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
初,大典驻军金华,与闽相近;亦自通于闽。唐王乃就加文渊阁大学士,封婺安伯,督师浙东。阮大铖至,留与共事;金华土庶不能容,檄数其罪,逐之。大铖怒,走诣国安营,构两军交恶;闽中屡以谕解之,不得。及大兵渡江,大铖降;言愿破金华以报新恩。前在金华时,大典尝与之阅城;至西门,戒其下曰:「此门新筑,土未坚;有事,则备御宜严」!至是,大铖用巨炮专攻之,城即崩,杀戮甚惨,以报檄讨之恨。大典全家自焚死。先,绍兴有金姓者,从军金华。祈梦兆,神命出其掌,书一「古」字;久之莫可测。及城屠,收集积尸,凡十口作一坟;然后知「古」字之兆如此。
嘉绩后从鲁王出海,亦进文渊阁大学士。至舟山,卒于道。崇祯丁丑,嘉绩举进士,其县令梦其名殿试第一,榜发不验。及嘉绩死,适葬舟山张信坊下。张信者,洪武时进士第一也。
「佚史」曰:国维之抚应天也,建苏州九里塘及濒湖诸堤,修松江石塘以捍海;立社学、设常平仓,苏人尤德之,至今虎邱祠焉。而南渡用之,一筹莫展,飘然引疾。岂知其危乱,不欲同污污乎!至于小试防江,亦甚危矣。大典平登州巨寇功甚伟,然以大铖之凶,而大典眤之,遂致谗构两军,败乃国事;挟其小隙残及民生,而藉以逞,比匪之伤耶!嘉绩仓猝建义,其谋非素定也;然鲁则由之监国。事虽不成,溯洄海上者十余年,义士依之,冠裳勿替;则嘉绩有以启之也。
「勘本」曰:张太傅为天启壬戌进士,初知番禺县,擢刑科给事中;劾罢魏党六人,为忠贤所逐。寻起用,至崇祯七年,授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安庆等处十府。是冬,贼犯桐城,官军覆没;时年方壮,一夕须发顿白。后见贼势日炽,请于朝,割安庆、池州、太平别设巡抚,以史阁部兼任其事。安庆之不隶江南,自此始也。苏、松间捍海、筑塘、浚渠、通漕,民德之甚。十六年夏,我大清兵犹在畿内,檄赵光抃拒战螺山,师溃。言者交诋之,逮下狱。苏民闻之,争诣阙乞贷。庄烈帝念其治河功,即宥出候命。召对中左门,复故官。命驰赴江、浙督练兵、输饷诸务,因条陈生财七事。出都十日,而都城陷。鲁王监国,以枢辅治兵江上,约诸营于十月初八日始,连阵旬日;及十二月朔,大兵伏内墩,太傅令部将赵天祥西渡,己军上流、熊军下流横截之。大兵徘徊不欲战,乃各引还。二十四日,议分道齐出,夺门而阵,而方国安一军先败焉。
译起初,大典驻军金华,那里与闽地相近;他也自行同闽中联络。唐王于是授予他文渊阁大学士,加封婺安伯,督师浙东。阮大铖来到后,大典留他共同办事;金华士民不能容忍他,发檄文数说他的罪行,把他驱逐出去。大铖恼怒,逃到国安营中,挑拨两军互相交恶;闽中多次下谕调解,都没有成功。等到清军渡江,大铖投降,说愿意攻破金华来报答新主的恩惠。此前在金华时,大典曾与他一起巡视城防;走到西门,告诫部下说:“这座门刚刚修筑,土还没有夯实;一旦有事,防守应当严密。”到了这时,大铖用巨炮专门轰击西门,城墙立即崩塌,杀戮十分惨重,以报复金华发檄讨伐他的仇恨。大典全家自焚而死。此前,绍兴有个姓金的人跟随军队到了金华。他祈求梦兆,神灵命他伸出手掌,在掌中写了一个“古”字;过了很久,仍无法测知其中含义。等到城破屠杀后,人们收集堆积的尸体,每十具尸体筑成一座坟,这才知道“古”字预示的就是这种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嘉绩后来跟随鲁王出海,也晋升为文渊阁大学士。到了舟山,在途中去世。崇祯丁丑年,嘉绩考中进士,他的县令曾梦见他的名字列在殿试第一名,放榜后却没有应验。等到嘉绩去世,恰好葬在舟山张信墓的下面。张信是洪武年间殿试第一名。《佚史》说:国维任应天巡抚时,修建苏州九里塘和湖边各处堤坝,修缮松江石塘以抵御海潮;创办社学,设置常平仓,苏州百姓尤其感念他的恩德,直到今天还在虎丘祭祀他。然而南渡后任用他,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飘然称病退隐。难道是知道局势危乱,不愿同流合污吗!至于他小规模试行防守江面的行动,也已经非常危险了。大典平定登州大盗,功劳很大;然而他却亲近凶恶的大铖,终于导致两军互相构陷,失败后竟危及国事;凭借两人之间的小嫌隙,祸害百姓,并借此发泄私愤,这难道不是比匪徒造成的伤害还严重吗!嘉绩仓促起义,他的谋划并非早已确定;然而鲁王因此得以监国。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在海上往来坚持了十多年,义士都依附于他,衣冠礼制始终没有废弃;那么,这也是嘉绩开启了这一局面。《勘本》说:张太傅是天启壬戌年进士,起初任番禺县知县,升任刑科给事中;弹劾罢免魏党六人,被魏忠贤驱逐。不久重新起用,到崇祯七年,授任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安庆等处十府。这年冬天,流贼侵犯桐城,官军覆没;当时他正值壮年,一夜之间胡须头发突然全白。后来他看到贼势日益强盛,向朝廷请求,将安庆、池州、太平划出另设巡抚,任命史阁部兼管此事。安庆不再隶属江南,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苏州、松江之间防海、筑塘、疏浚河渠、疏通漕运,百姓非常感念他的恩德。崇祯十六年夏天,我大清军队还在京畿之内,张太傅下檄令赵光抃在螺山拒战,军队溃败。言官交相诋毁他,逮捕下狱。苏州百姓听说后,争相到宫阙请求宽赦。庄烈帝念及他治理河道的功劳,便宽宥他出狱,等待命令。皇帝在中左门召见他,恢复他的原官。命令他急赴江、浙,督办练兵、运输粮饷等事务,他于是分条陈述七项增加财源的办法。离开京城十天,京城便陷落了。鲁王监国后,让他以枢辅身份在江上整治军队,约定各营于十月初八日开始行动,连续布阵十天;到了十二月初一,清军在内墩设伏,太傅命部将赵天祥向西渡江,自己率军在上游、熊军在下游,横向截击清军。清军徘徊不愿交战,于是双方各自退回。二十四日,商议分路同时出兵,夺取城门列阵,但方国安的一军先行败退。
朱大司马一字未孩;身干魁杰,瞻视不常。素习骑射,喜谈兵。世本农家子。其大父以殴死族人,论如法;父凤,倾身事吏谋脱之,遂终其身事之,袭其业。司马少补诸生,奇穷。尝为里中鸣不平事,诸吏恨之;声其所行不端,几遭斥辱。兰溪知县刘宇烈曰:「此郎岳岳,不久为池中物」!力护之,始免。万历丙辰,成进士;除章邱知县,报最。天启壬戌,擢兵科给事中。客、魏等十二人假保护功,予荫袭;乃抗疏力谏。出为福建副使,转参议,以病去。崇祯庚午,起山东参政,驻天津治兵,有绩;晋右佥都御史,巡抚其地。辛未冬闰十一月,登州游击孔有德反,与耿仲明等据城相持。久之,贼粮绝,食人,熬人油为烛;恃有水城可遁,固志不降。时论抚之,累被辱;乃密令官军以轻骑夺其水口,贼惧。司马言贼穷必入海,当伏兵海道邀之;朝议未许。明年秋,贼载子女、玉帛先入海。时刘良佐为游击,献轰城策;俘获千余人、贼将七十五人。孔、耿本毛文龙部将,袁崇焕诒杀文龙,将士因之多不辑;未几,反。至是航海,遂诣沈阳降。叙功,晋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世荫锦衣百户。八年,流贼毁中都陵寝,思宗哭于庙;诏大典以漕督兼淮抚办贼。历任三年,累着战功。当是时,制府杀贼者分三道:总理卢公象升当一面,秦督洪承畴当一面,总漕兼淮抚以护陵、通运当一面。其余抚臣,各守所辖往来策应。然卢公与承畴素称善杀贼,部下如曹变蛟、祖大乐等皆健斗,而淮抚标下仅刘良佐稍见劳绩。司马乃独身支捂,约示方略;终其任,贼不敢再犯中都。后卢公以勤王入,承畴与秦抚孙公传庭继之入,俱以忤杨嗣昌遭排笮;而司马则苟完无恙,论者颇以此启疑。惟行军以来,不持小节,公私囊橐无所戒。后额饷不至,虽出己资以给亲军,而谤讟大兴,弹劾者丛至矣。公子万化,亦任侠选事;司马自以功过不相掩,请出家财募兵剿寇为后效。自以麾下居京口,大集奇才剑客,自治战具,得西洋火药三百余筩;万化亦于东阳、义乌间广纳材武之士以益之。未几,许都变作,乃由京口驰还,勒兵江干,鞭十人、贯三人耳禡祭以往。时万化御贼已有功,绍兴推官陈公子龙旧识都,招之降。东阳徐知县调元、同里姜给事应甲咸与司马有隙,翻诬以纵子通贼;诏逮治,并令籍产充饷。会国变,止。南渡,阮大铖掌戎政,不能有所展;左兵之乱,出督靖南军,为防御。未几,南中下,赧王奔至;方与靖南计,将奉王入浙,而靖南饮羽矣。遂率亲军归,与江上诸公奉迎鲁王监国之议。是时,张太傅与司马主金华,孙、熊两家主绍兴,钱公肃乐主宁波,江东之兵推此三府。监国以太傅辅政,以司马具阁衔建行台督师。寻以分地,则专辖金华、兰溪、汤溪、浦江,太傅则辖东阳、义乌、武康、永康。而方国安等以溃兵列江上,纵暴无状;马士英又蓦入其军,大铖继至,人心岌岌,以故未尝越严州一步。先是,在淮抚时,唐王禁高墙,为白其冤;及闽中立,王虚揆席,屡书招之。司马曰:「钱塘一江扼要,吾去则谁司饷。唇亡齿寒,闽又何能为固」!或劝其子媳先行,为善后计。曰:「吾子媳去,则一境无固志,是教之叛也。为天下者,乌得及其家」!比国安闻其家尚多财,声称索饷四万酬士英引进尚书之德,遽率众往袭;监国召之,传旨至再,始解散。其后事势日非,葺公廨为行在,将迎监国移驻之。或曰:「汀上一危,婺中得安枕邪」?议遂寝。王师渡江,国安首先溃降,导攻金华。司马执招抚使烹之,固守三月。外无蚍蜉蚁子之应,而部下众志如城,无一叛者。其姻家傅御史岩,为义乌强宗;请尽以子弟兵为援,泣许之,岩夜缒而出。部将吴邦璇、何武雄健多智,素倚之。时国安以大炮攻城急,城中亦以火药御之;烟焰蔽空,日哄如雷。而大兵虽失利,乃早夜济师,守者渐疲,纷投坑堑,城遂陷。公子万化尚巷战,力尽见执;司马麾其爱妾、幼女及万化妻章氏投之井。邦璇曰:「城中火药尚多,不可资敌;不若焚之,为吾辈死所」!司马袖出火绳示之曰:「此固吾意也」。即环坐库中,宾从之愿以死侍者得二十余人。顷有告者曰:「公子死矣」!司马亟命举火,火发药,乃大震如霹雳。大兵反走,多蹂践死。傅岩还至义乌,死。公孙钰,官都督,以奉表闽中,于浦城死。金华城民死者,亦十之九焉(古高阳氏又案:公以阁衔督师,乃文华殿大学士也。温氏作闽加文渊阁,非。谢山全氏言:「野史流传多失」。昔吴农祥于公为戚属,而为之传曰:「以四万金与贵阳及专奉闽中事,其不可据如此;因为之别作事状」云。「勘本」「书后」据此)。
译朱大司马没有成年的子嗣;身材高大魁梧,目光神情异于常人。他一向熟习骑马射箭,喜欢谈论军务。家世原本是农家子弟。他的祖父因为殴打族人致死,依法定罪;父亲朱凤竭尽全力侍奉官吏,谋求使父亲脱罪,后来终身服侍那名官吏,继承了他的职业。大司马年轻时补为诸生,生活极其困窘。曾经为乡里鸣不平,众吏都怨恨他;他们宣扬他的行为不端,他几乎遭到斥责侮辱。兰溪知县刘宇烈说:“这个人气宇轩昂,不久就不会再是池中之物了!”极力保护他,他才得以免祸。万历丙辰年,考中进士;授任章邱知县,考核成绩列为最优。天启壬戌年,升任兵科给事中。客氏、魏忠贤等十二人借保护皇帝的功劳,请求给予荫袭;他便上疏极力劝谏。出任福建副使,转任参议,因病离职。崇祯庚午年,起用为山东参政,驻守天津治理军队,取得成绩;晋升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辛未年冬闰十一月,登州游击孔有德反叛,与耿仲明等据城对抗。过了很久,叛军粮食断绝,开始吃人,把人油熬成蜡烛;仗恃有水城可以逃走,始终决意不投降。当时舆论主张招抚他们,却屡屡遭到侮辱;于是秘密命官军用轻骑夺取他们的水道出口,叛军感到害怕。大司马说,叛军困窘后必定入海,应当在海路设伏拦截他们。朝廷商议后没有同意。第二年秋天,叛军载着子女、玉帛先行入海。当时刘良佐任游击,献上轰塌城墙的计策;俘获一千多人和叛军将领七十五人。孔有德、耿仲明本是毛文龙的部将,袁崇焕诱杀毛文龙,将士因此大多不能整肃;不久便反叛。到了这时,他们航海到沈阳投降。论功行赏,晋升为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世袭荫授锦衣卫百户。崇祯八年,流贼毁坏中都陵寝,思宗在宗庙哭泣;下诏让大典以漕运总督兼任淮抚,负责剿贼。他任职三年,多次建立战功。当时,朝廷部署的剿贼军队分为三路:总理卢公象升负责一面,秦督洪承畴负责一面,总漕兼淮抚负责保护陵寝、疏通漕运的一面。其余巡抚各自守卫辖区,往来策应。然而卢公和洪承畴一向以善于杀贼著称,部下如曹变蛟、祖大乐等人也都勇猛善战,而淮抚部下的标兵中只有刘良佐稍有功劳。大典于是独自支撑,约束并传示作战方略;在他任期内,流贼不敢再次侵犯中都。后来卢公因勤王入援,洪承畴与秦抚孙传庭接着入援,都因为违逆杨嗣昌而遭到排斥压制;而大典却得以苟且保全而没有祸患,评论者颇因此产生疑问。只是自从行军以来,他不拘守小节,对公私财物都没有戒心。后来额定军饷没有送到,虽然拿出自己的钱财供给亲军,但诽谤指责大为兴起,弹劾他的奏章接连而来。公子万化也任侠好事;大司马自认为功劳和过失不能相互掩盖,请求拿出家财招募军队、剿灭流寇,以便将来报效国家。他认为部下驻在京口,便大量招集奇才剑客,自行制造军械,得到三百多筒西洋火药;万化也在东阳、义乌之间广泛招纳有才干武力的人来增强军队。不久许都发生变乱,他便从京口急忙赶回,率军驻扎江岸,鞭打十人,刺杀三人,举行禡祭后出发。当时万化抵御流贼已经有功,绍兴推官陈公子龙是许都的旧相识,招他投降。东阳知县徐调元、同乡姜给事应甲都与大司马有嫌隙,反过来诬告他纵容儿子同流贼往来;皇帝下诏逮捕审治,并命令抄没家产充作军饷。恰逢国家发生变故,此事才停止。南渡后,阮大铖掌管军事政务,却没有能够施展;左良玉军队发生叛乱时,他出任靖南军统帅,负责防御。不久南方沦陷,赧王逃到那里;正与靖南军商议准备护送国王进入浙江时,靖南军已经中箭。于是他率亲军归来,与江上诸位大臣共同迎奉鲁王监国。当时,张太傅与大司马主持金华,孙氏、熊氏两家主持绍兴,钱公肃乐主持宁波,江东的军队都推重这三府。监国任命太傅辅政,任命大司马以阁臣名义建立行台督师。不久划分辖地,专门管辖金华、兰溪、汤溪、浦江,太傅则管辖东阳、义乌、武康、永康。方国安等人带着溃兵排列在江上,肆意暴行,没有一点规矩;马士英又突然进入他的军队,阮大铖随后赶到,人心因此十分危险,所以大司马始终没有越过严州一步。此前,他任淮抚时,唐王被禁闭在高墙之内,他曾为唐王申明冤屈;闽中建立政权后,唐王虚设宰辅之位,多次写信招他前往。大司马说:“钱塘江是一处扼守要地,我离开后谁来掌管粮饷?唇亡齿寒,闽中又怎么能够稳固!”有人劝他的儿子和儿媳先走,为日后善后打算。他说:“我的儿子和儿媳一走,这一带就没有坚守的决心了,这是在教他们叛变。为天下大事着想,哪里还能顾及自己的家人!”等到方国安听说他家中还有许多财物,便扬言索取四万军饷,作为报答马士英引荐他升任尚书的恩德,突然率众前往袭击;监国召见他,传旨两次,他才解散部众。此后局势日益恶化,他修缮官署作为行在,准备迎接监国移驻。有人说:“汀州一旦发生危急,婺州还能安稳睡觉吗?”于是这项议议搁置下来。清军渡江后,方国安首先溃败投降,并引导清军进攻金华。大司马拘捕并烹杀清军派来的招抚使,坚守了三个月。外面没有蝼蚁般的援军响应,但部下众人的意志像城墙一样坚定,没有一人叛变。他的姻亲傅御史傅岩,是义乌的强宗;请求把子弟兵全部作为援军,哭泣着得到允许,傅岩当夜用绳索从城中缒出。部将吴邦璇、何武雄勇健而且多智谋,大司马一向倚重他们。当时方国安用大炮猛烈攻城,城中也用火药抵御;烟火遮蔽天空,白天的喧响如雷。清军虽然失利,却仍然早晚增援,守军逐渐疲惫,纷纷投入壕沟,城于是陷落。公子万化还在街巷中作战,力竭后被擒;大司马命令自己的宠妾、幼女以及万化的妻子章氏跳入井中。邦璇说:“城中的火药还很多,不能留给敌人使用;不如把它烧掉,作为我们这些人的死所!”大司马从袖中拿出火绳给他看,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思。”随即大家围坐在火药库中,宾客和随从中愿意以死相伴的有二十多人。不久有人来报告说:“公子死了!”大司马立即命令点火,火焰引爆火药,顿时震响如霹雳。清军反身逃走,许多人相互践踏而死。傅岩回到义乌后去世。公孙钰任都督,因奉表前往闽中,在浦城去世。金华城中百姓的死者,也有十分之九。(古高阳氏又按:大司马以大学士的阁衔督师,实际是文华殿大学士。) 温氏撰文说,闽中加授他文渊阁大学士,这是不对的。谢山全氏说:“野史流传的内容大多有失实之处。”从前吴农祥是大司马的亲属,他为大司马作传说:“拿出四万金给贵阳以及专门奉行闽中之事,这种说法就是这样不可凭据;因此另行替他撰写事状。”《勘本》《书后》都据此记载。
孙忠襄公嘉绩,为忠烈公燧五世孙,赣州殉难刘同升榜进士。初任职方主事,以弗予太监高起潜世荫,被劾下狱;狱中从黄石斋先生道周受「易」。会有诸生疏救道周,庄烈帝益怒,立移锦衣狱。凡向与往来者,皆诡词以脱;独嘉绩直陈无隐,坐长系。诏下,司寇徐石麟出之,戌金陵。南渡,起九江佥事;未上事而国亡。时县令役民修道,嘉绩葛衣徒步私巡里中,诸役者皆泣下;曰:「盍逃乎」?曰:「有令在,逃者死也」!曰:「役死、逃亦死,独不念于死地求生乎」?役者曰:「顾安所得计」?曰:「江东事未可知,尔等皆壮士,敛手就死,死亦无名。今邻邑举义,诚能合众画江守,则大有功。脱不胜,犹缓旦夕死;况未必然邪」!众曰:「唯命,愿效死」!于是即帅所役三百余人起,执杀县令;偕熊公汝霖入郡奉迎监国,会兵分守。比江上师溃,携印绶、图籍由江溯海至中洋,悉自沉之,蹈海死。时丙戌六月二十四日,年四十有四。初葬滃州张信墓南,表曰「五世忠烈之墓」。予祭,谥「忠襄」。泊后二十八年,公孙讷航海,扶柩归葬故里。
沉宸荃
沉宸荃号彤庵,慈溪人。崇祯庚辰进士;授行人,奉使旋里。
南渡,复命擢山西道御史。初言五事,曰破方隅以立臣表、端品望以立臣模、砺廉洁以清臣操、殚心力以供臣职、息凌躁以安臣分;皆切时病。又言:「疆场之情形日变,臣下之泄沓日深。仪文兴作,粉饰太平;党邪丑正,喜誉恶直:几不知宗社孔棘、国事阽危也。饷入六百余万,而淮、徐四镇及督师岁计已需二百四十余万;江、楚藩镇督抚各标,京营、京口、浦口各镇,其所需又岂淮、徐比哉!即小民卖男鬻女、有司敲骨剥髓,亦未能足;非陛下卧薪尝胆时耶?且北望山陵,麦饭无展;中原、河北,沦为异域。今西北风尘,尚有东南托足;倘东南复起烽火,则将税驾何方?触目心悲,又何暇计及服御、仪文之间乎」!又言:「经略山东、河南者,王永吉、张缙彦也。永吉失机之将,先帝拔为总督,贷其罪、隆其任,恩亦渥矣;乃拥兵近甸,不救国危,奉身先窜。缙彦以部曹骤典中枢,乃不念先帝特达之知,而率先从贼,视息偷生。此二人者,即加以赤诛亦不为过;陛下以封疆故,屈法用之,自宜奋力图功,洗涤前耻。而永吉、缙彦逡巡观望,逗留淮海间,至今未闻荷戈先驱也;死何以见先帝,生何以对陛下!昌平巡抚何谦失陷诸陵,罪不容赦。至都城既陷,先帝宾天;守土臣皆宜砺兵秣马,俟新君复雠。贼尘未扬,顾先去以为民望。如河道总督黄希宪、山东巡抚邱祖德、鲁化龙等,尚可容偃卧家园乎」?疏入,命俱逮治。冬至日郊天,中旨改期。宸荃引「洪范」天人感应之理及体元行政之事,以明祀天之必不可缓;不听。俄又陈御敌实策,下所司议。是时朝政大乱,宸荃独持正要,群小无不恨之;掌道张孙振尤甚。明年,以年例出为苏松兵备佥事。宸荃之初入考选也,有乡人语之云:「公以千金贽,省中可得也」。宸荃曰:「吾岂贿进哉」!已而复来云:「不须金矣。贵阳方收人望,称门下士可也」。曰:「扫门求仕,吾亦耻之」!至是,吏复以千金要之,言「部疏上,从否惟内阁得以转移」。或又转以告,宸荃曰:「诚如吏言,我将为吏用矣」!
南都亡,举兵邑中;鲁监国擢为佥都御史。从至闽,进工部尚书。戊子冬,与刘沂春并进东阁大学士,从之舟山。壬辰,又从之泛海,抵中左所及金门。当宸荃从亡时,其父家居;当事者,每齮龁之。父亦强直,莫能加害。宸荃思其亲,辄吟诗恸哭;闻者莫不怜之。
陈函辉
陈函辉字木叔,号寒山;台州临海人。崇祯甲戌进士,知靖江县;不拘小节,好交游,日事诗酒。御史左光先劾罢之。其友曰:「子盍止酒简事乎」?函辉曰:「昔庞士元非百里才,彼虽废事,犹获大用。今吾县事不废也,友朋、诗酒何害于事。左君摭拾小过,借以立威。子谓我遂无所树立乎?吾闻之:君子志其大者、远者;子姑待之」!后以计典,复坐赃削籍。
译孙忠襄公嘉绩,是忠烈公孙燧的五世孙,是在赣州殉难的刘同升榜进士。起初任职方主事,因为没有给太监高起潜荫袭的待遇,被弹劾下狱;在狱中跟随黄石斋先生道周学习《易》。恰逢有诸生上疏营救道周,庄烈帝更加愤怒,立即把道周转送到锦衣卫狱。凡是过去与道周交往的人,都用不实言辞为自己脱罪;只有嘉绩直截了当地陈述,没有隐瞒,因此被判长期拘禁。诏书下达后,司寇徐石麟将他释放,戍守金陵。南渡后,起用为九江佥事;还未赴任国家就灭亡了。当时县令征发百姓修路,嘉绩穿葛衣徒步私下巡视乡里,服役的人都流下眼泪;嘉绩说:“为什么不逃走呢?”他们说:“有县令的命令在,逃走就会被处死。”嘉绩说:“服役会死,逃走也会死,难道就不想在死地中寻求生路吗?”服役者说:“只是到哪里去想办法呢?”嘉绩说:“江东的局势还不可知,你们都是壮士,束手等死,即使死了也没有名声。如今邻近各县已经起义,如果确实能够集合众人,划江防守,就会建立大功。即使不能取胜,也还能拖延早晚必死的命运,何况未必不能成功呢!”众人说:“听从您的命令,愿意拼死效力!”于是嘉绩立即率领所征发的三百多人起兵,擒杀县令;与熊汝霖一同进入郡城迎奉监国,适逢军队分区防守。等到江上的军队溃败,他带着印绶、图籍,沿江溯流入海到达中洋,把这些东西全部自行沉入海中,投海而死。当时是丙戌年六月二十四日,时年四十四岁。最初葬在滃州张信墓的南面,墓表题作“五世忠烈之墓”。朝廷赐祭,谥号为“忠襄”。过了二十八年,他的孙子公孙讷航海而来,扶柩归葬故乡。沈宸荃 沈宸荃,号彤庵,慈溪人。崇祯庚辰年进士;授任行人,奉命出使后返回故乡。南渡后,重新授命并升任山西道御史。他起初陈述五件事:一是破除地方割据,以树立臣子的表率;二是端正品行声望,以树立臣子的规范;三是磨砺廉洁,以清正臣子的操守;四是竭尽心力,以履行臣子的职责;五是停止轻浮急躁,以安守臣子的本分;这些都切中当时的弊病。他又说:“战场上的情势日益变化,臣下的松懈拖沓日益严重。礼仪文饰不断兴作,粉饰太平;结党邪佞、诋毁正直,喜欢赞誉、厌恶直言,几乎已经不知道国家社稷危急、国事濒临危险了。收入的军饷有六百多万,而淮、徐四镇以及督师每年所需的经费已经达到二百四十多万;江、楚藩镇和督抚各自的标兵,京营、京口、浦口各镇,所需军饷又哪里只是淮、徐的数目呢!即使百姓卖儿卖女,有司敲骨吸髓,也仍然不能满足需要;这难道不是陛下卧薪尝胆的时候吗?况且向北遥望山陵,连供奉的麦饭都无法送达;中原、河北沦为异域。如今西北战乱不断,还可以把东南作为立足之地;倘若东南再次燃起烽火,那么将要到哪里安身?看到这些触目伤心的事情,又哪里有余暇去计较服饰、车驾和礼仪文饰之类的事呢!”他又说:“经营谋划山东、河南军务的人,是王永吉、张缙彦。王永吉是一个曾经贻误战机的将领,先帝却提拔他为总督,宽免他的罪过,又隆重任用他,恩遇已经很优厚了;”}], 于是拥兵驻守京畿附近,却不救国家危难,反而只顾自身先逃。缙彦凭借部曹身份突然掌管中枢,却不念先帝特别知遇之恩,反而率先跟从贼寇,苟且偷生。这两个人,即使立即处以极刑也不算过分;陛下因为封疆大吏的缘故,曲法任用他们,他们本应奋力谋求功绩,洗刷过去的耻辱。然而永吉、缙彦迟疑观望,滞留在淮海之间,至今没有听说他们拿起武器冲锋在前;死后凭什么去见先帝,活着又凭什么面对陛下!昌平巡抚何谦使诸陵陷落,罪不可赦。都城陷落、先帝驾崩之后,守土之臣都应磨利兵器、喂饱战马,等待新君复仇。贼寇的尘土尚未扬起,他们却反而先行离去,以此作为百姓的表率。像河道总督黄希宪、山东巡抚邱祖德、鲁化龙等人,难道还可以安卧在家园中吗?奏疏送入后,命令将他们一并逮捕治罪。冬至日在郊外祭天,宫中诏令却改了日期。宸荃援引《洪范》中天人感应的道理以及体察天意、施行政令的事情,说明祭天绝不可延缓;皇帝没有听从。不久他又陈述抵御敌人的实际策略,交给有关部门议处。当时朝政大乱,唯独宸荃坚持正道、主持要务,群小无不恨他;掌道张孙振尤其如此。第二年,按照年例出任苏松兵备佥事。宸荃当初参加考选时,有个同乡对他说:“送上千金礼物,省中就可以办成。”宸荃说:“我难道要靠行贿求得进身吗!”过了一会儿,那人又来说:“不需要金钱了。贵阳正收揽人望,只要称作门下士就可以。”宸荃说:“扫门求仕,这也是我所感到羞耻的!”到了这时,吏员又用千金来要挟他,说:“部里的奏疏已经上报,是否通过,只有内阁能够转圜。”有人又把这话转告给宸荃,宸荃说:“如果真像吏员所说,我就要被吏员利用了!” 南都灭亡后,他在乡邑中起兵;鲁监国提拔他为佥都御史。他跟随鲁监国到闽地,升任工部尚书。戊子年冬天,他与刘沂春一同升任东阁大学士,跟随鲁监国到了舟山。壬辰年,又跟随鲁监国渡海,抵达中左所和金门。宸荃跟随鲁监国流亡时,他的父亲住在家中;当权者常常排挤陷害他。父亲性情刚强正直,没有人能够加害于他。宸荃思念父亲,常常吟诗痛哭;听到的人无不怜悯他。陈函辉 陈函辉字木叔,号寒山,是台州临海人。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出任靖江县知县;不拘小节,喜好交游,每天以诗酒为事。御史左光先弹劾他,使他被罢职。他的朋友说:“您为什么不减少饮酒、少管闲事呢?”函辉说:“从前庞士元不是治理百里之地的才能,他虽然办事有所荒疏,仍然获得了重用。如今我的县政并没有废弛,朋友交往、吟诗饮酒又有什么妨碍政事的地方?左君只是搜集小过失,借此树立威势。您认为我就这样一事无成了吗?我听说:君子应当胸怀远大、长远的志向;您姑且等着看吧!”后来因考核典例之事,他又因贪赃获罪,被削除名籍。
北都陷,函辉恸哭,刑牲誓众倡义师。福王立,不许草泽勤王;乃已。寻起职方主事,监江北军。事败,奔还。鲁王驻台州,走谒之;且曰:「国统再绝矣!王亦高皇帝子孙也,雪耻建邦,于是乎在;盍亟图之」!王谢曰:「国家祸乱相仍,区区江南且不能保,尚何冀乎」!函辉曰:「不然!浙东沃野千里,南倚瓯闽、北据三江,环以大海,士民忠义知勇;句践之所以称霸也。王若有事,臣愿竭股肱之力」!会兵部尚书张国维起兵东阳来迎王,函辉乃与柯夏卿从至绍兴。王监国,擢少詹事。或言函辉曾入计典,不宜侍左右;遂弃官归。寻复原官,迁礼部右侍郎,进礼、兵二部尚书。国维督师江上,函辉居中调度。其时诸军皆不习行陈,华衣呵殿,相为夸耀;而方、王二镇又日事争饷,义兵渐散。叹曰:「大事去矣!夫无种、蠡之材,而有宰嚭之佞,何以能久」!
明年,防江师败,从监国自台州航海。半道阻乱兵,遂与相失。驰回台州,哭入云峰山,于文心僧舍赋绝命诗六言十章,自沉死;年五十七。
余煌
余煌字武贞,号公逊;会稽人。天启乙丑,进士第一。初名皇,熹宗御笔改之;授翰林修撰。崇祯时,转中允;历左谕德右庶子,充经筵讲官。给事中韩源劾其与修「三朝要典」,宜斥;煌疏辨,帝慰谕之。然由是不得显用。户部尚书陈国祥请借京城房租,煌力争,不可;乞假归。煌事亲孝;登第后,犹俯仰受杖。家居不妄谒当事,邑有大利害则言之。
鲁王监国,初起礼部侍郎,再起户部尚书,皆不就。明年,以武将横恣,拜兵部尚书,始受命。时内阁田仰与义兴伯郑遵谦争运饷,两军格斗,喋血禁门;煌至,申严军纪,将士敛戢。诸臣竞营高爵,请乞无厌;煌上言:「今国势愈危,尺土未复;朝政愈繁,战守无资。诸臣请祭,则当思先帝烝尝未备;请葬,则当思先帝山陵未营;请封,则当思先帝宗庙未享;请荫,则当思先帝子孙未保;请谥,则当思先帝光烈未昭」。时以为名言。后乞师滃州,煌寄书黄斌卿主之,不从(?)。
及王航海去,有欲据城抗者;煌以徒害生民,乃大开诸门任其避难,由是一城获全。旋赋绝命诗,投城东渡东桥下;久之,浮出水面曰:「忠臣不易为也」!复奋力自沉而死。
「勘本」曰:丙戌五月晦日,江上失守,众议登陴。余司马叹曰:「临江数万军犹不能战,乃欲以老弱守孤城,是聚肉待虎也」!亟开九门,纵民所之;而自出东郭,沉渡东桥下。朝衣广袖猝不没,老仆陈二■〈车从〉述及之,拯以起;复急袖巨石自沉。比得尸,衣带间有小木版,书绝命辞曰:「穆骏自驰,老驹勿逝。止水汨罗,以了吾事。有愧文山,不入柴市」(又案余氏家乘载:「公投渡东桥水,会男妇出奔,齐呼「公活我辈,公死敢不救」!急拯之,负以逃。及梅龙堰,公苏,谢诸民。民去,再投堰水以死」。存此备质)。
高岱(子朗、叶汝质)
高岱字鲁瞻,号白浦;会稽人。崇祯中,以武学生举顺天乡试,被黜;久之,辨复。鲁王监国,授兵部职方主事。
及绍兴失守,慨然曰:「上恩厚矣,国家文武异途,重文轻武:咕哔小生,持议庙堂;而戮力疆场者,指为麤人。以致寇盗充斥,不能抗御。神州陆沉,职是故也。我本武学,授事文职,偪仄抢攘,无益毫发,尚不能以一死报国乎!刘蕺山,吾乡先生也;吾当师之」。即绝粒。子朗,诸生,亦气节士;日夜守之。阅八日,令下薙发;朗泣辞其父曰:「大人决志弃世,儿愿先往泉下扫除」!岱瞠目曰:「有是哉,若乃能先我」?朗携巾服泛小舟,绐舟子曰:「我欲祷神,亟驾出海」!视去岸远,北面再拜,跃入海。舟子急挽之,啮其臂,始得下。舟子又入水救之,猝其中;朗跃出水面,正巾而没。岱闻之,曰:「有是哉,儿果能先我」!一笑而绝。
「勘本」曰:高兵部亦字疚葊,先世家凤阳。洪武初,名安道者,以武勋,世授沥海所百夫长;遂籍会稽。崇祯庚午,武举。昌平陷,尝疏陈安危计,格不上。监国时,受职;严禁兵伍打粮、送札等弊,民赖以苏。江上溃,绝食十三日不死。仲子朗,促之。又三日,朗泣拜曰:「儿不能俟矣,请先死」!遂奔偁江。其兄澄,追之及,曰:「吾居长,分随父死;汝其奉母」!朗厉声呼曰:「兄死之与养孰难?弟姑为其易者」。遽跃入水。澄力持之,朗乃啮臂始脱。帻欹,复出水正之,死。朗字子亮、补弟子员甫十日,兵至;衣青衿遍谒所亲曰:「此来别也,无烦答拜」!初,监国欲以武职授;辞曰:「兵戎事素未谙,生平读书冀博一领青衫,称明朝士子足矣」。其妻潘氏,以节称。
译北都陷落后,函辉痛哭,杀牲宣誓,号召众人起义。福王即位,不准民间人士起兵勤王;函辉于是作罢。不久,他被起用为职方主事,负责监督江北军队。事情失败后,他逃回。鲁王驻在台州,他赶去拜见,并且说:“国家的正统又一次断绝了!大王也是高皇帝的子孙,洗雪耻辱、建立国家,正要靠现在;为什么不赶快谋划呢?”鲁王辞谢说:“国家祸乱接连不断,连小小的江南都不能保全,还能希望什么呢?”函辉说:“不是这样!浙东沃野千里,南面依靠瓯闽,北面据有三江,四周环绕着大海,士民忠义而且有才智勇气;这正是句践能够称霸的原因。大王如果有所作为,臣愿意竭尽辅佐之力!”正好兵部尚书张国维从东阳起兵前来迎接鲁王,函辉便与柯夏卿跟随到了绍兴。鲁王监国,提拔函辉为少詹事。有人说函辉曾经在考核典例中获罪,不宜侍奉左右;于是他弃官归去。不久恢复原职,升任礼部右侍郎,进而升任礼部、兵部两部尚书。张国维在江上督师,函辉留在中枢调度。当时各军都不熟悉行军布阵,却穿着华丽衣服,前呼后拥,彼此夸耀;方、王二镇又每天只顾争夺军饷,义兵逐渐离散。函辉叹道:“大事完了!没有种、蠡那样的人才,却有宰嚭那样的奸佞,怎么能够长久呢!” 第二年,防守江面的军队战败,他跟随监国从台州渡海。途中被乱兵阻隔,于是与监国失散。他赶回台州,哭着进入云峰山,在文心僧舍写下六言绝命诗十章,投水自沉而死;享年五十七岁。余煌 余煌字武贞,号公逊,是会稽人。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第一名。他起初名叫皇,熹宗亲笔为他改名;授任翰林修撰。崇祯年间,调任中允;历任左谕德、右庶子,充任经筵讲官。给事中韩源弹劾他参与编修《三朝要典》,应当斥退;余煌上疏申辩,皇帝予以慰谕。然而因此他始终没有得到显著任用。户部尚书陈国祥请求借用京城房屋租金,余煌极力争辩,未获准许;于是请假回乡。余煌侍奉父母很孝顺;考中进士后,仍然俯首接受父亲的杖责。居家时不随意拜访当权者,乡邑有重大的利害事情就出面进言。鲁王监国时,第一次起用他为礼部侍郎,第二次起用他为户部尚书,他都没有赴任。第二年,因为武将横行放纵,任命他为兵部尚书,他才接受诏命。当时内阁田仰与义兴伯郑遵谦争夺运输军饷,两军发生冲突,鲜血流到宫门之内;余煌到任后,申明并严肃军纪,将士们都收敛安静下来。各位大臣争相谋求高爵,求请没有满足的时候;余煌上言:“如今国势越来越危急,一尺土地尚未收复;朝政越来越繁杂,战守都没有资财。大臣请求祭祀,就应当想到先帝的祭祀还没有完备;请求安葬,就应当想到先帝的陵墓还没有营建;请求封爵,就应当想到先帝的宗庙还没有享祭;请求荫封,就应当想到先帝的子孙还没有得到保全;请求谥号,就应当想到先帝的功德光辉还没有显明。”当时人认为这是名言。后来他请求出兵滃州,余煌写信给黄斌卿,请他主持此事,黄斌卿没有听从(?)。等到鲁王渡海离开后,有人想据城抵抗;余煌认为这样只会残害百姓,于是大开各城门,任由百姓逃难,因此全城得以保全。不久他写下绝命诗,投到城东渡东桥下;过了很久,尸体浮出水面,说道:“忠臣真难做啊!”随后又奋力沉入水中而死。《勘本》说:丙戌年五月末日,江上防线失守,众人商议登城防守。余司马叹道:“临江的数万军队尚且不能作战,却想让老弱之人守住孤城,这是聚集肉块等待老虎来吃啊!”于是赶快打开九座城门,任凭百姓各自逃走;自己则从东郭出城,沉入渡东桥下。朝服宽大的衣袖一时没有完全沉没,老仆陈二■〈车从〉说起这件事,把他救了上来;他又急忙把巨石藏在衣袖中,再次沉水。等到捞得尸体时,在衣带之间发现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绝命辞:“穆骏自行奔驰,老驹不要停步。以止水、汨罗,来完成我的事情。有愧于文山,未能进入柴市。”(又考察余氏家乘记载:“公投进渡东桥水中,恰逢男女百姓出逃,一齐呼喊:‘公救活了我们这些人,公若死了,难道我们敢不救您!’于是急忙把他救出,背着逃走。到了梅龙堰,公苏醒过来,向众百姓道谢。百姓离开后,他又投进堰水中而死。”现保存这些记载,以备查考。) 高岱(子朗、叶汝质) 高岱字鲁瞻,号白浦,是会稽人。崇祯年间,凭武学生身份参加顺天乡试,被黜落;过了很久,经过申辩才恢复资格。鲁王监国,授任他为兵部职方主事。绍兴失守后,他慨然说道:“皇上的恩德已经很深厚了,国家中文武本是不同途径,却重文轻武:咕哔小生手持意见,在朝廷上议论政事;而那些在疆场上竭力作战的人,却被指为粗人。以至于盗寇遍布,不能抵抗防御。神州陆沉,正是这个缘故。我本是武学出身,却被授予文职,在局促纷乱中奔走,丝毫没有益处,难道还不能用一死报国吗!刘蕺山是我的同乡前辈;我应当以他为师。”于是立即绝食。他的儿子子朗是诸生,也是有气节的人;日夜守护父亲。过了八天,剃发的命令下达;子朗哭着向父亲辞别说:“大人已经决意舍弃人世,儿愿意先到黄泉之下为您扫除道路!”岱瞪大眼睛说:“有这样的事吗,你竟能先于我吗?”子朗带着头巾和衣服,乘小船出行,骗船夫说:“我想去祷告神灵,请赶快把船驶出海去!”等看到离岸已经很远,他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跳入海中。船夫急忙拉住他,他咬住船夫的手臂,才得以跳下去。船夫又下水救他,突然被他撞中;子朗跃出水面,整理好头巾后沉没。岱听说后说:“有这样的事吗,我的儿子果然能够先于我!”说完一笑而死。《勘本》说:高兵部又字疚葊,先世家居凤阳。洪武初年,有名叫安道的人凭武功,世代授任沥海所百夫长;于是入籍会稽。崇祯庚午年,考中武举。昌平陷落后,他曾上疏陈述安危之计,却被阻止,未能上报。监国时,接受职务;严禁军队打粮、送札等弊病,百姓因此得到休养。江上溃败后,他绝食十三天仍未死。次子朗催促他。又过了三天,朗哭着拜道:“儿不能再等了,请允许我先死!”于是奔向偁江。他的兄长澄追上他,说:“我是长子,按理应跟随父亲去死;你应当奉养母亲。”朗厉声呼喊:“兄长去死和奉养母亲,哪件更难?弟弟姑且做那件容易的。”随即跳入水中。澄用力拉住他,朗于是咬住自己的手臂才得以挣脱。头巾歪了,他又浮出水面整理头巾,随后死去。朗字子亮,补为弟子员才十天,兵队便到来;他穿着青色儒生服,遍访亲友说:“这次来是告别,不必回拜。”当初监国想授予他武职,他辞谢说:“我一向不熟悉军事,平生读书只希望博取一领青衫,能够称作明朝士子就足够了。”他的妻子潘氏,也以节操著称。
叶汝■〈艹恒〉字衡生,崇祯庚午举人。浙东监国,授行人;监军江上,加职方主事。与高岱以同里故,同官会食,每抵掌共言忠孝事。闻变,偕妻王氏出居桐坞墓所。岱送之曰:「君殆隐是乎」?曰:「非也。我无城守责,我死墓耳」。谓其妻曰:「吾得死所,子奈何」?王曰:「我岂不能从子」!汝■〈艹恒〉遽投地拜之曰:「成吾者,子也」!乃同赴水。王被救,里人劝以食;不可。越日,复投于水死。
董守谕
董守谕字次公,鄞县人;汉孝子黯之裔。天启甲子,举人;七试南宫,不第。文行素高,与翁鸿业、姜思睿齐名;所谓「浙东三俊」也。
鲁王监国,召为户部贵州司主事。当是时,熊汝霖、孙嘉绩首事起兵。然皆书生不知调度,乃迎方国安、王之仁授之军政,凡原设营兵卫军俱隶之;孙、熊所统,惟召募之街卒、田儿数百人。方、王兵既盛,反恶当国者有所参决,因而分饷、分地之议起。分饷者,正兵食正饷,田赋之出也;方、王主之。义兵食义饷,劝捐无名之征也;熊、孙诸军主之。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饷,某义兵支某邑义饷也。监国令廷臣集议,方、王司饷者皆至殿陛哗争。守谕曰:「诸君起义旅,咫尺天威,不守朝廷之法乎」?乃稍退。户部主事邵之詹等议绍兴八邑各有义师,专供本郡;以海宁给王藩、金华归诸阁部、五府归方藩。守谕进曰:「是议皆非也!夫义饷者,虽有其名无其实;以之馈义兵必不继。即使能继,谁为管库?今请以一切税供悉归户部,计兵而后授饷,核地之远近酌给之后先,则兵不绌于食,而饷可以时给也」。方、王虽不从,然所议正无以难也。之仁请上渔舟税,守谕曰:「今日所恃者,人心耳。渔户已办渔丁税矣,若再苛求,民不堪命。杂贩小夫且不自安,人心一摇,国何以立」!久之,又请行税人法、请塞郡之金钱湖为田、请官卖大户祀田以赡军;三疏皆下部议,兵士露刃其门以待覆。守谕不顾,力持不可。之仁大怒,谓「行朝大臣尚不敢裁量,幕府户曹小臣敢尔阻大事耶」!上言:「得孟轲百,不如得商鞅一;得谈仁讲义之徒百,不如得鸡鸣狗盗之雄一」。乃檄召守谕,将杀之;王不能禁,令且避。守谕慷慨对曰:「司饷守正,臣分也;生杀出主上,宁武虽悍,将何为者!桓温、刘裕雄才钜略,其托言晋阳之甲,不过欲擅执朝臣。臣任死王前,听宁武以臣血溅丹墀可耳」!于是举朝愤怒曰:「之仁反耶!何敢无王命而害饷臣」!之仁卒迫大义以止。
明年,庄烈帝大祥;守谕诣朝堂哭,三军缟素一日。迁经筵日讲官,兼理饷事。六月,大兵渡江,鲁王航海;守谕不及从,遂浮沉闾里间。尔时,凡举人入仕者,许重就公车;守谕独杜门著书。张肯堂死,其孤以浮海求还葬;有司征状,缙绅莫敢应。守谕叹曰:「忠裔也,可使莫助乎」!有司惊曰:「公素高节,今何勇来」!立应之。卒年六十又九。
「勘本」曰:董户部少受业于漳海黄先生,讲学大涤山房,着有「擥兰集」。国亡,遯迹荒郊中,由丙戌迄甲辰凡一十九年。其为言多沉郁哀挽之作。邵给事之詹,姚江人。其仕江东,诸野乘所无称,独于此一见其名。户部哭之以诗极哀,称有建义之功、借箸之策。钱塘破,之詹悲愤,疽发背死。
王正中
王正中字仲撝,直隶保定人;宁武侯之仁从子。崇祯丁丑进士,授长兴知县。
国变,流寓绍兴。鲁王以兵部职方司主事召,摄余姚县事。时军旅猝起,公私赤立,市魁、里正得一札付,则入民舍括金币;甚至系累呼号,交错道路,郡县不敢问。正中率所练乡兵之任;既视事,令各营取饷必经县票品核资产以应,否者以盗论。民间稍靖。总兵陈梧败于嘉兴,渡海掠余姚。正中遣民兵击杀之,诸营大哗。行朝忌者劾正中擅杀大将,黄宗羲言于王曰:「梧借丧乱以济其私,致犯众怒,是贼也。正中守上,即当为国保民,何罪之有」!议乃息。诸将张国柱、田仰,荆本彻各率兵过姚江,舳舻蔽空;以正中严备,不敢犯。国柱后从定海入,纵兵淫劫,百姓汹汹;正中单骑入其军呵止之,国柱迄不得逞。尝率轻骑渡海盐,夺澉浦;县人倚之若严城焉。擢监察御史。喜星象、律吕、度数之学,故与宗羲善;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以进。
浙东亡,隐山中,贫甚;赁田以食,佐以医卜。丁未八月卒,葬山阴。
译叶汝■〈艹恒〉字衡生,崇祯庚午年考中举人。浙东监国时,授任行人;在江上监督军队时,加授职方主事。他因为与高岱是同乡,同在官署中用餐,常常拍掌共同谈论忠孝之事。听到变故后,便与妻子王氏出居到桐坞墓地。高岱送他们说:“您大概是要隐居在这里吗?”他说:“不是。我没有守城的责任,我死在墓地罢了。”他对妻子说:“我找到了死的地方,你怎么办?”王氏说:“我难道不能跟随您吗?”叶汝■〈艹恒〉立即伏地拜谢她说:“成全我的人,就是您啊!”于是二人一同赴水。王氏被人救起,同乡劝她进食;她不肯。第二天,她又投水而死。董守谕 董守谕字次公,是鄞县人;汉代孝子董黯的后裔。天启甲子年考中举人;七次参加南宫考试,都没有中第。他一向以文章品行著称,与翁鸿业、姜思睿齐名,所谓“浙东三俊”就是他们三人。鲁王监国时,召任他为户部贵州司主事。当时熊汝霖、孙嘉绩首先起兵。然而他们都是书生,不懂得军队调度,于是迎请方国安、王之仁,把军政交给他们,原来设置的营兵、卫军全都隶属于二人;孙、熊所统领的,只是招募来的街卒、农民子弟数百人。方、王的军队壮大后,反而厌恶当权者参与决策,于是产生了分饷、分地的议论。所谓分饷,就是正规军领取正规军饷,来源是田赋;方、王主持此事。义兵领取义饷,是通过劝捐征收的无名税款;熊、孙各军主持此事。所谓分地,就是某一支正规军支取某县的正规军饷,某一支义军支取某县的义饷。监国命廷臣集体议论,方、王掌管军饷的人都来到殿阶下喧哗争执。守谕说:“诸位起兵为义,身在天威咫尺之处,难道不遵守朝廷法令吗?”他们才稍稍退下。户部主事邵之詹等人提出,绍兴八县各有义军,专门供给本郡;把海宁的赋税给王藩,金华的赋税归各阁部,五府的赋税归方藩。守谕进言说:“这些议论全都不对!义饷虽然有这个名称,却没有实际来源;用它供给义兵,必然不能持续。即使能够持续,谁来管理仓库?如今请把所有税收全部归户部,根据兵员数量再发放军饷,核定土地远近后酌情决定供给的先后,那么军队不会因缺粮而困乏,军饷也可以按时发放。” 方国安、王之仁虽然没有听从,但守谕所提出的意见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王之仁请求征收渔船税,守谕说:“如今我们所能依靠的,只有人心。渔户已经缴纳渔丁税了,如果再加以苛求,百姓将无法承受。小商贩和普通百姓尚且不能安心,人心一旦动摇,国家凭什么建立!”过了很久,王之仁又请求实行按人征税的办法,请求把郡中的金钱湖填塞成田,请求由官府出售大户的祭田来供给军队;三道奏疏都交给户部议处,士兵拿着刀在户部门前等候答复。守谕不顾这些压力,极力坚持不可实行。王之仁大怒,说:“行朝大臣尚且不敢裁决,幕府户曹这个小臣竟敢这样阻挠大事吗!”他上言说:“得到一百个孟轲,不如得到一个商鞅;得到一百个谈仁讲义的人,不如得到一个鸡鸣狗盗之徒。”于是发檄文召守谕,准备杀死他;鲁王不能制止,只命他暂且躲避。守谕慷慨答道:“掌管军饷、守持正道,是臣子的职责;生杀之权出于主上,宁武即使强悍,又能把我怎么样!桓温、刘裕虽然才略雄伟,但他们假称有晋阳之甲,不过是想擅自拘捕朝臣。臣愿意在大王面前接受死刑,任凭宁武把我的血溅在宫殿台阶上也罢!”于是满朝大臣愤怒地说:“王之仁反了吗!怎么敢没有王命就杀害掌管军饷的大臣!” 王之仁最终被大义所迫而停止了这件事。第二年,庄烈帝举行大祥祭祀;守谕到朝堂哭祭,三军穿白服一天。升任经筵日讲官,兼管军饷事务。六月,大兵渡江,鲁王渡海;守谕来不及跟随,于是漂泊隐没在民间。当时,凡是参加科举的举人进入仕途,都准许重新参加公车考试;唯独守谕闭门著书。张肯堂死后,他的遗孤想渡海回来安葬父亲;有关部门征求志状,士绅无人敢答应。守谕叹道:“这是忠臣的后代,难道可以让他没有人帮助吗?”有关官员惊讶地说:“您一向以高尚节操著称,如今为什么这样勇于出面?”他立即答应了。卒年六十九岁。《勘本》说:董户部年轻时曾向漳海黄先生求学,在大涤山房讲学,著有《擥兰集》。国家灭亡后,他隐迹于荒郊之中,从丙戌年到甲辰年共十九年。他的文章多是沉郁哀挽之作。邵给事之詹是姚江人。他在江东任职的事,各种野史都没有记载,只有这里出现过他的名字。户部以诗歌哭悼他,极为哀痛,称赞他有倡导义举的功劳和筹划策略的才能。钱塘被攻破后,之詹悲愤交加,背上生毒疮而死。王正中 王正中字仲撝,是直隶保定人;宁武侯王之仁的侄子。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长兴知县。国家发生变故后,他流寓绍兴。鲁王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的职位召用他,代理余姚县政。当时军队突然兴起,公私财物都被掠夺一空,市魁、里正拿到一纸札付,就进入百姓家中搜刮金钱财物;甚至捆绑拘押、呼号哭喊,交错于道路之间,郡县官员不敢过问。正中率领所训练的乡兵担任防御;任职后下令,各营领取军饷必须经过县中票据,并核查资产来供应;否则按盗贼论处。民间渐渐安定。总兵陈梧在嘉兴战败后,渡海劫掠余姚。正中派民兵将他击杀,各营因此大为喧哗。行朝中嫉恨他的人弹劾正中擅自杀害大将,黄宗羲对鲁王说:“陈梧借着丧乱来满足私欲,以至于触犯众怒,这就是贼。正中守护君上,本来就应当为国家保全百姓,有什么罪呢!”议论于是平息。诸将张国柱、田仰、荆本彻各自率兵经过姚江,船只遮蔽了天空;因为正中防备严密,他们不敢侵犯。张国柱后来从定海进入,纵容士兵奸淫抢掠,百姓群情激愤;正中单骑进入他的军营呵止,张国柱最终未能得逞。他曾率轻骑渡过海盐,夺取澉浦;县中百姓依靠他,如同依靠坚固城池。升任监察御史。他喜爱星象、律吕、度数之学,因此与黄宗羲友善;编成《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进呈。浙东灭亡后,他隐居山中,生活非常贫困;租种田地来维持生活,又靠行医和占卜辅助度日。丁未年八月去世,葬在山阴。
「勘本」曰:案「残明东江丙戌历书」全氏跋云:「乙酉秋九月,职方主事权知余姚县事王正中表曰:「伏以上天下泽,颁朔以定民心;治历明时,纪年以垂国统。知大明之昭然,斯余分之不作。臣正中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窃自高皇洗湛昏之日月,颁之夏商;列圣承复旦之乾坤,分其经纬。岂意天崩地裂,玉改鼎沦。幸遇主上飞龙会稽、援戈江左,而日官失御,天学无传。虽百务未遑,姑次第夫典礼;乃一统为大,将肇始夫「春王」。一鴈不来,竟是谁家之天下;千梅欲动,难慰避地之遗民。臣正中博访异人,亲求岩穴;有黄宗羲者,精革象之学、任推算之能。爰成大明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一卷,谨缮写随表上进以闻」。又别状曰:「宗羲系余姚故监察御史、赠太仆卿尊素子,思宗皇帝所赐荫。方今以里社子从军,在左佥都御史孙嘉绩部」。有诏优答,宣付史臣。次年二月,录宗羲从军之劳并造历功,授职方主事;寻与正中并为御史」。古高阳氏曰:聿自我朝应天顺人,入主中原。时山海未靖,四王送起,其自为正朔者尚十余年,节气、正闰、晦朔互有不同也。全氏言黄氏最精历学,会通中西,顾于沧海横流之际,一小试之;以瓯越之弹丸,当山河之两戒,其亦可悲也夫!
「佚史」曰:监国君臣,本无大略;授国政于悍帅,民之苦兵有甚于盗。藉非董、王诸臣力摧其锋,拥护孤弱,民之涂炭亦岂能历一岁哉!虽无救于乱亡,然支持一时、即受一时之赐。及其亡也,宁武侯王之仁入海而败,将自沉;既而曰:「吾死此,孰知名节」!乃立旗帜、张鼓吹,扬帆直抵松江。官军兵谓其降也,护至金陵;峨冠大袖,肩舆而入,都人聚观。制府令其易服薙发,之仁笑曰:「我握兵柄,爵通侯。谋人国事而无成,死固分也。然葬于鲸鲵,身死不明;后世青史,何以征信?故就此以求死耳」。遂见杀。呜呼烈矣!论者谓其始降后悔,并没其节,亦太过也。悯之,附于鲁臣之末。
「勘本」曰:王仲撝传,「原本」附于董户部末。观其御难、主兵、荐才、进历,是亦贤者之所为也;自应正名,专立一传。温氏于宁武以江上之失,故不为立传;然并削其名,则苛矣。案之仁首虽纳款而能幡然自新,从钱忠介起义,末虽丧师而能明目张胆至江宁死节;惟于画江之役入方国安党,遂致终其身不克有令名也,吾甚惜之。方甬上六狂生之奉忠介起事也,降绅谢三宾飞书以告,而忠介书同时至。之仁具答,两应之;约是月十五日至鄞,而密语忠介客倪君曰:「归致尔钱公具燕犒,届期以兵至」。三宾侈然以为杀忠介、杀六狂生直俄顷耳,乃大合诸绅耆于城东演武场;甫入坐,之仁鞾中出三宾书,对众朗诵。三宾遑遽无地容,突前欲夺之。之仁色变,转而向忠介曰:「是可杀却祭纛否」?语未既,长刀夹之下;三宾哀号跪阶下,叩头无算,请输万金充饷。诸耆为之请命,始释之。之仁此举,爽健有豪杰气;惜乎录其财,不竟杀却,致后来多所是非。惜乎!已之中节为国安所误。呼!士君子取友固不可不审也。然以之较方、郑之徒,则迥不侔矣。「勘本」附其名,亦所以奖有终也。
●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一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五
张肯堂吴钟峦(子福之附)林垐(林汝翥、叶子器)刘中藻(陈世享等)朱继祚(汤芬、林嵋、都廷谏)朱永佑李向中沉履祥(刘世勋、张名扬、林瑛、王朝相、刘潮等附)
右浙中阁部留守舟山殉节诸臣列传第十五。
○舟山环海,原为昌国卫;越王句践尝欲置夫差于甬东地,即此。明隶定海,设参将一员。唐王时,命黄斌卿镇之,遂欲雄据其地。鲁王至,不纳;卒为定西侯张名振等所诛,诸臣始得奉王以居也。夫鲁监国自浙至闽,连克郡县,谓非林垐诸人力哉?亦几几一成、一旅之聚矣。然卒无成者,天也。大本已摧,乃欲藉■〈木卉〉蘖以成林,不亦远乎!其后陆处者,惟舟山二年耳。王师进攻历年后下,岂其地势险要而固于两都与?曰:非也。语有云:「同党执虎,十夫挠推;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盖明之遗臣在焉。舟山破,而明之遗臣尽矣。其殉义多于两都者,何也?曰:当日诸臣之不死者有二:其一,私妻子、保富贵,偷生无耻之小人;其一,怀才未试,抱申胥之忠、矢田单之智,庶几后王得当以报。至舟山,则二者之臣无矣;慕富贵者必不至,至者皆志在死忠者也。地末天荒,鲸鲵为伍,岂尚有余望哉!故君子无责焉,亦无褒焉。褒之,以其始至也,非以其死终也;责之,无可责焉,至此而臣事毕矣。虽然,吾闻之海上有十洲、三岛为神仙所聚,安知诸君子非以兵解而复神游其际也乎!
译《勘本》说:考察《残明东江丙戌历书》,全氏跋文说:“乙酉年秋九月,职方主事、权知余姚县事王正中表奏说:‘伏想天下的恩泽如雨,颁布历书以安定民心;治理历法、明察时令,记载年号以延续国家正统。这样才能显示大明的光明昭著,使余数不再发生。臣正中诚惶诚恐,叩头再拜,私下想到自从高皇帝洗涤昏暗的日月,将历法颁行于夏商以来;列代圣君承继重新光明的天地,分定经纬。哪里料到天崩地裂,玉玺更换,鼎器沦丧。幸而遇到主上在会稽飞龙在天,持戈援救江左,然而掌管历法的官员失职,天文历学无人传承。虽然各种事务还来不及办理,姑且依次整理这些典礼;于是以一统为大事,开始创立“春王”之制。一只雁不来,终究这天下属于谁家;千树梅花将要开放,也难以安慰避地的遗民。臣正中广泛访求异人,亲自到山岩洞穴寻找;有个黄宗羲,精通革象之学,具有推算的才能。于是编成《大明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一卷,谨慎缮写,随表进呈,敬请上闻。’又另附状说:‘宗羲是余姚故监察御史、赠太仆卿黄尊素的儿子,承受思宗皇帝所赐的荫封。如今以里社子弟的身份从军,隶属于左佥都御史孙嘉绩部下。’” 诏书下达,优厚答复,并交付史臣记载。第二年二月,因黄宗羲从军的功劳以及编造历法的功绩,授予职方主事之职;不久又与张正中一同任御史。古高阳氏说:自从我朝应合天意、顺应人心,进入中原主持天下。当时山海关一带尚未平定,四位藩王相继兴起;那些自行奉行本朝正朔的政权还延续了十多年,因此节气、闰月、晦日和朔日彼此都有不同。全祖望说,黄宗羲最精通历学,能够融会贯通中西历法,只是在沧海横流的时局中略作一试;凭瓯越这样狭小的地方,抵挡山河两边的强敌,这也实在令人悲哀啊!《佚史》说:监国的君臣本来就没有宏大的谋略;把国政交给强悍的将帅,使百姓所受的兵灾比盗贼之祸还严重。假如不是董、王等大臣竭力挫败他们的锋芒,拥护孤弱的君主,百姓的涂炭哪里能够延续一年呢!虽然这对挽救败亡没有作用,但能支撑一时,也就受到一时的恩赐。到监国政权灭亡时,宁武侯王之仁入海后战败,准备自沉;随即说:“我死在这里,谁知道我的名节呢!”于是树起旗帜,排列鼓吹,扬帆直抵松江。官军以为他投降了,把他护送到金陵;他戴着高冠,穿着宽袖衣服,乘肩舆进入城中,城里人聚集观看。制府命令他换衣剃发,王之仁笑着说:“我掌握兵权,爵位是通侯。谋划国家大事却没有成功,死本来就是我的本分。然而葬身鲸鲵之腹,死后又不能让人明白真相;后世的青史凭什么取得实情?所以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求死罢了。”于是被杀。唉,真是壮烈啊!评论者说他起初投降,后来才后悔,因此连他的节操也一并抹杀,这也太过分了。怜悯他,所以把他附列在鲁王臣子的末尾。《勘本》说:王仲撝的传记,《原本》附在董户部传的末尾。看他抵御危难、主持军务、推荐人才、推进历法,这些也都是贤者所做的事情;本来就应当为他正名,专门立传。温氏因为宁武侯在江上的失败,所以没有为他立传;但连他的姓名也删去,就太苛刻了。考察王之仁,他起初虽然接受了投降的款约,却能立即彻底悔改,跟随钱忠介起兵;后来虽然军队失败,却能公开无畏地到江宁为守节而死。只是他在画江之战中加入方国安一党,终于使自己一生不能获得美名,我对此非常惋惜。当甬上六名狂生奉钱忠介起事时,投降的绅士谢三宾写信飞报此事,而钱忠介的书信也同时送到。王之仁分别作了答复,对两边都表示应允;他约定当月十五日到鄞县,却秘密对钱忠介的门客倪君说:“回去告诉你们钱公,准备酒宴犒劳我,到期时我将带兵前来。”谢三宾得意地以为杀死钱忠介和六名狂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于是把许多绅士耆老聚集到城东演武场;刚入座,王之仁便从靴中取出谢三宾的书信,当众大声诵读。谢三宾慌乱得无处容身,突然上前想夺回书信。王之仁脸色一变,转向钱忠介说:“这个人可以杀掉来祭旗吗?”话还没说完,长刀已经从两侧夹来。谢三宾哀叫着跪在台阶下,不住地磕头,请求拿出万金充作军饷。众位耆老替他求情,这才释放了他。王之仁这次举动爽利强健,颇有豪杰气概;可惜只录取了他的财物,没有最终杀掉他,以致后来引起许多是非。可惜啊!王之仁后来在节义上的失误,是被方国安误导的。唉,士君子选择朋友,确实不可不慎。不过拿他同方国安、郑芝龙一类人相比,还是远远不同的。《勘本》把他的姓名附列进去,也是为了奖励他最终的表现。●《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一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五 张肯堂、吴钟峦(附吴福之)、林垐(附林汝翥、叶子器)、刘中藻(附陈世享等)、朱继祚(附汤芬、林嵋、都廷谏)、朱永佑、李向中、沉履祥(附刘世勋、张名扬、林瑛、王朝相、刘潮等) 以上是浙江中部阁部留守舟山、为守节而死的各位大臣的列传,第十五。○舟山四面环海,原来是昌国卫;越王句践曾想把夫差安置在甬东这个地方,就是这里。明代隶属于定海,设置参将一名。唐王时期,命黄斌卿镇守这里,黄斌卿于是想凭借此地称雄。鲁王到达后,他不肯接纳;最终被定西侯张名振等人诛杀,各位大臣这才得以奉戴鲁王居住于此。鲁王监国从浙江到福建,接连攻克郡县,难道不是靠林垐等人的力量吗?也几乎聚集成一支军队、一个旅的规模了。然而最终没有成功,是天意如此。根本已经被摧毁,却想借助残枝孽芽来长成树林,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后来能够在陆地上驻守的地方,只有舟山两年罢了。王师进攻多年以后才攻下舟山,难道是因为舟山的地势险要,比两都还坚固吗?回答说:不是。俗话说:“同党一起捉老虎,十个人也能使它动摇推倒;两个人同心协力,锋利得可以斩断金属。”这是因为明朝遗臣聚集在那里。舟山被攻破,明朝遗臣也就全都没有了。那里为义而死的人比两都还多,为什么呢?回答说:当时各地大臣中不死的人有两类:一类是顾惜妻子儿女、想保住富贵、苟且偷生而不知羞耻的小人;另一类是怀有才干而尚未施展,抱有伍子胥那样的忠诚、立下田单那样的智谋,希望后来君王能够适当地任用自己,以便报效国家。到了舟山,这两类大臣都没有了;贪慕富贵的人一定不会来到,来到这里的都是志在以死尽忠的人。到了地尽天荒之处,和鲸鲵为伍,哪里还会有剩余的希望呢!所以对于这些君子,不能责备,也不能褒扬。褒扬他们,是因为他们当初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他们以死亡结束;责备他们,也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到了这里,他们作为臣子的事情就已经完成了。虽然如此,我听说海上有十洲、三岛,是神仙聚集的地方,怎么知道诸位君子不是通过兵解而重新神游于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