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卷十八
金声(江天一)、夏允彝(子完淳、兄之旭)、陈子龙、沉廷扬
。金声(江天一)
金声字正希,休宁人。少好学,工举子业;多湛深之思,名倾一时。崇祯戊辰进士,改庶吉士。
明年十一月,大清兵自大安口入,京师戒严。声上言慷慨,乞面陈急务,即召对平台;退,具疏言:「臣书生,素矢忠义;遭遇圣明,日夜为陛下忧念天下事。今兵逼京畿,不得不急为君父用。夫通州、昌平为京师左右翼,宜戍以重兵;而天津漕艘所集,尤宜急防。今天下草泽之雄,欲效用国家者不少,在破格用之耳。臣所知申甫有将才,愿仗圣天子威灵,与之练敢战之士,为国家捍御强敌;惟陛下立赐裁许」!申甫者,僧也;云南人。好谈兵,少遇异人授,能制战车、火器。以其术游长安,干诸公卿;声独信之。既荐,帝纳其言,令取车器入览,授申甫都司佥书。即日召见,奏对称旨,擢副总兵;敕募新军,便宜从事,以声为御史监其军。当是时,权贵人俱不习兵,且与声素相左;忌甫以草泽进,所需军装、粮饷又不时给。甫仓猝间募得数千人,皆市井游游也。而大兵久在郊,朝廷日夜下兵符,趣使出战。甫与总理满桂兵不和,委之当敌;不得已,恸哭缒城引众出,结车营于芦沟桥。大兵遶出其后,御车惶惧不能转,歼戮殆尽,甫亦阵亡。权贵人乃诮声不知人;声痛伤之,言甫受事日浅,直前冲锋,遗骸矢刃殆遍,非喋血力战不至此。帝亦伤之,命予恤典。后屡请练兵收桑榆之效,又请颁诏朝鲜、连络东江张海外形势;皆不果用。久之,谢病归。
十六年春,凤阳总督马士英遣使者李章玉调黔兵剿寇,过徽州大掠;吏民以为贼,率众破走之。章玉讳其激变,谓声与推官吴翔凤所主使。士英以闻;声两疏陈辨,帝察其无罪,置不问。是冬,廷臣交荐,起为修撰。会母丧,未赴。
南渡,迁左佥都御史,不出。知天下多故,与其门人江天一纠练义勇以虑变。乙酉夏,大兵破池州,将及徽、宁。声以闰六月奉太祖高皇帝像,率士民拜哭,谋起兵。天一曰:「徽州为形胜地,诸县皆有阻隘可守。独绩溪一面当孔道,其地平迤,宜筑关隘以重兵据之,与他县为砥柱」。遂筑丛山关,屯军其中,分守六岭。于是,宁国邱祖德、泾县尹民兴、徽州温璜、贵池吴应箕等多应之。乃遣使拜表闽中,唐王亦命中书童赤心授声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总督南直军务。声刊布唐王手诏,曰:「使南中知闽地之有主也」。遂拔旌德、宁国诸县。
已而大兵攻绩溪,天一率兵登陴守御;间出迎战,杀伤相当。复相持累月,会军无粮,祖德、民兴等多败死。降将张天禄等以少骑牵制天一于绩溪,间道从新岭入,守岭者先溃。九月二十日,徽故御史黄澍诈称援兵入绩溪,声见其着故衣冠而发未薙也,信之;城遂破,为杨守壮所获。呼曰:「徽民之守,吾使之。第执吾去,勿残民」!天一追及之,声言:「君有老母不可死」!天一谢曰:「焉有与人共事而逃其难者」!系至南京时,改服已久,声与天一等犹峨冠博带入,道路聚观。诸大僚知其名,欲降之,馆而加礼;不顾。十月十八日,引诣通济门。临刑,官复遣人与耳语。天一大呼曰:「先生之千秋,在此一刻也」!声谓刑者曰:「但绝我气,无断我头」!捻须仰面饮刃死。唐王赠为礼部尚书,谥「文毅」。
天一,字文石,歙诸生;赠礼部主事。同死者,天一外,有陈际遇、吴国祯、余元英。其同起兵者,歙县诸生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先后被执,不屈死。
「勘本」曰:文毅金先生,平居着论,原本性情。每制一艺,兀坐蒲团或半日、或终日;起则一挥就,神情孤往,笔力坚锐。论者谓其弃魄取神、弃骨取髓,纵横穿穴,而又不越乎法度,与震川并驾海内焉。其先,为休宁城东十里瓯山人。原字子骏。其父客嘉鱼,遂籍嘉鱼;故其子为熊鱼山婿。先生四岁就傅,问孔子何人?曰:「圣人」。问何在?曰:「没且二千年矣」。乃哭不食。由拔萃,举顺天乡试。既成进士,授庶常。闭户读书,旋以病归。流寇起,行友助法以保御之。邑中灾,所在遏籴;因集乡三老议平粜,藉是饥不为害。寻授山东道监察御史,丁内艰。比有黔兵之乱,与凤督马士英翻覆申论;及逮治,曰:「吾以一身当之」!疏上,帝怆念旧劳,传旨:「金声速与起用」。遂以翰林修撰召。明年甲申至丹徒;国变乃还,诣县哭临。既闻汪长源(伟)殉难,哭之曰:「吾与同籍十七年,无日不在其包罗中。今长源往已,吾将继之见先帝于地下」。每出,遇绝壁下临无底,辄伫目俛视,足三分出外;旁观者股栗。曰:「吾炼吾心耳」。盖先生早已决志尽命也。或有议其临难费曲折者,何梦梦邪!
译金声(江天一)、夏允彝(儿子完淳、哥哥之旭)、陈子龙、沉廷扬。金声(江天一) 金声,字正希,休宁人。年少时喜爱学习,擅长科举文章;思想深沉,声名一时倾动天下。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第二年十一月,大清军队从大安口入关,京城戒严。金声上书,言辞慷慨,请求当面陈述紧急事务,于是被召到平台对答;退下后,他详细上疏说:“臣是书生,平素发誓效忠守义;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日夜都替陛下忧虑天下大事。如今兵临京畿,不得不赶快为君父效力。通州、昌平是京师左右两翼,应当派重兵防守;天津又是漕运船只聚集之处,尤其应当赶紧防备。如今天下民间有才能的人,想为国家效力的并不少,只是需要破格任用他们罢了。臣所知道的申甫有将帅之才,希望借助圣天子的威灵,和他一起训练敢于作战的士兵,为国家抵御强敌;只希望陛下立即裁决批准!”申甫是和尚,云南人。他喜好谈论军事,年轻时曾遇到异人传授技艺,能够制造战车和火器。他凭借这些本领游历长安,求见各位公卿;唯独金声相信他。推荐之后,皇帝采纳了金声的意见,命人把战车、器械带入宫中查看,授予申甫都司佥书之职。当天召见他,奏对符合皇帝心意,提升为副总兵;下令招募新军,允许他便宜行事,并任命金声为御史监督他的军队。当时,权贵们都不熟悉军事,而且一向与金声意见不合;他们嫉妒申甫从民间起用,所需的军装、粮饷又不能按时供应。申甫仓促之间招募了几千人,全都是市井中的游荡之徒。可是大军长期驻扎在郊外,朝廷日夜下发兵符,催促他们出战。申甫与总理满桂的军队不和,满桂把他置于敌军面前。申甫不得已,痛哭着用绳索缒下城墙,带领部众出城,在芦沟桥结成车营。大军绕到他们后面,战车受到惊扰,无法转动,几乎全军覆没,申甫也战死了。权贵们于是讥讽金声不知人善任;金声对此十分悲痛,说申甫接受任命的时间很短,却一直向前冲锋,遗骸上几乎遍布箭矢刀刃,不是浴血奋战不可能落到这种地步。皇帝也为此悲伤,下令给予恤典。后来金声多次请求训练军队,以求在晚年挽回局面;又请求向朝鲜颁发诏书,并联络东江,以掌握海外形势;都没有得到采用。过了很久,他以病为由辞职回乡。十六年春,凤阳总督马士英派使者李章玉调遣黔兵讨伐盗寇,经过徽州时大肆抢掠;官吏百姓把他们当作盗贼,率众将其击败赶走。李章玉忌讳承认这是自己激起的变乱,便说是金声和推官吴翔凤指使的。马士英把这件事上报;金声两次上疏陈述辩解,皇帝察知他没有罪,置之不问。当年冬天,朝廷大臣交相推荐,起用他为修撰。恰逢母亲去世,他没有赴任。南渡后,金声升任左佥都御史,但没有出任。他知道天下多故,便和门生江天一共同训练义勇,以防备变乱。乙酉年夏,大清军队攻破池州,将要进攻徽州、宁国。金声在闰六月奉出太祖高皇帝的画像,率领士民拜哭,谋划起兵。江天一说:“徽州是形势险要之地,各县都有险阻关隘可以防守。只有绩溪一面正当交通要道,地势平缓延展,应当修筑关隘并以重兵据守,使它和其他各县成为支柱。”于是修筑丛山关,在其中屯驻军队,分兵把守六岭。于是,宁国的邱祖德、泾县的尹民兴、徽州的温璜、贵池的吴应箕等人纷纷响应。金声便派使者到闽中奉表,唐王也命中书童赤心授予金声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总督南直军务。金声刊刻发布唐王的亲笔诏书,说:“这是让南方人知道闽地是有主人的。”于是攻取了旌德、宁国等县。不久,大清军队进攻绩溪,江天一率军登城墙防守;又不时出城迎战,双方杀伤人数相当。双方又相持了几个月,恰逢军中没有粮食,邱祖德、尹民兴等人大多战败而死。降将张天禄等率少量骑兵在绩溪牵制江天一,另从小路由新岭进入,守岭的部队先行溃败。九月二十日,徽州原任御史黄澍假称援兵进入绩溪;金声见他穿着旧日官服,头发也没有剃掉,便相信了他,城于是被攻破,金声被杨守壮擒获。他呼喊道:“徽州百姓的守卫行动是我让他们做的。只管把我带走,不要残害百姓!”江天一追上他,金声说:“你有老母,不能死!”江天一答谢说:“哪有和别人共同做事,却在别人遭难时逃走的道理!”他们被押到南京时,金声和江天一已经改穿衣服很久了,但仍戴着高冠、穿着宽衣进入城中,道路两旁的人聚集观看。各位大官知道他们的名声,想劝降他们,便把他们安置在馆舍并以礼相待;他们不为所动。十月十八日,二人被押到通济门。临刑时,官员又派人来贴着耳朵劝说。江天一大声说:“先生的千秋名节,就在这一刻了!”金声对行刑者说:“只管断绝我的气息,不要砍断我的头!”他捻着胡须,仰面受刀而死。唐王追赠他为礼部尚书,谥号“文毅”。江天一,字文石,是歙县的诸生;追赠礼部主事。与他一同死难的,除江天一外,还有陈际遇、吴国祯、余元英。和他们一起起兵的,歙县诸生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也先后被捕,坚贞不屈而死。“勘本”说:文毅金先生平时著述,完全发自本性真情。每写成一篇文章,便端坐在蒲团上,有时半日,有时一整天;起身后挥笔一气写成,神情孤高自得,笔力坚劲锐利。评论者说他舍弃外在的形貌而取其精神,舍弃表面的骨架而取其精髓,文章纵横穿插,却又不超越法度,与震川并驾齐驱于海内。他的祖先,是休宁城东十里瓯山人。原名子骏。他的父亲客居嘉鱼,于是入籍嘉鱼;所以他的儿子成为熊鱼山的女婿。先生四岁时就学,问孔子是什么人?回答说:“圣人。”又问孔子在哪里?回答说:“已经去世将近两千年了。”于是哭泣不肯吃饭。他由拔萃科入选,考中顺天乡试。考中进士后,授庶常。闭门读书,不久因病回乡。流寇兴起后,他实行乡友互助的办法来保卫乡里。县中发生灾荒,各处都禁止粮食外运;他于是召集乡里的三位老人商议平价卖粮,借此使饥荒没有造成危害。不久授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因母丧服丧。适逢黔兵之乱,他与凤阳总督马士英反复上疏申辩;等到被逮捕审治时,说:“我以一人承担这件事!”奏疏上达后,皇帝感念他过去的功劳,传旨说:“金声赶快起用。”于是以翰林修撰之职召用。第二年甲申到达丹徒;国家发生变故,于是他回去,到县中哭临。听说汪长源(伟)殉难后,他哭着说:“我和他同榜十七年,没有一天不在他的包容之中。如今长源已经去了,我将继他而去,到地下拜见先帝。”他每次外出,遇到绝壁下临深不可测之处,总要停下来俯身向下看,双脚往往有三分探出悬崖;旁观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他说:“我只是在磨炼自己的心罢了。”可见先生早已决心以死尽忠。有人议论他临难时周折太多,真是多么糊涂啊!
江主事文石,家贫好学,其为文亦磊落闳肆。困童子试,凡二十年。祖母胡,以节孝着。父宦楚,殉献贼难,自沉于江。世居歙之寒江村。初闻介生名,徒步往从。归语其友曰:「周君,非佳士也」!比为博士弟子,贫益甚,帬穿见尻。会有所亲谋脱官事,馅以金百二十;不顾而唾。既乃授徒淮上。淮之妇有截肝活姑者,心义之;乃妄干淮守,请予旌。守藐其为别郡生,弗许。遂私出束修羊,以己名刻楔往表诸。守出适相陟,鼓乐突前;守亦义其所为,置勿问。晚年厌弃举业,慨然有澄清志,奉金先生讲学里中。先生起兵,参其事;撄险固守,劳最多。及先生受执,挥之去,文石亟走归;拜其祖母、母并家庙曰:「吾首与金公举事,义不能使公独死也」!复追之及,呼曰:「我金翰林参军江天一也」!并执之。其族孙孟卿者从之,亦见杀;妻孥并没入官。其友闵遵古、萧伦、僧海月,构尸殡之。
夏允彝(子完淳、兄之旭)
夏允彝字彝仲,松江华亭人。弱冠举于乡;好古博学,工属文。时东林方盛讲学,长洲名士杨廷枢、太仓张溥等慕之,结文会,名复社;允彝与同邑陈子龙、何刚、徐孚远、王光书辈亦结几社相应和。由是,名重海内。
崇祯丁丑,与子龙同举进士,授长乐知县。善决事,他郡邑疑狱,上官多下长乐审。居五年,邑大治。吏部尚书郑三俊荐天下廉能知县七人,允彝为首;大臣方岳贡等力称其贤,召见。将特擢,会丁母忧归。北都变闻,恸哭累日。毁家倡义,走谒尚书史可法,与谋兴复。福王立,乃还。是年五月,擢吏部考功主事;疏请终制,不赴。及马、阮乱政,重允彝名,屡为好辞招之;拒不应。服阕,犹不起。御史徐复阳者,故「逆案」中人;复官后,希马、阮意,劾允彝与其同官文德翼居丧授职为非制:以两人皆东林也。而两人实未尝之官,无可罪;吏部尚书张捷遽议贬秩调用。时论为之不平。
乙酉八月,大兵遣安抚官入郡,士大夫不出谒者以逆论。允彝彷徨山泽间,欲有所为;乃投之书曰:「大清革命,万物维新;故明废臣,理应芟除,其何所逃死!顾有一言,为盛朝陈之。昔金人渡江下三吴抵温、宁,还师以授宋高;即中原之地,亦举以授张邦昌、刘豫者。诚以南土庳湿多疫、海险江深,毒蛇匝地,聚螡若雷,呕吐霍乱以时而发。凡同居中国,北人之吏于南者,犹以为病;况自塞外来邪!昔蒙古之为南吏者,以三月至,九月归;一切吏治,惟中土人是问。其赋税漕粮,尽由海运。未及八十年,而吴、浙剧寇猬毛以起;江南大乱,河北瓦解。是江南为元累,不为元利矣。向使割江南以予宋,岁辇金缯以实北地,则元之疆场正未艾也。今为盛朝计,明之支系惙若悬丝,莫若以淮河为界,存其宗社,则可收千百世兴灭继绝之名;责其岁币,亦可获数万里盟主睦邻之利。于名甚隆、于利可久,惟执事以下裁之」!书入,罔报。是时,总兵吴志葵方起兵吴淞江;允彝入其军,为之飞书走檄,联络江、浙士大夫,由是四方响应。然皆文士不知兵,所聚又多市井无赖子,见敌辄蹷,迄于无成。
松江破,或说之入海趋闽。允彝曰:「我昔吏闽,闽中八郡咸德我恩。今往辅闽主,图再举,策固善;然举事一不当,而遯以求生,何以示后世哉!不如死也」。嘉定侯峒曾遇害,允彝经纪其丧。归,闻徐石麒、黄淳耀、徐汧等皆死,欲自经。其兄之旭讽投方外;允彝曰:「是多方求活耳」。当事重其名,欲招致之,云「夏君来,当大用之。即不愿,第一见我」!允彝曰:「譬有贞妇,或欲嫁之,妇不可;则语之曰:「尔即勿从,姑出其面」;妇将搴帷以出乎,抑以死自蔽乎」!乃作绝命词。九月,自沉于松塘;尸浮水面,衣带不濡。越三日,黄道周奉唐王檄,以翰林侍读兼给事中召;至则方殓矣,使者哭而去。赠左春坊左庶子,谥「文忠」。所着「禹贡合注」,有「幸存录」为绝笔。
子完淳,字存古。生有异禀,七岁能诗文。年十三,拟庾信「大哀赋」;才藻横逸,江左罕俪。丙戌,上书监国,授中书舍人。监国航海,完淳拜表慰问,为罗者所得。明年,以子龙狱词连及,逮下狱;谈笑自如,作乐府数十首。临刑,神色不变;年甫十八。
译江主事文石家境贫寒却勤奋好学,他写文章也磊落宏放。童子试困顿不得志,前后共二十年。他的祖母胡氏,以守节和孝行著名。他的父亲在楚地做官,死于献贼之乱,自己投江而死。江家世代居住在歙县寒江村。起初听说介生有名气,便徒步前去跟随他学习。回来后对朋友说:“周君不是优秀之士!”等到成为博士弟子,家境更加贫困,裙子都破了,露出臀部。恰逢有亲属谋划脱免官司,用一百二十金贿赂他;他不予理会,反而唾弃。后来他在淮上收徒授学。淮地有个妇人割下自己的肝来救活婆母,他内心认为这是义举;于是冒昧求见淮守,请求给予表彰。淮守轻视他只是别郡的生员,没有答应。他便私下拿出束修钱买羊,以自己的名义刻制楔牌前往表彰那名妇人。淮守外出,恰好与他相遇,鼓乐已经突然走到前面;淮守也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理,便置之不问。晚年厌弃科举文章,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带着金先生在乡里讲学。金先生起兵后,他参与谋划事务;冒险坚守,所出力最多。金先生被捕后,挥手让他离开,文石急忙跑回家;拜见祖母、母亲和家庙,说:“我和金公首先起事,按义理不能让金公独自赴死!”又追赶上去,大声喊道:“我是金翰林的参军江天一!”于是也被捕。他的族孙孟卿跟随他,也被杀;他的妻子儿女也一并没入官府。他的朋友闵遵古、萧伦和僧人海月,收殓安葬了他们的尸体。夏允彝(儿子完淳、哥哥之旭) 夏允彝,字彝仲,松江华亭人。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喜好古学,博学多闻,擅长写文章。当时东林正盛行讲学,长洲名士杨廷枢、太仓张溥等人仰慕东林,结成文会,名为复社;夏允彝与同乡陈子龙、何刚、徐孚远、王光书等人也结成几社相互唱和。因此,他的名声在全国受到重视。崇祯丁丑年,他与陈子龙同榜考中进士,授任长乐知县。他善于处理案件,其他郡县遇到疑难案件,上级官员多交给长乐审理。在任五年,县中治理得非常好。吏部尚书郑三俊推荐天下廉洁能干的知县七人,夏允彝列为第一;大臣方岳贡等人极力称赞他的贤能,朝廷召见他。将要破格提拔时,恰逢母亲去世,他回乡服丧。听到北都发生变故,他痛哭了多日。于是变卖家产倡导义举,前往拜见尚书史可法,与他谋划复兴。福王即位后,他才回来。这年五月,升任吏部考功主事;他上疏请求服满丧制,因此没有赴任。等到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政事,因看重夏允彝的声望,多次用好话招揽他;他拒绝不答应。服丧期满后,仍然没有出仕。御史徐复阳原是“逆案”中的人;恢复官职后,为迎合马士英、阮大铖的意图,弹劾夏允彝和同僚文德翼,说他们在服丧期间接受任职,违反制度:因为二人都是东林人士。但二人实际上从未接受任职,没有可获罪之处;吏部尚书张捷却仓促议定降级调用。当时舆论都替他们感到不平。乙酉年八月,大清军队派安抚官进入郡中,士大夫不出面拜见的都按叛逆论处。夏允彝徘徊在山泽之间,想有所作为;于是投书给他们说:“大清改朝换代,万物更新;所以前明被废的臣子,按理应当铲除,他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死亡!但我有一句话,要替盛朝陈述。过去金人渡江,攻下三吴直到温州、宁波,后来退兵,把这些地方交给宋高宗;至于中原地区,也都交给张邦昌、刘豫。实在是因为南方土地低湿、瘴疫很多,海上险恶、江河深广,毒蛇遍地,蚊虫聚集如雷,呕吐霍乱又会不时发作。凡是同属中国,北方人到南方做官,尚且把这些当作疾病;何况从塞外来的呢!过去蒙古人到南方做官,三月到任,九月回去;一切地方政务,只向中原人询问。赋税和漕粮,全都通过海运。不到八十年,吴、浙一带的剧寇便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兴起;江南大乱,河北瓦解。这说明江南成了元朝的负担,而不是元朝的利益。假如当初把江南割让给宋朝,每年运送金帛来充实北方,那么元朝的疆域正未必会衰败。如今替盛朝筹划,前明的支系已经像悬丝一样危弱,不如以淮河为界,保存它的宗庙社稷,这样可以获得千百世兴灭继绝的名声;让他们每年缴纳岁币,也可以获得统辖数万里、结盟睦邻的利益。这样在名声上非常尊崇,在利益上也可以长久,只请执事裁决采纳。”书信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总兵吴志葵正在吴淞江起兵;夏允彝加入他的军队,为他传递书信、奔走发布檄文,联络江、浙士大夫,因此四方纷纷响应。然而这些人都是不懂军事的文士,聚集的又多是市井无赖,见到敌人就败退,最终没有成功。松江失陷后,有人劝他入海前往闽地。夏允彝说:“我过去在闽地做官,闽中八郡都感念我的恩德。如今前往辅佐闽主,谋划再次起兵,这个策略固然很好;然而起事一旦失当,便逃跑求生,又怎么向后世交代呢!不如死去。”嘉定侯峒曾遇害后,夏允彝为他料理丧事。回来后,听说徐石麒、黄淳耀、徐汧等人都死了,便想自缢。他的哥哥之旭劝他投身方外,夏允彝说:“这不过是想尽各种办法求生罢了。”当权者看重他的名声,想招纳他,说:“夏君来了,一定重用他。即使他不愿意,至少也来见我一面!”夏允彝说:“譬如有一位贞洁妇人,有人想娶她,她不答应;那人便对她说:‘你即使不答应,也姑且出来见我一面。’这妇人是要撩起帷帐出来,还是要以死来遮蔽自己呢?”于是写下绝命词。九月,他投松塘自沉;尸体浮在水面上,衣带没有沾湿。过了三天,黄道周奉唐王檄文,以翰林侍读兼给事中的官职召用他;使者到达时,他已经入殓了。使者哭泣着离去。追赠左春坊左庶子,谥号“文忠”。他所著《禹贡合注》,另有《幸存录》,是他的绝笔。他的儿子完淳,字存古。天生禀赋奇异,七岁就能写诗作文。十三岁时,仿照庾信《大哀赋》创作;才华文采纵横奔放,江南少有人能与他匹敌。丙戌年,他上书监国,被授任中书舍人。监国航海后,完淳上表慰问,被捕获。第二年,因为陈子龙案件的供词牵连到他,被逮捕下狱;他谈笑自若,写了几十首乐府诗。临刑时,神色不变;当时年仅十八岁。
允彝兄之旭,字符初;以诸生贡于廷,有声。以匿陈子龙,官兵捕之;乃谒文庙自缢于复圣颜子位旁。其遗令云:「余自舍弟殉节,即欲偕死;彼以孤寡见托,未忍也。然不向城市坐者,两年于兹矣。今者吴镇效忠,一时趋附。几事不密,变且中作;搜求余党,坐以叛名。嗟乎!新朝之所谓「叛」,乃故国之所谓「忠」也;夫何伤哉!余幼读圣贤书,今死圣贤地;夫亦死于圣贤之教,非死于法也」。其诗曰:「嗟乎薄祜,少遭不造;皇路多虞,抚膺思报。穰穰国人,藩之垣之;惴惴缧绁,抗章白之。余一介儒,曾霁天颜;岁寒之义,至死勿迁。仲也怀沙,身无贬屈;惜哉卧子,何不早决!故君曰逝,故友云云;吾将安归,敬附首阳。从容自引,鲁璧跄跄;遐哉尼父,余敢对扬」!
「勘本」曰:彝仲有经世之志,好奖励后进,片善必称;人多因以成材者。其所学历朝制度、昭代典章,靡不赅贯,名倾四方。书问酬答,日无暇晷。横云山人言其独处一室,志常在天下。与卧子齐名,晚节亦略相似;可谓白首同所归云。又元初诗「曾霁天颜」句,温氏原注云:「岂救松江守方岳贡事邪」?案是句未必有所实指,殆自谓入贡王廷意尔。
陈子龙
陈子龙字卧子,松江华亭人。幼时颖异,工举业,兼治诗赋、古文,卓绝流辈。以经世自任,喜纵横术;与郡人别树坛坫,立几社,海内宗仰之。与江右艾南英争名,诋讥不相下。登崇祯丁丑进士,授惠州推官;改绍兴。折节下士,叙盟社交。
东阳诸生许都者,副使达道孙也;家富,任侠好施,能得人。见天下将乱,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思得一当。同郡孝廉徐孚远见而奇之,谓子龙曰:「许都国士,朝廷方破格求材,倘假以职,隐然干城也」。子龙因与都游,数荐之上官,不能用。东阳令姚孙棐,桐城人;以备乱敛士民赀,坐都以万金,都乞免不得。适义乌奸人假中贵名招兵事发,令谓都结党逆,持之急。时都有母丧,会葬山中者数千人;令疑为变,遽告监司王雄曰:「都反矣」!雄乃遣使收捕都党,执令痛笞之。旬日间,聚众数万,下东阳、义乌、浦江,遂逼郡城。然都一无所杀掠,遣从者谢长吏而已。巡抚董象恒坐事逮,代者未至;巡按御史左光先与令同里姻连,急调抚标兵行剿。民各保寨拒敌,官兵大败。监司雄欲抚之,语子龙曰:「贼聚粮据险,官军不能仰攻,非久持不克。我兵万人,止五日粮,奈何」?子龙曰:「都,旧识也;请往察之」!乃单骑入都营,数其罪;谕令归降,待之以不死。乃挟都见雄,复挟之徇山中散遣其众;都乃以二百人随子龙来降。光先忌其功,且将以报;令竟杀都等六十余人于江浒。子龙救之不得,大恨。当是时,按臣专生杀,而光先尤庸懦。夫都以一书生能聚万众,其才必有过人者;感知己一言投戈就缚,此岂悖逆之人哉!激于贪令无以自明,不得已而走险耳。使赦其死,令率所抚众渡江逐贼自赎,将必有得当以报者;而顾令豪俊之士骈首同尽!子龙纪其事曰:「激变之虐令不诛、受降之功绩不叙,官军剿杀平民,株连无辜。贼平数月,犹骚扰不得宁」。呜呼!即此一事,知明之所以亡矣。以招抚功,擢兵科给事中;子龙痛负都,不赴也。
译夏允彝的哥哥之旭,字元初;以诸生身份被贡举入朝,颇有声名。因为藏匿陈子龙,官兵前来逮捕他;他于是到文庙,在复圣颜子神位旁自缢。他留下的遗言说:“自从我的弟弟舍生守节,我就想跟随他一同死;只是他把孤儿寡母托付给我,我不忍心这样做。然而我不肯面向城市坐着,至今已经两年了。如今吴镇以忠诚效命,一时之间众人争相依附。机密之事没有保守好,变故将要从内部发生;搜捕余党,并以叛逆罪名治罪。唉!新朝所谓的‘叛逆’,正是故国所谓的‘忠臣’;这有什么可伤心的呢!我小时候读圣贤之书,如今死在圣贤之地;也算是死于圣贤的教诲,而不是死于法律。”他的诗说:“可叹福分浅薄,年少便遭逢不幸;皇帝的道路多有忧患,我抚胸思考报国。众多的国人,保护他、拥卫他;我在牢狱中战战兢兢,仍上奏章为他申辩。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儒生,曾使天颜舒展;守持岁寒不改的气节,至死也不改变。仲由投江怀沙,身体没有受到贬辱;可惜卧子,你为什么不早些决断!故君已经离去,故友也相继而去;我将归向何处,恭敬地追随首阳山的贤人。从容自尽,像鲁国玉璧般端正庄严;遥远的孔夫子啊,我怎敢向您高声应答!” “勘本”说:彝仲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喜欢奖励后辈,别人有一点长处也必定称许;很多人因此成就了才器。他所学习的历代制度、昭代典章,没有不全面贯通的,声名倾动四方。书信往来、答复问难,每天都没有空闲。横云山人说,他独自处在一室之中,心志常常系于天下。他与卧子齐名,晚年的气节也大体相似;可以说是到老年都走向同一归宿了。又,元初诗中“曾霁天颜”一句,温氏原注说:“难道是指救松江守方岳贡的事情吗?”考察这句诗,未必有具体所指,大概只是说自己入朝进贡、面见君王的意思罢了。陈子龙 陈子龙,字卧子,松江华亭人。幼年聪颖奇异,擅长科举文章,同时研习诗赋、古文,才华远超同辈。他以治理天下自任,喜好纵横家的学说;与郡中人士另立文坛,建立几社,受到海内士人的推崇仰慕。他与江右艾南英争夺声名,彼此诋毁讥刺,谁也不肯让谁。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惠州推官;后改任绍兴。他降低身份礼遇士人,整理盟社交游。东阳有个叫许都的生员,是副使许达道的孙子。他家境富裕,喜好任侠仗义、乐于施舍,很能笼络人心。他看见天下将要大乱,暗中用兵法编组、约束宾客和子弟,想着要找机会一展身手。同郡孝廉徐孚远见到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对子龙说:“许都是国士。朝廷正破格寻求人才,假如授予他职务,他俨然就是国家的干城。”子龙于是同许都交游,多次向上级官员推荐他,却没有得到任用。东阳县令姚孙棐是桐城人;他为了防备乱事,搜刮士民的钱财,因许都拥有万金而定罪,许都请求免除也没有获准。恰逢义乌有奸人假借宦官的名义招兵,事情败露,县令便说许都结党谋反,严急地拘捕他。当时许都正遭母丧,前往山中参加葬礼的有几千人;县令怀疑他们要发动变乱,立即向监司王雄报告说:“许都反了!”王雄于是派使者去捕捉许都的党羽,并把县令抓来狠狠鞭打。十天之内,许都聚集了几万人,攻下东阳、义乌、浦江,进而逼近郡城。但许都始终没有杀人抢掠,只派随从向长官致谢而已。巡抚董象恒因事被捕,接任者尚未到任;巡按御史左光先与县令是同乡,又有姻亲关系,便急忙调集巡抚标下的军队前往围剿。百姓各自守卫寨堡抵抗,官兵大败。监司王雄想招抚他们,对子龙说:“贼众聚集粮食、占据险要,官军不能仰攻,不长期坚持就不能取胜。我们有一万军队,却只有五天的粮食,怎么办?”子龙说:“许都是我过去认识的人,请让我去察看一番!”于是他单骑进入许都的营地,数说他的罪过;又晓谕他投降,并答应保全他的性命。随后他挟带许都去见王雄,又挟带他巡视山中,遣散他的部众;许都于是带着二百人跟随子龙前来投降。左光先嫉妒他的功劳,而且将要借机报复;县令最终在江边杀了许都等六十多人。子龙没能救下他们,十分痛恨。当时,按察官掌握着生杀大权,而左光先尤其庸碌懦弱。许都以一个书生的身份能够聚集万人,他的才能一定有过人之处;感念知己的一句话便放下武器接受捆缚,这难道是悖逆之人吗?他是被贪暴的县令逼得无法自我申辩,不得已才铤而走险罢了。假使赦免他的死罪,让他率领被招抚的部众渡江追剿贼人,以此赎罪,他将来必定有建立功劳来报答的机会;可是反而让这些豪杰之士一个接一个地同归于尽!子龙记载此事说:“激成变乱的暴虐县令不诛杀,接受投降的功劳不叙录,官军围剿杀害平民,还株连无辜。贼乱平定几个月后,仍然骚扰不止,百姓不得安宁。”唉!仅凭这一件事,就知道明朝为什么灭亡了。子龙因招抚之功升任兵科给事中;但他痛惜自己辜负了许都,因而没有赴任。
南都立,以原官召用。子龙疏言:「自古中兴之主如少康、周宣,皆躬亲武事。三代以后,汉之光武、唐之肃宗,莫不身先士卒,故能光复旧物;从未有深居法宫,履安处顺,而可以勘定祸乱者。臣瞻拜孝陵,依依北望,不知十二陵尚能无恙否?而先帝、先后之梓宫何在?兴言及此,陛下当尝胆卧薪、宵衣旰食,群工庶尹亦宜砥砺锋锷、奋发意志,以报仇雪耻是务。窃闻山东、河北义旗云集,咸拭目以望南师。朝廷晏然置之度外,何以收三齐抗手之雄、慰赵魏悲歌之士乎!臣恐天下豪杰知朝廷不足恃,不折而归贼,则群然有自王之心矣!伏望陛下速幸京营大阅,复弭节江浒,大集舟师,分命武臣一至芜湖、一至京口,以视险要、固根本,使天下晓然知陛下下诏亲戎六师。并发令一军由归、亳以入汝、雒,次潼关;一军由襄、邓以攻武关,出广汉;巴蜀之甲、燕晋之师则用之为奇兵,为声援。逆贼授首,可计日待矣」。又言:「臣入国门再旬矣。人情泄沓,无异升平;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内,臣不知其所终。其始皆起姑息一、二武臣,至凡百政令皆因循遵养,臣甚为之寒心也」!时廷臣惩刘孔昭殿上相争事,多无敢言者。太仆少卿马绍愉陛见,言及陈新甲主款事,王曰:「如此新甲,当恤」!群下愕然相顾,少詹陈盟曰:「可」。因命予恤,且追罪尝劾新甲者。子龙与同官李清交章力谏之,乃获已。未几,请召还故尚书郑三俊、御史易应昌、房可壮、孙昔等;并可之。又上防守要策,言「防江之计,莫过水师;海舟之设,更不容缓。请专委兵部主事何刚训练」!又疏备边三害,请收复襄阳:皆当时至计,而莫之能用也。
明年二月,以时事不可为,乞终养去。马士英深忌之,恐其奉潞藩以清君侧,未尝一日忘也。南都不守,闰六月十日松江兵起。子龙设太祖像誓众称监军左给事中,沉犹龙称总督兵部尚书,邀致水师总兵黄蜚、吴淞副总兵吴志葵、故巡抚王家瑞、苏松兵备李向中等为守城计。闽中授子龙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浙东授兵部尚书,节制七省漕务。八月三日,李成栋破松江,子龙以祖母在,匿深山。
无何,吴胜兆之事起。胜兆提督松江,长洲诸生戴之隽客其所,教之反;阴遣人约舟山黄斌卿,令举兵内向,己可从中取事。斌卿以故所封伯印授胜兆,期于丁亥四月十五、六日以水部至。胜兆机事不密,通国皆知,海防同知杨之易、推官方重朗密揭告变于总督洪承畴。承畴未之信,即以其揭下胜兆;已又杀其部将之在金陵者毕光胜。十五日,胜兆知事泄,以令箭促之易、重朗至,亦杀之,下令入海;意翼日海兵之必至也。使中军詹世勋、都司高永义侦之,而海兵已于十四夜为飓风所没。世勋、永义登城久望,烽火寂然;遂变志反兵相向,矫令召其所亲信者尽杀之。之隽亦死,竟执胜兆送江宁穷治。其狱词连子龙,子龙亡命,同夏之旭奔嘉定,告急于侯岐曾;匿其仆刘驯家,已迁昆山顾天逵所。当事迹至嘉定,执岐曾,别遣兵围天逵家;遂获子龙,锁舟中,泊跨塘桥下。子龙乘间,跃入水死,是月二十四日也;犹戮其尸。时以匿子龙死者,延安推官顾咸正、诸生侯岐曾、夏之旭、张宽也。
「勘本」曰:卧子不独文行高迈,其见事远到,尤为人所弗及。有明庶政,以采选民间淑女为第一弊;南都数月之君,而采选令凡三见。大兵渡淮,史阁部已退保扬州,危不可支;犹进淑女于元辉殿选御,当时无敢一言及者。卧子入国门不数旬,即疏言:「近来中使四出搜巷,凡有女之家以黄纸贴额,持之即去;闾井骚然,怨讟已甚。明旨未经有司,中使私自搜采,甚非法纪」!疏入,乃有禁讹传诳惑之命。嗟乎!卧子死,而苏、杭郡县间有于明伦堂下为位哭之者,亦宜也。卧子为文以汉、魏为宗;其骈俪之体,虽徐、庾弗能过。所谓死者其糟粕,不死者其精英邪!
沉廷扬
沈廷扬字季明,崇明人。为人多智,好谈经济。崇祯中,由国子生,为内阁中书舍人。帝以山东多警,运道时梗,议复海运。廷扬生长海滨,习水道,上疏极言其便。且辑「海运书」五卷,因户部尚书倪元璐以呈,请以庙湾六船试之。不一月,廷扬上谒。元璐惊曰:「我已言公去矣,奈何尚在」?廷扬笑曰:「粮至」!已元璐即入奏,帝大喜。即授户部郎中;往登州与巡抚徐人龙计海运事。向来宁远军饷,用天津船自登州候东南风转粟至天津,又候西南风转至宁远;廷扬请从登州直达宁远。帝用其议,省费甚多。寻命赴淮安,专督海运事宜,加光禄寺少卿。
译南都建立后,朝廷以原任官职征召任用他。子龙上疏说:“自古中兴的君主,如少康、周宣王,都亲自参与军务。三代以后,汉光武帝、唐肃宗也无不身先士卒,所以能够光复旧有疆土;从来没有深居宫禁、安处顺境而能够平定祸乱的。臣瞻拜孝陵,依依向北眺望,不知十二陵如今还能否安然无恙?先帝、先后的梓宫又在哪里?想到这些,陛下应当卧薪尝胆、早起晚睡,群工庶尹也应磨砺锋刃、奋发意志,把报仇雪耻作为要务。臣私下听说山东、河北义军的旗帜纷纷竖起,都擦亮眼睛等待南方军队。朝廷却安然置之度外,凭什么收拢三齐地区抗敌的豪杰、慰藉赵魏地区悲歌的志士呢!臣恐怕天下豪杰知道朝廷不值得依靠,不是折节投奔贼人,就是群起产生自立为王的念头。伏望陛下赶快前往京营举行大阅,又驾临江边,集中水师,分别命武臣率一支军队到芜湖、一支军队到京口,以察看险要、巩固根本,使天下明白知道陛下已经下诏亲自统率六军。并命令一军从归、亳进入汝、雒,进驻潼关;一军从襄、邓进攻武关,出兵广汉;巴蜀的甲兵、燕晋的军队则把它们作为奇兵,用来声援。逆贼授首,指日可待。”他又说:“臣进入国都已经二十多天了。人情懈怠松弛,与太平时代没有差别;有人在将要沉没的船中清歌,在焚烧的房屋里痛饮,臣不知道这样下去将会有什么结果。起初都不过是姑息一两个武臣,后来各种政令全都因循姑息,臣对此非常寒心!”当时朝廷大臣因惩戒刘孔昭在殿上争执一事,大多不敢发言。太仆少卿马绍愉入宫觐见,谈到陈新甲主持议和的事情,王说:“像新甲这样的人,应当予以抚恤!”群臣惊愕地面面相觑,少詹事陈盟说:“可以。”于是下令给予抚恤,并且追究曾经弹劾陈新甲者的罪责。子龙与同僚李清联名上疏极力劝谏,这才作罢。不久,他请求召回原尚书郑三俊,以及御史易应昌、房可壮、孙昔等人;朝廷也予以批准。他又上疏提出防守的重要策略,说:“防守长江的办法,没有比水师更好的;设置海船,更是一刻也不能迟缓。请专门委派兵部主事何刚训练!”他又上疏指出边防有三害,请求收复襄阳:这些都是当时最好的策略,却没有人能够采用。第二年二月,他认为时局已经无可挽回,请求回家奉养亲人而离职。马士英深深忌恨他,担心他拥立潞藩、以清除君侧之恶为名行事,从未有一天忘记这件事。南都失守后,闰六月十日,松江起兵。子龙设立太祖像,向众人发誓,自称监军左给事中;又推举沉犹龙为总督兵部尚书,邀请水师总兵黄蜚、吴淞副总兵吴志葵、原巡抚王家瑞、苏松兵备李向中等人共同谋划守城。闽中授予子龙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之职;浙东授予他兵部尚书,节制七省漕务。八月三日,李成栋攻破松江,子龙因为祖母尚在,藏匿于深山。不久,吴胜兆的事件发生了。吴胜兆任松江提督,长洲生员戴之隽寄居在他那里,教唆他反叛;吴胜兆暗中派人联络舟山的黄斌卿,叫他起兵向内地进攻,自己可以从中策应行事。黄斌卿把过去受封的伯爵印信交给吴胜兆,约定在丁亥四月十五、十六日左右率领水军到达。吴胜兆谋划机密泄露,举国都知道了,海防同知杨之易、推官方重朗秘密向总督洪承畴揭发报告变乱。洪承畴没有相信,反而把他们的揭发文书交给吴胜兆;随后又杀死了吴胜兆部下留在金陵的毕光胜。十五日,吴胜兆知道事情泄露,便用令箭催促杨之易、方重朗到来,也把他们杀死,并下令进入海中;他以为第二天海军一定会到达。他派中军詹世勋、都司高永义去侦察,但海军已经在十四日夜间被飓风卷没。詹世勋、高永义登城久久眺望,始终没有烽火;于是改变心意,反过来率兵相攻,假传命令把自己亲信的人全部召来杀死。戴之隽也死了,吴胜兆最终被捕,押送到江宁彻底审讯。案件供词牵连到子龙,子龙逃亡,与夏之旭一起奔往嘉定,向侯岐曾告急;后来藏在他的仆人刘驯家中,又迁到昆山顾天逵那里。当局的追捕行动到达嘉定后,拘捕了侯岐曾,又另派军队包围顾天逵的家;于是抓获了子龙,把他锁在船中,停泊在跨塘桥下。子龙趁机跳入水中自尽,这一天是该月二十四日;他的尸体仍被戮辱。当时因为藏匿子龙而死的人,有延安推官顾咸正、生员侯岐曾、夏之旭、张宽。《勘本》说:卧子不仅文章和品行高尚卓异,他对时事的见识深远周全,尤其不是一般人所能及。明朝各种政务中,以从民间选取美丽女子为第一大弊端;南都建立后才几个月,采选的诏令就下达了三次。大兵渡过淮河,史阁部已经退守扬州,形势危急得难以支撑;朝廷仍把淑女送到元辉殿参加选御,当时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卧子进入国都不过几十天,就上疏说:“近来宦官多次四处搜查街巷,凡是家中有女子的人家,就用黄纸贴在门额上,带走女子;街坊骚动不安,怨恨责骂已经非常严重。明发的诏旨还没有经过有关部门,中使却私自搜寻采选,这实在严重违反法纪!”奏疏呈上后,朝廷才下令禁止传播谣言、欺骗惑众。唉!卧子死后,苏州、杭州一带的郡县有人在明伦堂下设位哭祭他,也是应当的。卧子写文章以汉、魏为宗法;他的骈体文,即使徐、庾也不能超过。所谓死去的只是糟粕,留下不死的才是精华吗!沉廷扬 沈廷扬,字季明,是崇明人。他很有智谋,喜好谈论经国济民之事。崇祯年间,他以国子生身份任内阁中书舍人。皇帝因为山东警报很多、漕运道路时常阻塞,商议恢复海运。廷扬生长在海边,熟悉水道,上疏极力说明海运的便利。他又编纂《海运书》五卷,借户部尚书倪元璐呈上,请求先用庙湾六艘船试运。不到一个月,廷扬上门求见。倪元璐惊讶地说:“我已经上奏说你出发了,为什么还在这里?”廷扬笑着说:“粮食到了!”不久倪元璐就入朝奏报,皇帝大喜。皇帝立即授予廷扬户部郎中的官职;他前往登州,与巡抚徐人龙商议海运事务。过去宁远军饷要用天津的船只,在登州等待东南风,转运粮食到天津;又等待西南风,再转运到宁远。廷扬请求从登州直接运到宁远。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节省了很多费用。不久命他前往淮安,专门督办海运事务,加授光禄寺少卿。
福王立,命以原官督饷馈江北诸军。乃疏言:「臣历年海运,有舟百艘皆高大完好,系臣自造,中可容兵二百人。所招水手,亦皆熟知水道、便捷善斗,堪充水师。但曩时止及于运米,故每舟不过三十人;今海运已停,如招集水师,加以简练,沿江上下习战,臣愿统之。则二万人之众,足成一军,亦长江之卫也」。疏上,不报。时廷臣有请由海道出师北伐者;叹曰:「诚使是策得用,愿为前军开道」。皆不行;但命运米十万饷吴三桂军。刘泽清在淮上,欲得其舟;廷扬曰:「须俟朝命」。泽清纵兵夺之。时漕抚田仰为马士英私人,一切军务置不问。淮上瓦解,遂率部下归崇明。
大兵下江南,廷扬航海入浙。鲁王监国,加以户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浙、直,令由海道以窥三吴。时田仰为相,忌之;廷扬乃至舟山依黄斌卿。唐王在闽,授官亦如之。时诸军无饷,竞起剽敓,系累男妇,索钱取赎,肆行淫纵;浙东之张国柱、陈梧为尤甚。乃密谓斌卿曰:「师以恢复为名。今若此,则贼已。将军其戒之」!斌卿曰:「军中乏食,不得不取之于民。公言固是,然将何以足食」?廷扬因为之定履亩劝输法,于是军士不复敢掠。
丁亥,松江提督吴胜兆之将举事也,送款舟山,斌卿犹豫不欲应。廷扬曰:「事机之来,间不容发。奈何坐失之」!定西侯张名振慨然请行,邀之为导。乃谓之曰:「兵至必以崇明为驻札地,禁打粮,然后可」。名振许之。至崇明食尽,名振违约登岸掠食。舟泊鹿苑,五更飓风大作,自相击,军士溺死者过半。大兵逆岸上,合呼「薙发者不死」;名振与监军都御史张煌言、冯京第杂降卒中逸去。廷扬叹曰:「风波如此,其天意耶!吾当以一死报国。然死此无名」!乃呼谓游骑曰:「吾都御史也,可解吾之南京」!时四月十四日事也。至苏,见抚军,谕之降;不可。曰:「事之不济,命耳」!至江宁,经略洪承畴与有旧,使人说之曰:「公但薙发,当大用」。问谁使汝来?曰:「经略」。廷扬曰:「经略死松山之难,先帝赐祭十三坛,建祠都下;安得尚有其人」!承畴知必不可屈。遂与部下十二人同日被刑死。其亲兵六百人,斩于苏之娄门,无一降者;时比诸田横之士云。
「勘本」曰:侍郎部下从死之士,温氏作十四人;今实考之,仅十有二:赞画职方主事沉始元、总兵官蔡德(「原本」作聪)、游击蔡耀、戴启、施荣、刘金城、翁彪、朱斌、林树、守备毕从义、陈邦定及从子甲也。「原本」:「南京失守,走还乡里」;实则,扼于田仰,其归犹甲申岁也。吴胜兆之事,即书「慨然请行」,无定西侯名。谢山全氏曰:「公上书在诸生时,倪公元璐在户部,是辛巳以后事」:温氏皆误。案甲申正月,流贼犯急,京师粮匮,侍郎乃言于尚书倪公曰:「事急矣,请以大部檄借漕粮二十万,复从海运,勿拘常期。侥天之幸,得达京师,或可以济」。倪公然之,付以檄;即驰至淮上。时漕抚为路公振飞,如数拨给。顾米甫还发,而凶报至;路公驰使追还之。其初崇祯丙子,侍郎应诏请复海运,始以庙湾六船试运,由淮河口出,七昼夜达天津。驰疏以闻,命奴子致笺户部。户部诸臣见而诧曰:「前已奏汝主人就道,奈何犹在」?奴子笑曰:「运船抵津矣」。思宗大喜。而在廷诸臣尚疑之,谓其饶于财,恐自东省买米充数;海道艰难,乌得七日即至之理!不数日,漕抚奏报拨米开洋日期、津抚奏报米至登岸日期,咸与之合。思宗出示群臣曰:「朕固知其无伪也」!遂定议,岁以春秋两运增米二十万石;经费悉委任之,运到给费如内漕之半。督运凡七年,历官主事员外郎郎中。癸未,加内府光禄少卿,驻札登州,督运如故。初,大兵之下松山也,绕出洪承畴后,围之急,援兵十三镇俱不得前;城中粮绝,道已断。思宗召之议,侍郎请行;乃由天津口出,经山海关,左达鸭绿江,半月抵松山,军中皆呼万岁。侍郎还,而后饷不继,城遂陷。此承畴之所以相识也。比侍郎执至,使人劝降,实媿与之见耳。黄斌卿本无大略,后卒以不奉监国被诛。其军之稍有纪律而民以无援者,微夫人之力不及此。故侍郎受刑后,问至舟山,哭声如雷,就地立祠以祀焉。右温氏所讹数则之仍其故者,质此,始见传信之难;特于「书后」详证之。自「南都立后,疏请招集水师」下诸文,多「勘本」补纂。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九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三
李模乔可聘(姚思孝)章正宸李清熊开元(姜采附)金堡
右谏臣列传第十三。
译福王即位后,命他以原任官职督运粮饷,供应江北各军。于是他上疏说:“臣历年办理海运,有船一百艘,全都高大坚固,是臣亲自制造的,每艘船中可以容纳二百名士兵。所招募的水手也都熟悉水道,行动迅速而且善于作战,足以充任水师。只是过去仅用于运米,所以每艘船不过三十人;如今海运已经停止,如果招集这些人组成水师,再加以训练,让他们在长江上下熟悉作战,臣愿意统率他们。这样,二万人的队伍足以组成一军,也可以成为长江的防卫。”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朝廷大臣有人请求从海道出兵北伐;廷扬叹息说:“如果这个策略能够采用,我愿意为前军开路。”最终都没有实行;朝廷只命令他运送十万粮食,供给吴三桂的军队。刘泽清驻军淮上,想要他的船;廷扬说:“必须等待朝廷命令。”刘泽清便放纵军队强行夺取。此时漕运巡抚田仰是马士英的私人亲信,对一切军务都不闻不问。淮上局势瓦解,廷扬于是率领部下回到崇明。大兵攻下江南后,廷扬乘船入浙江。鲁王监国,加授他户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浙江、直隶,命他从海道窥伺三吴。此时田仰任宰相,嫉恨他;廷扬于是到舟山依附黄斌卿。唐王在闽中,也授予他同样的官职。当时各军都没有粮饷,争相抢劫,捆绑男女,索钱赎人,肆意奸淫放纵;浙东的张国柱、陈梧尤其严重。廷扬便秘密对黄斌卿说:“军队以恢复疆土为名。如今如果像这样行事,就是贼了。将军应该戒止他们!”黄斌卿说:“军中缺少粮食,不得不从百姓那里取得。您的话固然正确,但将用什么来供应粮食呢?”廷扬于是为他制定按田亩劝导输纳的办法,从此军士再也不敢抢掠。丁亥年,松江提督吴胜兆将要起事时,送来归顺的文书到舟山,黄斌卿犹豫而不想答应。廷扬说:“事情的机会一到,间隙就容不得一发,怎么能坐失良机呢!”定西侯张名振慨然请求前往,邀请廷扬为向导。廷扬于是对他说:“军队到达后一定要把崇明作为驻扎地,并且禁止抢粮,这样才可以。”张名振答应了。到了崇明,粮食吃完,张名振违背约定登岸抢粮。船停泊在鹿苑,五更时分飓风大作,船只互相撞击,军士淹死了一半以上。大兵在岸上追来,齐声呼喊:“剃发的免死!”张名振与监军都御史张煌言、冯京第混在投降的士卒中逃走。廷扬叹息说:“风浪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天意吗!我应当用一死报国。但死在这里没有名声!”于是他呼喊着对巡逻的骑兵说:“我是都御史,可以把我押到南京去!”当时是四月十四日。到了苏州,他见到巡抚,巡抚劝他投降;他不答应,说:“事情不能成功,是命运如此!”到了江宁,经略洪承畴与他过去有交情,派人劝他说:“您只要剃发,就会受到重用。”廷扬问:“是谁派你来的?”来人说:“经略。”廷扬说:“经略在松山之难中已经战死,先帝赐祭十三坛,还在都城为他建了祠;怎么可能还有这个人!”洪承畴知道一定不能使他屈服。于是廷扬与部下十二人同日受刑而死。他的亲兵六百人被斩杀在苏州娄门,没有一个投降;当时人们把他们比作田横的门客。《勘本》说:侍郎部下跟随他死难的将士,温氏记作十四人;如今实际考证,只有十二人:赞画、职方主事沉始元,总兵官蔡德(《原本》作“聪”),游击蔡耀、戴启、施荣、刘金城、翁彪、朱斌、林树,守备毕从义、陈邦定,以及他的侄子甲。《原本》说:“南京失守,逃回乡里。”实际上,他是受田仰阻挠,直到甲申年才回去。吴胜兆的事情,《原本》只写“慨然请行”,没有写定西侯的姓名。谢山全氏说:“公上书时还是生员,倪公元璐在户部,这是辛巳年以后的事”:温氏所记全都错了。考察甲申正月,流贼来犯,形势危急,京师粮食匮乏,侍郎于是对尚书倪公说:“事情危急了,请用户部的正式文书借调漕粮二十万石,再从海路运输,不要拘泥于通常期限。倘若侥幸能够运到京师,也许可以救急。”倪公认为可以,把文书交给他;他立即驰往淮上。当时漕运巡抚是路公振飞,按照数额拨给粮食。可是米粮刚刚发出,凶险的消息就传来了;路公派人疾驰追赶,把粮食追回。最初在崇祯丙子年,侍郎奉诏请求恢复海运,开始用庙湾六艘船试运,从淮河口出发,七昼夜到达天津。他赶快上疏报告此事,并命仆人把信笺送到户部。户部大臣见到后惊讶地说:“先前已经奏报你的主人上路了,为什么还在这里?”仆人笑着说:“运粮船已经抵达天津了。”思宗皇帝大喜。但朝廷大臣仍然怀疑,认为他富有资财,恐怕是从山东买米来充数;海道艰险,怎么可能七天就到达!没过几天,漕运巡抚奏报发米出洋的日期,天津巡抚又奏报米粮到岸的日期,都与他所说的相符。思宗把奏报拿给群臣看,说:“朕本来就知道这不是虚假的!”于是确定下来,每年春、秋两次运输,增加米二十万石;经费全部交给他负责,运到后所给费用为内漕的一半。他督办运输共七年,历任主事、员外郎、郎中。癸未年,加授内府光禄少卿,驻扎登州,仍照旧督办运输。起初,大兵攻下松山时,绕到洪承畴的后方,紧急包围松山,十三镇援兵全都无法前进;城中粮食断绝,道路也已经阻断。思宗召他入朝商议,侍郎请求前往;于是从天津港出发,经过山海关,向左到达鸭绿江,半个月抵达松山,军中都高呼万岁。侍郎返回后,后续粮饷没有接上,松山城最终陷落。这就是他与洪承畴相识的缘由。等到侍郎被押来,洪承畴派人劝他投降,其实是惭愧得不敢同他相见。黄斌卿本来没有远大的谋略,后来终于因为不奉行监国的命令而被诛杀。他的军队之所以稍有纪律,百姓之所以没有受到援助,若不是这个人的力量,便不可能如此。因此侍郎受刑后,消息传到舟山,哭声如雷,人们就在当地建立祠庙祭祀他。以上是温氏所记数条讹误中仍沿袭旧文的地方,拿这些来考察,才看出传闻取信之难;特意在《书后》中详细考证。从“南都建立后,上疏请求招集水师”以下各篇文字,多是《勘本》补充编纂的。●《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九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三 李模、乔可聘(姚思孝)、章正宸、李清、熊开元(附姜采)、金堡 以上是谏臣列传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