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摭遗卷十六
居吴既久,明发之慕至老弗衰。乃筑报慈堂于尧峰祀其父,同人私谥曰「孝敏」。晚以南岳之请,主讲福严寺;吴人惟恐失之,复迎之归。壬子,卒于灵岩;年六十又九。
「摭遗」曰:退翁着有「灵岩树泉集」、「孝经笺说」。其在沙门凡四十年,闳畅宗风,笃好人物,大类三峰;海内皆能道之。俟斋先生曰:「是非退翁心之精微,但观其每年三月十九日素服焚香、北面挥涕,二十八年如一日,是何为者」!全氏云:「易姓之交,诸遗民多隐于浮屠。其人不肯以浮屠自待,宜也」。退翁本国难以前之浮屠,而耿耿别有至性;遂为浮屠中之遗民,以收拾残山剩水之局,不亦奇乎!
退翁嗣法弟子满天下。其最,曰嘉鱼熊开元,故大学士也。初依之说法,为执爨事。退翁一见,辄叹为非常人。后居华山,名正志。其次,曰宣城沉麐生,故监司寿岳子也。寿岳死国,麐生深抱王裒之痛;遂师事之。后居姚江,名大瓠。再次,曰归安董说,故诸生也;经学极博,高隐浔溪。辛卯之难,道场星散;说独负书杖策入山开讲,为时下所重。后居尧峰,名南潜。
无可(啸峰)
无可,桐城人,姓方氏,自署其号曰浮山愚者。自披缁后,故无常名:初在天界,为无可;既入匡庐,为五老一;居寿昌,为药地、或为墨历。人讹呼之,又名之曰木立。其最后,称为「愚者」也。父孔照,领袖清流,世称贞述先生。
无可少尝避地南都,与吴中杨廷枢、陈子龙、夏允彝辈相友善。时事方亟,而在廷多恬嬉无与图难;乃愤甚,日偕陈、夏诸子画灰聚米筹当世计。崇祯庚辰,成进士。会父以楚抚被逮,上书跪阙下,泣请代囚;帝为动容。寻擢翰林简讨。闯贼陷京师,父子俱见絷,幽勒搒楚濒于死。福王立,马士英当国,与阮大铖以门户旧隙掊击无虚日。无可叹曰:「是尚可为耶!不亟去,人将浊流投我矣」!遂褫衣散发,卖药五岭间自给。
唐王召之,未赴。后永明王连以大学士召用;未几事败,复叹曰:「南荒尽矣,舍西竺安归」?及大兵入,知其为粤臣,物色得之;令曰:「易服则生,否则死。袍帽在左、白刃在右,惟自择」!乃辞左而受右。帅起为之解缚谢之,听为僧;遂披缁去。人皆钦其志,加礼之。
旋诣天界事俍公,足迹遍诸山。已访所知于荷叶岭;所知者远出,就其草庵以居。积三月,寒铛破灶子,亲水火。尝题一箑,为居士鸿庄者见之;诧曰:「此桐城方密之也」。捉臂大笑。自是■〈车从〉迹绽露。
密之名以智;自以相粤无成,竟落染。历主寿昌、青原诸讲席,而遂以僧终。
「摭遗」曰:密之,于崇祯朝供事内廷。一日,帝御经筵回,天颜不怡,忽叹息至再曰:「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近臣跪请其说;帝曰:「今早经筵上展书官陈某,其父以巡抚河南失机系狱,处决在即矣;而其子衣锦熏香展书朕前,略无戚容。不孝如此,其能忠乎」?近臣对曰:「展书官,旧例皆然。跪进上前,防有不洁气;故必衣饰鲜华,熏香盈补。要令展书时,芳馨袭御座耳」。帝曰:「知此例,便当辞官;不然,辞差可也。今新进士有方以智,其父方孔照亦以巡抚湖广与陈某父同罪下狱;朕闻以智怀有血疏,日于朝门外候百官过,叩头呼号,求上达,代父死。此亦人子也」。言已,又叹曰:「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未几,孔照释而陈辟(此甲午秋九月事)。甲申三月之变,方氏父子皆陷于贼。当时凡被刑辱一夹、二夹不等者五十又五人,好丑不齐;而密之亦在辱中。贼去,南归。后南都立,马、阮诬孔照曾洿伪命,入之六等罪中;举朝大哗,乃已。右传不列粤臣而列于方外者,以密之虽事三朝,略无政迹;迨其后就白刃、披缁衣,嗣法俍公,世竟以善知识称,尚其晚节也。故于南中熊鱼山下,特设一座。鱼山,则以官以经济重,见诸前史;故不得入「方外」。
无可同时,有啸峰者,亦皖人;尝历官都给事中。与之并师俍公,时称为皖江两大师。
无凡
无凡,姓汝氏,名应元,字善长;华亭人。释名行诚,世称其字曰无凡;故太傅张肯堂麾下总兵官都督同知也。少读书,通文笔。颀大魁硕,有勇干,善料事。以贫故,且与肯堂为同里,遂服役;时年尚未二十。肯堂一见,异之曰:「此非隶役中人」!及巡抚福建,应元在幕府最荷委任;往来海上,指麾诸将。以捕盗,积功至都司佥书;然尚侍军未上也。
译他居住在吴地很久,对明朝的思念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于是他在尧峰修建报慈堂祭祀父亲,同道私下给父亲谥号“孝敏”。晚年应南岳方面的邀请,主持福严寺讲席;吴地人唯恐失去他,又把他迎接回来。壬子年,他在灵岩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摭遗》说:退翁著有《灵岩树泉集》《孝经笺说》。他在僧门中共四十年,发扬宗门风气,笃爱人物,大体上很像三峰;海内人人都能谈论他。俟斋先生说:“这难道不是退翁内心最精微的地方吗?只要看他每年三月十九日穿素服焚香,面向北方流泪,二十八年如一日,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全氏说:“改换姓氏而交往的那些人,许多遗民隐居在佛门中。他不肯把自己当作普通僧人看待,是理所当然的。”退翁本是国难以前的僧人,却另有耿耿不忘的至性;于是成为佛门中的遗民,来收拾残山剩水的局面,岂不是奇异吗!退翁的嗣法弟子遍布天下。其中最著名的,是嘉鱼人熊开元,原任大学士。他起初依随退翁听法,负责烧火做饭。退翁一见他,便感叹说他不是寻常人。后来居住在华山,法名正志。其次是宣城人沈麐生,原是监司寿岳的儿子。寿岳为国而死,麐生深深怀有王裒那样的哀痛,于是拜退翁为师。后来居住在姚江,法名大瓠。再次是归安人董说,原是诸生;经学极其广博,隐居在浔溪。辛卯年的灾难中,道场星散,只有董说背着书、拄着杖进山讲学,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后来居住在尧峰,法名南潜。无可(啸峰) 无可是桐城人,姓方,自署名号为“浮山愚者”。自从剃发出家以后,便没有固定的名字:最初在天界寺,称无可;后来进入匡庐,称五老一;居住在寿昌时,称药地,有时称墨历。人们以讹传讹,又称他为木立。最后称为“愚者”。他的父亲方孔照,是清流的领袖,世人称为贞述先生。无可年轻时曾到南都避难,与吴中的杨廷枢、陈子龙、夏允彝等人友善。当时局势正紧急,而朝廷中许多人安逸嬉游,不和他一起谋划救难;无可十分愤怒,每天和陈、夏诸人画灰聚米,筹划当世的对策。崇祯庚辰年,他考中进士。恰逢父亲因任楚抚被逮捕,他上书跪在宫阙之下,哭泣请求代父入狱,皇帝也为之动容。不久升任翰林简讨。闯贼攻陷京师,父子二人都被捆缚,幽禁拷打,几乎死去。福王即位后,马士英掌权,和阮大铖因为过去的门户嫌隙,天天攻击他。无可叹息说:“这样还能够有所作为吗!不赶快离开,人们就要把浊流泼到我身上了!”于是脱去衣服、披散头发,在五岭之间卖药自给。唐王征召他,他没有赴任。后来永明王多次以大学士之职征召任用他;不久事情失败,他又叹息说:“南方荒地已经完了,除了西竺,我还能归向哪里呢?”大兵进入后,知道他是粤地旧臣,便搜寻找到他;下令说:“换上服装就活,否则就死。袍帽在左边,白刃在右边,只由你自己选择!”他于是拒绝左边的袍帽,接受右边的刀刃。主帅起身替他解开捆绑并向他道歉,听任他做和尚;于是他剃发出家离去。人们都钦佩他的志向,对他格外礼敬。不久他到天界寺侍奉俍公,足迹遍及各山。后来他到荷叶岭访求旧识,旧识已经远行,他便住进那人的草庵。住了三个月,破锅、破灶都由他亲自料理,亲自烧水做饭。他曾在一把扇子上题字,被居士鸿庄看见;鸿庄惊讶地说:“这是桐城的方密之啊!”于是抓住他的手臂大笑。从此他的行踪身份便暴露了。密之名叫以智,因为自认为辅佐粤地没有成功,最终落发出家。他先后主持寿昌、青原等处的讲席,最后以僧人身份终老。《摭遗》说:密之在崇祯朝供职内廷。一天,皇帝从经筵回来,面色不愉,忽然叹息了两次,说:“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门庭。”近臣跪下请问其中缘故。皇帝说:“今天早晨经筵上那位展书官陈某,他的父亲因为巡抚河南时贻误军机,被关进监狱,马上就要处决了;可是他的儿子穿着锦衣、熏着香,在朕面前展书,脸上一点忧戚之色都没有。不孝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忠呢?”近臣回答说:“展书官穿戴华美是旧例。跪着在皇上面前进讲,是为了防止身上有不洁之气,所以一定要衣饰鲜明华美,香气充满衣袖。这样在展书时,香气才能袭入御座。”皇帝说:“知道有这个旧例,就应当辞官;不然,辞去展书差事也可以。如今新进士中有方以智,他的父亲方孔照也因巡抚湖广,与陈某的父亲同罪下狱;朕听说方以智怀着血书,每天在朝门外等候百官经过,叩头呼号,请求把奏疏上达,代父亲去死。这也是一个孝子。”说完,又叹息道:“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门庭!”不久,方孔照获释,而陈辟仍然如此(这是甲午年秋九月的事)。甲申三月发生变故,方氏父子都陷入贼手。当时凡是受刑辱、遭一夹二夹等不同刑罚的,共有五十五人,善恶美丑各不相同;密之也在受辱之列。贼军离开后,他回到南方。后来南都建立,马士英、阮大铖诬陷方孔照曾经玷污伪命,把他列入六等罪中;满朝大为喧哗,这才作罢。右传不把他列入粤臣,而列在方外,是因为密之虽然侍奉过三朝,却几乎没有政绩;等到后来面对白刃、披上僧衣,成为俍公的嗣法弟子,世人终于以“善知识”称呼他,推重他的晚节。所以在南方熊鱼山下,特意为他设立一席。熊鱼山则因为以官位和经世济民之才著称,见于前史,所以不能列入“方外”。无可同时还有一个啸峰,也是安徽人;曾经历任官职,做到都给事中。他和无可一同拜俍公为师,当时称为“皖江两大师”。无凡 无凡姓汝,名应元,字善长,是华亭人。出家后的法名是行诚,世人以他的字称呼他为无凡;他原是太傅张肯堂麾下的总兵官、都督同知。年轻时读书,通晓文章。身材高大魁梧,有勇力和才干,善于分析事情。因为贫穷,又和张肯堂是同乡,便到他那里服役,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张肯堂一见他,便惊异地说:“这不是奴仆差役中的人!”张肯堂巡抚福建时,应元在幕府中最受信任和委任,往来海上,指挥各路将领。他因捕盗积累功劳,升至都司佥书;但还没有正式任职随军。
乙酉四月,以公孙茂滋同归松江,而南都亡。考功夏允彝倡义时,吴淞总兵吴志葵故出夏门下,以麾下应之;荐绅则尚书沈犹龙、给事陈子龙、中书李待问,皆松之望也。应元遽以便宜尽发张氏家丁,出家财为支军一队与志葵合。或骇之曰:「此大事,子何匆匆为」?笑曰:「我公志也」。于是夏、陈诸公相纳,以袍笏列拜之于营前。且曰:「斯四十年领袖东林之钱尚书所不肯为」!而应元名遂大震。
未几师败,仍护公孙以浮海入闽。唐王知之,大喜;即授御旗牌总兵官,都督同知福州。时军政归郑氏,肯堂虽位大宰,不得有所展布。王议亲征,以肯堂任水师,率麾下,从禡牙;将发,而郑氏以其私人郭必昌代之。已芝龙降,唐王出走,肯堂浮海至舟山依黄斌卿;适监国鲁王方失浙东,即关求援,斌卿不纳。肯堂力争,不应。应元曰:「斌卿意叵测,请使死士刺之,夺其军以迎监国居之」。肯堂曰:「危道也,汝姑止」!张名振之应松江也,都督亦踊跃欲赴。肯堂曰:「事未可知,吾今不可一日离」。汝尝抚茂滋,谓之曰「我大臣宜死国;下官一线之寄,其在君乎!他日幸无忘」!曰:「谨受命」。忽一日大风雨,呼之则已空阁,不知所往;肯堂大惊,如失手足。次日,有补陀僧入城曰:「昨有一伟男子来,腰间佩剑犹带血痕。忽膜拜不可止,亟求剃度。麾之不去,不知何许人」!其侪辈闻之,亟归告肯堂曰:「此必吾家应元也」。已而以书来谢曰:「公完发所以报国,应元削发所以报公。息壤之约,弗敢忘也」!自是遂为僧于补陀,号无凡。居茶山,筑宝称庵。
辛卯舟山破,肯堂以二十七人死之;独命茂滋出亡。无凡遽入城,则已失茂滋所在。乃诣辕门求葬故主,诸帅欲斩之;提督金砺故好佛,怜其僧,以好语解之曰:「汝亦义士,然此骨非汝所得葬;不畏死耶」!无凡曰:「僧固带头来,愿葬故主而死;虽死不恨」!金曰:「吾今许汝;葬之毕来此」。曰:「诺」。乃归殓太傅并诸骨为一大冢,瘗之。径诣辕门请囚,诸帅咸惊异,乃命安置太白山中。无凡既不得自由,密遣人四出诇茂滋。闻其羁鄞狱中,乃令同院僧之出入帅府者为金砺言:「无凡精晓禅理,可语也」。金喜,延与语,相得甚驩;则乘间为言「茂滋忠臣裔,可矜。且孺子无足虑,丐往一视」!许之。无凡乃请之当事,求出之,不得;以合山行众请之,又不得;请以身代,亦不得。会鄞义士陆宇燝等以合门四十余口保之,茂滋乃得出;无凡又为之力请,竟得放归华亭。
后数年,茂滋以病卒。无凡遂终其身守张太傅墓下,老死于补陀云。
「摭遗」曰:读应元之言曰:「公以完发报国,吾以薙发报公」;直使百世而下,令人起敬不已。即领袖东林之钱侍郎,得无媿见九原邪?本传初宜从其俗姓入「舟山殉节」下,然其苦节正在入补陀后也;故列诸「方外」,以彰其报主之诚。
咒林
咒林明大师,故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谥忠敏山阴祁彪佳子也,世所称祁六公子者是。不以祁氏子传,而以大师传而竟入诸「方外」者,悯其志、且以悲其为忠臣后也。本名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郎。其兄曰理孙,字奕庆;以大功兄弟次其行,故呼之曰祁氏五、六两公子。班孙受生时,母氏商尝梦一老衲入其室。生有美姿,白如瓠。而双足重趼,日堪行数百里无倦;又时时喜结跏趺坐。
彪佳尽节未二旬,东江兵起,其群从之。长曰鸿孙者,尝与彪佳同学蕺山门下;遂将兵江上,冀有以申从父志。于是理孙、班孙二子罄家饷之,与黄氏世忠营勒。及事去,鸿孙走死,二子乃别求为计。班孙娶朱氏,为故少师总制滇黔、谥忠定爕元女孙。其妇翁兆宣,官都督后府都事;戒之曰:「勿更从事焦原矣」!弗听。
祁氏自夷度先生下,以淡生堂藏书甲于江、浙间。其诸子尤豪,喜结客,讲求食经;四方簪履望以为膏粱之极选,不胫而集。洎二子兄弟自任以故国之乔木,虽屠沽、贩竖有一技长,亦兼收并蓄。家居山阴之梅墅,其园亭在寓山,柳车踵至。登其堂,则复壁大隧莫能诘。时有慈溪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当;二子与之誓天,称莫逆。耕之谈兵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饮,礼法之士莫之许;而二子独以忠义故,曲奉之。每至,则盛陈越酒,呼若耶溪娃以荐之;又发故藏壬遁、剑术之编以示之,又遍约同里诸遗民如朱士稚、张宗道辈以疏附之。
译乙酉年四月,他和公孙茂滋一同回到松江,而南都已经灭亡。考功夏允彝倡议举义时,吴淞总兵吴志葵原本出自夏允彝门下,便率领部下响应;士绅方面则有尚书沈犹龙、给事陈子龙、中书李待问,都是松江的名望人物。应元立即便宜行事,把张氏家中的家丁全部发动起来,拿出家财供养一支军队,与吴志葵会合。有人惊骇地对他说:“这是大事,你为什么这样匆忙行动?”他笑着说:“这是我家主人的志向。”于是夏允彝、陈子龙等人接纳他,在营门前穿着朝服、执笏向他行礼,并说:“这是东林领袖钱尚书四十年来都不肯做的事!”从此应元的名声大震。不久军队战败,他仍然护送公孙茂滋渡海进入福建。唐王知道后大喜,立即授予他御旗牌总兵官、都督同知,驻福州。当时军政归郑氏掌管,张肯堂虽然位居大宰,却无法施展才能。唐王计划亲征,任命张肯堂掌管水师,率领部下随军祭告军神;将要出发时,郑氏却用自己的亲信郭必昌代替他。后来郑芝龙投降,唐王出走,张肯堂渡海到舟山依附黄斌卿;正好监国鲁王刚失去浙东,便发关文请求援助,黄斌卿不接受。张肯堂极力争取,也没有答应。应元说:“黄斌卿的心意不可测,请派敢死士刺杀他,夺取他的军队,迎接监国来居住。”张肯堂说:“这是危险的办法,你暂且停止吧!”张名振响应松江时,都督也踊跃想前往。张肯堂说:“事情还不能确定,我如今一天也不能离开。”汝应元曾经抚养茂滋,对他说:“我是大臣,应当为国而死;我这个下官最后的一线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以后幸好不要忘记。”茂滋说:“谨遵命令。”忽然有一天大风雨,张肯堂呼唤应元时,楼阁已经空了,不知他去了哪里;张肯堂大惊,像失去了手足。第二天,有补陀僧入城说:“昨天有一个伟岸男子来到这里,腰间佩剑还带着血痕。他忽然不停地礼拜,急切请求剃度。我们驱赶他也不走,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的同伴听说后,赶紧回来告诉张肯堂:“这一定是我们家的应元。”不久应元寄来书信致谢说:“公公保全头发,是为了报效国家;应元削发,是为了报答公公。过去的约定,我不敢忘记!”从此他便在补陀出家为僧,法号无凡。居住在茶山,修建宝称庵。辛卯年舟山失陷,张肯堂带着二十七个人为之而死,唯独命令茂滋逃亡。无凡立即进入城中,却已经找不到茂滋在哪里。于是他到官军辕门请求安葬旧主,诸位将领想杀他;提督金砺平素喜欢佛教,怜悯他是僧人,便用好话劝解说:“你也是义士,但这些遗骨不是你所能安葬的;你难道不怕死吗?”无凡说:“僧人本来就是带着脑袋来的,愿意安葬旧主而死;即使死了也不遗憾!”金砺说:“我现在答应你;安葬完毕后到这里来。”无凡说:“好。”于是回去把太傅以及其他遗骨收殓在一起,筑成一座大墓埋葬。随后直接到辕门请求囚禁自己,诸位将领都惊异不已,便命令把他安置在太白山中。无凡失去自由后,暗中派人四处打听茂滋的下落。听说茂滋被拘押在鄞县狱中,便让同院中一个能够出入帅府的僧人对金砺说:“无凡精通禅理,可以和他谈谈。”金砺很高兴,请无凡来交谈,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无凡便乘机替茂滋说情:“茂滋是忠臣的后代,值得怜悯。而且孩子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请求让他去看一看。”金砺答应了。无凡于是向主管官员请求释放他,没有成功;又以合山寺僧众的名义请求,仍没有成功;请求用自己代替他,也没有成功。恰逢鄞县义士陆宇燝等人以全家四十多口作保,茂滋才得以出狱;无凡又替他竭力请求,最终使他获释回到华亭。几年后,茂滋因病去世。无凡于是终身守在张太傅墓下,据说老死在补陀。《摭遗》说:读到应元的话:“公公以保全头发报效国家,我以剃发报答公公”,即使过了一百代以后,也仍然会使人肃然起敬。就是东林领袖钱侍郎,难道不怕在九泉之下感到惭愧吗?本传起初本应按他的俗姓列入“舟山殉节”一篇之下,但他真正的苦节正在进入补陀以后;所以列入“方外”,以彰显他报答主人的诚心。咒林 咒林明大师,是已故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谥号忠敏的山阴人祁彪佳之子,就是世人所称的祁六公子。不按祁氏子弟为他作传,而按大师为他作传,最终列入“方外”,是怜悯他的志向,也因为悲惜他是忠臣之后。他本名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郎。他的哥哥叫理孙,字奕庆;因为按照兄弟排行,他是第五、六两位公子中的第六,所以称为祁氏六公子。班孙出生时,母亲商氏曾梦见一个老和尚进入自己的房间。他生得容貌秀美,皮肤白得像葫芦。而且双脚有重重的老茧,每天能走几百里而不疲倦;又常常喜欢盘腿而坐。祁彪佳尽节不到二十天,东江军队兴起,他的族人们跟随着。长子鸿孙曾和祁彪佳一同在蕺山门下求学,于是率兵驻守江上,希望能够实现从父的遗志。于是理孙、班孙兄弟倾尽家财资助他,与黄氏世忠营一同操练。事情失败后,鸿孙逃走而死,兄弟二人便另想办法。班孙娶朱氏为妻,朱氏是已故少师、总制滇黔、谥号忠定的爕元的外孙女。朱氏的父亲兆宣,任都督府后府都事,告诫班孙说:“不要再去从事焦原那样的事业了!”班孙没有听从。祁氏自夷度先生以来,因淡生堂所藏书籍而在江、浙之间居于首位。他们的几个儿子尤其豪爽,喜欢结交宾客,讲求供养宾客之道;四方的士绅都把这里看作膏粱子弟的最佳聚集处,不用招引便纷纷前来。等到理孙、班孙兄弟把故国的乔木自任在身,即使屠夫、卖酒者、贩夫走卒有一技之长,也一并收纳。祁家住在山阴梅墅,园亭在寓山,车马接踵而来。登上厅堂,便可见夹壁和大隧道,没人能够弄清其中的曲折。当时有慈溪布衣魏耕,狂放地奔走四方,希望获得一次施展才能的机会;兄弟二人和他对天发誓,结为莫逆之交。魏耕谈论兵事有奇特癖好,不饮酒就不痛快,不叫妓女陪伴就不饮酒,守礼法的人都不赞许他;唯独兄弟二人因为忠义,委曲地奉承他。魏耕每次来,就摆上越酒,叫若耶溪的歌女侍奉他;又拿出旧藏的壬遁、剑术书籍给他看,还遍邀同乡遗民,如朱士稚、张宗道等人,来疏通依附他。
壬寅,或有告变于浙之幕府,刊章四道捕魏耕。首者曰:「苕上耕妇家、梅墅耕死友,多所啸聚」。官兵亟发,果得耕;遂并缚二子兄弟去。兄弟争承其狱,祁氏之客谋曰:「二子并命,事不更惨」?乃纳赂而宥其兄,以班孙遣戍辽左。其后理孙竟以痛弟郁郁死;祁氏之衰破,自兹始。君子曰:「是固忠敏之子也」!当是时,禁网尚疏,宁古塔将军得赂,则弛约束。丁巳,班孙脱身归。已而里社中渐物色之,乃祝发于吴之尧峰;寻主毗陵马鞍山寺,遂以咒林明大师称。时荐绅大夫皆相传曰:「是何浮屠氏!但喜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及先朝,则掩面哭」。然终莫有知之者;而咒林之名日益着。
尝于曲彔座上摩其足,喟然发叹曰:「使我困此间者,汝耳」!癸丑冬子月旬又一日,忽沐浴,竟曳杖绕堂走;曰:「我将西归也」!入暮,跏趺坐,垂眉久之;既复张目周视,又久而后逝。发其箧,有所着「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且得遗教欲归祔.人始知为山阴祁氏子之自关外来者;遂如其教以归葬。
「摭遗」曰:咒林以贵介公子,竟脱焉为僧;时其母伯商夫人犹在堂、室人朱氏正盛年也,门无次丁。论者颇以其于骨肉间失之太忍,终欠一着。吁!咒林当日自岂不知所谓忍也哉?顾实谓之不得已也。惟其生性好奇,当东归时留一妾于宁古塔;及披缁,亦累作东游。东人或与之谈禅,受其法,称弟子。尝语人曰:「宁古塔麻菇,足称天下第一;以吾妾所居篱下出者,又为宁古塔第一,令人思之不置」!其风流余韵如此。谢山全氏曰:「自公子兄弟死,淡生堂书云崩星散矣。是岂特梅墅一门之衰,抑亦江东文献之大厄运邪」!
醉和尚
醉和尚,无名;以其逃名醉乡,遂以「醉」名。其未为僧时,姓周氏,名元懋,字柱础,一字德林;宁波文穆公应宾从子也。以应宾荫,累官南京右军都事、屯部郎中,榷税杨关;奉使蜀中归,知贵州。调思南,丁内艰,未赴而国难作。生而跌宕自喜,本思以文辞置身馆阁;及受门资之宠,非其好也。
东江建国,服未阕,钱肃乐屡招之,辞不出;而破家输饷弗少吝。丙戌六月,家人自江上告失守;乃恸哭自沉于水。救之苏,即削发入灌顶山中。性故善饮,至是日益饮无度;又不喜独酌,初呼山僧不问能否强斟之,夜以达旦。山僧为所苦,遂避匿;则呼樵者强斟之。樵者以日暮长跪乞去,无与共,则斟其侍者。侍者醉而仆,乃呼月;月落,乃呼云。灌顶去所居且百里,酒不时至;又以深山觅酒伴不易,始返其城西枝隐轩。
每晨起,即呼子弟饮;子弟去,则更觅他人。他人或出,则携酒极之于其所往;不遇,则执涂之人而饮。于是浮石十里中,望见颜色皆不敢近。无已,始独酌。已而,积饮成病。凡劝止者,辄叱之去;或以无子请少间,则张目不答。有长者规之曰:「郎君不思养身待时耶」?乃瞿然不饮。出三日,则纵饮如初。然虽以酒困,凡江湖侠客之有事投止者,虽甚醉,蹶然起接,无失词;倾其所有以输之。因是,家尽丧。
旋得呕血疾不止,卒,年四十。妻氏俞亦自毁,继之死。
「摭遗」曰:全氏引梨洲之言云:「是不甘为异姓之臣,乃甘为异姓之子者也」!全氏曰:「吾乡浮石周氏,披缁者三:通城以佯狂死,所谓颠和尚者也;思南以沉湎死,所谓醉和尚者也;顺德以苦身持力不入城市死,所谓野和尚者也。是三公者,真所谓有托以逃者邪!其在和尚中,当为唐子然,而不媿孤臣矣!其志节之奇,尤莫若醉和尚」!
钱道人
钱道人者,不知何许人。貌清而癯,举止矫异;语无伦次,人因以「疯子」呼之。自言「明进士,不能死;又相之文为其所作」。好事者考之,疑即嘉禾钱氏之名槚者也。
译壬寅年,有人向浙江的幕府告发变乱,官府发布文书,分四路捕捉魏耕。告发文书开头说:“苕上魏耕的妻子家、梅墅魏耕的死友,聚集了许多人。”官兵立即出发,果然捉到了魏耕;于是把兄弟二人一同捆绑带走。兄弟争着承担魏耕的罪案,祁氏的门客谋划说:“两个都送命,事情岂不是更加惨烈?”于是送上贿赂,使理孙获释,把班孙发配戍守辽左。后来理孙终因弟弟被捕而忧痛郁郁死去;祁氏家族的衰败破落,从此开始。君子说:“这确实是忠敏的儿子!”当时禁网还比较宽松,宁古塔将军收受贿赂后,便放松了约束。丁巳年,班孙脱身回归。不久乡里逐渐查访他的踪迹,他便在吴地尧峰剃发出家;不久主持毗陵马鞍山寺,于是以咒林明大师之名著称。当时士绅大夫都相互传说:“这是怎样的和尚啊!只喜欢谈论古今,不谈佛法。每次说到前朝,就掩面哭泣。”然而始终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咒林的名声越来越大。他曾经坐在曲彔座上摩挲自己的双脚,叹息说:“使我困在这里的,就是你们啊!”癸丑年冬季子月十一日,他忽然沐浴,竟然拄杖绕着厅堂行走,说:“我要向西归去了。”到了傍晚,他盘腿而坐,低垂双眉很久;随后又睁眼环视四周,过了很久才去世。打开他的箱子,发现有著作《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又发现遗教,想要归葬并祔祭。人们这才知道他是从关外来的山阴祁氏子弟;于是按照他的遗教送回安葬。《摭遗》说:咒林本是贵族公子,最终竟然脱身成为僧人;当时他的母亲伯商夫人还在堂,他的妻子朱氏正值盛年,家中又没有其他成年男子。评论者颇认为他在骨肉亲情方面过于残忍,终究少做了一步。唉!咒林当时难道不知道所谓的忍让吗?只是他确实认为自己不得已而已。他生性喜欢奇异,东归时曾把一名妾留在宁古塔;出家以后,也多次东游。当地有人和他谈禅,接受他的教法,自称弟子。他曾对人说:“宁古塔的麻菇,足以称为天下第一;而从我妾居处篱笆下长出的,又是宁古塔第一,让人想起来便不能忘怀!”他的风流余韵就是这样。谢山全氏说:“自从公子兄弟死后,淡生堂的书籍就像星星崩散一样四处散失。这难道只是梅墅一家衰败,还是江东文献的一大厄运呢!” 醉和尚 醉和尚没有名字。他因为逃避名声、沉醉于醉乡,便以“醉”为名。他还没有出家时,姓周,名元懋,字柱础,另一个字是德林;是宁波文穆公应宾的侄孙。凭借应宾的荫庇,历任南京右军都事、屯部郎中,负责杨关税务;奉命出使蜀中回来后,任贵州知州。调任思南时,正逢母亲去世服丧,尚未赴任,国难便发生了。他天性洒脱放纵而自得,本来想凭文章在馆阁中立身;等到受到门第恩荫的宠幸,却并不是他的志趣。东江建立政权后,服丧期还没有结束,钱肃乐多次招请他出仕,他都推辞不去;但变卖家产资助军饷,却从不吝惜。丙戌年六月,家人从江上来报,说东江失守了;他于是悲痛大哭,投水自沉。被人救起苏醒后,便削发进入灌顶山中。他本来就很能喝酒,到这时更是日益无节制;又不喜欢独自饮酒,起初叫来山僧,不问能不能喝,强行给他们斟酒,从夜里一直喝到天亮。山僧不堪其苦,便躲藏起来;他就叫来樵夫,强行给樵夫斟酒。樵夫到了日暮时长跪请求离开;没有人陪他喝,他就给侍者斟酒。侍者醉倒后,他便叫月亮来陪饮;月落了,又叫云来陪饮。灌顶山距他的住处将近百里,酒不能按时送到;又因为深山里难以找到酒伴,他才回到城西的枝隐轩。每天早晨起床,他就叫子弟来喝酒;子弟离开后,便再找别人。别人若出门,他就带着酒追到人家所去的地方痛饮;遇不到人,就拉住路人一起喝。因此,浮石方圆十里之内的人,远远看见他的脸色,都不敢靠近。没有办法,他才开始独自饮酒。后来,长期饮酒积成了病。凡是劝他停止饮酒的人,他总是呵斥赶走;有人以他没有儿子为由,请他稍微节制,他只是睁大眼睛,不作回答。有位长者劝他说:“郎君难道不想保养身体,等待时机吗?”他才惊醒似的停止饮酒。出了三天门,他又像原来一样纵情饮酒。然而,他虽然被酒弄得困顿,凡是江湖侠客有事来投奔借宿的,即使醉得很厉害,也会突然起身接待,从不失言;并且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资助他们。因此,家产全部耗尽。不久,他患了不断呕血的病,最终去世,享年四十岁。他的妻子俞氏也自我毁伤,随后死去。“摭遗”说:全氏引用梨洲的话说:“这是不甘心做异姓的臣子,却甘心做异姓的儿子啊!”全氏说:“我乡浮石周氏,出家为僧的有三人:通城因装疯而死,就是所谓的颠和尚;思南因沉溺饮酒而死,就是所谓的醉和尚;顺德因苦身自守、坚持不进城市而死,就是所谓的野和尚。这三位先生,真可以说都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的人吗!在和尚之中,他们应当可以和唐子然相比,也不愧为孤臣了!论志向节操的奇特,更没有超过醉和尚的。” 钱道人 钱道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他相貌清秀而瘦削,举止奇特;说话没有条理,人们因此叫他“疯子”。他自称:“我是明朝进士,没有以死殉国;宰相之类的文章又是我替他写的。”好事者考察此事,怀疑他就是嘉禾钱氏中名叫槚的人。
康熙初,渡江而西。渡船至中流,索渡钱;道人张空拳、瞪两目曰:「咄咄」!舟子窘辱之,突起跃入江。时雨雪祈寒,篙师骇救;而江流迅急,已无及。及抵岸,则道人故在江澨,破衲间悬冰铎如缨络作琳琅声;向舟子拍手大笑,曳冰而走。至西陵,趺坐道旁。或怜之,且谓其冻将毙也,环视之;道人少闭目有顷,破衲中热气如蒸,衲倏干。蹒跚入萧山城西,趺坐凤堰桥上,坐处雪不沾。近市中竞传渡江事,咸疑为神。选事者谓试之,必更有异;乃闭诸空舍中,戒勿与食,并绝水饮。至十许日,瞷之,固无恙。因饷热粥一瓯;甫受,粥已汩汩入喉。守者曰:「粥满釜方沸;能啜,我不吝」!道人即以两手捧釜,须臾啜之尽,唇舌略无恙;人更异之。复与■〈飠不〉饦数百枚,又立尽。再益之以汤饼至无算,食兼十人而未觉其饱。一老儒泛云:「此人自诩曾登甲科,当招之讲「四子」书」。道人闻之,踵门而告曰:「翁欲吾讲「养气」章邪!子舆氏尚云难言也,吾何敢置喙」!老儒大惊,遽下拜。盖拟以此书穷其底蕴,实未出诸口而忽为道破也。时有人以母抱沉痾,求判吉凶;曰:「君贫而孝,当令无恙;且小有所赠」。腰间出葫芦一,倾药如米黍曰:「半可服;半可投以铅镕之,给终岁粮」。其人如法,母果愈。投铅,果得白金。于是人尽神之,呼为仙。或携其邀游马鞍山;适僧出,众欲炙饼无所乞火。道人乃坦腹卧地,以饼数十百层累腹上;逾时,热气蒸出,饼已熟且馥,作兰蕙香。
与之游者日丛至;有叩必答,多中隐。已而厌之,辞去。濒行,谓门下曰:「萧山百年后,当产地仙。诸君虽雅慕,轻举无益也」。又诫之曰:「炼汞采补,蛊人入髓。无知者堕此恶道,惜哉」!选事者弃家尾之。中涂回顾曰:「咄,子母妻子女倚闾望,胡恝然行」?行至数百里,绝无他词。从者心动,返;而道人竟飘然长往不知所之。
桑山人
桑山人,姓许氏,名澄;汴人也。少举茂才。崇祯中,尝献剿贼三策于督师杨嗣昌;不用,郁郁归。甲申后至淮上,会刘泽清延揽东南游士,入其幕。既而与泽清语不合,拂衣去。
乡之人有怨者,发其隐事于我帅之镇汴者;乃走匿桑下,因自姓桑,号桑山人,日与嵩阳曹道士游。夜坐忽耳鸣,丝竹徐发;若有物拔其顶,耸身丈余,骨节皆通。自是竟得道。尝卖药嵩山庙市,以水酌喑者能言、洗盲者能睹。许州童子或为狐所苦;邀过其家,呼狐出。狐遯,追斩之;空中啾啾有声,毛落盈把。人遂以为神。
已复还汴。怨家见之曰:「此许某也。虽服道士服而能逃我缚乎」?率十数人掩捕之。山人乃大笑,独身指挥,尽缚诸捕者。揖怨家者谢曰:「天壤甚宽,人心自窄。尔必吾杀,吾必尔报。怨之不解,伤吾道矣!吾姑去」。遂身游衡阳,不复返。
陈仙
陈仙者,本名王宾,字天倪;定海诸生。少负异禀,诗文、书画无不入妙。性高伉,不肯一毫挫于人。
甲申之变,号咷于野。当是时,大江以南顽民未化,而海氛错出,以故定海多群不逞;风波所震,猿鹤皆惊。遂遯迹,中怏怏不自得。忽一道士过之曰:「吾子诚高士,然丧乱之辰,负此刚肠,恐为意外之变所折也!吾授子药,急则用」。初不以为意,庋其药阁中。未几时,果当厄;因念道土言,姑试之,神效。乃稍稍习之,已泠泠然轻举矣。又念当此身世,良不如长往,但罔之何所向。注念须臾,蓦睹洞天瑶草,非复人间世。道士缓步出,握手笑曰:「此罗浮也,当与君居此」。顾其家中忽失王宾所在,则相与求之山巅水澨,而消息屏绝;佥谓其已死。一日,降于其里人之庭,呼其友来前。空中作书曰:「吾不欲以出世之面目,来归里巷;但踪迹不可不白」。遂告以道士颠末。于是,其家始大惊。时计其年,犹未逾三十也。
当在家日,所作诗画或有藏之者,动见灵异。因共呼为仙,谓之陈仙人墨迹云。
「摭遗」曰:当时尊艾耆宿身豫庙祀,以所图不遂,因而振衣千仞,固其宜也。若陈仙者,则一祭酒弟子耳,且年最少;于故国、故君有何所涉?乃必欲保此发以遯于黄冠!全氏云:「是为柴桑之变局,则又一奇也」。
先时,维阳僧德宗者,谭祸福奇中;兴平伯高杰折节皈依。方金声桓团练两淮时,德宗说其「好为之,二十年后为江右主」;一若有先知焉。史督辅一日与杰及监军陆逊之四人同坐,杰询曰:「弟子他日得免于祸否」!僧曰:「居士起家扰攘,今归朝为大将、为通侯,皆不足为居士重。惟从史居士一志并力,生世尽诚,没世留名,可谓得所归矣;儒家为之圣人、我法为之菩萨。徒问老僧无为也」!杰乃敛客俯首,督辅亦称善。
译康熙初年,他渡过长江向西行。渡船到了江中,船家索要渡钱;道人伸出空拳,瞪着双眼说:“咄咄!”船家窘迫而羞辱他,他突然起身跳入江中。当时雨雪交加,天气极冷,船夫惊慌地想去救他;但江水流得很急,已经来不及了。船到岸时,道人却已经在江边,破旧僧衣上结着冰,像缨络一样悬垂,发出琳琅之声;他对船家拍手大笑,拖着冰走了。到了西陵,他盘腿坐在路旁。有人可怜他,认为他快要冻死了,便围着察看;道人闭眼片刻,破衣服里忽然冒出蒸腾般的热气,衣服一下子就干了。他踉跄走进萧山县城西面,盘腿坐在凤堰桥上,坐的地方雪都不沾。城中靠近市场的人争相传说他渡江的事,都怀疑他是神仙。负责办事的人说要试验他,认为一定还有奇异之处;于是把他关在空屋里,告诫不得给他食物,也断绝水饮。十多天后,暗中察看他,竟然安然无恙。于是送给他一碗热粥;刚接过来,粥已经咕嘟咕嘟地流进喉咙。看守说:“锅里的粥满满的,正烧开;你要是能喝,我不吝惜!”道人便用双手捧起锅,片刻之间把粥喝尽,嘴唇和舌头一点损伤也没有;人们更加惊异。又给他数百枚■〈飠不〉饦,他也立即吃完。再给他增加汤饼,直到无法计算数量,他一人吃下十个人的食量,仍没有觉得饱。有一位老儒生随口说:“这个人自称曾考中甲科,应当请他来讲解‘四子’之书。”道人听见后,登门告诉他说:“老人家是想让我讲‘养气’这一章吗?子舆氏尚且说这很难说清,我哪里敢插嘴!”老儒生大为惊骇,连忙下拜。原来老儒生本想用这部书来探究他的学问底蕴,实际上还没有说出口,就忽然被道人说破了。有时有人因为母亲患了重病,来求问吉凶;道人说:“您贫穷而孝顺,应当让她平安无事;而且我还要稍微赠送您一些东西。”他从腰间拿出一个葫芦,倒出像米粒、小米粒一样的药,说:“一半可以服用;另一半投入铅中熔化,可以供您一整年的粮食。”那人依法照做,母亲果然痊愈。把药投入铅中,果然得到白金。于是人们都把他当作神人,称他为仙人。有人带着他到马鞍山游玩;正好和尚外出,众人想烤饼却没有地方借火。道人便袒露肚腹躺在地上,把几十上百层饼叠放在腹部;过了一会儿,热气蒸腾出来,饼已经熟了,而且散发出兰蕙般的香气。每天来同他交游的人聚集而来;有人叩问,他必定回答,而且多半能说中隐情。后来他厌烦了这些人,告辞离去。临行时,他对门下的人说:“萧山在百年之后,应当会出现地仙。诸位虽然很仰慕,轻率地飞升却没有益处。”又告诫他们说:“炼汞采补,会使蛊毒侵入骨髓。无知的人一旦坠入这种邪恶道路,可惜啊!”负责办事的人舍弃家室跟随他。走到半路,道人回头说:“咄!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正倚门盼望,为什么如此无情地走呢?”走了几百里,他再没有说别的话。跟随者心中动摇,返回去了;道人却飘然远去,不知所往。桑山人 桑山人姓许,名澄,是汴地人。年轻时考中茂才。崇祯年间,曾向督师杨嗣昌献上三条剿贼策略;没有被采用,便郁郁不乐地回去了。甲申年以后到了淮上,正遇到刘泽清招揽东南游士,便进入他的幕府。不久,他和刘泽清意见不合,拂袖离去。乡里有怨恨他的人,把他的隐秘事情揭发给镇守汴地的我军统帅;他于是逃走,躲藏在桑树下,因而改姓桑,自号桑山人,每天同嵩阳的曹道士交游。一天夜里打坐,忽然耳中鸣响,丝竹之声缓缓响起;好像有东西从他的头顶向上拔起,他的身体耸起一丈多高,骨节全都贯通。从此他竟然得道。曾在嵩山庙会集市卖药,用水调药,能使哑巴说话,能使盲人看见。许州有个童子被狐狸精困扰;有人请他到家里,他呼唤狐狸出来。狐狸逃走,他追上去斩杀;空中传来啾啾声,狐狸毛掉落,足足有一把。人们于是把他当作神人。后来他又回到汴地。仇家见到他说:“这不是许某吗?即使穿着道士服,难道就能逃脱我的捆绑吗?”于是带领十几个人突然上前捉拿他。山人却大笑起来,独自一人指挥,竟把所有捕捉他的人都捆了起来。他向仇家作揖道歉说:“天地十分宽广,人的心胸却自己变得狭窄。你一定要杀我,我也一定要报复你。怨恨不能化解,会伤害我的道行啊!我暂且离开。”于是独自游历衡阳,再也没有回来。陈仙 陈仙原名王宾,字天倪,是定海的诸生。他年轻时就具有非凡的禀赋,诗文、书法、绘画无不达到精妙境界。性情高傲刚强,不肯在别人面前有丝毫屈服。甲申年发生变乱,他在荒野中放声痛哭。当时长江以南还有许多顽强不服化的百姓,海上又有祸乱势力交错出现,因此定海聚集了许多不法之徒;风波震动之处,连猿猴和鹤都感到惊惧。于是他隐藏踪迹,内心郁闷而不得意。忽然有一个道士经过,对他说:“您确实是高士,但是在丧乱之时,凭着这样刚烈的性情,恐怕会被意外的变故折损。我给您一种药,危急时可以使用。”他起初没有在意,把药放在楼阁中。不久之后,果然遇到灾厄;于是想起道士的话,姑且试用,竟有神奇的效验。于是他逐渐练习,不久便飘然能够轻身飞行了。他又想到,在这种身世处境下,实在不如远远离去,只是不知道应当前往何方。他凝神思索片刻,突然看见了洞天中的瑶草,再也不是人间世界。道士缓步走出来,握着他的手笑道:“这里是罗浮山,应当让您和我一起住在这里。”回头看他的家中,忽然不见了王宾,于是大家一起到山顶水边寻找,音信完全断绝;众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一天,他降临在乡人的庭院中,叫他的朋友出来。空中写下一封信说:“我不愿以出世之人的面目回到乡里街巷;但我的踪迹不能不说明白。”于是把遇到道士的始末告诉了他们。这时,他的家人才大为惊骇。当时计算他的年龄,还不到三十岁。他还在家里的时候,所作的诗和画有些被人收藏,往往会显现灵异。因此大家共同称他为仙人,说这是陈仙人的墨迹。“摭遗”说:当时那些受人尊敬、年高德劭的前辈,身列宗庙祭祀之中,因为自己的谋划没有实现,于是振衣而登千仞高山,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像陈仙这样,不过是一个祭酒的弟子,而且年纪最小;他和故国、故君有什么关系?却一定要保全头发,逃入道门!全氏说:“这就像柴桑的变局一样,又是一件奇事。” 此前,维阳有个僧人德宗,谈论祸福往往奇异而准确;兴平伯高杰降低身份归依他。正当方金声桓在两淮组织团练时,德宗对他说:“好好做吧,二十年后你会成为江右的主人。”仿佛早有预知一样。一天,史督辅和高杰、监军陆逊之四人同坐,高杰问:“弟子将来能够免于祸患吗?”僧人说:“居士起家于战乱之中,如今归附朝廷,成为大将、通侯,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居士的荣耀。只有跟随史居士,同心协力,一生尽忠,死后留名,才可以说找到了归宿;儒家会把你视为圣人,我佛法会把你视为菩萨。你不要再问老僧有什么作为了!”高杰于是收敛神色低头,督辅也称赞说好。
大兵下江南,邳州有石屋僧者,见里中国子生王台辅大集亲朋哭祭先帝,而后就缢。僧适过之,手持一麻鞭指之曰:「此亦常事也,恶用是矜张为」!后数月,有人渡河来者,曰:「石屋寺一僧以雉经死,有麻鞭在其侧」。僧名不可知,以其死石屋,而遂名之曰石屋僧。
国变后,有变服道士服,纵其嬉笑怒骂以舒其沉郁之气而自全者得九人。惟于国事无系,故世或以道人呼,而「摭遗」合名之以「顽民」也。当献贼乱蜀时,成都市上之最著者,曰狗皮道人、铜袍道者,又曰铁道士、铁娘子、活死人者;又先后之散见者,曰占月、心月两道人,曰鬼道士、朱衣道人者:是皆■〈车从〉迹诡异,而隐以殷民自痛者也。乃作九顽民传。
狗皮道人者,黄冠朱履,身被狗皮、口作狗吠,乞食成都。成都之狗同声相应,群然来从,几成狗国。市人惧,急与之粟、与之钞,乃画然作虎啸,狗类皆辟易而道人亦勿见。俄而,献贼至,狗皆突出马前作狗声。贼怒,逐之弗及;呼其下加鞭逐之,亦弗及。贼益怒,跃马独出射之;矢及其脑激而还,贯贼骑,骑蹶。贼骇以为神。比贼僭号,元旦受朝贺,忽狗皮者列班行中,作狗吠如故。贼怒且恨,命缚之;顷刻庭陛间狗声数千,合城俱应,喧震天地。贼大呼「杀!杀」!众若不闻;盖为吠声乱也。贼乃惊退。退而狗倏绝声,道人亦杳。
铜袍道者,张闲善也;联铜片周其身,行则丁当有声。于狗皮后见于川,川之人遂以「铜袍」名,而或又呼为「张丁当」。尝与滇中铁道士饮市中,即醉,则歌呼乌乌,大恸去。铁道士,残明诸生,初不详其姓氏。以避乱出游。及永明入缅,并弃其家学道。已而辟谷不火食;性惟熹酒、更熹铁,见必膜拜,首覆一折脚铛为冠。人与之酒,少即张口下,多则脱铛受;且行且咽,歌且哭。若妇人与之,则睁目曰:「男女也,可授受乎」!麾之弗顾。所至间向人丐铁一片,自肩臂胸背至腰以下悉悬之。小大如鳞。故与铜袍遇,辄击掌狂笑;于是,鏦鏦铮铮金铁皆鸣,而哄然入市。
方成都市上之乞食者,又一女子,自称铁娘子。腰缠铁索,麤如牛,重不可知。自西之东疾走,大呼曰:「铁娘子失去铁牛一头;报信者,予钱十万贯」!呼数日,贼以为妖,帅千骑射之;矢若飞蝗,卒无一中。贼乃大怖,归而病。未几,天兵下,即中创死。铁娘子者,后从狗皮道人竟仙去。
活死人者,本蜀中素封子;姓江氏,名本实。国亡后,亟散家财、弃妻孥,入终南山;得炼形术,因自号活死人焉。寻结庐妙高峰顶,十年丹成。弟子甚众;独陈留王者,得其旨,能于水面立、峭壁行,驾云往来。一日,缚虎为骑;活死人怒责之曰:「所贵乎道者,静无为也;有为则骇世,岂妙道哉」!陈留王乃面壁三年;曰:「斯可矣」!遂授以道。既而曰:「道有传人,吾将蜕已」。趣掘土穴仅容身,入居之;命封土,毋许通隙。既埋,群弟子朝夕拜,呼之辄应。三年后,始寂;乃立石表之曰「活死人之墓」。
酉、戌后,有上官常明者,南昌人;尝为武弁,居天津卫天妃宫为道士。年六十余,有道行。闽中败,忽命其徒购一缸舁之庭。遽入试之,南面坐;曰:「正好,不须择日眩世,去了罢」!即瞑目逝。缸贮于室三年。其徒素无赖,好饮博,谋出其尸,以缸易酒。夜启之,枵然也,大惊;已遍体生疮不能动。有客自吴门还,与道人有旧,遇之淮阴市,问何日离天津?云三月三。客乃留之饭。临别,授一方,乞付其徒治其疮。客归诣之,始知道人先三年亡;启缸之夕,正上已也。
上官同里周德风,字思永。博学工诗,曾列仕版。南都亡,弃官入道,自号占月。游广陵,搢绅间多师事之。豫告死期以坐化,年七十又六。后有所知从武当来,遇诸涂,云将入终南去;且附书于徒。
同时有心月道人谭守诚,酃县人;儿时见一绀发道者入其舍曰:「此子骨气非凡也,他日可肩吾道也」。家人怪之;道者遽勿见。明亡,谭竟以黄冠弃家,遍游名山。一日,遇王真人昆扬,偕往武当。修真三十年,授龙门心印。且曰:「尔得吾道,以度人为第一义」!以故游行天下,专事援人;虽盗魁,亦能诱之革心归善。止江宁城西虎踞山之隐仙庵;既而语弟子曰:「某日吾将归」。乃端坐说偈而逝。
译大兵攻下江南时,邳州有个石屋僧,看见同乡国子生王台辅聚集亲朋哭祭先帝,随后上吊自尽。僧人正好经过,手里拿着一根麻鞭指着他说:“这也是常见的事情,何必这样夸张矜持!”几个月后,有人渡河而来,说:“石屋寺有个僧人用雉经的方式自杀,旁边有一根麻鞭。”僧人的姓名无法知道,因为他死在石屋寺,于是便称他为石屋僧。国变以后,有些人改穿道士服装,任凭自己嬉笑怒骂,以舒展沉郁之气、保全自身,这样的人共有九人。只是他们与国事没有关系,所以世人有时称他们为道人,而“摭遗”把他们合称为“顽民”。献贼扰乱蜀地时,成都街市上最著名的,有狗皮道人、铜袍道者,又有铁道士、铁娘子、活死人;此外,前后零散出现的还有占月、心月两个道人,以及鬼道士、朱衣道人。这些人全都行踪诡异,却暗中以遗民身份为故国悲痛。因此作《九顽民传》。狗皮道人戴黄色道冠、穿朱红鞋,身上披着狗皮,嘴里发出狗叫,在成都乞食。成都的狗同声应和,成群结队地跟随他,几乎变成了狗国。市民害怕,赶紧给他粮食、给他钞票;他便突然发出虎啸声,狗群全都惊退,道人也不见了。不久,献贼到来,群狗都冲到马前发出狗叫。献贼大怒,驱赶它们却追不上;又叫手下加鞭追赶,也追不上。献贼更加愤怒,策马独自出来射狗;箭射到狗皮道人头部后反弹回来,射穿献贼的骑兵,骑兵跌倒。献贼惊骇,认为他是神人。等到献贼僭越称号,在元旦接受朝贺时,忽然看见狗皮道人列在朝班之中,像往常一样发出狗叫。献贼又怒又恨,下令捆绑他;顷刻之间,宫殿台阶之间响起几千只狗的叫声,全城都应和,喧声震动天地。献贼大声喊:“杀!杀!”众人好像没有听见;原来全被狗叫声搅乱了。献贼于是惊慌退却。退去之后,狗叫声突然消失,道人也杳无踪影。铜袍道者名叫张闲善;他用铜片连缀起来围在身上,走路时发出丁当声。他在狗皮道人之后出现在四川,四川人于是称他为“铜袍”,有时又叫他“张丁当”。他曾和滇中的铁道士在市中喝酒,喝醉后便呜呜歌唱,大声悲哭着离去。铁道士是残明的诸生,起初不清楚他的姓氏。他为了躲避战乱出游。永明进入缅甸后,他连家学也一并舍弃,出家学道。不久便辟谷,不吃烟火熟食;性情只喜欢酒,更喜欢铁,见到铁必定跪拜,头上顶着一只折脚铁锅作为帽子。别人给他酒,少了他就张嘴接着喝,多了就摘下铁锅来承接;一边走一边喝,一边唱歌一边哭泣。若是妇人给他酒,他就瞪眼说:“男女之间,怎么可以这样授受呢!”挥手赶开她,不再理会。所到之处,他有时向人乞求一片铁,从肩膀、手臂、胸背一直到腰以下,全都悬挂着铁片,大小像鱼鳞。因此他一遇到铜袍道者,就拍掌狂笑;于是铿铿锵锵的金铁声一起响起,二人喧闹着进入市场。当时成都街市上有个乞食的人,另有一个女子,自称铁娘子。她腰上缠着铁索,粗得像牛一样,重量无法知道。她从西向东飞快奔走,大喊:“铁娘子丢失了一头铁牛;报信的人,赏钱十万贯!”这样喊了几天,献贼以为她是妖怪,率领一千名骑兵射她;箭像飞蝗一样,却始终没有一支射中。献贼于是极其恐惧,回去后便病倒。不久,天兵攻下此地,她恰好被创伤而死。铁娘子后来跟随狗皮道人,最终成仙而去。活死人本来是蜀中富裕人家的儿子,姓江,名本实。国亡后,他急忙散尽家财,抛弃妻子儿女,进入终南山;得到炼形之术,于是自号活死人。不久在妙高峰顶筑庐居住,十年后丹药炼成。他的弟子很多;只有陈留王领会了他的宗旨,能站在水面上、行走在陡峭的山壁上,驾云往来。有一天,陈留王把老虎捆来当坐骑;活死人愤怒地责备他说:“道之所以可贵,在于清静无为;有所作为就会惊骇世人,哪里是玄妙的道呢!”陈留王于是面壁三年;活死人说:“这样就可以了!”便把道术传给他。后来又说:“道已经有了传人,我将要蜕化离去。”于是赶快挖掘一个仅能容身的土穴,进去居住;命人封土,不许留下缝隙。埋葬之后,众弟子早晚前来拜祭,呼唤他时,他总有回应。三年以后,才完全寂静;于是立石作标记,题为“活死人之墓”。酉、戌年以后,有个上官常明,是南昌人;曾经担任武职,住在天津卫天妃宫做道士。他六十多岁,有道行。闽中失败后,他忽然命令弟子买来一口缸,抬到庭院里。立即进去试坐,面向南坐下,说:“正好,不必选择日子来迷惑世人,我这就走了!”随即闭眼去世。缸在屋中存放了三年。他的弟子一向无赖,喜欢饮酒赌博,谋划把尸体弄出来,用缸换酒。夜里打开缸,里面空空如也,大为惊骇;不久全身生疮,不能动弹。有个客人从吴门回来,和道人有旧交,在淮阴市遇到他,问他什么时候离开天津?道人说是三月三日。客人便留下请他吃饭。临别时,道人给他一张药方,请他交给自己的弟子,用来治疗他的疮。客人回去找他的弟子,这才知道道人三年前已经去世;开缸的那天晚上,正是上巳日。上官常明的同乡周德风,字思永。他博学多才,擅长诗歌,曾经列名仕籍。南都灭亡后,他弃官入道,自号占月。他游历广陵时,士绅中有很多人拜他为师。后来他预先说出自己的死期,坐化而死,享年七十六岁。后来有一个知情者从武当山来,途中遇到他,说他将要进入终南山,并且托付了一封信给弟子。同时还有心月道人谭守诚,是酃县人;他小时候曾看见一个头发深青色的道者走进他家,说:“这个孩子的骨气非同寻常,将来可以继承我的道法。”家人觉得奇怪;道者随即不见了。明朝灭亡后,谭守诚果然穿上道士服,舍弃家庭,遍游名山。一天,他遇到王真人昆扬,便跟随他一起前往武当。修炼三十年后,得到龙门心印。王真人又说:“你既然得到我的道法,就要把救度他人作为第一要义!”因此他游历天下,专门做救助人的事情;即使是盗贼头领,也能劝诱他们改变心意、归向善道。他住在江宁城西虎踞山的隐仙庵;后来对弟子说:“某日我将归去。”于是端坐说偈而死。
宿州鬼道士,姓章,失其名;以其能役鬼,故以鬼为号。若曰:「国变时,鬼或有胜人处」。鬼名柳青,随道士所至,常住徐州。大雪中,麻衣踯躅,汗津津如六月状。明春,徐之人挈榼登山;道士乞饮,或曰:「一壶酒,群饮且不足,安得余沥」!道士拊掌拾一石子如豆,呵之成白金,付主人奴代沽;尽醉数十客,而壶未竭。于是有御史者奇之,与之游,多奇迹。一日,忽请贷金十笏,御史者有难色;鬼道士曰:「戏耳,吾自有吾金」。呼柳青来,遥指榻上,则黄白粲粲列;细审之,皆御史囊中物,大疑。道士复呼柳青去,则物已空。明日,御史者竟暴卒。南中亡,道士祷于鬼,沉于桃源之渊。后数年,徐之人往山左,过泰山酒楼,闻有歌「大江东」者;视之,则依然一鬼道士。
朱衣道人,不知何许人;自言为明诸生。国亡,弃家入道,能作九州外夷语。冠玉冠、服朱服,尝自三吴走苏门,七日往返;寄人家书,有验。尝戏作纸鸢数十丈,坐二童子于鸢背,且给以金鼓鼓之,乘风吹去,高入云霄。人闻其声,疑是天乐。或有知之者曰:「此朱衣者,为明室支孙」。盖隐其所姓,而告人曰明诸生。
「摭遗」补曰:狗皮、铜、铁、活死人,行■〈车从〉诡异。仙也?怪也?吾无以名。上官而下三人,去来自若也;故不设怪,而道即在是。彼以鬼为役者,明示一不为人役之志。若朱衣者,岂果改玉藏形而深抱所隐者邪!是固十乱也,而吾乃以九顽称,亦曰有妇人焉尔。
案昔泉唐老狂冯山公书九道人事,与陈定九传差有异。然事于国亡后见,则征且信也。今吾于「九顽民传」,则又与老狂之所云云,未同而合者也。
●绎史摭遗卷十七
吴郡李瑶子玉纂
目录
逆臣列传
左良玉金声桓、王得仁
左宁南跋扈早着,用甲后则衰病侵寻矣;称兵内向,实为黄澍怂恿以成,遂不能逃一「逆」字。赧王云:「看他本上,原不曾反」;论者目为疑案,直是千秋遗恨耳。至金声桓则翻覆无成,惟以嗜杀立威,生民涂炭。温氏谓其始终一贼,列于「逆臣」;良不诬也。甬上全氏言:「金、王断非成事之人。然使当时赣州无梗,则李成栋之兵下庾关、直抵江上;外援未绝,虽终非官军敌,而围城亦未易遽下,且尚有退步也。乃天特假高进库以厄之,以是知大命之有归也夫」!
列传十七
左良玉
左良玉昆昆山,辽东人。以军校,历职至都司。崇祯元年,宁远兵变,巡抚死;坐削职,窘甚。已走昌平,投总督侯恂麾下。大凌河围急,恂与总兵尤世威议所遣,世威言非良玉不可。良玉顾为走卒,当夜世威往谕意;诘旦,恂大集军士,乃拜为副将。酌酒三、令箭一,并以金三千送之行;曰:「三卮酒,以三军属也;令箭,如吾所亲行者。尔诸将勉听左将军令」!即拜疏入朝。良玉遂连战松山、杏山下,录功第一;身经百战,绩最多。岁余,擢至总兵官,以故感恂恩次骨。献贼躏江此,良玉往来堵剿;至辄报捷,渐自恣。
十年,应天巡抚张国维入山搜贼;三檄调赴,不应。总理熊文灿至安庆,令以其军听节制;良玉心轻之,不为用。明年,贼假官军旗号袭南阳,屯南关。良玉适至,疑而急召之;献贼逸。追及,发两矢,中贼肩;复挥刀以击,流血被面,乃为其党救之去,逃入谷城。未几请降;良玉知为伪,请击之,文灿不许。十三年,杨嗣昌出督师;奏其有大将才,拜平贼将军。寻加太子少保;浸骄日甚,遂不受约束。
献贼自马瑙山之败,妻妾俱被擒,窜入兴归界。良玉乘胜力追,降其党过天星为部将。贼既穷,遣使操重宝啖之曰:「公所部杀掠多,而阁部猜且专。献忠灭,公亦不久矣」!良玉心动,纵之去。监军万元吉审其跋扈,劝嗣昌制之;不听。已而贼入蜀之巴州;召合兵往击,九檄不至。贼竟席卷出川,陷襄阳,襄王被执,嗣昌不食死;诏落职,戴罪自赎。即从南阳进兵,大破之,降其众数万;献贼中股负重伤,宵遁。而闯贼适至,困良玉于偃城,几陷;得陕西总督汪乔年兵救之。
帝时肃清军政,专倚良玉办贼。十五年三月,闯贼围开封急。时侯恂系于狱,命释之,起为督师;发帑金十五万犒良玉营激劝之。会师朱仙镇,官军营北、贼营西,贼势猖獗。良玉一夕拔营走,群帅望见皆溃。贼于要道先掘堑而从后,大呼掩击。良玉兵大乱,下马渡沟,僵仆溪堑中,趾其颠而过;贼更蹂之,遂大败,弃马骡万匹、器械辎重无算。走襄阳,迁延不进。寻开封以河决亡;帝怒,罢恂官,而罪不能及良玉也。
译宿州的鬼道士姓章,失去了他的名字;因为他能够役使鬼,所以以“鬼”为号。他曾说:“国变之时,鬼有时也有胜过人的地方。”鬼名叫柳青,跟随道士所到之处,常住在徐州。大雪天里,他穿着麻衣踉跄行走,汗水津津,像六月天气一样。明年春天,徐州人提着酒器登山;道士讨酒喝,有人说:“一壶酒,大家一起喝还不够,哪里还有剩余让你喝?”道士拍手,捡起一颗豆子大小的石子,呵气把它变成白金,交给主人家的仆人代为买酒;几十位客人全都喝醉了,酒壶却还没有喝空。于是有位御史感到奇异,和他交游,见过许多奇迹。一天,道士忽然请求借十笏金子,御史面露难色;鬼道士说:“只是开个玩笑,我自己有金子。”他叫柳青过来,远远指着榻上,那里竟灿然排列着黄白之物;仔细查看,全是御史钱袋中的东西,御史大为疑惑。道士又叫柳青离开,那些东西便已经空了。第二天,御史竟突然暴死。南方沦亡后,道士向鬼祈祷,沉入桃源的深渊。几年以后,徐州人到山的东边去,经过泰山酒楼,听到有人唱“大江东”;一看,竟然还是那个鬼道士。朱衣道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自称是明朝诸生。国亡后,他抛弃家业入道,能够说九州以外各地的夷语。他戴玉冠,穿朱红色衣服,曾经从三吴疾行到苏门,七天往返;替人寄送书信,往往能够应验。他曾开玩笑制作几十丈长的纸鸢,让两个童子坐在纸鸢背上,又给他们金鼓让他们敲打,乘风飞去,高高升入云霄。人们听见鼓声,怀疑是天上的音乐。有知情的人说:“这个朱衣道人,是明室的支系孙族。”大概是隐瞒了自己的姓氏,却告诉别人自己是明朝诸生。“摭遗”补充说:狗皮道人、铜袍道者、铁道士、活死人,行为踪迹诡异。他们是仙人吗?是怪物吗?我无法给他们命名。上官常明以下的三个人,来去自如,神态安然;所以不把他们当作怪异之物,而道就在这种境界之中。那个把鬼当作役使对象的人,明确显示了自己不愿被人役使的志向。至于朱衣道人,难道果真是改变外貌、隐藏形迹而深深守护自己的隐秘吗!这本来是十个乱世遗民,而我却称他们为“九顽民”,只是因为其中有一个是妇人罢了。考察过去泉唐老狂冯山公所写的九道人事迹,与陈定九的传记略有不同。然而这些事情都是在国亡以后出现的,因此有征据,也值得相信。如今我写《九顽民传》,又和老狂所说的内容有不同而相互吻合之处。《绎史摭遗》卷十七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逆臣列传 左良玉、金声桓、王得仁 左宁南早年就显露出骄横跋扈,到了甲申以后,衰老多病,逐渐困顿了;他发兵向朝廷内部进攻,实际上是黄澍怂恿促成的,因此终于逃不脱一个“逆”字。赧王说:“看他的奏本,原来并没有反叛。”评论者把这看作疑案,实在是千古遗恨。至于金声桓,反复无常而一事无成,只凭嗜杀来树立威势,使百姓陷于涂炭。温氏说他始终是一个贼,列入“逆臣”之中;确实没有冤枉他。甬上全氏说:“金声桓、王得仁绝不是能够成事的人。然而假如当时赣州没有阻碍,那么李成栋的军队就会攻下庾关,直抵江边;外援没有断绝,即使最终不是官军的对手,围城也不容易很快攻下,而且还保留退路。可是上天特意借高进库来使他们陷于困境,由此可知天命确实有归属啊!” 列传十七 左良玉 左良玉,字昆昆山,辽东人。以军校身份起家,历任官职升至都司。崇祯元年,宁远发生兵变,巡抚死亡;左良玉因此被削职,处境非常困窘。后来逃到昌平,投奔总督侯恂部下。大凌河被围,形势危急,侯恂和总兵尤世威商量派谁前往,尤世威说非左良玉不可。左良玉当时只是一个逃亡的士卒,当晚尤世威去向他说明意思;第二天清早,侯恂大规模召集军士,便任命他为副将。斟酒三杯、发令箭一支,又拿三千金送他出发,说:“三杯酒,表示把三军托付给你;令箭,等同于我亲自出征。你们诸将务必听从左将军的命令!”随即上疏朝廷。左良玉于是连续在松山、杏山一带作战,记功列第一;亲身经历百余战,战功最多。一年多后,升至总兵官,因此对侯恂的恩德感激入骨。献贼扰乱江南一带,左良玉往来堵截剿灭;每到一处就报告胜利,渐渐变得放纵自恣。崇祯十年,应天巡抚张国维进山搜捕贼军;三次发檄调他前往,他都不响应。总理熊文灿到了安庆,命令左良玉让自己的军队接受节制;左良玉心里轻视他,不肯听用。第二年,贼军假冒官军旗号袭击南阳,在南关驻扎。左良玉正好赶到,起疑后急忙召见,献贼逃走。他追赶上去,发射两箭,射中献贼肩膀;又挥刀砍去,鲜血流满脸面,献贼才被同党救走,逃入谷城。不久献贼请求投降;左良玉知道这是假的,请求进攻,熊文灿不准。崇祯十三年,杨嗣昌出任督师;上奏说左良玉有大将才,于是任命他为平贼将军。不久加授太子少保;他越来越骄横,终于不再受约束。献贼自从在马瑙山战败,妻妾都被擒获,逃入兴归边界。左良玉乘胜追击,招降他的部将过天星。献贼困窘不堪,派使者拿着贵重财宝引诱他说:“您部下杀人抢掠很多,而阁部又猜忌并专擅。献忠灭亡后,您也不会长久了!”左良玉心中动摇,放他离去。监军万元吉看出左良玉骄横跋扈,劝杨嗣昌加以控制;杨嗣昌不听。不久献贼进入蜀地巴州;杨嗣昌召集军队前往攻打,九次下檄,左良玉都没有到。献贼最终横扫出川,攻陷襄阳,襄王被擒,杨嗣昌绝食而死;皇帝下诏削去左良玉的官职,令他戴罪自赎。他随即从南阳进兵,大败献贼,降服其部众数万人;献贼大腿中箭,身负重伤,连夜逃走。而闯贼正好到来,把左良玉困在偃城,几乎陷入绝境;幸得陕西总督汪乔年的军队救援。皇帝当时整顿军政,专门倚重左良玉办理剿贼事务。崇祯十五年三月,闯贼紧急围攻开封。当时侯恂被关在狱中,皇帝命令释放他,起用为督师;又拨出国库银十五万,犒赏左良玉军营,以激励劝勉他。官军在朱仙镇会师,官军营在北面,贼军营在西面,贼势猖獗。左良玉一夜之间拔营逃走,各路统帅望见后全都溃散。贼军预先在要道挖好壕沟,又从后面追击,大声呼喊掩杀。左良玉的军队大乱,士兵下马渡沟,僵倒在溪沟中,贼军踩着他们的头顶过去;又继续践踏,于是大败,丢弃马骡一万匹,器械辎重更是多得无法计算。逃到襄阳后,拖延不肯前进。不久开封因黄河决口而陷落;皇帝震怒,罢免侯恂的官职,却没有追究左良玉的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