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七
时四川大乱,祖德无家可归,乃流寓宁国。南都既覆,乙酉闰六月金声起兵绩溪,祖德与宁国举人钱龙文、诸生麻三衡、沉寿荛等各举兵应之。时郡城已失,祖德驻师华阳山,纠集别部颜苗、王一衡、金经、万曰吉等十余部,共攻郡城;不克,寿荛阵殁,祖德退归山中。七月下旬,大兵攻拔其寨,获其父子送江宁;不屈,磔死。闽中赠太子太师、吏部尚书。
寿荛,字景山,都督有容子也。
麻三衡字孟璇,宣城人;布政使溶之孙。生有异相,长好习武事;与同邑沉寿民、梅朗中、铜陵徐律时、芜湖沉士柱并知名于时,以诗酒自豪。
既起兵,与旁近诸生吴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胡天球、冯百家号称七家军,皆诸生也。三衡驻兵稽亭;每战,策马当先,舞大刀陷阵。人多望而畏之。后以众寡不敌,被获;赋绝命诗,杀于江宁。七家皆死。
。泾县:尹民兴(赵初浣)、吴汉超
○泾县城守,坚似江阴,久而始下;尹令主谋,吴生主战也。「原本」尹民兴传阙,今纂补。
尹民兴字宣子,平阳人。崇祯初,由进士,授宁国知县,调繁泾县。除奸厘蠹,民颂神明。行取入都,为陈启新所讦,谪福建按察司检校。寻以兵警,疏陈时务十四事;帝嘉之,召为职方主事。数召对称旨,即擢本司郎中。周延儒出督师,命从军赞画。延儒被谴,亦下吏除名;久之,始释。
南渡,起故官;旋谢病归,流寓于泾。南都覆,与邑诸生赵初浣、宣城诸生吴汉超等据城坚御。民兴多智善谋,大兵攻之,损伤最多;久乃克,谓不亚于江阴之战也。初浣字雪度;城破,被杀。民兴走入闽,唐王授兵部郎中,行御史事。闽亡,归卒于家。
吴汉超字许公,宣城诸生。为人强直有胆决,深沉不露。甲申之变,哭于庙,与其友汤廷铉谋募师赴难;会福王立,乃止。已而南京覆,慨然曰:「天下事遂已乎」?议保宁国境,无应者。乃走泾县,从尹民兴起民城守,相持最久,不减江阴;汉超力也。师溃,匿华阳山中。先,当涂人徐淮聚众驻华阳。闻汉超名,礼而致之;遂合兵连破句容、溧水、高淳、溧阳、太平诸县。汉超曰:「我兵少,聚而守城则无以攻战;我以游骑四出,使御者疲于策应,此伍员报楚之智也」。以故所克州县皆不守。然是时民心既涣,汉超复无以抚定之,徒事一乱而已。
丙戌正月四日袭宁国,夜缘南城登;同知王家梁勒兵巷战。宁国为汉超乡郡,人各顾其家,莫有斗志,遂溃。讯俘卒,始知汉超为主;于是围其家,令曰:「不出,其族」!汉超已出城,念其母在,且恐累族人,乃归死。问其同事?曰:「郡中十万户,谁非吾党,不可以一、二数」!临刑,终不屈膝;剖其腹,胆长三寸。妻戚氏,坠楼死。
。池州:吴应箕
○池阳奉宗人朱盛浓为号,楼山吴先生兵应焉。
吴应箕字次尾,号楼山;贵池人。善今古文辞,意气横厉一世;复社领袖也。崇祯壬午,以乡试副榜贡入京,公卿以下咸加礼异,视其臧否为荣辱。先,阮大铖在南都,应箕集诸名士出「防乱公揭」噪逐之。大铖弗敢较;然愤甚,欲得而甘心焉。后周镳下狱,应箕入视,大铖急捕之;乃乘夜亡命去。左兵南下,狱始解。
南都不守,起义旅应金声攻池州,复建德、东流数县。大兵逼战,溃;匿婺源、祁门界。被获不屈;将戮之市,应箕曰:「此非死所」!至松林,曰:「可矣」!一卒以刀拟之;叱曰:「吾头岂汝可断邪」!乃伸颈,谓总兵黄某曰:「以此烦公!然毋去吾冠,将以见先朝于地下也」。其就刑处,至今血迹犹存,洒之不去。
「勘本」曰:如皋冒襄序「楼山文集」有云:「楼山之为人,卓荦淹通,豪俊负大志。一贫诸生,挥金帛娱声色。好面折人过,与公卿大夫辩论是非得失;赴人患难,缓急如不及。至经史证据、国家关系、时势安危、方舆形胜以及兵贼战守攻击之成败,无不抵掌而谈,掀髯长啸,唾骂痛哭而后已。又议者谓:崇祯间处士横议,擅操国政、要挟公卿,为汉亡故事。试思瓮牖绳枢,干萤朽蠹,与朝廷似有间;乃一闻国变,皆毁弃身家,上灭宗祀、下杀妻子,断头碎骨,浩然不顾以报二祖、列宗之教养,自非读书明道、穷理养气、群居确然、切磋砥砺,安能以天下己任、以纲常名教共肩至此」!小东林,楼山所首倡。方大铖之必欲杀之也,尝语归德侯方域曰:「今有欲吾谢大铖而可转祸为福者,岂不为范滂所笑哉」!
壬午副榜盛至百余人,有「题名」、「叙齿」二录,南国贤书竟以是终。同榜嘉定侯雍瞻(岐曾),亦殉国。
。青阳:庞昌胤
庞昌胤字载玉,西充人。崇祯丁丑进士,知青阳县。国亡,弃官隐九华山。与邑人孙象壮谋起兵,事泄被执。行至五溪桥旅店,夜扃户卧;明日呼之,则死矣。卒不知其如何而死也。
译当时四川大乱,祖德无家可归,于是流寓宁国。南都覆亡后,乙酉闰六月,金声在绩溪起兵,祖德和宁国举人钱龙文、诸生麻三衡、沉寿荛等分别起兵响应。当时郡城已经失守,祖德驻军华阳山,召集颜苗、王一衡、金经、万曰吉等十多个部伍,共同进攻郡城;没有攻下,沉寿荛阵亡,祖德退回山中。七月下旬,大兵攻破并夺取他的营寨,俘获他和他的父亲,押送到江宁;他们不肯屈服,被磔死。闽中追赠祖德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沉寿荛,字景山,是都督有容的儿子。麻三衡,字孟璇,宣城人;是布政使麻溶的孙子。他天生相貌奇异,长大后喜欢学习武事;和同乡沉寿民、梅朗中、铜陵徐律时、芜湖沉士柱一起在当时享有名声,以诗酒自我夸耀。起兵以后,他和附近的诸生吴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胡天球、冯百家合称“七家军”,这些人都是诸生。三衡驻兵于稽亭;每逢作战,他都策马当先,挥舞大刀冲入敌阵,众人多远远望见便害怕。后来因兵力寡少,敌不过对方,被俘;他写下绝命诗,在江宁被杀。七家军的人都死了。泾县:尹民兴(赵初浣)、吴汉超 ○泾县城的守卫,坚固程度类似江阴,过了很久才攻下;尹县令主持谋划,吴生主持作战。“原本”中尹民兴的传记缺失,今据此编补。尹民兴,字宣子,平阳人。崇祯初年,他以进士出身,授任宁国知县,后调任事务繁重的泾县知县。他铲除奸邪,整治弊端,百姓称颂他如神明。经考选征召入都城后,被陈启新弹劾,贬为福建按察司检校。不久因兵事警报,上疏陈述时务十四件事;皇帝嘉奖他,召任职方主事。多次被召入对答,合乎皇帝旨意,立即升任本司郎中。周延儒出任督师,命他随军参赞谋划。周延儒获罪被谴,他也被交付司法官吏审问并除名;过了很久,才获释放。南渡以后,朝廷起用他担任原来的官职;不久他以病为由辞官回乡,流寓在泾县。南都覆亡后,他和本县诸生赵初浣、宣城诸生吴汉超等据守城池,坚决抵御清军。尹民兴很有智谋,善于谋划,清军进攻时,在他防守下清军伤亡最多;过了很久才攻克,时人认为这场战斗不亚于江阴之战。赵初浣,字雪度;城破后被杀。尹民兴逃入福建,唐王授他兵部郎中,让他行使御史职权。福建灭亡后,他回到家中去世。吴汉超,字许公,宣城诸生。他为人刚强正直,有胆略和决断,深沉而不显露。甲申之变时,他在庙中哭泣,和朋友汤廷铉商议招募军队赴难;恰逢福王即位,才停止。后来南京覆亡,他慨然说:“天下的事情难道就这样完了吗?”他商议保卫宁国境内,却没有人响应。于是逃到泾县,跟随尹民兴发动百姓守城,相持时间最长,不亚于江阴,这主要是吴汉超的功劳。军队溃败后,他藏在华阳山中。此前,当涂人徐淮聚集众人驻守华阳。听说吴汉超的名声后,以礼相待并请他加入;于是合兵接连攻破句容、溧水、高淳、溧阳、太平等县。吴汉超说:“我的兵力少,如果聚集起来守城,就无法进攻作战;我应当让游骑四处出动,使防守的人疲于奔命、忙于应付,这就是伍员报复楚国的谋略。”因此所攻克的州县都无法守住。然而这时民心已经离散,吴汉超又没有办法安抚平定他们,最终只是造成一场混乱罢了。丙戌年正月四日,吴汉超袭击宁国,夜间攀登南城入城;同知王家梁率兵在街巷中作战。宁国是吴汉超的乡郡,人人都顾念自己的家人,没有人有战斗意志,于是军队溃败。审问俘获的士卒,才知道吴汉超是主谋;于是包围他的家,命令说:“不出来,就灭你的族!”吴汉超已经出城,想到母亲还在家中,又怕连累族人,于是回去赴死。问他还有哪些同谋,他说:“郡中十万户,谁不是我的同党,不能用一两个人来数清!”临刑时,他始终不肯屈膝;剖开他的腹部,发现胆囊长三寸。妻子戚氏跳楼而死。池州:吴应箕 ○池阳拥立宗室朱盛浓作为名义上的领袖,楼山吴先生起兵响应。吴应箕,字次尾,号楼山;贵池人。擅长古今文章,意气纵横,凌厉一世;是复社的领袖。崇祯壬午年,他以乡试副榜贡生的资格入京,公卿以下都对他格外礼遇,把得到他的褒贬看作荣辱。此前,阮大铖在南都,吴应箕集合各位名士发表《防乱公揭》,大肆声讨驱逐他。阮大铖不敢抗争,但内心极为愤恨,想抓住吴应箕后才甘心。后来周镳被捕入狱,吴应箕入狱探视,阮大铖急忙派人捕捉他;吴应箕便趁夜逃亡。左良玉的军队南下后,案件才得到解除。南都失守后,吴应箕起义响应金声,进攻池州,又攻下建德、东流等几个县。清军逼近交战,义军溃败;他藏在婺源、祁门交界处。被捕后不屈服;将要在市中杀他时,吴应箕说:“这里不是我死的地方!”到了松林,他说:“可以了!”一名士卒拿刀对着他;他斥责道:“我的头难道是你能砍断的吗!”于是伸长脖子,对总兵黄某说:“这件事要麻烦您了!但不要取下我的帽子,我要戴着它到地下去见先朝。”他受刑的地方,直到今天血迹仍然存在,洒水也洗不掉。“勘本”说:如皋人冒襄为《楼山文集》作序,其中说:“楼山为人卓越出众,学识渊博通达,是豪杰俊士,胸怀大志。他只是一个贫穷的诸生,却挥霍钱财享受声色。他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和公卿大夫辩论是非得失;遇到别人有患难,便急忙前往相助,唯恐来不及。至于经史中的证据、国家的利害、时势的安危、地理形势,以及军队和盗贼作战、守御、进攻的成败,没有一件不是拍掌谈论,捻须长啸,直到唾骂、痛哭之后才停止。又有人议论说:崇祯年间处士纵情议论,擅自操持国政,挟制公卿,这是汉朝灭亡的旧例。试想那些住着破瓮作窗、以绳为户枢的人,与朝廷似乎相隔甚远;但他们一听到国家发生变故,便都毁弃身家,上则使宗祀断绝,下则让妻子儿女被杀,甚至断头碎骨,也浩然不顾,以报答二祖、列宗的教养之恩。如果不是读书明道、穷究义理、涵养气节,平日同道相处坚定不移,彼此切磋磨砺,怎么能够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和纲常名教共同承担到这种地步呢!”“小东林”是楼山首先倡导的。阮大铖一心想杀吴应箕时,吴应箕曾对归德侯方域说:“如今若有人想让我向阮大铖道歉,从而把祸患转成福分,难道不怕被范滂讥笑吗!” 壬午年副榜中有一百多人,编有《题名》《叙齿》两种名录,南国的贤书也终于因此结束。同榜的嘉定人侯雍瞻(字岐曾),也为国殉难。青阳:庞昌胤 庞昌胤,字载玉,西充人。崇祯丁丑年进士,任青阳县知县。国家灭亡后,他弃官隐居九华山。和本县人孙象壮谋划起兵,事情泄露后被捕。走到五溪桥的一家旅店时,夜里关门睡下;第二天叫他,却发现他已经死了。最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死的。
。江上:庐象观、方明、潘文焕、葛麟
◎江上之师,起自宜兴卢中允,后方都司、葛中书皆与之合;而无锡顾子方以兵来应,为途人所害,以不明、不白而死。其智之不若于才与?惜哉!
卢象观字幼哲,故山西宣大总督、兵部尚书象升之弟也。祟祯癸未进士,授金溪知县;未仕,改中书舍人。象升智勇,知兵有谋略,威望兼着;象观习其家学,以仕晚未获用。大兵南下,象观与宗室子遇西湖,相与痛哭;入于忠肃祠,誓同起兵。至茅山,以督部故将陈坦公为先锋,多所杀伤。谋攻南京;都人朱君兆,奇士也,为之计曰:「京城雄深,未易拔。况北兵四面萃,于我败道也;公盍谋内应者乎」?象观曰:「君意若何」?曰:「城中之豪素与君兆习,愿为公先入;公定期告我,我从中以火为应」。
已而,遣僧诣君兆约之期,僧乃密叩大清营告变;密知君兆严备,即举火诳之。象观兵薄城下,烧太平门;骑兵突出冲击,象观骇败,精锐尽丧。宗室子匿水窦中,得逸;复与象观至宜兴,稍收士卒。攻溧阳,又败;象观遂亡入太湖,去广德。
屯田都司方明,字开之;与吴兴豪杰素相结。起兵据广德,乃迎宗室子入其军;号召义旅,连破孝丰、临安、宁国等县,声势颇振。闽中闻之,封宗室子为瑞昌王,方明等授官有差。无何,降将张天禄自徽州还师,明不能御,弃营走浙东。
有潘文焕者,镇江人;匿瑞昌王于茅山民舍。久之,其部曲喜正赴京口置弓矢;事觉,有司捕之。杂治之,遂杀王(王名盛沥也);事连文焕。文焕见喜正,切齿骂曰:「吾死何足惜!王能一日在,则人心一日未散。鼠子乃坏吾大计」!奋起批其颊。其子哭,文焕曰:「我死忠,汝死孝。传之后,世有颂述焉。不然,一老氓也,谁复知」!械至金陵,洪承畴欲屈之,不可;乃被杀。一女亦不食死。逾年丙戌,明还长兴。众疑为谍者,执付防将郭虎所。一小卒指曰:「此方明也」。遂斩之。
象观之入太湖,与葛麟、王期升合,有众二万;奉通城王盛澄居长兴。是秋八月二十又八日,阵于小湄,鏖战久之,麟败殁;象观知不免,起拜其众曰:「我兄弟受国恩,无以报;空烦公等,死有余愧」!跃入水。部下掖之出,叹曰:「爱我者,不如成我义也」!复自沉于渊以死。先锋副将陈坦公、总兵毛重泰俱死之。
「勘本」曰:卢允中英略稍视其兄忠烈公,而文采过之。幼与齐名,举崇祯十五年乡试第一。忠烈公尝言:「功成,筑湄隐于桃溪间,埙箎可乐也」。乃竟不得遂其志,各以国事殉。嗟哉!
葛麟,丹阳人;与卢象观同举于乡。生有膂力,貌类武夫,能开数石弓。福王时,巡抚祁彪佳荐其才勇,授中书舍人;与郑鸿逵协守京口。上便宜十二事,又请练兵江北;皆不报。京口破,过家门不入;徒走海上,佐总兵吴志葵起兵攻复青浦。志葵败,且见擒;溃卒无所归,推麟为帅。麟乃扬帆抵太湖;时职方郎中王期升奉通城王立寨西山,因与之合。未几,象观亦至,军遂盛。期升性贪,不能军,惟以剽敓邻近为事;民苦之,引大兵焚其舟。期升遁,象观危甚。麟望见火光,率三舟冲之;军吏曰:「众寡弗敌,毋陷死地」!麟曰:「临难不救,同盟之谓何」!手搦长矛奋力战,所当披靡;连殪百人于湖。大兵耳其名,群目之,噪曰:「长而肥者,葛中书也」。万箭注之。麟挥矛如风,箭悉坠入水。乃更攻以火;火及舟,舟焦,始自沉。
。无锡:顾杲
顾杲字子方,无锡人;光禄卿宪成从子。为人豪迈尚义,以名节自任。宪成讲学东林书院,清流偕之,遂为东林党魁;人皆引以自重,杲名因是亦逾起。阮大铖附珰削籍,侨居金陵,联络「逆案」失职者,劫持当道;且思结纳后进以延时誉,乃蓄名讴、制新声,日置酒高会,一时近风雅者多归之。礼部主事周镳恶之,倡议草檄以讨,名曰「留都防乱公揭」。列名者百四十余人,皆复社诸生,而难于为首者;杲曰:「舍我其谁」!大铖大沮丧,衔之刺骨。及得志,将捕诸人兴大狱;杲犹无所顾忌,为万言书上于当事。祁彪佳抚吴,嘉其义,为筑礼贤馆待诸,保护甚至。大铖乃募人具劾,有徐丞者应募;马士英即拟旨逮问。副都御史邹之麟与杲为姻连,稽其驾帖;未旬日而国亡,事得解。
大兵抵常州,知县林饰遁,邑人王如玉、顾君起持册献降;杲方起兵以应江上,遇之砂山。杲怒,命所部执之。两人大呼曰:「此贼也」。砂山人方团练御盗,初不加辨,群起执杲。杲无以自明,乃曰:「愿诛如玉、君起而后死」。砂山人听之,于是竟被害。既而审其为杲,众大悔,就地立祠以祀焉。
译江上:庐象观、方明、潘文焕、葛麟 ◎江上的军队,起初由宜兴卢中允发起,后来方都司、葛中书也加入其中;无锡顾子方带兵前来响应,却被路人杀害,死得不明不白。他的智谋难道不如他的才干吗?可惜啊!卢象观,字幼哲,是原山西宣大总督、兵部尚书卢象升的弟弟。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任金溪县知县;尚未赴任,改任中书舍人。卢象升有智谋勇略,懂得军事,谋略出众,威望也很高;卢象观学习家传的学问,因为出仕较晚,未能得到任用。清军南下时,卢象观和一名宗室子弟在西湖相遇,彼此痛哭;进入忠肃祠,发誓共同起兵。到达茅山后,以督部旧将陈坦公为先锋,杀伤清军很多。他们谋划进攻南京;城中人朱君兆是奇异杰出之士,为他们谋划说:“京城高大深固,不容易攻下。何况北兵从四面聚集,对我们来说是败亡之道;您何不谋求城内有人接应呢?”卢象观说:“您的意思怎样?”朱君兆说:“城中豪强素来同君兆熟悉,愿意替您先入城;您定下日期告诉我,我从城内以举火作为信号。” 后来,他们派僧人到朱君兆那里约定日期,僧人却秘密叩见清军大营告发此事;清军暗中得知朱君兆已有防备,便故意举火欺骗他们。卢象观的军队逼近城下,焚烧太平门;骑兵突然冲出攻击,卢象观惊惧溃败,精锐全部丧失。那名宗室子弟藏在排水洞中,得以逃脱;又和卢象观到宜兴,逐渐收集士卒。进攻溧阳,又遭失败;卢象观于是逃入太湖,前往广德。屯田都司方明,字开之;一向和吴兴豪杰结交。起兵占据广德后,便迎接那名宗室子弟进入自己的军队;号召义军,接连攻破孝丰、临安、宁国等县,声势颇为振作。福建方面听说此事,封那名宗室子弟为瑞昌王,对方明等人分别授予不同官职。不久,降将张天禄从徽州率军返回,方明无法抵御,放弃营地逃往浙东。有个叫潘文焕的人,是镇江人;他把瑞昌王藏在茅山百姓家中。过了很久,他的部下喜正前往京口购买弓箭;事情被发觉后,有司逮捕了他。把相关人员交给不同官府会审,终于杀死瑞昌王(瑞昌王名叫盛沥);事情也牵连到潘文焕。潘文焕见到喜正,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死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只要王还活一天,人心就一天不会离散。你这个鼠辈竟然坏了我的大计!”说着奋起打他的脸。他的儿子哭泣,潘文焕说:“我死于忠,你死于孝。传下去以后,世世代代都会有歌颂记述。不然,我只是一个老百姓,谁还会知道?”他戴着刑具被押到金陵,洪承畴想使他屈服,未能做到;于是他被杀。他的一个女儿也绝食而死。过了一年,到丙戌年,方明回到长兴。众人怀疑他是奸细,把他逮捕交给防守将领郭虎。一个小卒指着他说:“这就是方明。”于是将他斩首。卢象观进入太湖后,和葛麟、王期升会合,拥有二万名部众;拥立通城王盛澄,驻居长兴。这年秋季八月二十八日,他们在小湄列阵,激战了很久,葛麟战败阵亡;卢象观知道自己不能幸免,起身拜谢部众说:“我兄弟承受国家恩德,却没有办法报答;白白劳烦各位,死后仍有余愧!”说完跳入水中。部下把他扶出水面,他叹息说:“爱护我的人,不如成全我的义举。”于是又自己沉入深渊而死。先锋副将陈坦公、总兵毛重泰也都死在这场战斗中。“勘本”说:卢允中的英才谋略略次于他的兄长忠烈公,但文采超过兄长。他年少时便和兄长齐名,考中崇祯十五年乡试第一名。忠烈公曾说:“功成之后,筑室隐居在桃溪之间,吹埙箎以自娱,岂不快乐。”最终却没能实现这个志愿,兄弟二人都因国事殉难。唉!葛麟,丹阳人;和卢象观一同考中乡试。他天生有很大的力气,容貌像武夫,能拉开数石重的弓。福王时,巡抚祁彪佳推荐他的才能和勇气,授任中书舍人;他和郑鸿逵共同防守京口。他上奏陈述便宜行事十二条,又请求在江北练兵;都没有得到答复。京口失守后,他经过家门却不进去;只身逃到海上,辅佐总兵吴志葵起兵攻复青浦。吴志葵战败,并且将要被擒;溃散的士卒无处归属,推举葛麟为首领。葛麟于是扬帆抵达太湖;当时职方郎中王期升拥立通城王,在西山建立营寨,于是和葛麟会合。不久,卢象观也到了,军队于是壮大。王期升性情贪婪,不懂得带兵,只以抢掠附近百姓为事;百姓不堪其苦,便引清军来焚烧他的船只。王期升逃走,卢象观陷入危急。葛麟望见火光,率三艘船冲过去;军吏说:“敌众我寡,不能抵敌,不要陷入死地!”葛麟说:“遇到危难却不救援,还叫什么同盟!”他亲手握着长矛奋力作战,所向披靡;在湖中连续杀死一百多人。清军听到了他的名声,纷纷指着他喊道:“那个又高又胖的,就是葛中书!”万箭一齐射向他。葛麟挥矛如风,箭全都落入水中。清军于是改用火攻;火烧到船上,船被烧焦,他才开始沉入水中。无锡:顾杲 顾杲,字子方,无锡人;是光禄卿顾宪成的侄子。为人豪迈,崇尚义气,把名节视为自己的责任。顾宪成在东林书院讲学,清正之士都和他交往,于是成为东林党魁;人们都以能和他交往为自身增重,顾杲的名声也因此更加显著。阮大铖依附宦官而被削去官籍,侨居金陵,联络“逆案”中失去官职的人,劫持当权者;又想结交后辈来延续自己的声誉,于是蓄养名歌伎,创制新曲调,每天置酒举行盛大宴会,一时之间接近风雅的人大多归附他。礼部主事周镳憎恶他,倡议起草檄文声讨,名为《留都防乱公揭》。署名的人有一百四十多人,都是复社诸生,只是为谁领衔而为难;顾杲说:“除了我还能有谁!”阮大铖大为沮丧,对他恨之入骨。等到阮大铖得势,准备逮捕这些人,制造大狱;顾杲仍毫无顾忌,写了万言书呈给当权者。祁彪佳巡抚吴地,赞赏他的义行,为他修建礼贤馆以接待诸人,保护得非常周全。阮大铖于是招募人手准备弹劾,有个叫徐丞的人应募;马士英立即起草诏旨,逮捕审问他们。副都御史邹之麟和顾杲有姻亲关系,扣留了逮捕文书;不到十天国家便灭亡,此事得以解除。清军到达常州,知县林饰逃走,本县人王如玉、顾君起拿着册籍献城投降;顾杲正起兵响应江上义军,在砂山遇到他们。顾杲大怒,命部下逮捕二人。两人大声喊道:“这个人是贼!”砂山人当时正在组织团练抵御盗贼,起初没有辨明真相,便一拥而上捉住顾杲。顾杲无法为自己申辩,于是说:“希望你们杀了王如玉、顾君起之后,我再死。”砂山人听从了他,于是他最终被杀。后来审查得知他就是顾杲,众人非常后悔,就在当地建祠祭祀他。
「勘本」曰:子方居恒好倚酒骂座,每与次尾张髯抵掌言天下可悲愤事,辄痛哭;哭罢,辄狂歌。南都覆,散家财募士千人,取道江阴,应江上师,而遂及于难。吁!吾不知子方矫矫者,而竟不辩以死,何邪?
。庐皖:冯宏图、周损、傅梦鼎(傅谦之、桂蟾、僧义堂、侯应龙)、王■〈火鼎〉
丙戌后,江、浙间义旗杂树,有寨王、洞主之号。庐州冯宏图因讹言史阁部未死,假其名召众,远近信之。戊子春,攻英、霍、六安,旬日皆下;大江南北欣然谓阁部尚存也。未几,败殁。无为州吴光宁、巢县叶士章,皆以内应受诛。
是时,英、霍间各建旗鼓,引寨自主共四十八所,有周损、傅梦鼎、傅谦之、桂蟾、义堂和尚、侯应龙、王■〈火鼎〉之属。周损麻城人,崇祯癸未进士,授饶州推官;行取御史。大兵逼江西,损走福建,唐王授兵部尚书。事败归家,与侄羽仪团练乡勇。知宗室石城王统锜立飞旗寨,乃率募卒数百人、马数千匹归之。梦鼎,贵州人。以选贡,官泗州教谕。献御寇策有功,擢凤阳同知,迁安庆知府。安庆破,出走潜山,踞皖涧寨。谦之,故潜山典史;桂蟾,鄱阳诸生,尝从淮上起义;义堂和尚者,故公安贡生,国变为僧。至是,偕归统锜。统锜败,诸人皆就死。霍山侯应龙与张图容、杨国士等有众万余人,伪佩义胜将军印;与王■〈火鼎〉合军攻霍山不下,退取舒城、潜山。已而,自刘家园出攻狮子寨及南关,拔之,营于管家渡;又移札将军寨。己丑正月,大兵会剿;寨破被执,俱伏法。
王■〈火鼎〉字定安,罗田举人;授洧川知县;乙酉归里。戊子秋,与曹胤昌称兵,破庐州不守,转战蕲、黄间。己丑,粤中进兵部尚书,总督凤阳义军。庚寅二月,帅众连为潜山、太湖之战;既败,俘至江宁不屈,死之。
「勘本」曰:上江之兵,唯以新安金文毅公一旅为归,泾则婴城自保者;其余所在揭竿兴义,多以遥应为名。一自翚岭下绩溪、石埭,出青阳之大通,而及松江;江南北之众应焉。一自渔梁出淳安,由严州、金华涉江而及于浙;浙东西之众亦应焉。惟是踰岭连江、跨吴介越,声应虽众而志量不齐;王师奋扬,迅扫尽灭矣。一时江、浙间自号寨主、洞主者,不过负隅竞长也。若王笃庵之雄踞大兰,真于浙东天尽处为斟鄩计邪!梨洲黄氏曰:「凡为忠臣义士之志,竭海水不足较其浅深」!君子亦哀其志而已矣。
。四明:王翊(弟翃附)、王江(沉调伦、赵立言、子桢)
王翊字完勋,余姚人;王江字长升,慈溪人:俱庠生,有智略。翊尤强毅;鲁监国时,募卒海滨,与防江诸师为声援,授兵部职方主事。浙东溃,翊至舟山说黄斌卿来袭宁波,许内应。归约宁波举人杨文瓒、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董志宁、王家勤等合兵起事;降绅谢三宾密以告,捕夏等入狱。斌卿果以舟师至,大兵击之去。因索同谋者甚急,夏慷慨对曰:「忠义士何可多得!无已,则高皇帝与先帝耳」。以故夏死,志宁脱走,而翊得不名捕;遂结寨于四明山。
戊子春,破上虞,杀摄印官。故御史冯京第以湖州军破,亦间行入山,与翊合守杜岙,以岩险为关。提督乃调浙西兵来攻,令山民之团练者为导,遂破杜岙。翊以四百人亡入天台,依威远将军天台洞主俞国望。久之,翊谓部下曰:「官兵虽健,非团练为向导,则山形险恶未易窥;是山民之不可不诛也」!乃由天台至四明,击散团练者;兼旬中随道收合,得万余人。京第久匿民舍,至是亦出。己丑春,再破上虞;走其知县,得其印。当是时,浙东千里之间,山寨鳞次,屹然相望。萧山石仲芳、会稽王化龙、台州俞国望、金汤、奉化吴奎明、袁应彪,浙西之湖州柏襄甫等亦应之;其余小寨支军,不下百数。然皆招集无厉,不能不从事钞掠。惟故翰林张煌言军上虞之平冈、故御史李长祥军上虞之东山及故都督章钦臣军会稽之南镇,则皆且耕且屯而不扰于民;而又单弱不如翊雄。翊一旅蔓延四明八百里,结主寨于山之西北境曰大兰山,遂号曰大兰洞主。内设五营、五司。五营主军,翊统之;五司主饷,江任之。翊善治事,善必赏、恶必诛,无偏无纵;凡所剖决,靡不悦服。一时四明之有讼狱者,不之官而之翊。江善会计,量富以劝、履亩而税;内地遗老尝资屝履,兵毋盗粮,民皆安堵。以故四明二百八十峰之租赋,亦不之官而之江;胥吏则无敢下乡、汛兵则远伏眺望,列城畏之若老罢当道,城门尽闭。甚至疆理官司,多具私书荐款,一军独踌。
译“勘本”说:子方平日喜欢借着酒意辱骂席间的人,每当和次尾张髯拍掌谈论天下可悲可愤的事情时,总是痛哭;哭完,便放声狂歌。南都覆亡后,他散尽家财招募一千名士卒,取道江阴,响应江上义军,最终遭遇灾难。唉!我不知道像子方这样刚正不屈的人,竟然不能申辩就死去,究竟是为什么?庐皖:冯宏图、周损、傅梦鼎(傅谦之、桂蟾、僧义堂、侯应龙)、王■〈火鼎〉 丙戌年以后,江、浙之间纷纷树立义旗,出现了“寨王”“洞主”等称号。庐州人冯宏图因听信史阁部尚未去世的讹传,借用他的名义召集众人,远近的人都相信了。戊子年春,他进攻英、霍、六安,十天之内都攻下了;大江南北的人欣喜地认为史阁部仍然在世。不久,冯宏图兵败身亡。无为州的吴光宁、巢县的叶士章,都因作为内应而被杀。当时,英、霍之间各自建立旗鼓,连同以寨自主的据点共四十八处,其中有周损、傅梦鼎、傅谦之、桂蟾、义堂和尚、侯应龙、王■〈火鼎〉等人。周损是麻城人,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任饶州推官;经考选征召为御史。清军逼近江西,周损逃到福建,唐王授他兵部尚书。事情失败后,他回到家乡,和侄子羽仪组织乡勇。得知宗室石城王统锜建立飞旗寨,便率招募的士卒数百人、战马数千匹归附他。傅梦鼎是贵州人。以选贡身份任泗州教谕。因献御敌策略有功,升任凤阳同知,调任安庆知府。安庆失守后,他逃到潜山,占据皖涧寨。傅谦之原任潜山典史;桂蟾是鄱阳诸生,曾跟随淮上起义;义堂和尚原是公安贡生,国家发生变故后出家为僧。到这时,他们一同归附统锜。统锜失败后,这些人都赴死。霍山人侯应龙和张图容、杨国士等拥有一万多人,伪造并佩带“义胜将军”印;和王■〈火鼎〉合军进攻霍山,未能攻下,退而攻取舒城、潜山。后来,他们从刘家园出兵进攻狮子寨和南关,攻下后,在管家渡扎营;后来又迁到札将军寨。己丑年正月,清军会合围剿;寨子被攻破后他们被捕,全部伏法。王■〈火鼎〉,字定安,罗田举人;授任洧川县知县;乙酉年回到故乡。戊子年秋,和曹胤昌起兵,攻破庐州却不能守住,转战于蕲州、黄州之间。己丑年,粤中授他兵部尚书,任凤阳义军总督。庚寅年二月,他率军连续参加潜山、太湖之战;战败后,被俘送到江宁,始终不屈,因而被杀。“勘本”说:上江一带的军队,只有新安金文毅公的一支队伍可以归附;泾县则是闭城自保的。其余各地举竿起义,大多只是以遥相呼应为名。一支军队从翚岭攻下绩溪、石埭,出青阳的大通,直到松江;江南、江北的民众都响应。另一支从渔梁出发攻入淳安,经由严州、金华渡江而到达浙江;浙江东西各地的民众也响应。只是这些军队越过山岭、连接江面,跨过吴地和越地,虽然声势响应的很多,但志向和才略并不一致;王师奋勇进击,很快将他们全部扫灭了。一时之间,江、浙之间自称寨主、洞主的人,不过是依仗险要争强称霸罢了。像王笃庵那样雄踞大兰,难道真是在浙东天尽头筹划斟鄩之计吗!梨洲黄氏说:“凡是忠臣义士的志向,即使把海水全部竭尽,也不足以衡量它的深浅!”君子也只能为他们的志向哀悼罢了。四明:王翊(附载其弟王翃)、王江(附载沉调伦、赵立言、其子桢) 王翊,字完勋,余姚人;王江,字长升,慈溪人:二人都是庠生,有智谋和才略。王翊尤其刚强坚毅;鲁监国时,他在海滨招募士卒,和防守江面的各支军队互相声援,授任兵部职方主事。浙东军队溃败后,王翊到舟山劝说黄斌卿来袭击宁波,并答应在城内接应。回去后,他约宁波举人杨文瓒、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董志宁、王家勤等人合兵起事;降绅谢三宾秘密把此事告发,官府逮捕华夏等人投入狱中。黄斌卿果然率水师到来,清军攻击他,迫使他退去。清军于是急切追问同谋者,华夏慷慨回答说:“忠义之士哪里能有很多!如果一定要说,那么高皇帝和先帝就是了。”因此华夏被杀,董志宁逃脱,而王翊没有被点名捕捉;于是他在四明山建立营寨。戊子年春天,攻破上虞,杀死摄印官。原御史冯京第的部队在湖州战败后,也秘密行军进入山中,与翊合兵守卫杜岙,凭借山岩险要设置关隘。提督于是调集浙西军队来攻,命令山民中参加团练的人做向导,终于攻破杜岙。翊带着四百人逃入天台,投靠威远将军、天台洞主俞国望。过了很久,翊对部下说:“官兵虽然强悍,但如果没有团练充当向导,山势险恶,不容易窥察;因此山民是不能不杀的!”于是从天台到四明,攻击并驱散团练人员;在二十多天内沿途收拢部众,得到一万多人。冯京第长期藏在百姓家中,到这时也出来了。己丑年春天,再次攻破上虞;赶走上虞知县,缴获了他的官印。这时,浙东千里之间,山寨一个接一个,彼此巍然相望。萧山的石仲芳、会稽的王化龙、台州的俞国望、金汤、奉化的吴奎明、袁应彪,浙西湖州的柏襄甫等也都响应;其余小山寨分出的军队,不下数百处。然而他们都是招集乌合之众,不能不从事抢掠。只有原翰林张煌言的上虞平冈军、原御史李长祥的上虞东山军以及原都督章钦臣的会稽南镇军,都一边耕种一边屯驻,不骚扰百姓;而且他们又单薄弱小,不如翊强盛。翊的一支军队蔓延于八百里四明山,在山的西北边境设置主寨,称为大兰山,于是号称“大兰洞主”。内部设置五营、五司。五营负责军队,由翊统领;五司负责粮饷,由江负责。翊善于处理事务,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不偏袒、不放纵;凡是他裁决的事情,没有人不心悦诚服。一时间,四明有诉讼案件的人,不去官府而去找翊。江善于会计,按财富多少加以劝勉,丈量田亩征税;内地遗老曾经资助鞋袜,军队不盗取粮食,百姓都能安居。因此,四明二百八十座山峰的租赋,也不交给官府而交给江;胥吏不敢下乡,巡逻军士远远躲藏观望,四明各城害怕他们,像疲老之人挡在道路中间一样,城门全都关闭。甚至管理疆界的官司,多数还写私信送来礼物求和,只有一军独自迟疑观望。
是年六月,鲁王之健跳;翊发使奔问,附贡方物。王遣官诣寨,授翊河南道御史、江户部主事;朝士咸以为薄。时黄宗羲以都御史从行,上言:「诸营文则自称侍郎、都御史,武则自称将军、都督;惟翊不自张大而兵又最强,品级悬绝,非所以奖翊,且无以临诸营也」。是秋,翊朝谒舟山,擢右佥都御史。后会稽严我公充招抚使,遍历两浙,而诸寨走降相继。我公因渡海,发使入四明;部下左都督黄中道谋诸翊,执其使烹之。我公惧,遁去。庚寅春三月,再谒舟山。晋兵部右侍郎;命破新昌、拔虎山。
秋九月,王师会讨,令曰:「不洗山寨,无以塞内顾」!乃大举:将军金砺由奉化、提督田雄由余姚,会于大兰;军帐弥漫三十里,游骑四出,仍用团练兵为导,搜剔伏藏。翊累战不能抗,遂帅亲兵避入海。京第以病不能行,居灌顶山中,为降将王升所杀。辛卯秋,闻大兵三道下舟山;翊曰:「事急矣!请复入山,集散亡为援」。七月,还之山中;诸将死亡殆尽。旁皇故寨,父老劝之由奉化招兵榆林、白溪间。是夜有大星坠地有声,野鸟惊噪;父老忧之。诘朝,二十四日也;将由奉化出天台。至北溪,为团练兵所执,部下参军蒋士铨从之。越日,过奉化,赋绝命诗。其在系也,每日束帻掠鬓,谓守者曰:「使汝曹见此汉官威仪也」。比以舟山之役,群帅集定海。八月十二日,总督陈锦讯之。翊坐地抗声曰:「成败利钝,天也!毋多言」!十四日行刑,群帅愤其积年倔强,聚射之,中肩、中颊、中胁、洞胸者三,如贯植本,不稍动。及截耳刲额,终不仆;乃斧其首下之,始仆。时年三十又六。其从者二人,初不肯跪;掠之跪,则跪而向主,并死翊旁。见者无不泣下曰:「非独王公忠,其从者亦义士也」!
大兵之入山也,江母被缚,以之招江。江尽削其发,以僧服见。时议招徕故国遗臣,得安置杭州而防闲之。未几,母以天年终。江忽置一妾昵之甚,其妻日夜勃蹊;江控之吏,出之。妻亦攘臂登车,历数其隐微之过,而渡江去。邻舍骇焉,闻者无不薄其为人。一日,江出游湖上,守者以其妾在,不疑。久之,不返;始知向者之以术脱其妻也。江既得逸,携其妻复入海,朝监国于金门,定西侯张名振请为监军。甲午,引师入长江,登燕子矶望祭孝陵,赋诗恸哭而还。乙未,名振卒。丙申,有沉调伦者,复起山中;江赴之。人闻其至,壶浆相迎。大兵恐其重为舟山犄角,急攻之;调伦见杀,江中流矢卒。
时复有休宁赵立言者,亦以余众栖山中。会江山诸生李国楹约取江山;明年元旦,立言以三百人攻克之,国楹失期不至。越日,兵大集;立言独战,连杀数十人,马踬坠水死。其子祯恨国楹,诣其家欲刃之;官兵掩至,乃与国楹同受执,亦不屈死。
勘木曰:王少司马一字笃庵。少孤,不善治家;其弟翃,以耕读助之。及补诸生,好谈兵;见时方多难,思得一当。画江之役,余姚令王仲撝(正中)以御史仍行县事,集民兵从事江上,具疏荐之;授职方,尽以军事属之。已而仲撝与同官黄梨洲(宗羲)合军西渡;江上破,黄独引残卒入四明,结寨观变;山民攻之去。时笃庵方走海隅募兵,谋与之合;而大兵购甚急,囚其弟翃以招之,不顾。翃与幕下诸生,俱不屈死;笃庵泣曰:「是真不负完勋家也」!因即以所募众入山,告父老曰:「前此诸将横扰至激变,今我军足为山卫,而一无所扰。倘念故国,其许我乎」!遂得结寨大兰。大兰者,唐时裘甫之乱尝为巢穴;地险恶,猝不可登。于是军日益雄,为诸寨冠。戊子秋,朝于舟山。时定西侯当国,嫌其表贡不由己达,颇忮之;笃庵曰:「吾岂受彼指麾哉」!大兵南向,凡一纸所招,多俯首归命。昔惟金华朱督师曾一烹使;至是,黄都督引田横烹郦生之说进曰:「田横不烹郦生于说降之时而款之,其志屈矣。固愿降,则齐之士心已摇,岂得复鼓。及其后而烹之,不已晚乎」?笃庵曰:「善,子言正合吾意」。乃发使邀之。我公中餪,先以使至,竟醢之。笃庵既死,枭示宁波西城;故观察陆公宇■〈火鼎〉、故都督江公汉以奇计窃藏之。遗一女年十三,字梨洲子;后没入勋贵家,亦自刎死(详见「摭遗」)。从死之二仆:一曰石必正,维扬人;一曰明知,姚江人。
●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八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二十二
太湖:陆世钥、吴易、吴鉴、孙兆奎、沉自炳(弟自駉、华京、吴旦、赵汝珪、周瑞)、茹略文、李总兵(阙名)(任源邃、吴福之、徐安远)
长兴:金有鉴(王士麟、岑元泰)、徐昌明、姚志倬(张起芬)
海宁:俞元良
嘉兴:屠象美、陈梧、钱棅(郑宗彝)、(吴兴朱生附)
右太湖、浙西义兵列传第二十二。
译这一年六月,鲁王来到健跳;翊派使者奔走询问,并附带进贡地方物产。鲁王派官员到山寨,授予翊河南道御史、江户部主事的官职;朝廷士人都认为封授太薄。当时黄宗羲以都御史身份随行,上书说:“各营文官就自称侍郎、都御史,武官就自称将军、都督;只有翊不自我夸大,而军队又最强,品级却相差悬殊,这既不是用来奖赏翊的办法,也无法使他统辖各营。”这年秋天,翊到舟山朝见,升任右佥都御史。后来会稽的严我公充任招抚使,遍行两浙,各山寨相继逃散投降。我公于是渡海,派使者进入四明;部下左都督黄中道与翊谋划,将他的使者抓住烹杀。我公害怕,逃走了。庚寅年春三月,翊再次到舟山朝见。晋升为兵部右侍郎;命令他攻破新昌、攻取虎山。秋九月,王师会合进讨,下令说:“不洗荡山寨,就无法消除内部的忧患!”于是大举进攻:将军金砺从奉化出兵,提督田雄从余姚出兵,会师于大兰;军帐绵延三十里,巡游骑兵四面出动,仍然使用团练兵作向导,搜查清剿隐藏之处。翊多次交战,不能抵挡,于是率亲兵逃入海中。冯京第因病不能同行,住在灌顶山中,被降将王升杀死。辛卯年秋天,听说大军分三路攻下舟山;翊说:“事情危急了!请让我重新进入山中,集合散失的部众作为援助。”七月,他回到山中;各位将领几乎都死尽了。他徘徊于旧寨,父老劝他从奉化招募榆林、白溪一带的兵。这天夜里有大星坠地,发出声响,野鸟惊飞鸣叫;父老为此忧虑。第二天早晨,是二十四日;他将从奉化出发前往天台。走到北溪,被团练兵擒获,部下参军蒋士铨跟随他。第二天,经过奉化,写下绝命诗。他被拘押期间,每天束好头巾,梳理鬓发,对看守说:“让你们这些人见识一下汉官的威仪。”等到因舟山战事,各路统帅聚集定海。八月十二日,总督陈锦审讯他。翊坐在地上高声说:“成败利钝,是天意!不要多说!”十四日行刑,各路统帅因他多年倔强而愤怒,聚集起来向他射箭;箭射中肩膀、面颊、胁部,贯穿胸部的有三支,像箭矢贯穿树干一样,他一动也不动。等到割下耳朵、剖开额头,他始终没有倒下;于是用斧头砍下他的头,才倒地。当时他三十六岁。他的两个随从起初不肯下跪;将他们打到跪下后,他们便跪着面向主人,一同死在翊的身旁。看见的人无不流泪说:“不只是王公忠贞,他的随从也是义士啊!” 大军进入山中时,把江的母亲捆绑起来,用她招降江。江把头发全部剃掉,穿着僧服前去见面。当时正商议招抚前朝遗臣,允许他们安置在杭州并加以防范。不久,江的母亲寿终。江忽然置办了一个妾,对她十分亲昵,他的妻子日夜争吵。江把妻子告到官府,官府将她赶出。妻子也挽起衣袖登上车,逐条数说江那些隐秘而细小的过错,然后渡江离去。邻里都惊骇不已,听说此事的人无不鄙薄江的为人。一天,江出游湖上,看守因为他的妾在场,没有怀疑。过了很久江没有回来,才知道他先前是用计策使妻子脱身的。江逃脱后,带着妻子再次进入海上,到金门朝见监国,定西侯张名振请他担任监军。甲午年,率军进入长江,登上燕子矶,遥望祭拜孝陵,写诗痛哭后返回。乙未年,张名振去世。丙申年,有个叫沉调伦的人又在山中起兵;江前往投奔他。人们听说江到来,纷纷带着酒浆前来迎接。大军害怕他重新成为舟山的犄角,急忙进攻;沉调伦被杀,江也被流箭射中,死于江中。当时又有休宁人赵立言,也带着余部栖身山中。适逢江山诸生李国楹约定攻取江山;第二年元旦,立言带三百人攻克江山,李国楹却误期没有到达。第二天,官兵大举集结;立言独自作战,接连杀死数十人,战马跌倒,他坠水而死。他的儿子祯怨恨李国楹,到李国楹家想要杀他;官兵突然赶到,于是他和李国楹一同被擒,也因不屈而死。《勘木》说:王少司马名笃庵。他年幼时父亲去世,不善于料理家事;他的弟弟翃靠耕种和读书帮助他。后来补为诸生,喜欢谈论军事;见时局正多灾难,想着得到一个机会施展才能。画江战役中,余姚县令王仲撝(字正中)以御史身份仍然办理县事,召集民兵在江上作战,并具疏推荐他;授予职方的官职,把全部军事事务交给他。不久,仲撝与同僚黄梨洲(宗羲)合军向西渡江;江上战败,黄梨洲独自带领残兵进入四明,结寨观望时局;被山民攻击驱逐。当时笃庵正逃到海边招募士兵,谋划与他会合;但大军悬重赏急切搜捕,囚禁他的弟弟翃来招降他,他不予理会。翃和幕下诸生都不屈而死;笃庵哭着说:“这才真正没有辜负完勋家啊!”于是立即带着所招募的部众进入山中,对父老说:“此前各位将领横加骚扰,以至于激起变乱;现在我的军队足以保卫山中,而且一点也不骚扰百姓。如果你们怀念故国,能允许我在这里驻扎吗?”于是得以在大兰结寨。大兰,唐代裘甫叛乱时曾是他的巢穴;地势险恶,突然之间无法攀登。于是军队一天天强盛,成为各山寨中最强的一支。戊子年秋天,到舟山朝见。当时定西侯主持政务,嫌他的表章贡物没有经自己转达,很是嫉恨他;笃庵说:“我难道要受他的指挥吗!”大军向南进发,凡是用一纸文书招降的,多数都低头归顺。过去只有金华朱督师曾经烹杀使者;到这时,黄都督引用田横在劝降时烹杀郦生的说法进言:“田横没有在郦生劝降时立即烹杀他,而是暂时应付他,他的志向就已经屈服了。既然愿意投降,那么齐国士人的人心已经动摇,哪里还能够重新鼓舞士气?等到后来才烹杀他,不是已经晚了吗?”笃庵说:“好,你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于是派使者去邀请他。我公中餪,先派使者到达,最终把使者剁成肉酱。笃庵死后,首级被悬挂在宁波西城示众;原观察陆公宇■〈火鼎〉、原都督江公汉用奇计秘密将其藏起。他遗留一个十三岁的女儿,许配给梨洲的儿子;后来被没入勋贵之家,也自刎而死(详见《摭遗》)。陪他殉死的两个仆人:一个叫石必正,是维扬人;一个叫明知,是姚江人。●《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八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二十二 太湖:陆世钥、吴易、吴鉴、孙兆奎、沉自炳(弟弟自駉、华京、吴旦、赵汝珪、周瑞)、茹略文、李总兵(姓名缺失)(任源邃、吴福之、徐安远) 长兴:金有鉴(王士麟、岑元泰)、徐昌明、姚志倬(张起芬) 海宁:俞元良 嘉兴:屠象美、陈梧、钱棅(郑宗彝)、(附载吴兴朱生) 以上是太湖、浙西义兵列传第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