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二

译温氏对于左萝石的论述，是正确的！但古高阳氏还有要补充说明的地方。庄烈帝自我申辩说自己不是亡国之君，这本来是有道理的；然而他性情刚愎，袒护错误，灾祸实际上由此奠基。他罢黜宦官后，没过多久又重新任用。讨论议和时意气用事，最终执着于龙虎将军的称号，非要以臣下的礼节对待我朝；他的见识多么浅薄啊！从前辽、宋议和，不过是以敌国相待，只把南朝视作兄长罢了。我私下考察太宗时，我们和有明议和交涉，达过两次、三次；起初同督抚说，同镇守太监说，又给庄烈帝写亲笔信说明，后来还令朵颜三卫上疏陈说。后来攻破济南，擒获德王；又命德王上疏，言辞激切地陈说此事。但庄烈帝全都傲然置之不理。起初他想让我们放弃大号，我太宗也降低身份顺从，不称帝而称汗，并请求明人制作宝册赐给我们；明人又不答应。当时我朝的国书，把我朝推为中原共同的君主，这比对辽还要谦逊。甬上全氏说：“也应当想想本朝有什么可害怕明朝的，为什么还要向明朝求和呢？”明人在百战百败之后，仍如此意气用事、如此不自量力，这就是自求灭亡的道路。总之，有明灭亡的原因，不是流贼。他们在东方力量屈服于人，在西方祸患蔓延；卢九台（象升）、孙白谷（传庭）和洪承畴三人，都是治理流贼而有效的人才。假使当初在东方修好，而专心用力于西方，那么闯、献二人的首级早已被擒获了。可是没过多久，杨嗣昌和陈新甲出于私意谈论议和，导致杀死九台、陷害白谷，以求实现他们的谋划。他们的罪行直通上天，彼此都不顾全；熊罴等将领耗尽，国库也枯竭，即使流贼没有攻陷京师，大军再次到来，又拿什么抵御？最终也必然灭亡罢了！所以我说：庄烈帝虽然有十七年忧劳警惕、勤勉奋励，却恰恰足以误害天下百姓。至于左萝石出使，对方凭借坚强倔傲来竭尽他的忠诚，那么礼节在哪里，情理又在哪里？也应该想想奉命出使究竟是为了什么吧？不过说到这里，这还只是末节；左萝石对于南都来说，终究不失为尽职的人。南都的灭亡，是由于左良玉的军队向内进犯。然而将军的跋扈，也是朝廷姑息养成的。发兵索取粮饷，是左良玉惯用的伎俩；在这以前，他得到袁临侯多次开导，就惭愧地返回武昌，由此可知左良玉本来没有反叛之心。等到后来借“清君侧”之名，实际上是因为削减了他的定额粮饷，形势激迫而导致如此，而且又受了黄澍的怂恿谗言迷惑。福王听信谗言，不仅不采纳临侯的劝谏、不允许史忠正进行调度，反而怀疑忠正是内应。唉！这样还不灭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当时临侯所处的地位，虽然有封疆大吏的尊贵，实际上却辗转为难，不能自由施展；朝廷不信任他，威令也无法控制下属。看他在船中慷慨激昂、在城上流泪，即使左良玉暴戾，仍然大哭着说“是我辜负了临侯”；由此就可以看出临侯足以制服左良玉了。可叹啊！列传六 左懋第（陈用极）、袁继咸 左懋第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是莱阳人。崇祯辛未年进士，授任韩城知县，有非凡的政绩。遭遇父亲丧事，三年不进入内寝；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升任户科给事中。十七年春，奉命督率湖襄军队；听说京城发生变故，便誓师北上。适逢南京建立政权，懋第入朝觐见，流着眼泪陈述复兴的大计；于是任命他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徽州诸府，督师江上。当时大清接连击破闯贼的军队，朝廷商议派遣使者通好，祭告大行皇帝，并且册封吴三桂。但懋第因为母亲陈氏死于天津，讣告传来，便上疏请求服满丧制；朝廷不准。于是他请求出使北方，诏令加授兵部右侍郎兼副都御史，让他出行；左都督陈洪范、太仆寺少卿兼职方司郎中马绍愉作为副使。绍愉在先帝时曾奉命与陈新甲向我朝办理通款之事，到了义州便返回，未能取得要领；这些事都曾被懋第弹劾，因而罢职。诏旨又命懋第经理河北，联络关东各项军务。懋第说：“臣此次出行，负责祭告先帝的梓宫、访求东宫和二王的踪迹，按情义不敢推辞。但既然充任使臣，势必不能兼任封疆重任。绍愉过去出使使国家受辱，是臣弹劾罢免的，如今不应当和他共事。况且经理和通和是两件事，现在让臣兼办，那么名义和实际就相违背了；究竟是先夺取土地后经理，还是先经理后出使议和呢？如果一定要任用臣经理河北，就请命令洪范和绍愉出使，另给臣一旅兵马，让臣和山东巡抚一起收拾山东以待命，臣不敢再谈北行；如果任用臣和洪范北行，就请撤去臣经理、联络的名义，只让臣奉命前往拜谒先帝梓宫、访求东宫和二王的踪迹，并罢免绍愉，不要派遣他。”阁部商议留下绍愉，改命原任蓟督王永吉出使；皇帝不听。懋第临行时，又上疏说：“臣这次出行生死未卜，愿以辞别宫阙之身进献一句话。臣所希望的是恢复国土，但近来的朝政似乎缺少恢复的气象；希望陛下时时把先帝的仇恨、北都的耻辱放在心上。看到高皇帝的松楸，就应当想到成祖、烈宗的陵寝如今遭受黍离之痛；抚慰江左的遗民，就应当想到河北、山东的版图不免遭受陆沉之祸。还希望严厉告诫各位大臣整顿士卒战马，不要把臣北行看成一定能够成功！即使成功了，也不要把议和看成一定可以依靠！一定要能够渡过黄河作战，然后才能扼守黄河；一定要能够扼守黄河，然后才能把南都保护得万无一失。”末尾说：“先帝为国殉难，是因为进谏诤言的大臣太少。远的如幽燕之地，不要因为相隔遥远就忘记；近的如汲黯、魏征一类的人，不要因为言语逆耳就抛弃。希望陛下明察！”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携带白银十万两、黄金一千两、币帛数万端，由吏卒三千人护送出行。当时史可法驻扎在泗州，和懋第相见，说：“经理河北只是具文而已。通和是诏旨，您应当赶快前行，不要停留！”因此所到山东各地，豪杰们叩首请求效命、愿意听从驱策的，懋第都不敢任用，只是加以慰问遣散。

译八月，渡过黄河，驻扎在沧州。听说吴三桂已经改封为平西王，于是派使者先把册命交给吴三桂，说明来意。吴三桂没有拆看书信，却把封册封缄后上呈摄政王，摄政王大怒；但朝廷商议认为既然是依礼来使，而且又命令使臣入朝觐见。十月，到达张家湾，朝廷命令只许一百人入内，把他们安置在四夷馆。懋第说：“我奉命来通好，却把我安置在四夷馆，这是把我当作属国来对待，我一定不进去。”往返交涉了四五次，才改为安置在鸿胪寺；并且派官员骑马迎接，树立旌旗，安排车辆，整肃队伍让他们入城。懋第身穿斩缞、腰系大绖，迎接的人惊讶地说：“这是吉礼，却用丧服相随，可以吗？”他回答：“这是国丧，也兼有母丧。国丧是臣子共同承担的，母丧则是我个人独有的。”迎接者无法反驳。十四日，内院大学士刚林到来，责令他入朝拜见。懋第想按照宾客之礼，刚林说：“我皇帝已经登基，没听说你们国家的朝贡使臣竟然想依照宾客之礼吗？”懋第说：“我是中朝使臣，自然应当按照主客之礼相见。我皇帝继位而使国家中兴，哪里谈得上朝贡？”两人反复辩论，声色都十分严厉。洪范、绍愉都惊惧变色，于是说：“这是大事，不是一天能够决定的，暂且慢慢商议吧！” 刚林出去。第二天，朝廷索要国书；懋第不回答，先把携带的金银、币帛以及陵墓工程的犒赏送上。此时我朝刚刚平定中原，中朝旧有的礼仪还没有深入了解；双方往返辩论的话，都是各位降臣所指示的。但懋第慷慨引申大义，正气不可屈服；刚林感叹说：“这是中原的奇男子！”于是以优厚的宾客之礼接待他。懋第既然不能拜谒陵寝，便在寺院厅堂陈设太牢，率领将士穿着丧服哭祭三日。摄政王听说后，更加看重他。二十八日，把使臣全部遣返。刚出京城，洪范已经输诚请降，请求亲自前往江南招降刘泽清等将领，让他们献出土地来投降；却把懋第等人留下不遣返。于是又从沧州追回懋第、绍愉，只有洪范得以返回；而大军已经南下，时间是十一月初五。懋第北行停在沧州，将士只带几名骑兵随行，馆舍改设在太医院。过了很久，他向摄政王上启说：“懋第奉命沟通两国友好，如今无故羁留我国使臣，我国士马饥困；那么以后持节出使的人，谁还会不避艰险来勤勉办理国事呢？”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正月，沧州将士刘英、曹逊、金镳等人入城拜见；懋第说：“活着是明朝的臣子，死后是明朝的鬼魂，这就是我的志向！”于是用蜡丸封装奏表送往南京，派金镳、杨三泰前往；但道路阻塞，未能送达。三月十九日，他写哀表遥望祭祀先帝，哭得失声。六月，听说南京失守，悲痛哭泣。他的堂弟懋泰先投降贼军，任吏部郎，后来归附本朝并被授官；此人来见他，劝他投降。懋第斥责说：“我家没有这样的人！”把他赶了出去。闰六月十五日，清廷命令他剃发；中军艾大选怀有二心，懋第愤怒之下将他杀死。十九日，懋第才被收入狱中；参谋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王廷翰、守备刘统五人也一同入狱。守卫来审讯，懋第说：“我的头可以砍，头发不能剃；我早已准备一死。艾大选违背我的节制，我按自己的法令行事，杀了我的人，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第二天，清廷再次当面劝降，他始终不屈。摄政王一向敬重懋第，想让他活下来，便拿此事询问在朝的汉臣；而投降的臣子羞于见他，都不再说话。摄政王叹道：“你们既然不怕死，都是忠臣。然而如果投降，终究不会失去富贵。”没有人回应，于是把他们押出去。到了刑场，摄政王又派骑兵三次劝降，始终没有人回应。懋第回头对五人说：“你们不会后悔吧！”用极说：“求仁便得到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懋第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我们为大明尽忠的心意已经尽到了！”于是端正坐着接受刑罚。行刑的人也挥泪不止。大风骤起，白昼昏暗，把市中的棚屋卷入云端，围观者无不流泪。门人戚默、徐元敷把他们葬在彰义门白马寺旁。留在沧州的将士听说后，号哭着散去。绍愉得以免死。所奉送的蜡封书信，过了很久才送达鲁王那里。懋第在太医院任职时，处之泰然，读书从未停止。凡是中朝投降的臣子来见，他必定斥骂；朝士也畏惧他的忠直，于是不敢来见他。陈用极是昆山人；王一斌是宁国人；张良佐、王廷翰、刘统都是上元人。《佚史》说：陈洪范出卖懋第而获得侯爵。第二年六月十九日，他病势危急，接连喊着“老爷来了”，悲呼而死。《勘本》说：左司马临危时题写绝命诗：“茫茫黄沙少有雁飞过，片片云彩向南而去，究竟会怎样！丹心碧血难以消尽，化作寒烟也总不会磨灭。”一时间风沙四起，城中百姓因此停止营业。袁继咸 袁继咸，字季通，号临侯，是宜春人。天启乙丑年进士，授官行人；升任广东道御史，巡视中城。因监考会试时疏于防范，被贬为南京行人司副。过了一年，升任礼部员外郎；出任山西学道，巡抚吴甡特意上疏推荐他。巡按张孙振因请托没有得到答应，便怀恨在心；诬告他贪赃，将他逮捕审问。三晋士民进京申诉冤情，他得以获释。升任武昌参议；平定贼人吕瘦子后，查核贼人占有的数万亩田地，让百姓租佃，并将其中一半收入作为军粮。不久升任郧阳抚治佥都御史；因贼军攻陷襄阳而不能抵御，被逮捕治罪，发配戍边，后来归来。第二年，因推荐重新起用，总理河北屯田政务。大学士吴甡将要出京视察军队，商议在九江设置总督，以控制吴、楚地区；于是加授继咸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江、楚、应、皖四地。他到芜湖时，遇到左良玉索要军饷向东进发；继咸以忠义激励左良玉，劝他转向西行。当时张献忠正蹂躏楚地；到安庆后，继咸指着江中的浮尸给左良玉看，说：“大将军忍心看到这些吗！”左良玉变了脸色。继咸于是责备他说：“您的功劳虽然很多，过失也不少。朝廷没有派人责罚您，反而每年派中使宣谕，您为什么不设法报答皇恩！” “况且人谁能不死？张睢阳死了，贺兰进明也死了；我宁愿像张睢阳那样死，也不愿像贺兰进明那样活着！”左良玉深受感动，于是回师收复武昌。继咸到九江后，申明军政，实际联络柯、陈等大姓的军队，扼守瑞州，侦察贼军的动向。吴甡获罪后，又改行屯田事务，由吕大器代替他。吕大器与左良玉不和，军中大为喧闹。皇帝说：“今天任用袁继咸，明天又任用吕大器，我不知道诸位臣子纷纷这样做究竟有什么见识！”于是又让继咸代替吕大器。

译甲申年四月，听说京师陷落，史可法派人约请各地起兵勤王，继咸立即率军出发；到了安庆，福王监国的诏书也到了。继咸担心宁南侯身边没有正直之人，听到变故一定会产生异议；便急忙写信说明福王继承次序正当，邀请他一同入朝。左良玉得到诏书后果然不肯拜受；听到继咸的劝说，才按礼仪开读诏书。不久，福王因拥戴之功晋封四镇伯爵；继咸入朝拜见，当面陈说：“封爵是用来劝勉有功之人的；没有功劳却封为伯爵，有功者就不会受到劝勉；跋扈之人却封为伯爵，跋扈者就会更多。”福王深以为然，说：“事情已经办成了，怎么办呢！”继咸又说：“皇上刚即位时，虽然应当用恩泽收拢人心，更应当整肃纪纲、统一众志。君主的德行应以刚毅为先，不能让太阿剑倒持在他人手中。我私下担心冬春之间淮上未必没有事变。我虽然才能低下，愿意奉陪皇上乘六龙车，进行澶渊之行。”福王面有难色。阁臣姜曰广说：“他说的不是要立即办理此事，只是不可不存有这样的心意！”他又到皇帝榻前秘密奏道：“左良玉虽然没有异心，但部下多是降将，并非孝子顺孙。陛下刚登大宝，人心难免疑惧。意外之变不可不防，臣应当赶快返回防地。”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继咸到内阁，责备史可法不该封赏刘泽清等人，马士英因此对他心怀不满。不久，陈述治理国家、守卫疆土的大计，说：“金陵的屏障在大江，而淮南、江北是它的屏蔽；金陵的咽喉在浔阳，而湖南、襄樊是它的门户。如今淮南、江北虽然无恙，但叛将和溃兵盘踞其中；百姓喧扰，失去了安居乐业的心，这难道可以不加意安排吗？湖南刚经历贼乱，千里之内尽是荒草；应当选派重臣安抚治理那里，选任补充廉能官吏，安抚难民，招来商人，使巴蜀、黔、粤的货物流通。襄阳是古今必争之地，必须设置重镇。重镇必须驻兵，驻兵必然要筹措军饷、修筑城池、置办器械，各项费用极其庞大，都不可不早作筹划。樊城、襄阳守住，就可以从宛、叶谋取关中；淮南、江北守住，就可以从归德谋取河南，也可以从彭城谋取河北。攻守的大势就是这样。”他又说：“要使国家得到治理，首先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宋高宗知道李纲、赵鼎贤能，却不能任用；任用后又不能信任，反而让汪伯彦、黄潜善、秦桧、汤恩泰等小人参与其中，以致君主的权势日益低下，亲族受辱也不能洗雪；能够偏安一隅，已经算是侥幸了。国难虽然深重，老成持重的大臣还没有凋零。以臣所知，像刘宗周、吴甡、黄道周、杨廷麟、叶廷秀这些人，都是先朝著名人物；直到今天回想他们的议论，对于后来祸乱失败的原因，仍然清楚得如同蓍草和龟甲所显示的一样。假如先帝早早采纳他们的意见，哪里会有今天！”马士英认为这是在讥刺自己，因此憎恨他。不久，逆党诸人全部重新起用，通政司杨维垣请求把《三朝要典》重新刊印颁行天下。恰逢湖广巡按御史黄澍监领左良玉军队，倚仗他的势力，弹劾马士英罪当斩首。黄澍返回后，马士英派缇骑前去逮捕他；黄澍便暗中煽动将士喧闹。继咸替他留下江运粮食十万石、军饷十三万金，并且代他申诉。第二年正月，他上疏说：“今天是正月初一接受朝贺的日子，世人认为这是行拜礼、举酒祝贺的日子；陛下应当把它当作卧薪尝胆的日子。请深切想到国耻尚未洗雪，以周宣王彻夜不眠、询问国事为榜样，以近世通宵饮酒、观看角抵游戏为戒。减少土木工程，节省浮华淫靡的费用，警告臣工不要事后私斗，而应急于报国仇。臣常常叹息，三十年来只是因为三案的纠葛一直没有停止。至于《要典》一书，先帝曾特地下旨焚毁；诸臣如果不是崔、魏的党羽，何必重新追究崔、魏罗织罪名的书。臣请在此书尚未进呈时，立即停止此事；已经进呈的，立即毁掉。至于君王代代兴替，自古也有很多异同。平、勃迎立汉文帝，没有听说穷究朱虚侯的过错；房玄龄、杜如晦在秦王府决策，也没有听说极力追究魏征的错误。这固然因为君主胸襟宽广、气度宏大，也因为大臣公正忠诚、善于谋划，能够辅佐成就君主的美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月〕 请再次颁下宽大的诏令，释放那些被关在圜扉中、只是因涉嫌而入狱的囚犯，了结民间牵连株连的案件。”福王下旨赞同他的意见；但马士英等人正想借《要典》排斥正直人士，坚持不肯毁掉它。刘泽清诬告姜曰广，继咸又急忙上疏为姜曰广申辩。马士英更加恼怒，想败坏他的事情；凡是他陈奏的事项以及题请任用监司、郡县官员的奏疏，全都被停止办理。阮大铖在兵部时，继咸奏请调任部将，他一定要等到收到贿赂，才发给敕书和印信。因此，各路将领更加离心离德。此前，楚将杨国栋、张先璧、黄朝先等人的数万名溃兵没有归属，在蕲州、黄州之间抢掠。继咸暗中用恩惠安抚他们，使他们不被左良玉利用；并上疏请求湖南总督迅速到任，收拢士卒的人心。但马士英不听，反而正在晋封左良玉侯爵，命他镇守全楚；左良玉于是得以全部收编张先璧等人的军队，势力更加壮大。继咸写信给朝廷大臣说：“左良玉的军队不可不防。应当稍微增加督抚的权力，显示相互牵制的形势。”马士英始终不醒悟，反而裁减左军六万军饷，并把这笔钱给了左良玉；军中出现怨言。继咸上疏争辩没有结果，竭力请求罢职；又不被允许。当时继咸认为江上的兵力太少，而郑鸿逵的战船又没有回来，便商议重新建造战船；下檄文命九江佥事叶士彦在江上拦截购买木材。叶士彦家在芜湖，与各商人亲近，便把檄文封还。继咸以命令不能执行为耻，上疏弹劾叶士彦。叶士彦的同年黄耳鼎也弹劾继咸，说他有心腹将校劝左良玉拥立其他宗室，左良玉没有听从；其实是想离间继咸与左良玉的关系。左良玉起初没有拜受监国诏书；听说这件事后，更加疑惧。于是上抗疏竭力辩明自己与继咸没有嫌隙，斥责黄耳鼎受人指使，并说《要典》应当焚毁。议论者于是说继咸与左良玉互相倡和，胁迫控制朝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因此，群小对继咸的怨恨一直不止，想把他召入朝中加以陷害，推举他任刑部右侍郎；福王说：“那个地方需要的就是继咸。”没有同意。又推举他任户部右侍郎；福王担心这样便无法牵制左良玉，也没有批准。

译伪太子事件发生后，马士英、阮大铖想借此发动大狱，把正直之人全部诛杀，流言传播得沸沸扬扬。左良玉上疏争辩，没有被采纳。继咸上疏说：“太子的真伪不是臣所能凭空推测的；如果是真的，希望采纳左良玉的意见；如果是假的，也不妨从容审理。应多召东宫旧臣来辨认，以消除朝廷内外的疑惑。”奏疏还没有送达，左良玉已经起兵。当时闯贼战败，正逼近汉水、沔水一带，左军想要避敌却找不到名义；黄澍于是劝说左良玉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救援太子。乙酉年四月，左良玉于是发布檄文列举马士英的罪状，部署三十六名总兵向东进发。起初，继咸听说闯贼渡过长江南下，便命部将郝效忠、邓林奇等守九江，自己统率副将汪硕画、李士元等援救吉安。刚登船便听说左军将要到来，九江士民十分恐慌，围着哭泣挽留；继咸于是争取把各将领的家属迁入城中，以牵系军心，并列兵城外准备拒战。士民都说：“我们的兵力十个人还不到对方三个人的数量，激怒他们，祸患不可预测。如果等左良玉到来，向他说明道理，并且让各将领收兵入城防守，再相机行动。”继咸说：“入城就是向他们表示软弱，不可以。”但副将郝效忠没有得到命令，还是把自己的家属迁入城中。左良玉抵达北岸，写信来说：“愿意与你握手告别，为太子而死。”继咸来到他的船上，谈到太子的事情，左良玉大哭，便从袖中拿出太子秘密颁发的诏谕，劫持各将领结盟。继咸严肃地说：“先帝过去的恩德不能忘记，今上的新恩也不能辜负。这份密谕是从哪里来的？您如今拿檄文推行此事，就是仇视国家；请改用奏疏。”左良玉不得已，约定不攻破九江城，听从继咸的意见驻军，等候诏旨，行礼后分别。继咸回来，召集各将领登上城楼，流泪说：“以武力进谏，不合正道。晋阳之兵，是《春秋》所憎恶的；我难道能与作乱者同流吗！应当与诸位共同守城，等待朝廷命令！”然而两营中有将领彼此暗通，左营突然冲入城内放火。袁营的张世勋、郝效忠半夜砍开城门逃出，左良玉的军队于是入城抢劫财物、掠夺妇女。继咸估计自己无法制止，穿戴整齐准备自尽。黄澍进入官署，哭泣叩拜说：“宁南没有异心。您如果用一死促成这件事，大局就完了！”副将李士春秘密告诉继咸：“忍耐着走到前面，王文成的事情还可以谋求。”继咸于是停止自尽，出城想当面责备左良玉。当时左良玉的病已经很重，望见城中的火光，大哭说：“我辜负临侯了！”吐血数升而死。他的儿子梦庚秘密不发丧，自己代理留后；邀请继咸一同到池州。过了几天，报告说大清军已经攻破泗州，逼近仪征；黄澍、梦庚暗中派人迎接投降。继咸乘一叶孤舟躲在芦苇中，梦庚劫持他带走；进入大清军营拜见豫王时，他只长揖而不下拜。豫王也以礼相待，为他设宴；他不饮酒，也不说一句话。夜里在船中起身，自缢。监纪俞有灏察觉后将他解下，于是把他拘押押送北方。在路上绝食八天，没有死。到了良乡，他叹息说：“这里就是谢叠山尽忠守节的地方啊！”又要自缢，身边的人再次将他解救下来。进入京城后，被安排住在馆舍。梦庚将要入朝，学士刘某说：“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入朝呢？”继咸说：“如今和他一起入朝，和先前同他一起叛乱有什么不同？”第二天，内院学士刚林等人又劝他入朝；并且说：“朝廷是替明朝讨贼，如今贼寇还没有彻底平定，您入仕，可以为元帝报仇。”继咸说：“讨贼，是新朝施加的恩惠。如今弘光帝在哪里，臣子难道还可以谋求富贵吗？”刘某说：“弘光的即位是正确的吗？贼寇还没有讨平，君主还没有安葬，怎么能仓促即位！”继咸说：“今上是神宗的孙子，按照继承次序应当即位。大变之后，社稷最为重要；拥立君主，是为了向四方表明国家有主。”刘某又说弘光帝不合道义等事。继咸说：“他是我的君主。君主和父亲的过失，臣子怎么敢过问！”过了几天，摄政王传谕要授予他官职；继咸于是极度悲痛地说：“国家灭亡，自己也随之灭亡，这是古今通行的道义。继咸今天可以辜负明朝，将来同样也可以辜负清朝。这样的不忠之臣，又能任用他做什么！”摄政王知道他的志向不可改变，便给他更换馆舍；派逻卒看守他。他头戴幅巾，身穿衲衣，独自端坐读书，始终不肯剃发。第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他被押出走到柴市，问：“这是什么地方？”随从说：“柴市。”他说：“从前文先生死在这里，我也得到死的地方了！”于是被杀。享年四十九岁。同乡李元鼎任兵部右侍郎，收殓他的遗骨带回袁州。他的儿子一藻没有做官，也早早去世。《勘本》说：袁制府任督学时，得到晋巾，结识阳曲士人傅山，两人最为契合。后来傅山被巡按张孙振诬陷，傅山约同学一起到匦使处申诉，三次上书诉冤，都未能送达；于是伏在宫阙前陈述实情。当时巡抚吴公甡也替袁继咸主持公道，于是他的冤情得以昭雪。乙酉年，制府在危难中写诗赠给他说：“晋地士人中，只有门下最深知我。入土盖棺已经不远，我决不肯辜负知己，使将来羞于称你为朋友。”傅山得到书信后痛哭，说：“公啊！我又怎么敢辜负您呢！”后来他多次遭受刑罚侮辱，仍然据理抗争、毫不屈服（这是我见《摭遗》补传所载）。起初，制府被梦庚劫持带到池州、阳城，南都众人都怀疑他与梦庚一同反叛。他前后多次派使者送信，往往都没有送达；于是把书信写在衣带上，以死明志。又多次劝梦庚回师，梦庚不听；不久，他托人传话给部将邓林奇、汪硕画、李士元等，叫他们不可做不忠之事。邓林奇等人把船移到皖湖背阴处躲避，暗中派人前来迎接。可是副将郝效忠怀有异志，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反而欺骗说邓林奇等人已经进入南昌，另有后续谋划，制府相信了他。行至河口，又被梦庚劫持向北而去。●《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三 古高阳氏补纂 目录 列传七 黄得功、高杰、刘泽清 右列为镇将列传第七。◎温氏的《原本》对四镇写得最为简略，只摘取《绥寇纪略》的几句话合并论述。靖南的神勇而多次劳苦、愚直而忠心并为主殉死，兴平的投诚向善、抱负未酬而死，虽然他们始末经历各不相同，但总的说来都把身心献给了国事，足以流传千古。史可法在四镇之中，实际上唯独对兴平寄予厚望；所以在他受害之后，感叹说“中原再也无法图谋恢复了”。推崇兴平而抑制东平，是褒扬和贬抑应有的原则，也是历代最为公允的原则。至于广昌，本来就不值得评论，也不应拿来补充三传；三传是补纂全篇的文字，而四镇既然列名于《绎史》，也不能和“摭遗”一类混同。现在删削其中的文字而保留原有编次，读者应当谅解我擅自收入此篇的过错！列传七 黄得功、高杰、刘泽清 黄得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