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五
姜曰广之谋立潞王也,演祚参其谋。及福王立,士英乃借演祚倾曰广,以其为曰广之门人也。刘孔昭尝语大铖曰:「当迎立时,曰广、演祚倡言上不可立,当设法阻之」。大铖竟据以入告;且曰:「陛下龙飞之初,不知彼欲设何法,可为寒心。曰广尚不敢为贾充,而演祚公然欲为成济;宜立正西市」。
明年二月,给事中林有本复劾其为不孝、不忠。至四月,遂与镳俱赐自尽。
「勘本」曰:介公此传原列介生之后,非是;因其事与仲驭相联属也,今移次之。
周钟
周钟字介生,镳从弟也。为诸生,有盛名。举崇祯癸未进士,改庶吉士。甫半载,李自成陷京师,钟出降;贼徒顾君恩荐之牛金星,用为检讨。
贼败,南归。周氏金坛贵族,而其父子、兄弟悉有离心。镳与钟尤以才相忌,各招致生徒,立门户;汲引既广,败类入焉。彼讪此谤,两家弟子遇于途不交一揖。钟既降贼,镳门人徐时霖等益被以恶名;朝中传其「劝进表」有「独夫授首,万姓归心;比尧、舜而有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等语,远近莫不切齿。初,钟与弟某遇阮大铖于酒肆,席间弟与语不合,推案坏座;坐者皆失色,钟徐引去不为谢。刘泽清之镇山东也,慕钟名,奉五百金以交欢;拒勿纳。以此,二人深恨之。至是,大铖用事,与马士英谋必欲杀钟。其年八月,士英言:「给事中光时亨力阻南迁,致使先帝身殒社稷;而身先从贼,为大逆之尤。庶吉士周钟者,劝进未已,又劝贼早定江南;闻其尝骤马于先帝梓宫前,臣不胜发指。其伯父应秋、维持皆魏忠贤鹰犬,今钟复为闯贼忠臣,枭獍萃一门、逆恶种两世,宜加赤族诛。其胞兄铨尚厕衣冠之班、从兄镳俨然寅清之署,均宜从坐,用清逆党」。钟遂被逮。初,士英之起大铖也,为廷臣所阻,怒甚。大铖语人曰:「彼阻「逆案」,我当立「顺案」相对」(以闯伪号「顺」也)。由是,痛斥从贼诸人。其以钟为首者,以钟自谓领袖复社、继嗣东林,故曰为党魁;而不知复社者举场事之标榜,非东林也。
钟既系狱,数求解于士英,不可得。及六等定罪,刑官解学龙置钟次等待系。士英拟旨诘问;学龙不得已,改从一等而以停刑请。士英怒,学龙以此去位。明年四月,御史张孙振再鞫,杖钟三十。居数日而左兵檄至,人情汹汹,遂与光时亨、武愫同弃市。
「佚史」曰:故事,小臣无赐自尽者;盖大铖辈急欲杀之也。初,少詹事吴伟业奉使出都,大铖语之曰:「今上仁柔,一切生杀予夺,与数公主焉。归与诸君猿鹤梦稳,定不赴同文狱也」。又曰:「周钟、光时亨听之公论,周镳无死法,惟雷演祚不可赦耳」。而御史张振孙必欲尽杀之。给事中钱增曰:「镳非从逆者」。孙振曰:「当以门户诛之」。黄宗羲曰:「徐时霖为镳而啮钟,翻因钟以害镳;大铖无心于杀钟,又因镳以累钟:事之不可知如斯」!要之,立乎乱人之朝,倾险獧薄,衅起萧墙,宜其不免也哉!
「勘本」曰:钟在乡里,文名出镳右。镳先五科得第,而钟犹非讪之。其假仁义以骂天下者,已二十年。国变降贼,而为贼画策以自献其能,良不诬也。后高司寇倬擒钟至,开新竹篦对众杖数十。嗟乎!不知钟于二十年前所读何书,而肺肝之坏一至于斯!其于宗族兄弟间之势不相能也,亦无足怪矣。
仲驭自以门户耻,竭志湔立,遂与群小迕。阮大铖初以魏奄义子而废居金陵也,阴谋复用;诸名士深诋之,每于雨花、桃叶间置酒高会。大铖尝密遣黎园子弟为间谍,窃听公评。诸名士当酣歌畅意,多戟手毒詈以为快。大铖闻之,辄嚼腭搥床大恨。比时流贼南犯,烽火及瓜步、浦口,人且疑大铖为内应;于是有「留都防乱檄」之作也。大铖内衔且惧,独身跳匿于牛首山之祖堂;使腹心收买檄文,愈收而布愈广。或谓大铖曰:「周镳之名以诟公而重,诸名士之党又以诟公者媚镳」。于是大铖怨仲驭及诸名士次骨;一朝得志,即欲起大狱,非杀之尽不止也。赧王立,起废;仲驭与雷介公初以「三朝要典」力阻定策迕士英意,群小遂谓仲驭欲迎立疏藩。及大铖用事,修「要典」、翻「逆案」,举朝之号为君子者争之,市井中又满布歌谣谓必杀马、阮。于是忌之者,又谓仲驭实使之也。马、阮因而合谋,不逐东林诸臣,则「逆案」不可翻;不杀镳一人,则东林不尽;不根究迎立疏藩之名,则杀镳无名。遂以镳为钟兄,法当从坐。一时附奸者先后疏劾,以验成其罪,与介公同系刑部狱。校尉纷出,捕诸名士,善类一空。
译姜曰广谋划拥立潞王时,雷演祚参与了这项谋划。福王即位后,马士英便借雷演祚来倾陷姜曰广,因为他是姜曰广的门人。刘孔昭曾对阮大铖说:“当初迎立君主时,姜曰广、雷演祚扬言说陛下不可以即位,应当设法阻止。”阮大铖竟据此上报朝廷,并且说:“陛下登基之初,不知道他们想要设什么办法,实在令人寒心。姜曰广尚且不敢做贾充,而雷演祚却公然想做成济;应当立即在西市正法。” 第二年二月,给事中林有本再次弹劾雷演祚,说他不孝、不忠。到了四月,他便和周镳一起被赐令自尽。“勘本”说:介公这篇传记原来列在介生之后,不对;因为他的事迹和仲驭相互关联,所以现在把它移到这里。周钟 周钟字介生,是周镳的堂弟。他是生员,享有盛名。考中崇祯癸未年进士,改任庶吉士。刚过半年,李自成攻陷京师,周钟出城投降;贼党顾君恩向牛金星推荐他,于是任命他为检讨。贼军失败后,周钟南归。周氏是金坛的贵族,但他们父子、兄弟之间全都互有离心。周镳和周钟尤其因为才干相互嫉妒,各自招收门生,建立门户;随着他们援引的人越来越多,败类也混入其中。双方互相讥讽诋毁,两家的弟子在路上相遇,连一揖也不相交。周钟投降贼军后,周镳的门人徐时霖等人更加被周钟加上恶名。朝廷中传说他的《劝进表》有“独夫授首,万姓归心;比尧、舜而有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等话,远近之人无不咬牙切齿。起初,周钟和弟弟某人在酒馆遇见阮大铖,席间弟弟与阮大铖言语不合,推倒桌案、撞坏座席;在座的人全都变了脸色,周钟慢慢带他离开,也不向阮大铖道歉。刘泽清镇守山东时,仰慕周钟的名声,送五百金与他交好;周钟拒绝接受。因此,二人深深怨恨周钟。到了这时,阮大铖掌权,便和马士英谋划一定要杀死周钟。当年八月,马士英说:“给事中光时亨极力阻止南迁,导致先帝为国家而死;而且他本人先投降贼军,是大逆不道之中的最严重者。庶吉士周钟,不仅没有停止劝进,还劝贼军尽早平定江南;听说他曾在先帝灵柩前纵马奔驰,臣想到这些就怒发冲冠。他的伯父周应秋、周维持都是魏忠贤的鹰犬,如今周钟又做了闯贼的忠臣,恶逆之人聚集于一家,叛逆罪恶延续两代,应当加以灭族诛杀。” 他的胞兄周铨还混在士大夫官员之列,堂兄周镳又堂堂正正地任职于清正的官署,都应当连坐,以肃清叛逆党羽。”周钟于是被逮捕。起初,马士英起用阮大铖时,受到朝廷大臣阻挠,十分愤怒。阮大铖对人说:“他们阻止我翻改‘逆案’,我就应当立即另立一个‘顺案’与之相对。”(因为闯贼伪号为“顺”。)因此,他极力斥责投降贼军的人。他把周钟列为首要对象,是因为周钟自称复社领袖、东林后继,所以说他是党魁;但他不知道,复社只是科举场中的标榜组织,并不是东林党。周钟被关进监狱后,多次向马士英请求解脱罪责,都没有得到许可。等到按六等定罪时,刑官解学龙把周钟列为次等,暂时拘押。马士英拟旨诘问,解学龙不得已改列为一等,同时请求暂缓行刑。马士英大怒,解学龙因此被罢免官职。第二年四月,御史张孙振再次审讯,杖打周钟三十下。过了几天,左兵的檄文传到,人心汹涌,于是周钟和光时亨、武愫一同被押到市曹处死。“佚史”说:按照旧例,小臣没有被赐令自尽的;大概是阮大铖一伙急于杀死他们。起初,少詹事吴伟业奉命出京,阮大铖对他说:“当今皇上仁慈柔和,一切生杀予夺,都掌握在几位大臣手中。你回去告诉各位朋友,可以安稳地做猿鹤之梦,肯定不会被送进同文狱。”又说:“周钟、光时亨是听从公众舆论的,周镳没有死罪,只有雷演祚不可赦免。”然而御史张孙振却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杀掉。给事中钱增说:“周镳不是参与叛逆的人。”张孙振说:“应当从门户关系上治他的罪。”黄宗羲说:“徐时霖为了周镳而攻击周钟,反而借周钟来害周镳;阮大铖本来没有心思杀周钟,又因周镳而牵连周钟:事情的变化竟然不可预料到这种地步!”总之,身处乱臣当政的朝廷,倾轧险恶、轻薄反复,祸患又从内部家庭和党争中发生,他们本来就不可能免祸啊!“勘本”说:周钟在乡里时,文章名声超过周镳。周镳早五科考中,而周钟还讥讽他。周钟借仁义之名辱骂天下人,已经二十年了。国家发生变故后,他投降贼军,又替贼军出谋划策来献媚并显示自己的才能,这确实不是诬陷。后来高司寇倬擒获周钟押来,打开新竹制的竹篦,当众杖打他几十下。唉!不知道周钟二十年前读的是什么书,竟使他的心肺肝胆败坏到这种地步!至于他在宗族兄弟之间势不两立,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仲驭周镳自认为家门中有这样的耻辱,竭尽心志想要洗雪并树立名声,于是和一群小人发生冲突。阮大铖当初因为是魏忠贤的义子而被废居金陵时,暗中谋划重新起用;各地名士深深斥责他,常常在雨花台、桃叶一带置酒大宴。阮大铖曾秘密派遣梨园子弟充当间谍,偷听公众的评论。名士们在畅饮高歌、兴致正浓时,常常指着阮大铖恶毒辱骂,以此为快。阮大铖听说后,总是咬牙捶床,极度怨恨。那时流贼向南侵犯,烽火已经烧到瓜步、浦口,人们都怀疑阮大铖是内应,于是有了《留都防乱檄》。阮大铖内心怨恨又害怕,独自逃到牛首山祖堂藏匿;他派亲信收买檄文,檄文却越收缴传播得越广。有人对阮大铖说:“周镳的名声因为辱骂您而更加显著,名士们的党羽又因为辱骂您而向周镳献媚。”于是阮大铖对仲驭和各位名士恨之入骨;一旦得志,就想制造大案,不把他们全部杀掉决不罢休。赧王即位后,起用被废黜的官员;仲驭和雷介公起初因为《三朝要典》的问题极力阻止定策,违背了马士英的意愿,一群小人于是说仲驭想要拥立被疏远的藩王。等到阮大铖掌权,重修《三朝要典》,翻改“逆案”,满朝自称君子的人都起来争辩,市井中又到处流传歌谣,说一定要杀掉马士英、阮大铖。于是忌恨他的人又说,这些事情其实是仲驭指使的。马士英、阮大铖因此合谋:如果不驱逐东林诸臣,“逆案”就无法翻改;如果不杀周镳一人,东林党人就不能杀尽;如果不追究拥立被疏远藩王的罪名,杀周镳就没有理由。于是他们以周镳是周钟的兄长为由,按照法律应当连坐。一时间,依附奸党的官员先后上疏弹劾,以此验证并坐实他的罪行,周镳和雷演祚一同被关进刑部监狱。校尉纷纷出动,逮捕各地名士,善良正直的人几乎被清除一空。
雷介公有直谏名,癸未疏劾宜兴当柄纳贿、招权,凡考选科道求总兵巡抚者,必先通其幕客董廷献,然后得之。上始疑宜兴,放之归。复征听勘,及赐之死,以故众正为归。既与仲驭同系,御史王懩迎马、阮意,请斩此二人。吉服承旨入狱,介公曰:「王懩能断我辈首邪」!仲驭曰:「不能,则吉服何为」?会左兵起,檄中有「构陷周镳、雷演祚」语。马、阮益怒,扬言镳与演祚实召左兵,趣赐自尽。乃各作家书,互为书腹,投缳死。遗命仿伍子胥抉目意,置棺雨花台;不浃月,而南都陷矣。是曰罪案,实大铖藉报私雠而士英为渠所用耳。
左兵下,大铖欲借题报怨,即扬言兵实周、雷所招。已又言:「归德侯生将内应」。于是缇骑四出,阖城鼎沸矣。侯生方域,本复社中人,大铖所切齿者。时寓湖上,以书诋大铖,其略曰:「仆闻君子处己,不欲自恕而苛责他人,以非其道。今执事之于仆有不然者。执事,仆之父行也;神宗之末,与大人同朝甚驩.后乃有欲终事之而不能者,执事当自追忆其故,不必仆言之也。大人削官归时,念执事才,往往嗟惜弥日。及仆之金陵求友,大人曰:「御史成公勇虽后进,而我常心重之。汝至,当以为师;老友方公孔照,汝当持刺拜床下」。而语不及执事。比至,则成公已得罪,仅见方公。方子以智与仆夙有交,以此晨夕过从。执事同为父行,理当谒;然不敢者,执事当自追忆其故,不必仆言之也。今执事责仆与方公厚、与执事薄;噫!亦过矣。忽一日,有王将军者过仆,甚恭。每至,必邀仆为诗歌;既得,必喜而为仆贳酒奏伎,招游舫、携山屐,殷殷不倦。积旬日,仆初疑之,问将军;将军屏人以告曰:「是皆阮光禄所纳交于君者也。光禄方为诸君所诟,愿更有以道之。君之友陈君定生、吴君次尾,庶稍湔乎」!仆敛容谢之曰:「光禄身为贵卿,不少佳宾客足自娱;又安用此二、三书生为哉!仆果道之两君,必重为两君绝;仆若独从光禄游,窃恐无益于光禄。辱相款八日,意良厚;然不得不绝矣」!凡此,皆仆平心称量,自以为未甚太过;而执事顾含怒不已,仆诚无所逃罪矣。昨夜方寝,杨令君文骢叩门过仆曰:「左将军兵且来,都人汹汹。阮光禄扬言于清议堂云:子与左有旧,将应之于内;子盍行乎?仆乃知执事不独怒之,且恨之、且欲置之族灭而后快也。仆诚与友有旧,亦已奉熊尚书教,驰书止之,而其心事尚不可知。若其犯顺,则贼也;仆诚应之于内,亦贼也。士君子稍知礼义,何至甘心作贼?万一有焉,此必日暮途穷、倒行而逆施。若昔日干儿义孙之徒,计无复之,容出于此;而仆岂其人耶?何执事文织之深也!窃怪执事常愿下交天下士,而展转蹉跎,乃至嫁祸而灭人之族,亦甚违其本念。倘一旦追忆天下士所以相远之故,执事当未必不悔,悔未必不改;果悔且改,静待数年,则心事未必不暴白;果暴白,则天下士未必不接踵而至执事之门;天下士果接踵而至执事之门,仆亦必随属其后,长揖谢过,岂为晚乎!而奈何阴毒左计一至于此!仆今遭乱无家,扁舟短棹,措此身甚易。独惜执事忮机一动,长伏草莽则已万一;复得志,礜必至杀尽天下,以酬其宿所不快。则是使天下士终不复至执事之门,而后世操简书以议执事者,不能如仆之词微而义婉也!仆且去,可以不言。然恐执事不察,终谓仆于长者傲;故敢述其区区,以告后世之操简书者」(「摭遗」补曰:朝宗此书不恶而严;其手迹犹存万卷楼,与刻稿略有异。阮胡当周、雷之狱,已放手杀人;凡复社名流之来探问者,豫属狱吏报其名,次尾则幸脱者也。而朝宗夷然不避,尚尔游燕甄歌,狂言无忌;故阮胡就左兵之起以中之。使龙友不之告,则必遭所荼毒矣。夫君子、小人势无两立,在马、阮之必杀周、雷,殊不足异;而独怪仲驭构家门之变,彼周铨者兄也、张明弼者甥也,皆从而挤之以下石焉。甚至门弟子之尝亲受业者,皆扇为异辞,但字仲驭而不先生;又举人某以受德素深者,至比部磨勘时,不特不为之地,复呈身要路,持疏恫喝,多方毕力而速死其师。吁!此紫阳门下之胡綋仅知附韩侂胃而遂屏朱子为伪学也,怪哉)!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六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
刘成治黄端伯吴嘉胤龚廷祥陈于阶(吴可箕、黄金玺等附)刘肇基(乙邦才、庄子固、马应魁、许谨、楼挺等)卫胤文吴尔埙张伯鲸(高孝缵、王士琇等)
右南都守职、扬州从难诸臣列传第十。
译雷介公以直言进谏闻名。崇祯癸未年,他上疏弹劾宜兴人掌权受贿、招权纳势,说凡是想通过考选担任科道官、总兵、巡抚的人,都必须先通过他的幕客董廷献疏通,然后才能得到职位。皇帝开始怀疑宜兴人,把他放回原籍。后来又征召雷演祚听候审查,直到赐令他死去,因此众多正直官员都归附于他。雷演祚和仲驭一同被关押后,御史王懩迎合马士英、阮大铖的意思,请求斩杀这两人。他穿着吉服奉旨进入监狱,雷介公说:“王懩能砍掉我们这些人的脑袋吗?”仲驭说:“如果不能,那他穿吉服来做什么?”正逢左兵起兵,檄文中有“构陷周镳、雷演祚”的话。马士英、阮大铖更加愤怒,扬言周镳、雷演祚实际上招来了左兵,催促赐令他们自尽。于是二人各自写下家书,互相把书信放在腹中,然后上吊而死。临死留下遗命,要仿照伍子胥挖眼的意思,把棺材放置在雨花台;不到一个月,南京城就陷落了。这就是所谓的罪案,实际上不过是阮大铖借机报私仇,而马士英被他利用罢了。左兵攻下后,阮大铖想借此机会报怨,便扬言说,这些兵实际上是周镳、雷演祚招来的。他又说:“归德侯侯生将要在城内接应。”于是缇骑四处出动,整个城中沸腾起来。侯生名方域,原是复社中人,也是阮大铖最痛恨的人。当时他住在湖上,写信斥责阮大铖,大意说:“我听说君子对待自己,不愿宽恕自己却苛责别人,认为这不是正道。如今您对我却不是这样。您是我父亲一辈的人;神宗末年,您和家父同朝为官,关系十分融洽。后来您想要彻底办成某事却没有成功,您应当自己追忆其中缘故,不必由我来说。家父被削职归家时,想到您的才干,常常整天叹惜。等我到金陵寻访朋友时,家父说:‘御史成公勇虽然是后辈,但我一向很看重他。你到了那里,应当把他当作老师;老友方公孔照,你应当拿着名帖到他床前拜访。’可是没有提到您。等我到了那里,成公已经获罪,我只见到了方公。方子以智和我一向有交情,因此早晚来往。您和我父亲同辈,按理本应拜访;但我没有这样做的原因,您应当自己追忆,不必由我来说。如今您责怪我同方公交厚、同您疏远;唉!这也太过分了。忽然有一天,有个王将军来拜访我,态度十分恭敬。每次来,必定邀请我作诗;诗作到手后,必定高兴地替我赊酒、演奏歌伎,还招呼我游船、带我登山,殷勤不倦。过了十多天,我开始怀疑其中有因,便询问将军。将军屏退旁人告诉我说:‘这些都是阮光禄托我来同您结交的。光禄正受到诸位君子的责骂,希望另有办法为他解释。您的朋友陈君定生、吴君次尾,或许可以稍稍洗清他的污名。’我收起笑容向他道谢说:‘光禄身为贵卿,已有不少佳宾可以自我娱乐,又何必使用我们这两个、三个书生呢?我如果替他向两位朋友说情,必然会更加同两位朋友决裂;我若独自同光禄交游,又私下担心对光禄没有益处。承蒙您殷勤款待八天,情意确实深厚;但我不得不与他断绝关系了!’这些事情,都是我平心静气地权衡过的,自认为并没有太过分;可是您却一直含怒不已,我实在无从逃避罪责。昨夜刚睡下,杨令君文骢敲门来访,对我说:‘左将军的军队将要到了,城中人心汹汹。阮光禄在清议堂扬言说:你同左将军有旧交,将要在城内接应他;你为什么不逃走呢?’我这才知道,您不仅是恼怒我,而且恨我,还想把我灭族之后才感到痛快。我确实同朋友有旧交,也已经奉熊尚书的命令写信劝止他们,但他们的心意究竟如何还不得而知。如果他们违犯顺逆大义,就是贼;我如果在城内接应他们,也就是贼。士君子稍微懂得礼义,怎么会甘心做贼?万一真有这种事,也必定是日暮途穷、倒行逆施的人才会做。像从前那些干儿、义孙之类的人,走投无路,或许会出此下策;但我难道是那种人吗?您为什么要如此深刻地罗织罪名!我私下奇怪,您平常总希望同天下士人交往,却辗转蹉跎,竟至于嫁祸于人、灭人全族,也实在违背了您原来的心愿。倘若有一天您追忆起天下士人之所以疏远您的原因,您未必不会后悔,后悔了未必不会改正;如果果真后悔并改正,安静等待几年,那么您的心事未必不能昭然于天下;如果真相大白,天下士人未必不会接踵来到您的门前;天下士人果真接踵而至您的门前,我也一定跟在他们后面,长揖向您道歉,难道还会晚吗!可是您为什么要把阴险狠毒的计谋做到这种地步!我如今遭逢乱世、无家可归,乘一叶扁舟、摇一支短桨,安置自己十分容易。只是可惜您一旦发动嫉恨和机心,长期埋伏草莽之中就算了;万一重新得志,必定会杀尽天下人,以报偿您过去的所有不快。这样一来,就会使天下士人永远不再到您的门前,而后世手持史册议论您的人,也不能像我这样措辞含蓄而义理委婉了!我将要离去,本来可以不再说这些;但恐怕您不能明察,最终会说我对长者傲慢,所以冒昧述说自己的一点心意,来告知后世那些手持史册的人。”(《摭遗》补充说:朝宗这封信措辞不恶而严厉;他的手迹还保存在万卷楼,和刻本稿件略有不同。阮胡在周镳、雷演祚案件中,已经放手杀人;凡是复社名流来探问的人,他预先都嘱咐狱吏记下姓名,吴次尾则侥幸逃脱。可是侯朝宗坦然自若,并不躲避,仍然游宴听歌,纵情放言而毫无顾忌;所以阮胡便借左兵起事来陷害他。假使龙友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必定会遭受毒害。君子和小人的势力不能两立,马士英、阮大铖一定要杀周镳、雷演祚,并不值得奇怪;唯独令人奇怪的是,阮大铖竟构陷同门亲族之间的变故,周铨是他的兄长,张明弼是他的外甥,却都跟着排挤他,落井下石。甚至那些曾经亲自受他讲授的门生弟子,也都煽动舆论,说出不同的话,只称‘仲驭’,而不称‘先生’;又有某位举人,向来深受他的恩德,到吏部考核时,不但不替他设法,反而向权要献身,拿奏疏恐吓,多方竭力促使他的老师更快死去。唉!这就像紫阳门下的胡綋,只知道依附韩侂胄,便把朱子排斥为伪学一样,真奇怪啊!《南疆绎史》勘本卷十六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 刘成治、黄端伯、吴嘉胤、龚廷祥、陈于阶(吴可箕、黄金玺等附传);刘肇基(乙邦才、庄子固、马应魁、许谨、楼挺等附传);卫胤文、吴尔埙、张伯鲸(高孝缵、王士琇等附传)。以上是南都守职、扬州从难诸臣的列传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