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摭遗卷十三
六岁,啖黄精,不乐谷食;强之,乃饭。少读书,上口即成诵。顾任侠;见天下丧乱,诸荐绅多腐恶不足道,愤之。乃坚苦持气节,不与时媕娿。
提学袁继咸为巡按张孙振所诬(孙振故奄党),乃约其同学曹良直等诣匦使,三上书讼之,不得达;遂自伏阙陈情。时抚军吴甡亦直袁,竟得雪。以是名闻天下。马世奇为作传,以为裴瑜、魏劭复出。已而,良直任兵科。山贻以书曰:「谏官当言天下第一等事,以不负故人之期」!良直瞿然,即疏劾首辅周延儒及锦衣骆养性,直声大震。
山少长晋中,得其山川雄深之气。思以济世自见,不屑为空言。时晋抚为蔡懋德,讲学于三立书院。因寇亟,论及军政、军器之属,往听之;归曰:「迂哉!公言非可以起行者也」。
甲申,梦天帝赐之黄冠,衣朱衣,居土穴以养母。次年,袁继咸为左梦庚挟至燕邸,寄难中书曰:「晋士惟门下知我最深。盖棺不远,断不敢负知已,使异日羞称友生也」。山得书恸哭曰:「公乎!吾亦安敢负公哉」!甲午,以连染遭刑戮,抗词不屈,绝粒九日,几死;门人有以奇计救之者,始得免。于是深自诧,恨恨以为不如速死之为愈;而其仰视天、俛画地者,并未尝一日止。如是者凡二十年;天下大定,始以黄冠自放,稍稍出土穴与客接。
间有问学者,则告之曰:「老夫学庄、列者,于此间诸仁义事实羞道之;即强言之,亦不工」。又雅不喜欧公以后之文;曰:「是所谓江南之文也」。平定张际,亦遗民也;以不谨得疾死。抚其尸哭之曰:「今世之醇酒妇人以求必死者,有几何哉!呜呼!张生,是与沙场之痛等也」!又自叹曰:「弯强跃骏之骨,而以占毕朽之;是则埋吾血千年而碧不可灭者矣」!
素工书,自大小篆、隶以下无不精;兼工画。尝自论其书曰:「弱冠学晋、唐人楷法,皆不能肖。及得松雪、香山墨迹,爱其员转流丽;稍临之,则已乱真」。已乃愧之曰:「是如学正人君子者,每觉其觚棱难近;降与匪人游,不觉其日亲:此心术坏而手随之也」。弃去,复学颜。曰:「学书之法,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君子以为山非仅言书也。
山既绝世事,而家传故有禁方,乃资以自活。其子眉,字寿髦;能养志。每日入山樵采,置书担头;休担则取读。中州有吏部郎者,故名士;访之,问郎君安在?曰:「少需」!俄而有负薪者归;山呼曰:「孺子来!前肃客」。吏部颇惊。抵暮,令之伴客寝;则与叙中州文献,滔滔不置。吏部或不能尽答;诘朝,谢曰:「吾甚惭于郎君也」。山故喜苦酒,自称「老蘖禅」;眉亦自称曰「小蘖禅」。或出游,眉与子共挽车。暮宿逆旅,仍篝灯课读经、史、骚、选诸书。诘旦,必成诵始行;否则,予杖。故其家学,大河以北莫能窥其藩篱。尝批欧公「集古录」曰:「吾今乃知此老真不读书也」!
戊午,天子有大科之命。时年七十有四,当事荐之;而眉以病先卒,山固辞称疾。有司舁其床以行,二孙侍。既至京师三十里,以死拒不入城。于是在朝自相国而下,公卿毕至;山卧床不具礼,遂以老病闻。诏免试,许放还山,且特予中书舍人以宠之。匦臣曰:「朝廷恩命出自格外,征君虽病,其强入一谢」!意不可。复令宾客百辈说之,遂称疾笃,以竹榻舁之入;望见午门,泪涔涔下。执政者掖之使谢,则仆于地。次日,遽归;在廷诸贤,皆出城送之。山叹曰:「自今以还,其脱然无累哉」!既又曰:「使后世或妄以刘因辈贤我,且死不瞑目矣」!闻者咋舌。
及卒,以朱衣、黄冠殓。著述之仅传者,曰「霜红龛集」十二卷;眉之诗亦附焉。
应撝谦
应撝谦字嗣寅,学者称为潜济先生;仁和人。父尚伦,故孝子。撝谦生而有文在手,曰「八卦」;左重耳、右重■〈目重〉。少即以斯道为己任。
逾冠,作「君子贵自勉论」。偕其同志之士曰虞畯民、曰张伏生、曰蒋与恒为狷社,取「有所不为」也。其时大江以南社事盛,杭则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然不过以文词相雄长。撝谦于其中稍后出,而狷社之所相淬励者,乃别有在。
其母病,服勤数年。母怜之曰:「吾为汝娶妇以助汝」!撝谦终不肯入私室。母卒除丧,始成礼。
性坦白,直谅表里。洞然于遗经,皆实践力行之,不以剿说。一筵一席,罔不整肃。其倦而休,则端坐瞑目;其寤而起,则游息徐行。终日无疾言遽色。所居仅足蔽风雨,箪瓢屡空,晏如也。生平不为术数之学;一日见白蛇堕地,曰:「兵象也」!奉亲逃之山中。既遭丧乱,自以故国诸生,绝志进取;叹曰:「今日唯正人心而维世教,庶不负所生耳」!乃益尽力著书。
译六岁时,他吃黄精,不喜欢吃谷物;家人强迫他,他才吃饭。年少读书,书一拿到口边就能背诵。他还喜欢行侠仗义;看到天下动乱、许多士绅腐败堕落而不值得称道,便对此愤恨。于是坚定而艰苦地守持气节,不向时俗阿谀逢迎。提学袁继咸被巡按张孙振诬陷(张孙振原是宦官党羽),傅山便约同学曹良直等人到匦使处申诉,三次上书为他辩白,都没有送达;于是亲自伏在宫阙前陈述实情。当时抚军吴甡也为袁继咸主持公道,袁继咸最终得以洗雪。傅山因此名闻天下。马世奇替他作传,认为裴瑜、魏劭又重新出现了。不久,曹良直任兵科给事中。傅山写信告诫他说:“谏官应当进言天下第一等的大事,以免辜负故人的期望!”曹良直惊醒,当即上疏弹劾首辅周延儒和锦衣卫骆养性,刚直的声名大为震动。傅山自幼在晋中长大,得到那里山川雄奇深厚的气质。他想着以救济世道来显现自己,不屑于空谈。当时晋抚蔡懋德在三立书院讲学。因寇患紧急,讲到军政、军器等事,傅山前往听讲;回来后说:“迂腐啊!先生所说的不是可以立即实行的办法。” 甲申年,他梦见天帝赐给自己黄冠,穿朱衣,住在土穴中奉养母亲。第二年,袁继咸被左梦庚挟持到燕王府,寄信给傅山说:“晋地士人中,只有您最深知我。我离死不远了,决不敢辜负知己,使将来羞于称您为朋友。”傅山得到信后放声痛哭,说:“先生啊!我又怎么敢辜负您呢!”甲午年,他因牵连获罪遭受刑戮,抗辞不屈,绝食九天,几乎死去;门人中有人用奇计救他,才得以免死。此后他深为自己惊异,悔恨地认为还不如赶快死去;但他仰视天空、俯身在地上比画的行为,一天也没有停止。这样一共二十年;天下大定后,他才戴黄冠放任自适,渐渐走出土穴与客人交往。偶尔有人向他请教学问,他便告诉对方:“老夫学习庄子、列子,对于这里所讲的仁义事实反而羞于开口;即使勉强谈论,也说得不好。”他一向也不喜欢欧阳修以后的文章,说:“这就是所谓江南的文章。”平定张际也是遗民;因为行为不谨慎而得病去世。傅山抚摸他的尸体哭道:“今世靠醇酒和妇人来求得一死的人,有几个呢!唉!张先生,这和战场上的惨痛是一样的!”他又自我感叹说:“有弯弓跃马的筋骨,却用在读书考据上把它们耗朽;这就是把我的血埋藏千年,仍会碧色不灭的东西啊!” 他一向精通书法,从大小篆、隶书以下无不精通,也兼长绘画。曾经自己评论书法说:“我二十岁时学习晋、唐人的楷书法,都不能写得相像。后来得到赵孟頫、白居易的墨迹,喜爱它们圆转流丽;稍加临摹,就已经真假难辨了。”后来又为此惭愧,说:“这就像学习正人君子,总觉得他们棱角分明、难以亲近;降低身份和坏人交往,却不知不觉日益亲近:这是心术坏了,手也随着坏了。”于是弃置不学,重新学习颜真卿。又说:“学习书法的方法,宁可笨拙,不要工巧;宁可丑陋,不要媚态;宁可支离,不要轻浮滑易;宁可真率,不要刻意安排。”君子认为傅山说的并不只是书法。傅山既然断绝了世俗事务,而家中世代相传有秘方,便靠行医谋生。他的儿子名眉,字寿髦;很能继承父亲的志趣。每天进山砍柴采集,把书放在柴担上;歇担时就取出来阅读。中州有位吏部郎,原是著名士人;来拜访傅山,问:“令郎在哪里?”傅山说:“稍等一会儿!”不久,一个背柴的人回来;傅山呼唤道:“孩子,过来!上前拜见客人。”吏部郎很惊讶。到了傍晚,傅山让儿子陪客人住宿;儿子谈论中州的文献掌故,滔滔不绝。吏部郎有时不能完全回答,第二天早晨道谢说:“我对令郎实在惭愧。”傅山一向喜欢烈酒,自称“老蘖禅”;眉也自称“小蘖禅”。有时出游,眉和儿子一起拉车。晚上住在旅店,仍然点灯督促儿子读经、史、《楚辞》、文选等书。第二天早晨,一定要背熟了才出发;否则就要挨杖打。因此,他们家的学问,在大河以北没有人能窥见其门径。他曾批评欧阳修的《集古录》说:“我现在才知道这个老头确实没有读书!” 戊午年,皇帝下令举行大科。傅山当时七十四岁,有关官员推荐他;但眉因病先去世,傅山坚决推辞,称病不行。有司把他的床抬着上路,两个孙子侍奉左右。到了距离京师三十里的地方,他以死相拒,不肯进城。于是朝廷中从相国以下,公卿全都前来;傅山躺在床上,不按礼节行礼,于是朝廷把他的年老多病上报。皇帝下诏免去考试,准许他回山,并特授中书舍人以示恩宠。匦臣说:“朝廷的恩命出于格外,征召来的先生虽然有病,也应当勉强入朝谢恩!”傅山没有答应。朝廷又派一百多名宾客劝说他,他便称病势危重,让人用竹榻抬他入城;望见午门时,眼泪不断流下。执政者扶着他让他谢恩,他却倒在地上。第二天,立即回去了;朝廷中的各位贤者都出城为他送行。傅山叹道:“从今以后,我终于可以彻底摆脱牵累了!”又说:“假如后世有人妄自把刘因一类人和我相比为贤,我即使死了也不会瞑目!”听到的人都惊得咋舌。去世时,用朱衣、黄冠入殓。他的著作流传下来的,只有《霜红龛集》十二卷;傅眉的诗也附在其中。应撝谦 应撝谦,字嗣寅,学者称他为潜斋先生;仁和人。他的父亲应尚伦,是旧时所称的孝子。撝谦出生时手上就有文字,写着“八卦”;左眼有重耳,右眼有重〔字形缺损〕。年少时就把弘扬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过了二十岁,他写成《君子贵自勉论》。他和志同道合的虞畯民、张伏生、蒋与恒结成狷社,取“有所不为”之意。当时大江以南结社之风盛行,杭州有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不过都是以文章辞采争强较胜。撝谦在这些人中稍晚出,而狷社彼此砥砺的内容,却另有所在。母亲生病时,他服侍勤劳了几年。母亲怜爱他说:“我替你娶个妻子来帮助你!”撝谦始终不肯进入内室。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他才成婚。他性情坦率诚实,表里如一,宽厚正直。他对古代经书的道理洞彻明白,全都亲身实践、努力实行,不靠剽窃附会之说。一桌一席,没有不整齐严肃的。他疲倦休息时,端正地坐着闭目;醒来起身时,缓步游走休息。整天没有疾言厉色、急促的神情。他所住的房屋仅够遮蔽风雨,箪和瓢常常空空如也,却安然自得。一生不学习术数。有一天看见白蛇掉在地上,说:“这是战争的征兆!”便奉养父母逃到山中。遭逢战乱后,他认为自己是故国的诸生,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志向;叹道:“如今只希望端正人心、维系世教,也许就不辜负自己的生命了!”于是更加尽力著书。
戊午,阁学合肥李天馥、同里项景襄以大科荐之。舆床以告有司曰:「撝谦非敢却聘,实病不能行」。俄,抚军范承谟知其名,又荐之;遂称废疾。盖其和平养晦,深惧夫所谓名高者。
海宁许令酉山请主讲席,造庐者再,不见;致书者再,不赴。既而曰:「是非君子中庸之道也」。扁舟至其县报谒。令喜曰:「应先生其许我乎」!乃逡巡对曰:「使君学道,但从事于爱人足矣。彼口说者,适所以长客气也」。令默然不怡。既出,即解维疾行。弟子曰:「使君已戒车骑,且即至;何恝也」?笑曰:「使君好事,吾虽不就讲席,彼必有束帛之将。拒之则益其愠,受之则非我心所安。行已,莫更濡迟也」。异日,杭守稽叔子以志局召。辞之;则曰:「愿先生暂下榻郡斋数日以请益」!撝谦但一报谒而已。盖不为逾垣凿坏以自异,而卒不能夺也。
同里姜御史图以视鹾归,于故旧皆有所馈;撝谦独不受。一日遇诸涂,盛暑衣木棉衣,憔悴踯躅。御史者归,以越葛二投之曰:「雅知先生不肯受人一丝,然此区区者非盗跖物,聊以消暑;幸毋拒」!辄谢曰:「昨偶感寒耳。感厚意;然吾自有絺绤,实不需」。卒举还之。
及门弟子致多,以楼上、楼下为差,如马融例。里中一少年使酒素无厉,忽来听讲;门下弗纳。撝谦独许之曰:「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是孟子之教也」。其人听三日,不胜拘苦,不复至;酒如故。一日醉,持刀欲击人于道,汹汹莫能阻;忽有人曰:「应先生来」!其人顿失魄,投刀垂手,汗出浃背。及前抚之,曰:「一朝之忿,何至于此?盍归乎」!乃俛首谢过而去。
晚年,益以义理无穷、岁月有限,歉然不足于心。病革,尚手辑「周忠毅公传」;未竟而卒。年六十有九。
「摭遗」曰:潜斋先生素不喜陆、王之学。所著书二十有八种;其大者:「周易集解」、「诗传翼」、「书传拾遗」、「春秋传考」、「礼乐汇编」、「古乐书」、「论孟拾遗」、「学庸本义」、「孝经辨定」、「性理大中幼学蒙养编」、「朱子集要」、「教养全录」、「潜斋集」共如干卷。尝自作「无闷先生传」,盖其自道也。其论「易」,谓孔子得「易」之「干」、老子得「易」之「坤」,亦别自有名理。先生践履笃实,涵养冲融,是人师也;其于经师之品则其次也。
林时对
林时对字殿扬,学者称为茧庵先生;鄞人。崇祯己卯、庚辰连荐,成进士;时年十八,授行人司行人。逾年,以使淮藩出;旋以忧去。又逾年,南都亡,踉跄归里。鲁王监国,从戎江干;累迁太常寺卿,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及事去,杜门不出,又十有八年而终。
方其少也,执经倪文正元璐门下。既释褐,诸先哲皆重之,多所指授。常熟钱侍郎谦益闻其名,招致之,不往;于同官最与刘中藻、陆培、沉宸荃相昵。或曰:「冷官索莫,何以自遣」?曰:「苟不爱钱,原无热地」。其居制归里,钱肃乐一见,契之。
及在科中,时局正恣昏狂。乃以轮对三上折;言「史督相可法之军江北,所以藩卫江南者也;不当使之掣肘。至于进战退守,当假以便宜。左都御史刘宗周,四朝老臣、天下山斗;当置左右。翰林检讨方以智,忠孝世家,间关南来;不当诬以傅会之说」。并留中不下。当是时,台省混沓,邪党过半;独掌科熊汝霖、掌道章正宸清望谔谔,顾皆引之为助。阮大城深恶之,乃嗾方国安以东林遗孽纠之;遂与同里沉履祥偕去。
截江之役,孙嘉绩故时对庚辰房师,挽以共事。熊、钱诸督师交章荐,乃起佐嘉绩幕。后上封事,每遭阻格;中枢余煌辄叹息,以不能力持为媿。前御史姜采兄弟避地天台,以谓人望,请召之;御史不至,已而其弟垓赴军。时对力主渡江议;汝霖之下海军,实力赞之。及江干师溃、监国遯去,遂恸哭弃冠服,转徙山海间久之,而年尚未四十也。一腔热血,旁魄无所寄。
比归,则家门破碎。因博访国难事,上自巨公元夫、下至老兵退卒,随所闻见,折衷而论定之。斜日荒江,以此自消其块磊。既闻征车四出,当事荐其名;以病辞。有同年者来访以出处;答曰:「此事宁容商诸人耶!吾志自定。为君谋,宁有殊」!同年愧其言而止。素论人物,不少假借。
未几,咸淳诸老凋落殆尽,时对独逾大耋;幅巾深衣,踯躅行吟,至莫可与语。于是悒悒弥甚,乃令小胥舁篮轝遍行坊市,遇场头演剧,辄驻足视之。轝之所至,五尺童子俱让道。一日,至湖上;远望场间,不辨何曲,但见有冕旒而前者。或曰:「此流贼破京师也」。因狂号,自篮轝撞身下,踣地晕绝,流血满面;伶人亦共□涕,观者迸散,是日为之罢剧。嗣是不复出,揜关咄咄而已。及卒,遗命柳棺、布衣,不许以状闻。
译戊午年,阁学合肥人李天馥、同乡项景襄以大科推荐他。官府用车抬床来告知他,他说:“撝谦不是敢于拒绝征聘,实在是病得不能出行。”不久,抚军范承谟知道他的名声,又推荐他;他于是自称患有废疾。大概是因为他平和自守、深藏不露,十分害怕所谓名声过高。海宁县令许酉山请求他主持讲席,两次到他的住处,都没有见到他;两次送信,他也没有赴约。后来他说:“这不是君子中庸之道。”便乘小船到海宁县回拜。县令高兴地说:“应先生莫非答应我了吗!”他迟疑着回答:“使君学习圣道,只要致力于爱人就够了。那些口头上的说法,恰好只会助长客气。”县令默然不悦。他一出门,就解开缆绳疾行。弟子说:“使君已经命令车马出发,并且马上就要到了,您为什么这样冷淡呢?”他笑道:“使君喜欢做事,我即使不接受主持讲席,他也一定会送来束帛。拒绝他,会更加增长他的怨气;接受它,又不是我心里所安。已经走了,不要再迟疑停留。”另一天,杭州太守稽叔子以修志机构相召。他推辞,稽叔子便说:“希望先生暂时住到郡斋几天,以便请教!”撝谦只是去回拜了一次而已。他并不是靠翻墙凿洞来故意显示与众不同,但最终仍不能改变自己的操守。同乡姜御史图巡视盐务回来,给旧友都有馈赠;唯独撝谦不接受。有一天在路上遇见他,正值酷暑,他却穿着棉衣,面容憔悴,徘徊不前。御史回去后,送来两匹越葛,说:“我一向知道先生不肯接受别人一丝东西,但这点东西不是盗跖的赃物,只是姑且用来消暑;希望不要拒绝!”撝谦立即道谢说:“昨天只是偶然受了寒。感谢您的厚意;但我自己有葛布,实在不需要。”最终还是把越葛举起退还了。他的入门弟子很多,按楼上、楼下分等次,像马融当年的做法。乡里有个年轻人,平时嗜酒放纵而没有威仪,忽然来听讲;门下弟子不让他进。撝谦却独自允许他进来,说:“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这是孟子的教导。”那人听了三天,受不了拘束和苦闷,便不再来,喝酒依旧。有一天他醉酒,拿刀想在路上砍人,气势汹汹,没有人能阻止;忽然有人说:“应先生来了!”那人顿时魂不附体,扔下刀,垂手站立,汗流浃背。撝谦走到他面前抚慰说:“一时的愤怒,何至于此?何不回去呢!”那人便低头谢罪离去。晚年,他更加感到义理无穷而岁月有限,内心总觉得有所不足。病重时,他还亲手编纂《周忠毅公传》;没有完成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九岁。《摭遗》说:潜斋先生一向不喜欢陆、王之学。他所著的书共有二十八种,其中重要的有:《周易集解》《诗传翼》《书传拾遗》《春秋传考》《礼乐汇编》《古乐书》《论孟拾遗》《学庸本义》《孝经辨定》《性理大中幼学蒙养编》《朱子集要》《教养全录》《潜斋集》,共若干卷。他曾自己写《无闷先生传》,大概是在自我表述。他论《易》说,孔子得到《易》的“乾”,老子得到《易》的“坤”,也是另有一套名理。先生实践笃实,涵养深厚而平和,是人的老师;若论经学老师的品格,则还在其次。林时对 林时对,字殿扬,学者称为茧庵先生;鄞县人。崇祯己卯、庚辰年连续被推荐,考中进士;当时十八岁,授任行人司行人。过了一年,以出使淮藩的身份出行;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又过了一年,南都灭亡,他踉跄回到家乡。鲁王监国时,他在江边参军;多次升迁至太常寺卿,晋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事情失败后,闭门不出,又过了十八年才去世。他年轻时,在倪文正元璐门下执经受学。考中进士后,各位前代贤哲都看重他,给予他许多指教。常熟钱侍郎谦益听说他的名声,招请他,他没有前往;在同僚中最亲近刘中藻、陆培、沉宸荃。有人说:“任职清冷的闲官,寂寞无聊,靠什么自我排遣?”他回答:“只要不爱钱,本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热门职位。”他任职期满回乡时,钱肃乐一见他,便与他相契。他在科道任职期间,时局正处于昏乱狂悖之中。于是借轮对机会三次上奏,进言说:“史督相可法在江北的军队,是屏藩、保卫江南的力量,不应让他们受到牵制。至于进攻和退守,应当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左都御史刘宗周是历经四朝的老臣,天下敬仰如山斗,应当安置在左右。翰林检讨方以智出身忠孝世家,历尽艰险从南方来,不应当用朋党附会之说诬陷他。”这些奏疏都被留中不发。当时台省官署混乱,邪党占了一大半;唯独掌科熊汝霖、掌道章正宸清正有声望、直言不讳,却都把林时对引为助力。阮大铖深深憎恨他,便唆使方国安以东林余党之罪名纠察他;于是林时对和同乡沉履祥一起离开。截江之战时,孙嘉绩过去是林时对庚辰科的房师,想拉他一同办事。熊汝霖、钱肃乐等各位督师联名上章推荐,于是起用他辅佐孙嘉绩的幕府。后来他上密封奏疏,常常受到阻挠搁置;中枢余煌总是叹息,因不能竭力坚持而感到惭愧。前御史姜采兄弟避居天台,认为林时对深得人望,请求征召他;御史姜采没有到,后来他的弟弟姜垓赴军。林时对极力主张渡江,熊汝霖派海军出动,他也以实际行动赞成。等到江边军队溃败、监国逃走,他便痛哭着丢弃冠服,长期辗转在山海之间,当时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一腔热血,却没有寄托之处。等他回到家乡时,家门已经破败离散。于是广泛访求国难中的事情,上至显贵公卿、下至老兵退卒,按照听到和见到的情况,权衡考订而作出判断。他就在夕阳映照的荒江边,靠这些事来消解胸中的郁结。后来听说朝廷四处派出征召的车子,有关官员推荐了他的名字;他以有病为由推辞。有位同年好友来访,询问他是否出仕;他回答:“这种事难道容得我和别人商量吗!我的志向早已确定。替您谋划,难道还有不同吗?”同年惭愧于他的话,便不再说了。他平日评论人物,从不稍加宽假。不久,咸淳年间的各位老臣几乎凋零殆尽,只有林时对活过了大耋之年;他裹幅巾、穿深衣,徘徊行吟,到了几乎没有人可以和他交谈的地步。于是他的忧郁更加深重,便让小吏抬着篮舆走遍街市,遇到场头演戏,总要停下来观看。篮舆所到之处,五尺高的儿童也都让路。一天,他来到湖上;远远望着戏场,分辨不出是哪一出戏,只看见有一个戴冕旒的人走在前面。有人说:“这是流贼攻破京师。”他于是疯狂号哭,从篮舆上撞身跳下,跌倒在地,昏厥过去,满脸是血;伶人也一起流泪,观看的人纷纷逃散,这一天因此停止演戏。从此以后他不再出门,只闭门忧叹。去世时,遗命用柳木棺材、穿布衣入殓,不许把他的情况上报朝廷。
「摭遗」曰:先生所着「茧庵逸史」,阙而不完;存世者,惟「诗史」四卷。尝语人曰:「野史之难信者有二:彭仲谋「流寇志」,错讹十五出于传闻,是君子之过;邹漪「明季遗闻」,则有心淆乱黑白,是小人之过」。
黄宗羲
黄宗羲字太冲,海内称为梨洲先生;余姚人。垂髫读书,即不琐守章句。年十四,补诸生。随父尊素任京邸;夜分秉烛观书,辄不及经、艺。
尊素为杨、左同志,逆奄势张,诸贤昕夕过从,屏左右论时事,或密封急至。宗羲独得侍侧,尽知朝局清流、浊流之分。尊素死诏狱(事详「明史」),而门户臲卼,宗羲以伯子奉养王父,以孝闻。夜读毕,每呜呜然哭,顾又不敢令母知。庄烈即位,年十九;袖长锥,草疏入京讼冤。至则,逆奄已磔。有诏:死奄难者赠官三品,予谥、予祭葬;祖、父如所赠官,荫子。尊素谥「忠端」。宗羲既谢恩,即疏请诛曹钦程、李实;盖其父之削籍,初由钦程奉奄旨论劾,李实则成丙寅之祸者也。有旨:刑部作速究问,得会讯许显纯、崔应元。及对簿,出所袖锥锥显纯,流血蔽体。显纯自诉为孝定皇后外甥,律有「议亲」之条;宗羲曰:「显纯与奄构难,忠良尽死其手,当与谋逆同科。夫谋逆,则以亲王高煦尚不免诛,况皇后外亲乎」!二人卒论斩,妻子流徙。因又殴应元胸,拔其须归而设祭。又与先时同难诸子弟共锥狱卒二人,应时毙。时钦程归入「逆案」,李实辨原疏不自己出:「忠贤取印信空本,令李永贞填之;故墨在朱上」;又阴致金三千,求宗羲弗质。宗羲立奏之,谓「实今日犹能贿赂公行,其所辨岂足信」!于对簿时,复以锥锥之。然丙寅之祸,确由永贞填写空本;故永贞论死,而实末减。狱竟,偕诸家子弟设祭狱门,哭声如雷达禁中。庄烈闻而叹曰:「忠臣孤子,甚恻朕怀」!
洎归治葬事毕,肆力于学。当忠端之被逮也,尝言学者不可不通知史事。遂自有明「十三朝实录」、上溯「二十一史」靡不究心;而归宿于诸经,旁求之九流百家,无所不窥。已而,愤科举锢人,思所以变之。既尽发家藏书读之;不足,则钞之诸藏书家,穷年搜讨。游屐所至,故遍搜故书,乘夜丹铅;次日复出,率为常。是时山阴刘宗周倡道蕺山,以忠端遗命从之游。而越中承海门周氏之绪,援儒入释,为之魁者石梁陶奭龄;狂澜鼓众,姚江之绪几于是坏。宗周忧之,未有以为计;宗羲年尚少,奋然曰:「是何言与」!乃约吴越高材六十余人共侍讲席,力排其说。故蕺山弟子如祁、章诸子,皆以名德重;而御侮之助,莫如宗羲。蕺山之学专言心性、漳浦黄道周则兼及象数,当时拟之程、邵两家;因出己所治律历诸说相疏证,多不谋合。一时老宿闻其名,竞延致之。阁学文文肃震孟见其行卷曰:「是当以大著作名世者」!弟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并负异才,皆自教之。不数年,皆大有声;儒林中有「东浙三黄」之目。
南都作「防乱揭」攻阮大铖,东林子弟推无锡顾果居首,天启被难诸家推宗羲居首;大铖恨之刺骨。说者谓庄烈帝十七年中,善政莫大于坚持「逆案」之定力;而太学清议,亦足以寒奸人之胆。壬午入京,周延儒欲荐为中书,力辞不就。一日,闻市中铎声;曰:「此非吉声也」!遽南下。已而,大清兵果入口。甲申难作,大铖骤起;遂按「揭」中一百四十人姓氏,欲尽杀之。时方至南中,上书阙下而祸作。姚江里中,有奄党首纠刘宗周三大弟子;祁与章尚列名仕籍,而宗羲徒以人望亦挂弹章,闻者骇之。遂与杲并逮。母氏姚叹曰:「章妻、滂母,乃萃吾一身耶」!揭中人士如陈贞慧、周镳,俱逮至论死;沉寿民、吴应箕、沉士柱等,亡命;而桐城左氏兄弟入左良玉军。晋阳之甲虽良玉自为,然大铖以为「揭」中人所为;咸惴惴不保。驾帖未出,而南中归命;宗羲踉跄还浙东。
译《摭遗》说:先生所著《茧庵逸史》,有缺失而不完整;流传于世的,只有《诗史》四卷。他曾对人说:“野史中难以相信的有两种:彭仲谋的《流寇志》,错误讹传有十五处出于传闻,这是君子的过失;邹漪的《明季遗闻》,则是有意混淆黑白,这是小人的过失。” 黄宗羲 黄宗羲,字太冲,海内称他为梨洲先生;余姚人。他还是童年时读书,就不琐碎拘守章句。十四岁时,补为诸生。随父亲黄尊素任职于京城官邸;每到深夜仍拿着蜡烛读书,常常顾不上读经书和时文。黄宗羲是杨涟、左光斗的同道。逆党魏忠贤的势力日益嚣张,诸位贤者早晚往来,屏退左右议论时事,有时还秘密封奏紧急送达。只有宗羲能够侍奉在父亲身边,完全了解朝廷中清流与浊流的分别。黄尊素死于诏狱(事情详见《明史》),而东林门户危殆,宗羲作为长子奉养祖父,以孝闻名。他每夜读书完毕,总是呜呜哭泣,但又不敢让母亲知道。庄烈帝即位时,年仅十九岁;宗羲把长锥藏在衣袖中,起草奏疏进京为父申冤。到京时,逆党魏忠贤已经被磔死。诏书规定:因魏忠贤之祸而死难者,赠官三品,赐谥号、祭葬;祖父、父亲依照所赠官职封赠,并荫及子孙。黄尊素谥号为“忠端”。宗羲谢恩后,立即上疏请求诛杀曹钦程、李实;因为他父亲被削籍,最初是曹钦程奉魏忠贤旨意弹劾的,李实则是造成丙寅之祸的人。有旨命刑部迅速审问,并得到会同审讯许显纯、崔应元的许可。到公堂对质时,宗羲取出衣袖中的锥子刺许显纯,鲜血流得满身都是。许显纯为自己辩解,说自己是孝定皇后的外甥,法律有“议亲”的条文;宗羲说:“许显纯与魏忠贤合谋作乱,使忠良全都死在他们手里,应当与谋逆同罪。谋逆之罪,连亲王高煦尚且不能免于诛杀,何况皇后的外戚呢!” 两人最终都被判处斩刑,妻子儿女流放。宗羲又打了崔应元的胸口,拔下他的胡须带回去设祭。随后又与先前一同遭难的诸家子弟,用锥子刺死两名狱卒,当场毙命。当时曹钦程已被列入“逆案”,李实为原奏疏不是自己所写而辩解说:“魏忠贤拿取盖有印信的空白奏本,命李永贞填写,所以墨迹在朱印之上。”他又暗中送来三千金,想让宗羲不要出庭作证。宗羲当即上奏揭发他,说:“李实今天还能够公开行贿,他的辩解哪里值得相信!”在公堂对质时,宗羲又用锥子刺他。然而丙寅之祸确实是李永贞填写空白奏本造成的,所以李永贞被判死刑,而李实得到减轻处罚。案件结束后,宗羲和各家子弟在狱门设祭,哭声如雷,直传到宫禁之中。庄烈帝听后叹息说:“忠臣的孤儿,实在使朕心中悲痛!” 回乡办理完父亲的葬事后,他竭力治学。黄尊端被逮捕时,曾说学者不能不通晓史事。于是宗羲从明代《十三朝实录》到上溯《二十一史》,没有不深入研究的;最后归结于诸经,同时旁求九流百家,没有不浏览的。不久,他对科举禁锢人才感到愤恨,思考改变它的办法。于是把家中收藏的书全部拿出来阅读;书不够,就向各藏书家抄录,成年累月搜求考订。他游历所到之处,总要遍搜旧书,连夜校勘;第二天又出发,这成为常规。当时山阴刘宗周在蕺山讲学,遵从黄尊端的遗命,宗羲前去求学。越中承继海门周氏的学术传统,把儒学引入佛学,其中最突出的是石梁陶奭龄;他煽动众人,姚江学派的传统一度几乎因此败坏。刘宗周为此忧虑,却没有办法;宗羲当时年纪还小,奋然说:“这是什么话!”于是约集吴越有才之士六十多人共同侍奉讲席,竭力排斥他们的说法。所以蕺山弟子如祁、章诸人,都因名望和德行受到尊重;而帮助蕺山抵御外侮的,没有谁比得上宗羲。蕺山的学说专门谈心性,漳浦黄道周则兼谈象数,当时人把他们比作程、邵两家;宗羲于是拿出自己研究律历的各种学说,互相疏解考证,许多地方并不相合。一时间,年高有声望的学者听到他的名声,争相延请他。阁学文文肃公文震孟看了他的行卷,说:“这是应当以伟大著作闻名于世的人!”他的弟弟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两人都具有非凡才华,宗羲亲自教导他们。不到几年,两人都声名大振;儒林中有“东浙三黄”的称号。南都起草《防乱揭》攻击阮大铖时,东林子弟推举无锡顾果居为首;天启年间遭难的各家则推举宗羲为首,阮大铖对他恨之入骨。有人说,庄烈帝在位十七年,最大的善政莫过于坚持确定“逆案”;而太学中的清议,也足以使奸人胆寒。壬午年宗羲进京,周延儒想推荐他任中书,他坚决推辞不就职。一天,他听到街市上传来铎声,说:“这不是吉祥的声音!”于是立即南下。不久,大清兵果然进入关内。甲申之难发生后,阮大铖突然得势;于是按《防乱揭》中所列的一百四十人的姓氏,想把他们全部杀掉。当时宗羲刚到南方,正向宫阙上书,祸乱便发生了。姚江乡里有魏忠贤党徒首先检举刘宗周的三名大弟子;祁、章二人还列在仕籍中,宗羲仅仅因为人望,也被列入弹劾奏章,听到的人都大为惊骇。于是他和黄宗杲一同被逮捕。宗羲的母亲姚氏叹道:“章妻、滂母的遭遇,难道要集中到我一人身上吗!”《防乱揭》中的人,如陈贞慧、周镳,都被逮捕并判死刑;沈寿民、吴应箕、沈士柱等逃亡;而桐城左氏兄弟投奔左良玉的军队。晋阳的兵变虽然是左良玉自己发动的,但阮大铖却认为是《防乱揭》中的人所为;众人都战战兢兢,不能自保。逮捕宗羲的驾帖尚未发出,南方就归顺了,宗羲踉跄着回到浙东。
会孙嘉绩、熊汝霖以一旅之师画江而守,因纠合黄竹浦宗族子弟数百人随诸军于江上,共呼之为世忠营。请援李泌、客从义以布衣参军事,不许;授职方主事。寻以嘉绩及柯夏卿等交荐,改监察御史,兼旧官。方、王跋扈,诸乱兵因之;总兵陈梧自嘉兴之乍浦浮海至余姚大掠,职方王正中方行县事,集兵击杀之。乱兵大噪,有欲罢正中以安诸营者。宗羲曰:「借丧乱以济其私致于众怒,是贼也。正中守土,即当为国保民;何罪之有」!监国是之。已进所作「监国鲁元年大统历」;即命颁之浙东。马士英在方国安营欲入朝,朝臣皆言当杀;熊汝霖恐其挟国安为患,好言曰:「此非杀士英时,宜使立功自赎」!宗羲曰:「诸臣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于陈恒?但不得谓其不当杀」!又遗书王之仁曰:「诸公何不沉舟决战,由赭山直趋浙西?若日于江上鸣鼓放船攻其有备,盖意在自守也。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北兵即不发一矢,一年之后亦何能支?何守之为」!又言:「崇明为江海门户,曷以兵扰之,分江上之势」?不能用。寻张国柱浮海至,诸营大震;廷议欲爵以伯。曰:「如此则益横已,且何以待后!请署将军足矣」。从之。当时抢攘之际,持议岳岳;悍帅亦慑于义,而不敢有加。自其力陈西渡策,惟汝霖尝再以所部火攻之;既而尽以营卒付之,因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正中为之仁从子,能以忠义自奋;深结之,使之仁不以私意相挠。故熊、钱诸督师皆不得饷,而正中与世忠二营独不乏食。海宁职方查继佐军乱,披发走入营,乃床下;乃呼其兵责之,以定。遂偕继佐渡海札潭山,烽火遍浙西;太仆卿陈潜夫以军同行,尚宝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等来会。议由海宁取海盐入太湖,招吴中豪杰;百里之内,牛酒日至,军容甚整。直抵乍浦,约崇德义士孙奭等为内应。会大兵綦严,不得前,少顿。复议再举,而江上已溃,废然归。因入四明山结寨自固;余兵愿从者尚五百余人,驻军杖锡寺。微服潜出,欲访监国消息为扈从计,戒部下善与山民结;部下不能尽遵节制,山民畏祸,潜焚其寨,部将茅翰、汪涵死之。无所归,而迹捕累及,复走入郯中。
己丑,闻监国在海上,乃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晋左佥都御史,再晋左副都御史。时方发使拜山寨诸营官爵;为言「诸营之强而乃心王室者,莫如王翊。诸营文臣辄自称都御史、侍郎,武臣自称都督;其不自张大,亦莫如翊。宜优其爵,使之总临诸营,以捍海上」。朝论为然;定西侯张名振弗善也。俄而,大兵围健跳,城中危甚,置靴刀待命;荡湖伯阮骏救至,得免。时诸帅之悍甚于方、王,文臣稍有异同,祸立致;如熊汝霖非命死、刘中藻失援死、钱肃乐忧死。宗羲既失兵,日与尚书吴钟峦坐船中,正襟讲学;暇则注「授时」、「泰西」、「回回」三历。当其从亡也,母氏尚居故里;而朝廷以胜国遗臣不顺命者,录其家口以闻。宗羲闻之,叹曰:「主上以忠臣之后仗吾,吾所以栖栖不忍去。今方寸既乱,吾不能为姜伯约矣」!亟陈情监国,得请;钟峦乃棹三板船送之数十里,呜咽涛中。遂变姓名,间行归家。
是年,监国由健跳至翁洲;复召之,副冯京第乞师日本。抵长埼,不得请,为赋「式微之章」以感将士。自以为从桑海中来,杜门匿影,东迁西徙,靡有宁居。而名悬象魏,又有上变者以之为首。时方搜剿沿海诸寨之窃伏与海上相首尾者,诸山寨相继灭亡。其弟宗炎首以交通冯京第有状,被缚;刑已有日,乃潜至鄞计脱之。辛卯夏秋之交,遣使入海告警,令为备。后复连有牵涉,幸而不死。熊汝霖妻孥被逮,将入燕;独为调护脱之。
其后,海氛渐灭,无复有望;乃奉其母返里门。于是始毕力于著述,而四方请业之士渐至矣。尝自谓受业蕺山时,颇熹为志节斩斩一流,不免牵缠科举之习,所得尚浅;患难之余,始多深造,胸中窒碍为之尽释。而追恨为过时之学,盖不以少年之功自足也。问学者既多,丁未后举证人书院之会于越中,以申蕺山余绪。复东之鄞、西之海宁,皆主讲席,大江南、北从者骈集,守令亦或与会。已而大府皆请之开讲,不得已应之,非其志也。
康熙戊午,诏征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方蔼寓以诗,敦促就道;再辞以免。未几,方蔼奉诏与同院学士徐元文监修「明史」,将征之备顾问,督、抚以礼来聘。时以母既耄期、己亦老病,又辞之。朝论必不可致,请敕下浙抚钞其所著书关史事者送入京。其子百家,得预参史局事。自后屡蒙圣祖存问,叹为得人之难!以乙亥秋卒于里中,年至八十有六。
译适逢孙嘉绩、熊汝霖率领一旅军队划江防守,于是聚集黄竹浦宗族子弟数百人,跟随各军在江上作战,共同称为世忠营。宗羲请求援引李泌、客从义的先例,以平民身份参与军事,不获准许;于是授予他职方主事。不久因孙嘉绩和柯夏卿等人交相推荐,改任监察御史,兼任原职。当时方国安、王之仁骄横跋扈,各路乱兵也借此作乱;总兵陈梧从嘉兴的乍浦渡海到余姚大肆抢掠,职方王正中正在主持县事,便集合军队将他击杀。乱兵大为喧闹,有人想罢免王正中来安抚各营。宗羲说:“借丧乱来满足私欲,以致激起众怒,这就是贼。王正中守卫土地,本来就应当为国保民;他有什么罪!”监国认为他说得对。宗羲已经进呈所作《监国鲁元年大统历》,监国立即命令在浙东颁行。马士英在方国安营中,想要入朝,朝臣都说应当杀掉他;熊汝霖担心他挟持方国安为祸,好意说道:“现在还不是杀马士英的时候,应当让他立功赎罪!”宗羲说:“只是诸臣力量不足以杀他罢了;春秋时的孔子,难道能够加罪于陈恒吗?但不能说陈恒不应当杀!”他又写信给王之仁说:“诸位为什么不沉舟决战,从赭山直趋浙西?如果每天只在江上鸣鼓开船,去攻打已有防备的敌人,大概只是打算自守罢了。区区三府供养十万军队,北方军队即使一箭不发,一年以后又怎么支撑得住?还守它做什么!”他又说:“崇明是江海的门户,为什么不派兵骚扰那里,分散江上敌军的势力?”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用。不久张国柱渡海到来,各营大为震动;朝廷商议想封他为伯。宗羲说:“这样只会使他更加横行,将来又拿什么对待他?请只署理将军即可。”朝廷听从了。当时局势纷乱,他坚持议论,正直严厉;即使强悍的将帅也被道义震慑,不敢过分。自从他竭力陈述西渡的策略,只有熊汝霖曾两次率部用火攻;后来熊汝霖把全部营兵交给宗羲,于是宗羲与王正中合军,得到三千人。王正中是王之仁的侄子,能够以忠义奋发;宗羲深深结交他,使王之仁不因私意加以阻挠。所以熊汝霖、钱肃乐等督师都得不到军饷,只有正中营和世忠营不缺粮食。海宁职方查继佐军中发生叛乱,他披散头发逃入营中,藏在床下;宗羲把他的士兵叫来责问,使局势安定下来。于是宗羲和查继佐一同渡海到札潭山,烽火遍布浙西;太仆卿陈潜夫率军同行,尚宝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等人也来会合。他们商议从海宁经海盐进入太湖,招募吴中的豪杰;方圆百里之内,牛和酒每天送来,军容十分整齐。军队直抵乍浦,约定让崇德义士孙奭等人在内部接应。正好清军防守极其严密,不能前进,只得稍作停留。又商议再次出兵,但江上的军队已经溃败,只好颓然返回。于是进入四明山扎寨自守;愿意跟随的余部还有五百多人,驻扎在杖锡寺。宗羲穿便服秘密出山,想探听监国的消息,以便谋划护卫随从之事,并告诫部下要善于同山民结交;部下不能完全遵守约束,山民害怕招来祸患,暗中烧毁营寨,部将茅翰、汪涵因此战死。无处可归,又因搜捕牵连到自己,只好再次逃入郯中。己丑年,听说监国在海上,于是与都御史方端士前往投奔;晋升为左佥都御史,又晋升为左副都御史。当时监国正派使者给各山寨、各营的官员授予官爵;宗羲进言说:“各营中力量强大而一心向着王室的,没有谁比得上王翊。各营文臣动辄自称都御史、侍郎,武臣自称都督;而不自我夸大的,也没有谁比得上王翊。应当优厚封爵,让他总管各营,来保卫海上。”朝廷舆论认为有理;定西侯张名振却不赞成。不久,清军包围健跳,城中危急万分,宗羲置备靴刀等待命令;荡湖伯阮骏前来救援,才得以免难。当时各将帅的强悍超过方国安、王之仁,文臣稍有不同意见,灾祸立即降临;如熊汝霖非正常死亡、刘中藻因无援而死、钱肃乐忧愤而死。宗羲失去军队后,每天与尚书吴钟峦坐在船中,整理衣襟讲学;闲暇时则注释《授时历》《泰西历》《回回历》三种历法。宗羲跟随监国流亡时,母亲还住在故乡;朝廷把不服从命令的前朝遗臣及其家属登记上报。宗羲听说后叹道:“主上凭借忠臣之后来依靠我,我正因为这个才奔走不忍离去。如今心绪已经乱了,我不能做姜伯约了!” 他立即向监国陈述自己的情况,请求归去,获准。吴钟峦于是划着三板船送他走了几十里,在涛声中呜咽流泪。宗羲随即改名换姓,取道小路回家。这一年,监国从健跳到翁洲;又召见宗羲,让他辅佐冯京第出使日本求援。到达长埼后,未能获准,于是作《式微之章》来感动将士。宗羲自认为是从沧桑乱世中走来,闭门藏迹,东迁西徙,没有安定的居所。可是他的姓名已经挂在象魏之上,又有人上变告发,把他列为首犯。当时朝廷正搜捕剿灭沿海各寨中潜伏、与海上势力相互呼应的人,各山寨相继覆灭。他的弟弟宗炎首先因为有与冯京第交通的证据而被捕;行刑日期已定,宗羲便秘密到鄞县谋划救出他。辛卯年夏秋交替之际,宗羲派使者入海报告警情,命令做好防备。后来又接连受到牵连,幸而没有死。熊汝霖的妻子儿女被捕,将要押往燕地;宗羲独自设法周旋,使他们获释。后来,海上的战事渐渐平息,再也没有希望;宗羲才奉母亲回到故乡。此后他开始竭尽全力著述,四方前来求学的人也渐渐到来。他曾自称,跟随蕺山求学时,颇以做一个志节坚定的人自许,却不免受科举习气牵累,所得还很浅;经过患难之后,才开始有深入的造诣,胸中的阻塞也全都消释了。但他又追悔自己所学是过时的学问,并不以年轻时的功业自满。求学的人越来越多,丁未年以后,他在越中举行证人书院会讲,以继承蕺山未完的学术传统。又东到鄞县、西到海宁,都主持讲席,大江南北的跟从者接踵而来,地方长官也有时参加会讲。不久,各大府都请他开讲,他不得已答应,并非本意。康熙戊午年,朝廷下诏征召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方蔼寄诗敦促他上路,他再次推辞而得以免行。不久,叶方蔼奉诏与同院学士徐元文监修《明史》,将要征召宗羲准备作为顾问,督抚也按照礼节前来聘请。当时他想到母亲已经年近耄期,自己也老病交加,又一次推辞。朝廷舆论认为无论如何不能使他来京,于是请求下敕给浙江巡抚,抄录他所著与史事有关的书送入京城。他的儿子百家得以参加史局事务。此后他多次蒙圣祖慰问,圣祖感叹人才难得!宗羲于乙亥年秋天在故乡去世,享年八十六岁。
「摭遗」曰:时汤文正公斌为工部尚书,尝曰:「黄先生论学如大禹导水、导山,脉络分明;吾党之斗杓也」。庚午,刑部尚书徐公干学因侍直,上访及遗献,以先生对;且言:「曾经臣弟元文奏荐」。上曰:「可召之京,朕不授以事。如欲归,当遣官送之」。徐公对似笃老,恐无来意;因叹「得人之难如此」!谢山全氏云:「呜呼!公为胜国遗臣,盖濒九死之余,乃卒以大儒耆年受知当宁,又终保完节;不可谓非贞元之运护之矣」!戌辰冬,自营生圹于忠端墓旁;中置石床,不具棺椁。作「葬制或问」一篇,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子弟无违。盖以身遭变故,期于速朽也。遗命:以所服角巾、深衣殓。平居著书千数百卷;凡志甲、乙后国事者,亦数百卷。其目不及备载。
顾炎武
顾炎武字宁人,原名绛;乙酉后,改名。或自署曰蒋山佣,学者称为亭林先生。少落落有大志,不与人苟同,耿介绝俗。其双瞳子中白而边黑,见者异之。最与里中归庄相善,共游复社;相传有「归奇、顾怪」之目。于书无所不窥,尤留心经世之学。其时,四国多虞;太息天下乏材,以至败坏。自崇祯己卯后,历览「二十一史」、「十三朝实录」、「天下图经」、前辈文编说部以至公移、邸抄之类有关于民生之利害者,随录之;旁推互证,务质之今日所可行而不为泥古之空言,曰「天下郡国利病书」。然犹未敢自信;其后周流西北且二十年,遍行边塞亭障无不了然而始成。其别有一编曰「肇域志」,则考索「利病」之余,合图经而成者。
乙酉夏,奉母避兵常熟之郊。既应昆山令杨永言之征,与嘉定诸生吴其沆及归庄共起兵,奉故郧抚王永祚以从夏允彝于吴;浙中授为兵部司务。事既不克,永言行遁去,其沆死之,炎武与庄幸得脱;而母氏王遂不食卒,遗言「后人勿事二姓」。次年,闽中使至,以职方郎召。欲与族父延安推官咸正赴之;念母丧未葬,不果。次年,几豫吴胜兆之祸;更欲赴海上,道梗不前。
顾虽世籍江南,而其姿禀颇不类吴会人。以是不为乡里所善,己亦甚厌裙屐浮华之习。尝言:「古之疑众者,行伪而坚;今之疑众者,行伪而脆,了不足恃」!既抱故国之戚,焦原毒浪,日无宁晷。庚寅,有怨家欲陷之;乃变衣冠作商贾游京口,又游禾中。次年,之旧都,拜谒孝陵。癸巳,再谒;是冬,又谒而图焉。次年春,侨居神烈山下;遍游沿江一带,以观旧都畿辅之胜。顾氏有三世仆曰陆恩,见其日出游,家中落;叛投里豪。丁酉,四谒孝陵归;持之急,乃欲告为通海。炎武亟往擒之,数其罪,湛之水。仆婿复投里豪,以千金贿太守求杀之;不系讼曹,而即系之奴之家。危甚,狱日急;有为之求救于钱尚书谦益者,欲称门下而后可。其人知必不许,而惧失之援,乃私书一刺与之;既而闻之,亟索刺还不得,遂列揭通衢以自白。曲周路舍人泽溥者,故相振飞子;侨居洞庭东山,识兵备使者。乃为愬之,始得移讯松江而事解。于是,浩然有去志。五谒孝陵,始东行;垦田长白山下,颇赡足。
戊戌,遍游北都诸畿甸,直抵山海关外。归至昌平,谒长陵,图而记之。次年,还江南以览山水之未尽者,六谒孝陵;东游至会稽。已复北谒思陵;由太原、大同入关中,直至榆林。是年,浙中史祸作,幸而得脱。甲辰,四谒思陵毕,乃垦田于雁门之北、五台之东。初,其居东也,以其地湿,不欲久留。每言马伏波、田畴皆从塞上立业,欲居代北;尝曰:「使吾泽中有牛羊千,则江南不足怀也」。然又苦其地寒;乃但经营创始,使门人辈司之而身出游。
丁未,之淮上。越明年,自山东入京师。莱之黄氏有奴告其主所作诗,事多株连。奴得计,复指吴人陈济生所辑「忠义录」为炎武作,首之;书中列名者三百人。时在京师,驰赴山东听勘,讼系半年。富平李因笃亲至历下急告有力者,狱始白。复入京,五谒思陵。自是,往还河北诸边塞者几十年。
丁巳,六谒思陵;始卜居陕之华阴。初,遍观四方,其心耿耿未下,谓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实他邦所少;而华阴绾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户,亦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若志四方,则一出关门,亦有建瓴之便;乃定居焉。置田五十亩于华下供晨夕;而东西开垦所入,别贮之以备有事。尝饵沙苑、蒺藜而甘之;曰:「啖此久;不肉、不茗可也」。每游,以二马、二骡载书自随。所至厄塞,呼老兵、退卒询曲折;或与平昔所闻不合,即坊肆中发书对勘之。或径行平原大野无足留意,则于鞍上默诵诸经注疏;有所遗忘,则即坊肆中发书熟复之。
译《摭遗》说:当时汤文正公斌任工部尚书,曾说:“黄先生论学,就像大禹疏导水流、开通山脉一样,脉络分明;是我们这一派的斗杓。”庚午年,刑部尚书徐干学因侍直,皇上询问遗民中的贤者,他回答说黄宗羲,并且说:“臣的弟弟元文曾上奏推荐过他。”皇上说:“可以召他到京城来,朕不授予他具体职事;如果他想回去,就派官员送他回去。”徐公回答说他似乎已经老得很厉害,恐怕没有来京的意思;于是感叹“人才难得竟到了这种程度”!谢山全氏说:“唉!黄公是前朝遗臣,大概是在九死一生之后,最终以大儒高龄受到当今皇帝知遇,又始终保全了节操;不能说不是贞元之运护佑了他!”戌辰年冬天,他亲自在黄尊端墓旁营造生圹;墓中放置石床,不准备棺椁。他作《葬制或问》一篇,援引赵邠卿、陈希夷的先例,告诫子弟不要违背。大概是因为亲身遭遇变故,希望尸体尽快腐朽。遗命规定:入殓时用他平日所戴的角巾和所穿的深衣。平生著书有一千几百卷;其中记载甲、乙年以后国家事务的,也有几百卷。书目不能全部记载。顾炎武 顾炎武,字宁人,原名绛;乙酉年以后改名。有人见他自署“蒋山佣”,学者称他为亭林先生。他年轻时洒脱不羁而有大志,不随便附和别人,正直耿介,超凡脱俗。他双瞳中间白、边缘黑,见到的人都觉得奇异。他与乡里的归庄最要好,一同参加复社;相传当时有“归奇、顾怪”的称号。他没有什么书不读,尤其留心经世致用的学问。当时天下多有忧患,他为天下缺乏人才、以致局势败坏而叹息。自崇祯己卯年以后,他遍览《二十一史》《十三朝实录》《天下图经》、前辈文集和说部,直到公文、邸报等一切有关民生利害的材料,随手记录下来;又旁征博引、相互考证,务求符合今天能够实行的情况,而不拘泥于古代空泛的言论,称为《天下郡国利病书》。但他仍不敢自信;后来在西北各地周游将近二十年,遍行边塞亭障,对实情无不明了,这才完成此书。他另有一部编著叫《肇域志》,是在考索《利病书》之后,合并各地地图、地志编成的。乙酉年夏天,他奉母亲到常熟郊外避兵。后来接受昆山县令杨永言的征召,与嘉定诸生吴其沆及归庄共同起兵,奉已故郧抚王永祚,跟随夏允彝在吴地起事;浙江方面授予他兵部司务之职。事情没有成功,杨永言逃走,吴其沆战死,炎武和归庄幸而脱身;他的母亲王氏于是绝食而死,留下遗言:“后人不要侍奉两个姓氏。”第二年,福建使者到来,以职方郎的职位召他。他本想与族父延安推官顾咸正一同前往;想到母亲尚未安葬,最终没有成行。又过一年,他几乎卷入吴胜兆的祸事;后来又想赴海上,但道路阻塞,不能前进。顾炎武虽然世代户籍属于江南,但他的资质禀赋很不像吴会人。因此不被乡里人所亲近,他自己也非常厌恶穿着裙屐、追逐浮华的风气。他曾说:“古代能使众人疑惧的人,行为虚伪却意志坚定;今天能使众人疑惧的人,行为虚伪而又脆弱,完全不值得依靠!”既然怀抱故国之痛,他每天都处在焦灼忧患之中,没有片刻安宁。庚寅年,有仇家想陷害他;他便改换衣冠,装作商人游历京口,又游历禾中。第二年,他到旧都拜谒孝陵。癸巳年再次拜谒;这一年冬天,又去拜谒并绘图。第二年春天,他侨居神烈山下;遍游沿江一带,观览旧都及其畿辅的形胜。顾家有一个服役三代的仆人叫陆恩,见顾炎武天天出游,家道衰落,便背叛他投奔乡里的豪强。丁酉年,顾炎武第四次拜谒孝陵回来;陆恩紧急拘捕他,便想告发他通海。炎武立即前去擒住陆恩,数说他的罪状,把他投入水中淹死。陆恩的女婿又投奔乡豪,拿一千金贿赂太守请求杀顾炎武;太守不把顾炎武交付讼曹审理,而是直接把他拘押在奴仆家中。情况十分危急,案件催逼得很紧;有人替他向钱尚书谦益求救,想先自称是钱氏门下才行。那人知道钱谦益一定不答应,又害怕失去这层援助,便私下写了一张名帖给顾炎武;后来听说此事,急忙索回名帖却没有拿到,于是把事情列在大街上张榜声明,以表明自己。曲周路舍人路泽溥,是前宰相路振飞的儿子;侨居洞庭东山,认识兵备使者。于是替顾炎武申诉,顾炎武才得以把案件移交松江审讯,事情于是解决。此后,他毅然生出离去的志向。第五次拜谒孝陵后,才向东行走;在长白山下开垦田地,生活颇为富足。戊戌年,他遍游北都各处畿甸,直达山海关外。回到昌平后,拜谒长陵,绘图并作记。第二年,他回到江南,游览尚未看尽的山水,第六次拜谒孝陵;又向东游到会稽。随后再次北上拜谒思陵;从太原、大同入关中,直至榆林。这一年,浙江发生史案,他幸而逃脱。甲辰年,完成第四次拜谒思陵,于是在雁门以北、五台以东开垦田地。起初,他居住在东部时,因为土地潮湿,不想久留。他常说马援、田畴都是从塞上建立功业的,想居住在代北;还曾说:“假使我在泽中有一千头牛羊,那么江南就不值得怀念了。”但又苦于那里寒冷,于是只经营创办事业的开端,让门人们负责管理,而自己出外游历。丁未年,他到了淮河一带。第二年,从山东进入京师。莱州黄氏有个奴仆告发主人所作的诗,牵连了许多人。那个奴仆又想出办法,指认吴人陈济生编纂的《忠义录》是顾炎武所作,并把他列为首犯;书中列名的有三百人。当时炎武正在京师,急忙赶到山东听候审勘,官司羁押了半年。富平李因笃亲自到历下,赶紧向有权势的人申诉,案件才得以昭雪。顾炎武又回到京师,第五次拜谒思陵。从此,他往来于河北各处边塞,达几十年之久。丁巳年,他第六次拜谒思陵;这才开始选择在陕西华阴居住。起初,他遍观四方,心中一直不能安定,认为秦地人仰慕经学、尊重处士、维护清议,这些确实是其他地方所少有的;而华阴扼守关河要口,即使足不出户,也能见到天下人物、听到天下事情。一旦发生警报,进入山中据险防守,不过十里之遥。如果有志于四方,只要一出关门,也有居高临下的便利;于是决定定居于此。在华山下置田五十亩,供早晚生活;东西两处开垦所得,则另行储存,以备有事。他曾以沙苑、蒺藜充饥,反而觉得甘美,说:“吃这些东西久了;不吃肉、不喝茶也可以。”每次出游,都用两匹马、两头骡子随身驮书。到达险要关塞,就叫来老兵、退伍士卒询问道路曲折;有时与平日听闻的不合,便在店铺中取出书来对照考订。有时经过平原旷野,没有什么值得停留的,就在马鞍上默诵经书注疏;有所遗忘,便立即在店铺中取书重新熟读。
时有钜公者,以史事自任,具书招之;答以「愿一死自谢;最下,则逃之世外」。遂止。戊午,诏举大科,诸钜公争欲致之;乃豫语诸门人之在京者曰:「刀、绳具在,无速我死」!及大修「明史」,当事又将特荐之;竟请以身殉,始免。或曰:「先生盍亦听人一荐!荐而不出,名不愈高」?笑曰:「此所谓钓名者也。譬夫妇人之失所天也,从一而终,之死靡慝,其心岂欲见知于人!若曰「盍亦令人强委禽焉而力拒之以明节」,则吾未之闻矣」。
华下诸生请讲学;谢之曰:「近日二曲徒以讲学得名,招逼迫,几凶死;虽曰「威武不屈」,然名之为累则已甚!又况东林覆辄之进于此乎」!有求其文者;则曰:「韩文公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谏佛骨表」、「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诸篇,而一切谀墓之文不作,岂不诚山斗乎」?其论学,则曰:「孔子尝言「博我以文,约之以礼」;刘康公亦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然则君子为学,舍礼何由!近来讲学之师,专以聚徒立帜为心,而其教不肃」。
乙未春,出关观伊、洛,历嵩山;曰:「五岳已游其四」。岁饥,乃渡河至代北,复还华下。炎武既负用世之略,不得一遂;而所至,每小试之:垦田度地,累致千金,故随寓即饶足。尚书徐干学,兄弟甥也;当其未遇,常振其乏。至是鼎贵,为东南人士所宗。累书迎请南归,愿分别业为之买田以报;终不至。或叩之,对曰:「昔岁孤生,飘摇风雨;今兹亲串,崛起云霄。思归尼父之辕,恐近伯鸾之灶!且天仍梦梦,世尚滔滔;犹吾大夫,未见君子!徘徊渭川,以毕余年足矣」。
庚申,其妻卒于里中,仅寄诗挽之。次年,竟客死华阴;年六十九。无子,徐尚书为之立其从孙洪慎以承祀;门人奉丧归葬昆山。吴江潘耒,弟子也;收其遗书序而行之。又别辑「亭林诗文集」十卷,而「日知录」最盛传。
「摭遗」曰:王高士不庵云:「宁人身负沉痛,思大揭其亲之志于天下;奔走流离,老而无子。其幽隐莫发,数十年靡愬之衷曾不得快然一吐;而使后起少年推以多闻博学,其辱已甚:安得不掉首故乡,甘于客死!噫!可痛也」!谢山全氏曰:「历年渐远,世之能读先生之书者虽多,而能言其大节者已罕。且有不知其大节而妄为之立传者,以先生为长洲人;可哂也」!
李容
李容字中孚,盩厔人;学者称为二曲先生。其先世无闻。其父本烈士,名可从,字信吾;以壮武从军。崇祯壬午,督师汪乔年讨贼,监纪孙兆禄偕可从以行。时贼势大张,官军累战不利;可从濒行,抉一齿与其妇彭曰:「战危事。不捷,吾当委骨沙场,子其善教儿矣」!中途寓书三,惟容是念。时容年甫十有六,家贫甚。已而师徒挠败,可从死,从者五十人尽没。赴闻,彭欲以身殉;容哭曰:「母殉父固宜,然儿亦必殉母;如是,则父且绝矣」!彭氏乃制泪抚之。然无以为活,其亲族谓之曰:「可令儿佣以餬口」;或言:「可给事县廷,则母子不致有冻馁」。彭氏皆弗许;乃令之从师受学。顾修脯不具,而师皆谢之;已而彭氏曰:「经书固在,亦何必师」。时容已麤解文义,母能言忠孝大节以督课之,茕茕相依;或一日不再食、或数日不火食,恬如也。但闻其教者甚远且大,里巷非之、诮之,而母不顾。容乃果能自拔于流俗,以昌明「关学」为己任。家故无书,俱从人借之;自经、史、子、集至二氏书,无不博览,■〈广,心代八〉然会通。其论学曰:「天下大根本,人心而已;天下大肯綮,提醒天下之人心而已。是故天下之治乱,由人心之邪正;人心之邪正,由学术之晦明」。尝曰:「下愚之与圣人,本无以异;但气质蔽之、物欲诱之,积而为过。此其道在悔;知悔必改,改之必尽。夫尽则吾之本原已复,复则圣矣。「易」曰:「知几其神」。夫子谓颜子其庶几;以其有不善必知,知必改也。颜子所以能之者,由于心斋静极而明,则知过矣。上士之于过,知其皆由于吾心;则直向根源刬除之,故为力易。然中材,稍难矣。要之,以静坐观心为入手;静坐乃能知过,知过乃能悔过,悔过乃能改过以自新」。其论朱、陆之学曰:「学者当先观象山、慈湖、阳明、白沙之书,阐明心性,直指本初。熟读之,则可以洞斯道之大源。然后取二程、朱子以及康斋、敬轩、泾野、整庵之书玩索,以尽践履之功;由工夫以合本体,下学上达,内外本末一以贯之。至诸儒之说,醇驳相间;去短集长,当善读之。不然,醇厚者乏通慧、颖悟者杂竺干;不问是朱、是陆,皆未能于道有得也」。于是关中士子争就之学。关中自横渠而后,三原、径野、少墟累作累替,至容而复盛。
译当时有位显贵,自认为承担整理史事的责任,写信请他出山;他回答说:“我愿以死来谢绝;最差的办法,也不过逃到世外去。”于是事情作罢。戊午年,朝廷下诏选举大科,许多显贵争着想招致他;他便预先对在京的门人说:“刀和绳子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要逼我去死!”等到大修《明史》时,主事者又将特别推荐他;他竟然请求以身殉死,这才免去征召。有人说:“先生为什么不也听从别人推荐一次?推荐而不出仕,名声不是会更高吗?”他笑着说:“这就是所谓钓取名声的人。譬如妇人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既然选择一人,至死不改,她的内心难道是想让别人知道吗!如果说‘何不也让别人勉强送来聘礼,然后竭力拒绝,以此表明节操’,这种道理我还没有听说过。” 华山下的诸生请他讲学;他谢绝说:“近来二曲只是因为讲学而获得名声,反而招来逼迫,几乎凶死;虽说这是‘威武不能屈’,但名声成为祸累已经太严重了!何况东林覆辙,难道还要走到这一步吗!”有人请求他写文章;他便说:“韩文公振兴八代以来衰败的文风;如果只是写《原道》《谏佛骨表》《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这些文章,而一切谀墓之文都不写,难道不是真正的泰山北斗吗?”他谈到治学,说:“孔子曾说‘用文献广博我,用礼约束我’;刘康公也说‘民众接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命’。因此要用行为中的礼义和威仪法则来确定命。既然如此,君子治学,离开礼还能从哪里入手呢!近来的讲学老师,专门把聚集门徒、树立旗帜作为目的,而他们的教诲并不严肃。” 乙未年春天,他出关游览伊水、洛水,经过嵩山,说:“五岳我已经游历了四座。”当年发生饥荒,他便渡过黄河到代北,又回到华山下。顾炎武既然怀有经世致用的谋略,却无法实现一次;但他所到之处,常常稍微试行这些谋略:丈量土地、开垦田地,屡次积累到千金,所以无论寄居在哪里都能生活富足。尚书徐干学是他的姊妹之子;徐干学尚未得志时,顾炎武常常救济他的贫困。到这时徐干学已经极其显贵,成为东南人士所敬仰的人。他多次写信邀请顾炎武南归,愿意分别置办产业、买田来报答他;顾炎武始终没有前往。有人问他,他回答说:“从前我孤独一人,在风雨中漂泊;如今亲戚故旧都已飞黄腾达。我想回去乘尼父的车,恐怕会接近伯鸾的灶台!况且上天仍然昏昧,世道还在喧嚣;我仍然像吾国大夫一样,没有见到君子!在渭水之滨徘徊,以此度过余生就够了。” 庚申年,他的妻子在故乡去世,他只寄去一首诗悼念她。第二年,他竟客死在华阴,享年六十九岁。他没有儿子,徐尚书为他立从孙徐洪慎承继祭祀;门人扶送灵柩回昆山安葬。吴江潘耒是他的弟子,收集他的遗书作序刊行。又另行辑录《亭林诗文集》十卷,而《日知录》流传最广。《摭遗》说:王高士不庵说:“宁人身负深重的悲痛,想要把亲人的志向大大昭示天下;他奔走流离,直到老年仍没有儿子。他内心的幽隐无人发掘,几十年来没有申诉的心愿从未得到畅快吐露;反而让后来的少年人把他推为见闻广博、学问渊博的人,他所受的屈辱已经太深了:怎么能不回头望向故乡,甘愿客死异乡!唉,实在可悲啊!”谢山全氏说:“年代渐渐久远,世上能够读先生著作的人虽然很多,但能够谈论他大节的人已经很少。还有人不了解他的大节,竟妄自为他作传,把先生说成长洲人;真可笑啊!” 李容 李容,字中孚,是盩厔人;学者称他为二曲先生。他的祖先没有什么名声。他的父亲本是烈士,名叫可从,字信吾;以壮武身份从军。崇祯壬午年,督师汪乔年讨伐贼寇,监纪孙兆禄与李可从一同出征。当时贼势大为扩张,官军屡战不利;李可从临行前,拔下一颗牙齿交给妻子彭氏,说:“战争是危险的事。如果不能取胜,我应当把尸骨留在战场,你要好好教育孩子。”途中寄来三封书信,都只挂念李容。当时李容刚十六岁,家中非常贫困。不久军队溃败,李可从战死,随从的五十人也全都覆没。死讯传来,彭氏想要以身殉夫;李容哭着说:“母亲殉父亲固然合宜,但儿子也一定要殉母亲;如果这样,父亲就要绝后了!”彭氏才止住眼泪安慰他。然而家中没有办法维持生活,亲族对他们说:“可以让孩子做雇工来糊口。”有人说:“可以让他到县衙供职,这样母子不至于受冻挨饿。”彭氏都不答应,于是让他跟随老师求学。可是连束脩也交不起,老师都拒绝收他;后来彭氏说:“经书本来就在这里,又何必一定要老师。”当时李容已经粗略懂得文章义理,母亲便给他讲忠孝大节来督促课业,母子孤苦相依;有时一天吃不上两顿饭,有时几天不能生火做饭,却安然自若。只是听到他所教的道理深远而宏大,乡里人便非难、讥笑他,母亲却毫不在意。李容于是果然能够从流俗中自我拔出,把昌明“关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家中原本没有书,便都向别人借来;从经、史、子、集直到佛、道二氏的书,无不广泛阅读,并且融会贯通。他论学说:“天下最大的根本,就是人心;天下最大的关键,就是提醒天下人的人心。因此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人心的邪正;人心的邪正取决于学术的明暗。”他曾说:“最愚昧的人和圣人,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被气质遮蔽、被物欲诱惑,日积月累形成过错。他的道路在于悔悟;知道悔悟就一定改正,改正就一定彻底。彻底改正,那么我的本源就已经恢复;恢复本源,就成为圣人。《易》说:‘知道事物微妙的征兆,便接近神明。’孔子说颜回差不多达到了这一境界,因为他有不善之处必定知道,知道后必定改正。颜回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心境像斋戒一样清静到了极点,于是能够明察,知道自己的过错。上等资质的人面对过错,知道过错都由自己的内心产生,便直接从根源上铲除,所以用力较为容易。然而中等资质的人就稍难一些。总的说来,要以静坐观察内心作为入手处;静坐才能知道过错,知道过错才能悔过,悔过才能改过自新。” 他谈朱学、陆学说:“学者应当先读象山、慈湖、阳明、白沙的书,阐明心性,直接指出本初。熟读之后,就可以洞察这条道的大源头。然后取二程、朱子以及康斋、敬轩、泾野、整庵的书加以玩味探索,以完成践履的功夫;由功夫来契合本体,下学而上达,内外、本末一以贯通。至于各位儒者的学说,醇厚与驳杂相互间杂;去掉短处、集中长处,应当善于阅读。否则,醇厚的人缺少通达智慧,颖悟的人夹杂佛教、印度学说;不论是朱学还是陆学,都还不能在道上有所获得。”于是关中的士子争相前来向他求学。关中自张载横渠以后,三原、泾野、少墟等人时兴时衰,到了李容又重新兴盛起来。
当事慕容名,踵门求见,力辞不得者则一见之;终不报。曰:「庶人不可入公府也」。再至,并不复见。有所馈遗,虽十反亦不受。或曰:「交道接礼,孟子不却;先生得无已甚」!答曰:「我辈百不能学孟子;即此一事稍不守孟子家法,正自无害」。当事请主关中讲院;容方为冯恭定公设俎豆,勉就之。既而悔曰:「合六州铁,不足铸此错也」!亟舍去。寻陕抚军欲荐之,哀吁得免。督学使将进其所著书,亦不可。然关中利害在民者,则未尝不为当事言之也。
初,彭氏葬可从之齿,曰「齿冢」;留穴以待身。后容屡欲之襄城招父魂,惟以母老不敢遽出,且惧伤母心。及母卒服阕,庚戌始徒步往。抵城,绕城走遍,觅遗蜕不得。乃为文祷于社,服斩衰,昼夜哭;泪尽继以血。襄城令闻之,出迎适馆;辞不受。令亦为之祷,卒不得。容遂设祭招魂,狂号不绝聋。令因议为可从立祠祀,且造冢于故战场,以慰孝子心。知常州府骆钟麟前令盩厔,尝执贽门下。至是闻已至襄城,谓祠事未能亟具,请先南下谒道南书院,发顾氏、高氏诸遗书且讲学,以慰东林余望;容赴之,远近之从游者云集。凡开讲于无锡、江阴、宜兴间,昼夜不息。忽静中雪涕如雨,搥胸自詈曰:「不孝!汝此行为何事,竟喋喋于此。尚为有人心乎!虽得见诸贤遗籍,究何益」?申旦不寐,即戒行。毘陵学者固留之,不可。时祠事已毕,还宿襄城祠下。夜分,鬼声大作;盖尝祝于父,愿以五千国殇魂同返关中故也。襄城令乃为之设祭,上列督师汪乔年、监纪孙兆禄主,以容父从事可从为配;下列长筵,遍及当时之殉国者。容伏地大哭,观者亦哭。于是立碑于冢曰「义林」;取其冢土西归告母墓,附之齿冢中,更持初服如初。
既而制府竟以隐逸荐;容辞以书曰:「仆少失学问,又无他技能;徒抱皋鱼之至痛,敢希和靖之芳踪哉!古人学真行实,轻于一出,尚受谤于当时,困辱其身;况如仆者,而使之应对殿廷?明公此举,必当为我曲成!如必不获所请,即当以死继之;断不惜此余生,以为大典之辱」!牍凡八上,更辞以病;得旨:「俟病愈,敦促至京」。自是,大吏岁时来问起居,欲具车马送之入觐;遂称废疾,长卧不起。寻部臣以海内真儒荐,时词科荐章遍海内。而容独有「昌明绝学」之目,以故朝议必欲致之,将大用。官司劝行益急,檄县守之;不获已,舁床诣行省。方伯而下,亲至榻前怂惥之;容乃绝粒,水桨不入口者六日。大吏犹强之,容乃突出佩刀自刺。于是诸官属骇绝,始得予假疗治。已复叹曰:「此事恐不死不止!所谓「生我名者杀我身」,不幸有此!皆生平学道不纯、洗心不密,不能自晦所致」。戒其子曰:「我日抱隐痛,自期永栖垩室;平生心迹,惟在「垩室录感」一书。令万一见逼死,宜麤衣、白棺,即以是书殉。厝室中三年后葬,毋受吊;毋使我泉下重有憾」!自是,当道亦不复敦迫。荆扉反鐍,弗与世通;虽旧日生徒,亦罕一觐。惟吴中顾炎武至,则具鸡黍以尽欢。越年,天子西巡狩,令督臣传旨引见,容以疾废辞;当赐御书「关中大儒」四字以颜其庐。
容年四十以前,着有「十三经纠缪」、「廿一史纠缪」及「象数」诸书。既而自以为近口耳之学,无当身平;不复示人。尝语门弟子曰:「授受精微,不在乎书,要在自得而已」。晚岁迁居富平,四方之士不远而至。容起自孤根,上接「关学」六百年之统,于寒饿清苦中守道愈严。耿光四出,而一无凭籍,尤为人所莫及。子二:慎言、慎行。慎言以门户故,出补诸生,终未尝与科举之役。后陕学使者以选拔贡之太学,卒不赴。兄弟皆克守父志,时论予诸。
「摭遗」曰:先生名从「禺」、从「页」,避作容;尝自别署为「二曲」、「土室病夫」。时海内称三大儒者:北方孙先生夏峰,当明之季,已与杨、左诸公善;易代而后,声名益大。南方,则黄先生梨洲;西方,则先生也。先生所以终身不出者,良以痛其父之截齿、母之葬齿;然襄城、盩厔各得专祠以显其亲,其道愈尊,斯可谓之大孝也矣!
黄宗炎(弟宗会)
黄宗炎字晦木,一字立溪;世称鹧鸪先生。崇祯中,以明经贡诸太学。其学术,大略与兄宗义等;而奡岸几有过之。己卯秋试不售,与弟宗会约闭关尽读天下之书而后出。
画江之役,兄弟蠲家资,尽帅家丁荷殳前驱、妇女胥执爨以饷,步迎监国于蒿坝。宗义西下海昌,宗炎乃留龛川治辎重;所谓世忠营者是。事败,狂走入四明山之道岩,为冯侍郎京第参军,奔走诸寨间。
译当权者仰慕李容的名声,登门求见,他竭力推辞而实在推辞不掉的,才见上一面;此后始终不回访。他们有所馈赠,即使往返十次也不接受。有人说:“交往礼节,孟子尚且不拒绝;先生这样做恐怕太过分了吧!”他回答说:“我们这些人百件事也不能学孟子;即使只在这一件事上稍微不守孟子的家法,也正没有什么妨害。”当权者请他主持关中讲院;李容当时正在为冯恭定公设祭,勉强答应了。不久便后悔说:“把六州的铁都合起来,也不够铸成这个错误。”立即辞去。不久陕西巡抚想推荐他,他哀求而得以免除。督学使准备进呈他的著作,也被他拒绝。然而凡是关系关中民众利害的事情,他没有不向当权者陈说的。起初,彭氏把李可从安葬在牙齿墓中,称为“齿冢”;并留下墓穴等待自己。后来李容多次想去襄城招回父亲的魂魄,只是因为母亲年老不敢立即出发,又害怕伤母亲的心。等到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庚戌年才徒步前往。到达襄城后,他绕城走遍,寻找父亲遗骸,却没有找到。于是写文章向社神祈祷,穿斩衰丧服,日夜哭泣;眼泪流尽了就接着流血。襄城县令听说后,出城迎接,请他住馆舍;李容辞谢不肯接受。县令也替他祈祷,最终仍没有找到。李容于是设祭招魂,狂呼不止,声音几乎使人震聋。县令便商议为李可从建立祠堂祭祀,又在原战场修筑坟墓,以安慰孝子的心。常州知府骆钟麟曾任盩厔县令,过去曾执贽拜在李容门下。此时听说李容已到襄城,认为祠堂之事不能立即办好,请他先南下拜谒道南书院,发掘顾氏、高氏各位先贤的遗书并讲学,以慰藉东林遗留的希望;李容前往,远近跟随他游学的人云集而来。他在无锡、江阴、宜兴之间开讲,昼夜不息。忽然在静坐时泪如雨下,捶胸自责说:“不孝!你这次出行是为了什么,竟然在这里喋喋不休。你还算有人心吗!即使能够看到诸位贤人的遗书,究竟有什么益处!”第二天早晨都没有睡觉,立即告辞上路。毗陵的学者坚决挽留他,他不肯。当时祠堂的事情已经办完,李容回到襄城,住在祠堂下面。半夜时分,鬼声大作;大概是因为他曾向父亲祝祷,希望带着五千名为国死难者的魂魄一同返回关中。襄城县令于是替他设祭,上面排列督师汪乔年、监纪孙兆禄的神主,把随从李可从的事务作为配享;下面排列长席,遍祭当时殉国的人。李容伏地大哭,观看的人也都哭了。于是他在坟上立碑,题为“义林”;取坟土带回西方,祭告母亲的墓,把它附葬在齿冢中,并且重新穿上当初的丧服,像起初一样。后来,制府竟以隐逸之士推荐他;李容写信辞谢说:“我年轻时失去求学机会,又没有其他技能;只是怀抱皋鱼那样的至痛,哪里敢希望拥有和靖先生那样的芳踪呢!古人学问真实、践行笃实,轻易出仕尚且受到当时人的诽谤,使自身困辱;何况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在朝廷上应对?明公这次举荐,一定要替我委婉周全!如果一定不能满足我的请求,我就只能以死来继承;绝不吝惜这条余生,以免成为大典的耻辱!”这样的辞牍一共上了八次,又以疾病为由辞谢;得到诏旨说:“等病好了,敦促他到京城。”从此,大吏按年按时来问候起居,想准备车马送他入朝觐见;李容于是自称残废,长期卧床不起。不久,部臣以海内真儒推荐他,当时各地推荐词科人才的奏章遍布天下。唯独李容有“昌明绝学”的名目,因此朝廷一定想招致他,将要重用。官府催促他成行越来越急,并下檄令县令看守他;他不得已,被人抬着床到了行省。方伯以下的官员亲自来到床前劝诱他,李容于是绝食,六天不吃东西,连水浆也不入口。大吏仍然强迫他,李容便突然拔出佩刀刺向自己。于是各级官员惊骇万分,这才准许他请假疗养。此后他又叹道:“这件事恐怕不死不能停止!所谓‘使我名声得以建立的人,反而杀死我的身体’,不幸竟有这种事!” 这些都是他平生求道不纯、洗心不够严密所造成的。”他告诫儿子说:“我每天怀抱隐痛,早已自期永远栖居在白土墙屋中;平生的心迹,都在《垩室录感》一书里。假如万一有人逼迫我而死,你们应当给我穿粗衣,用白棺,就把这部书作为殉葬品。把我暂厝在屋中三年后再安葬,不要接受吊唁;不要让我在地下再次留下遗憾!”从此,当权者也不再敦促逼迫。柴门反锁,不与世人来往;即使过去的学生,也很少能来拜见。只有吴中的顾炎武到来时,他才准备鸡肉黍饭,尽情欢乐。第二年,天子西巡,命令督臣传旨召他入见,李容以疾病残废为由推辞;皇帝准备赐御书“关中大儒”四字,为他的居所题匾。李容四十岁以前,著有《十三经纠缪》《廿一史纠缪》和《象数》等书。后来他自认为这些接近只重口耳传授的学问,对自身修养没有实际用处,便不再给人看。他曾对门弟子说:“传授接受的精微之处,不在书本,关键在于自己有所体悟。”晚年迁居富平,四方士人不远千里前来。李容从孤独的根基上起步,接续“关学”六百年的传统,在寒冷、饥饿和清苦中更加严格地守护道义。他的耿介光辉四处显现,却完全没有凭借依附之处,这尤其是别人难以达到的。他有两个儿子:慎言、慎行。慎言因为门户家声的缘故,出仕补为诸生,但终究没有参加科举。后来陕西学使把他选拔贡入太学,他最终也没有前往。兄弟二人都能守住父亲的志向,当时舆论都称许他们。《摭遗》说:先生的名字本来从“禺”、从“页”,为了避讳而写作“容”;他曾另署“二曲”“土室病夫”。当时天下称为三大儒:北方是孙先生夏峰,他在明朝末年已经同杨涟、左光斗诸公友善;改朝换代以后,声名更加显著。南方是黄先生梨洲;西方就是先生。先生终身不出仕,实在是因为悲痛父亲截齿、母亲葬齿;然而襄城、盩厔都为他们建立了专祠,使他的双亲显扬,他的道义也更加尊崇,这就可以称为大孝了!” 黄宗炎(弟宗会) 黄宗炎,字晦木,另有一字立溪;世人称他为鹧鸪先生。崇祯年间,他以明经贡入太学。他的学术大体与兄长宗羲相同;而性情高傲不羁几乎超过兄长。己卯年秋试没有考中,便与弟弟宗会约定闭门读尽天下书籍,然后再出仕。划江防守之战中,兄弟二人捐出家产,率领全部家丁扛着武器充当前锋,妇女们都亲自烧火做饭供应军队,步行到蒿坝迎接监国。宗羲向西到海昌,宗炎于是留下在龛川管理辎重;所谓世忠营就是这样建立的。事情失败后,他狂奔进入四明山的道岩,做冯侍郎京第的参军,在各山寨之间奔走。
庚寅,山寨军歼,宗炎亦被缚。京第之嫂,其妻母也;匿于其家,迹得之。验实,待死牢户中。宗义还至鄞,谋以计活之。会有冯尚书子道济,故人也;既然独任其责。与高旦中等为画策,而方僧木欲挺身请之幕府。道济曰:「姑徐之,定无死法」。及行刑之日,傍晚始出,潜载死囚随之。既至法场,忽灭火。暗中有突出负宗炎去者,不知何许人也。及火至,以囚代之。暮行十里始息肩,亟入一室,则万户部履安白云庄也;负之者,即户部子程也。鄞之诸遗民毕至,为之解缚,置酒慰惊魂,陶然而醉。既闻弦管声出隔岸,棹小舟往听之。因自取调之曰:「广陵散,幸无恙」!寻京弟故部复合,复与共事。慈湖寨主沉尔绪又以帑寄,兄弟辈交阻之,不得。丙申,再遭名捕;宗羲叹曰:「死矣」!故人朱湛侯、诸雅六救之,免。
于是尽丧其资,提药笼游于海昌、石门之间以自给。或以古篆为人镌花乳石印,或以李思训、赵伯驹二家画法为人作屏轴,或为人制砚,其贾值皆有定;世所传卖艺文者也。生平于象纬、律吕、轨革、壬遁之学,皆有所密授。既自放,乃着「忧患学易」以存遗经、着「六书会通」以正小学。雅不喜先天太极之说,论八卦方位凡数千言。自先天太极之图出,儒林疑之者亦多;然终以出自大贤,不敢立异。即言之,亦嗛嗛莫敢尽;至宗炎,而悉排之。尝语问学者曰:「诸子收拾自己聪明,归之有用一路,足矣」!
其解「易」「离」之三曰:「人至日昃,任达之士托物情外,则自谓有观化之乐;故鼓缶而歌。不然,忧生嗟老,戚戚寡欢!不彼则此,人间惟此二种皆凶道也。君子任重道远,死而后已;卫武公之所以贤也」。其论小学虽好奇字,然谓「杨雄但知识奇字、不知识常字;不知常字乃奇字所自出,奇而犹不诡于法也」。生平作诗几万首,沉冤凄结。晚更颓唐,性极僻;虽其伯兄时有不满意处。
弟宗会,字泽望;从者称石田先生。性更狷介。国变后,尝髡发作头陀状,浪游名山。后俱以抑塞而卒。
「摭遗」曰:或云晦木晚年尝作一石函,锢其所著述于中,悬之梁上;谓其子曰:「有急,则埋之安化山丙舍」!身后,果有索之者;其子遂埋之。及其子卒,而莫知所在(或言不戒于火,非也)。其生平酷嗜古玩,所聚孔多。尝一日入金陵,市买汉、唐铜印数百,肆为之空。乱后,以贫故,俱不守;叹曰:「夺我希世珍,天真扼我已」!尝阅澹归「遍行堂集」(澹归,即金堡披缁后名),笑曰:「不为雪庵之徒,而甘自堕落于沿门托钵之堂头;又尽书之于集,以当供状,以贻不朽之辱。甚矣!此老之耄也」。
案姚江黄氏伯仲,当时以其各悬象魏,不免嫌讳相因,无敢为之传者。及全氏之文出,而曲折始详。以太冲之理学文章,特邀圣鉴,固炳炳百世者矣。然其志节,惟在陵谷崎岖起军、乞师、从亡诸大案。故「摭遗」详其前事,而于被征以后则从略也。晦木之行,与伯子少有殊致;故别立一传,而以泽望名附。
●绎史摭遗卷十四
吴郡李瑶子玉纂
目录
逸民、独行列传
徐枋(吴稽田、戴南枝附)李天植邵以贯沉盷陆世仪钱光绣陈洪绶(崔子忠附)徐芳声、蔡仲光(从弟宜之附)画网巾先生(二仆)采薇子一壶先生(纸衣翁附)
正叔有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涧上、川上三君子,其庶几之。或曰:老莲以画名,早已传诸画鉴;无事子以「逸民」列!余曰:人知其画,而不知其所以画;列诸「逸民」,正所以明其志也。彼若画网巾先生者,宛转剑锋、矢镝之间,而自以留姓名为辱身,则其志为尤苦;惜不能与采薇、一壶、纸衣者拍手相见耳。且二仆者,亦人奴也;从故主于孤穷危踬之余,而恬然以殉;此又文丞相所不能得于余元庆者,可不敬哉?
列传十四
徐枋
徐枋字昭法,号俟斋;崇祯壬午举于乡,为故詹事汧之子,海内三高士之一也。
初丁国难,避地汾湖;已迁芦区、迁金墅,往来灵岩、支硎间。及定卜上沙,筑涧上草堂遂老焉。枋痛父死节,故不入城;及老涧上,并不入市。长年禁足,以书画自给,非力不食。虽达官贵人访之,每逾垣避去;凡有所遗,悉屏却。是时以汤抚军斌之贤,欲致一丝一粟,辄不可;既而屏骑徒步,叩门者再,卒不见。平居往来者,惟世好数人,如莱阳姜实节、宣城沉寿名、昆山朱用纯、同里杨旡咎、其门弟子吴江潘耒及南岳和尚洪储也。洪储每以香火资周其所急,曰:「此世外清净食,得独留」。以故涧上之得安止者,多洪储力。
译庚寅年,山寨军队被歼灭,宗炎也被捕。冯京第的嫂子是宗炎妻子的母亲;宗炎藏在她家中,行踪被查出。经过审验属实后,他在牢房里等待处死。宗羲回到鄞县,谋划设法救活弟弟。正好有冯尚书的儿子冯道济,是他的旧友;他毅然独自承担这件事。与高旦中等人谋划策略,方僧木也想挺身到幕府请求救人。冯道济说:“暂且慢一点,肯定有不死的办法。”到了行刑那天,傍晚才出发,暗中把死囚装载在随行车辆中。到了刑场,忽然熄灭火把。黑暗中有人突然背起宗炎离去,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等火把重新点燃时,就用死囚顶替了他。天黑后走了十里才放下他,立即进入一间屋子,原来是万户部履安的白云庄;背他的人,就是户部的儿子程。鄞县的各位前朝遗民全都赶来,替宗炎解开捆绑,摆酒安慰受惊的心,使他酣然醉倒。后来听到隔岸传来弦管声,便划小船过去听。宗炎自己取调说道:“《广陵散》,幸好还没有失传!”不久,冯京第原来的部众重新聚集,他又同他们共事。慈湖寨主沈尔绪又要把库银寄给他们,兄弟一行人互相阻拦,最终没有接受。丙申年,他再次遭到缉捕;宗羲叹道:“这下完了!”幸亏旧友朱湛侯、诸雅六救助他,才得以免难。于是他把资财全部耗尽,只得提着药笼在海昌、石门之间游走谋生。有时替人用古篆刻制花乳石印章,有时用李思训、赵伯驹两家的画法替人绘制屏风、立轴,有时替人制作砚台,价格都有规定;世人所说的卖艺作文,就是这种情况。他平生对于象纬、律吕、轨革、壬遁等学问,都得到过秘密传授。生活放任之后,便著《忧患学易》来保存失传的经义,著《六书会通》来订正小学。他一向不喜欢先天太极的学说,论述八卦方位写了几千字。先天太极图出现以来,儒林中怀疑它的人也很多;但最终因为据说出自大贤,不敢公然标新立异。即使谈到它,也只是小心保留,不敢完全说尽;到了宗炎,便把这些说法全部排斥。他曾对前来求学的人说:“各位只要收拾自己的聪明才智,把它归到有用的一条道路上,就足够了!” 他解释《易经·离卦》的第三爻说:“人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任性旷达的人把自己的情怀寄托在外物上,便自称有观览万物变化的乐趣,所以击缶而歌。否则就会忧虑生命、嗟叹衰老,忧愁少有欢乐!不是前一种,便是后一种,人世间只有这两种态度,都是凶险之道。君子任重道远,直到死后才停止;卫武公之所以贤明,正是这个缘故。”他评论小学,虽然喜好奇字,却说:“杨雄只是认识奇字,不认识常字;不知道常字正是奇字的根源,奇字虽然奇特,却仍不违背字法。”他一生作诗几万首,沉积着深重的冤屈和凄苦。晚年更加颓唐,性情极为乖僻;即使他的伯兄,有时也有不满意的地方。他的弟弟宗会,字泽望;跟随他的人称他为石田先生。他的性情更加狷介。国变以后,曾剃去头发,装作头陀的样子,漫游名山。后来兄弟二人都因志意郁结而死。《摭遗》说:有人说,晦木晚年曾制作一只石函,把自己的著述封藏在里面,悬挂在屋梁上;他对儿子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就把它埋在安化山的丙舍。”他死后,果然有人来索取这些著述;他的儿子于是把它埋了。等他的儿子也死后,便没有人知道它埋在哪里了(有人说后来失火烧毁了,不是这样)。他一生特别喜爱古玩,收藏的东西很多。曾有一天进入金陵,在市场上买了数百方汉、唐铜印,店铺因此被买空了。乱后,因为贫困,这些东西都无法保全;他叹息说:“夺走我世间罕见的珍宝,老天真是扼住我了!”他曾读澹归的《遍行堂集》(澹归就是金堡出家后的名字),笑着说:“他不做雪庵的弟子,却甘愿自己堕落到沿门托钵的堂头;还把这些事全写进文集,作为供状,留下不朽的羞辱。太过分了!这个老人真是老糊涂了。” 考察姚江黄氏兄弟,当时因为他们各自悬挂象魏,不免彼此有所避讳,因此没有人敢为他们作传。等到全氏的文章问世,他们经历中的曲折才开始详细显现。凭太冲的理学和文章,特别承蒙圣明鉴察,本来就是光耀百世的人物。然而他的志节,主要表现在陵谷崎岖之间起兵、请求援军、跟随明朝灭亡等几件大事上。所以《摭遗》详细记载他的前事,对于被征召以后则从略。晦木的操行与伯子略有不同,因此另立一传,并把泽望附在后面。●《绎史摭遗》卷十四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逸民、独行列传 徐枋(吴稽田、戴南枝附传)李天植邵以贯沈盷陆世仪钱光绣陈洪绶(崔子忠附传)徐芳声、蔡仲光(从弟宜之附传)画网巾先生(二仆)采薇子一壶先生(纸衣翁附传) 正叔曾说:“饿死是小事,失节是大事。”涧上、川上三位君子,大概可以达到这个境界。有人说:老莲凭绘画成名,早已在画鉴中流传;为什么无事子却把他列入“逸民”?我说:人们只知道他的画,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作画;把他列入“逸民”,正是为了说明他的志向。像画网巾先生这样,在剑锋和箭镞之间辗转求生,却把留下姓名看作辱身,那么他的志向就更加苦痛了;可惜不能与采薇子、一壶先生、纸衣翁几人拍手相见。况且那两个仆人也是奴仆,却在主人孤苦、贫穷、危难困顿之后仍跟随旧主,安然以身殉之;这又是文丞相从余元庆那里都没有得到的,可不值得敬重吗?列传十四 徐枋 徐枋字昭法,号俟斋;崇祯壬午年在乡试中中举,是已故詹事汧的儿子,也是海内三位高士之一。当初遭逢国难,他到汾湖避居;后来迁到芦区,又迁到金墅,往来于灵岩、支硎之间。等到决定在上沙卜居,便修筑涧上草堂,终于在那里终老。徐枋痛恨父亲为守节而死,所以不进城;后来老居涧上,连市镇也不进入。多年闭门不出,靠书画维持生活,不劳动便不吃饭。即使达官贵人来访,他也常常翻墙躲开;凡是别人送来的东西,全都拒绝。当时因为汤抚军斌贤能,想送他一丝一粟,他总是不肯;后来汤斌屏退车骑徒步而来,两次叩门,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他。平日往来的人,只有几位世交,如莱阳姜实节、宣城沈寿名、昆山朱用纯、同里杨无咎,以及他的门弟子吴江潘耒和南岳和尚洪储。洪储常常用香火钱周济他的急需,说:“这是世外的清净食物,可以独自留下。”因此,涧上草堂能够安稳居住,多亏洪储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