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疆绎史四十六

绎史摭遗卷十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00–207 段

庚寅,杀平西伯王朝先。朝先,翁洲人;骁勇善战,本斌卿将。名振与骏招之,豫平翁洲功;洲之人多倚之。名振忌甚,遂袭杀朝先;其部将尽降本朝,请之为乡导。辛卯秋,大兵下舟山;名振以蛟关天险,海上诸军熟于风信,足相拒,必不能猝渡。乃留阮骏守横水洋,以弟左都督名扬副安洋将军刘世勋守城;而自帅兵奉王捣吴淞以牵制之。或曰:「物议谓公借此避敌矣」!曰:「吾母妻子弟皆在城,吾岂有他心哉」!遂发。寻阮骏之军以反风失势,战死;世勋、名扬力守,急呼还救,未至而城陷。母氏范、妻氏马、弟名扬偕其幼弟及妾阖门举火自焚死;参谋军事顺天顾明楫亦豫之。名振闻信恸哭曰:「臣误国误家,死不足赎」!欲投于海。监国与诸将救之,止。乃复扈王次鹭门。

癸巳,以军入长江,直抵金、焦,遥向石头城望祭孝陵,题诗恸哭。甲午,复以军入长江,掠瓜、仪深入,侵江宁之观音门。时以上游有蜡书请为内应,故名振再举;而所约卒不至,乃还。复屯军南田。

是年病,遗言令以所部归监军张煌言,悉以后事畀之;论者谓陶谦之在豫州,不是过也。殁后,煌言为之葬于芦花岙。

「摭遗」曰:黄斌卿雄据舟山,一拒监国于丙戌,微定西弃地扈从,则闽中二年之延不可得;再拒监国于己丑,微定西合军诛讨,则舟山二年之延不可得:罪实显然以著者也。定西于监国勋劳尚矣,其所失祗在袭杀王朝先耳。初,舟山之破也,沉公宸荃在军中,辄咎其恃险轻出以致败。不数月,沉公泊舟南日山,失维不知所之。全氏曰:「或谓定西本挟王以逃,而特覆沉公以弭谤。然是时一门眷属尽在危城,仅仅挟王以逃,则必无是理。案世言监国之没于南日山者,当以此事而讹传也。定西累蹶累起,以死奉王;其精忠不可诬。至其恃险轻出,则亦天意为之,不可以成败论」。

辛卯秋,舟山破;凡诸大臣之行事较著者,各为之传矣。其同时奋身殉土者更若而人,并摭列:礼部祠祭主事董元,字天孙,会稽人。城破,先驱妻子入井而自从之死。中书舍人顾玢,字玉盘;陈所学,字顾行:俱山阴人。各聚妻子于一堂,举火自焚死。太医院副使章有期,字绍泉;会稽人。率御医童广等自焚死。总兵官马泰、副将单云、杜芳、夏霖等及锦衣卫李向荣,俱率兵巷战死。定西监军梁隆吉,余姚人。城破,手刃全家,自刭死。越后丙申之秋,大兵再下舟山。有太常卿陈久征者,字青麟;被执,不屈死。同死者,为副使俞师范。

董志宁(子士骏、士骧)

董志宁字幼安,鄞人。以饩贡,入太学;素以名节自励。乙酉六月,大兵长驱入浙;乃遍谒同里荐绅,劝起兵。闻者皆笑为狂,独刑部员外郎钱肃乐是之;顾其事莫能集。闰六月,余姚、会稽皆起兵,鄞人始会议;然莫敢主。最后,肃乐力疾至,请独任。而故太仆卿谢三宾新以迎降归,恶之;贻书定海总兵王之仁(之仁亦以迎降得仍旧任者也)曰:「■〈言翁〉■〈言翁〉訿訿,思拚头颅以披猖于一掷者,皆出自庸妄者之口,而一稚绅和之。将军以所部来斩六狂生,事即解矣;仆请以千金为寿」。六狂生者:陆宇■〈火鼎〉、张梦锡、华夏、王家勤、毛聚奎,而志宁其首也。会之仁中悔,先致书于肃乐,请自效。翌日,帅所部至,大会鄞人于演武场;三宾扬扬来,谓六狂生命在漏刻耳。已而之仁从靴中出其书朗诵,责之。三宾戟手前夺;之仁怒,麾令斩以祭纛。三宾乃叩头乞哀,请出家财充饷;一军股栗。

监国次会稽,授志宁大理寺评事,视师瓜沥。三宾亦至,以赂结戚畹张氏,由散僚骤跻东阁;且假劝输义饷名,干没里中军需。志宁恶甚,弃官归。

江上师溃,三宾复内降。时浙地尽归版图,祗舟山、石浦未下;而监国航海之军至长垣,连陷闽海州县,且逼福州。于是官军之备浙者抽以备闽,残明遗老始起结寨于越东山中拒命,李长祥、王翊两军为主盟。志宁与华夏辈计:将以翊军下宁波而己以翻城应之,复连长祥军下绍兴,则监国故疆可复。夏与家勤辈皆喜;侍郎冯京第闻之,亦请以舟山军刻日来会。部署定,复为三宾谍知,发其事;搜捕四出,诸君子多受害,惟宇■〈火鼎〉得脱而志宁亦逃之舟山。寻监国至,晋兵科都给事中。以奉使,时入内地联络山寨诸军,以为海上应。诸山寨亦感其孤忠,资粮不戒而集。

辛卯,舟山破;志宁自刎死。其妻罗,继室也;闻赴,仰药死。

子二:士骏、士骧,为高武部宇泰育之于家。及长,二子痛父之志,皆蹈海不返。

「摭遗」曰:幼安初入舟山,妻孥在急捕中;其义仆文周者,匿之。挺身赴官,锻炼几死,而卒不一言;乃获免。洎后,悼其主之祀绝也,独以缟衣蔬食终其身。一门节烈之盛,实为古今罕觏。

译庚寅年,杀死平西伯王朝先。王朝先是翁洲人,勇猛善战,原为黄斌卿的部将。张名振和阮骏招降他,预先谋划平定翁洲,因此立有功劳;翁洲人多依仗他。张名振非常忌恨他,于是袭击并杀死王朝先;他的部将全部投降本朝,请求让他们担任向导。辛卯年秋,清军攻下舟山;张名振认为蛟关是海上的险要,海上各军熟悉风向潮汛,足以抵抗,清军一定不能突然渡海。于是留下阮骏守横水洋,让弟弟左都督张名扬辅佐安洋将军刘世勋守城;自己则率军护送鲁王进攻吴淞,以牵制清军。有人说:“舆论认为您是借此躲避敌人!”张名振说:“我的母亲、妻子、儿女和弟弟都在城中,我难道会有别的心思吗?”于是出发。不久阮骏的军队因风向逆转而失势,战死;刘世勋、张名扬竭力守城,急忙呼请张名振回军救援,但他还未赶到城就陷落了。母亲范氏、妻子马氏、弟弟张名扬以及他的幼弟和妾,全家闭门举火自焚而死;参谋军事、顺天人顾明楫也参与其中。张名振听到消息后痛哭说:“我误了国家,也误了家庭,死也不足以赎罪!”想要投海自尽。鲁监国和诸将救住他,劝止了他。于是他再次护送鲁王,驻扎在鹭门。癸巳年,率军进入长江,直抵金山、焦山,遥望石头城祭祀孝陵,题诗痛哭。甲午年,又率军进入长江,掠过瓜洲、仪征,深入进攻江宁的观音门。当时有人从上游送来蜡封密信,请他作为内应,所以张名振再次出兵;但约定的人最终没有到来,于是退回。又在南田驻军。这一年张名振病重,留下遗言,命令把自己的部众交给监军张煌言,把身后的一切事务都托付给他;评论者认为,这就像陶谦在豫州时的情形,也不过如此。张名振死后,张煌言替他葬在芦花岙。《摭遗》说:黄斌卿雄踞舟山,丙戌年第一次拒绝鲁监国;如果不是定西伯张名振放弃地盘跟随鲁王,那么闽中两年的延续就不可能得到。己丑年第二次拒绝鲁监国;如果不是定西伯联合军队讨伐诛杀他,那么舟山两年的延续也不可能得到。黄斌卿的罪过,确实显明无疑。定西伯对鲁监国的功劳已经很大,他所犯的过失只在于袭杀王朝先。当初舟山失守时,沉宸荃公正在军中,总是责怪他倚仗险要而轻率出兵,导致失败。过了几个月,沉公把船停泊在南日山,却因缆绳断裂而不知去向。全氏说:“有人认为定西伯本来是挟持鲁王逃走,只是特意使沉公覆没,以平息毁谤。但当时他的全家亲属都在危城中,如果只是挟持鲁王逃走,必定没有这种道理。考察世间所说鲁监国在南日山沉没的传闻,应当是由这件事讹传而来。定西伯屡次失败又屡次振作,至死都奉事鲁王;他的精忠不可诬蔑。至于他倚仗险要而轻率出兵,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不能用成败来评判。” 辛卯年秋,舟山失守;凡是诸位大臣中事迹较为显著的,各自已经为他们作传了。同时奋身殉国的人还有许多,现一并辑录如下:礼部祠祭主事董元,字天孙,会稽人。城破时,先赶着妻子儿女跳井,自己随后也跳井而死。中书舍人顾玢,字玉盘;陈所学,字顾行,都是山阴人。二人各自把妻子儿女召集到一处,举火自焚而死。太医院副使章有期,字绍泉,会稽人,率御医童广等人自焚而死。总兵官马泰、副将单云、杜芳、夏霖等,以及锦衣卫李向荣,都率兵在巷中作战而死。定西监军梁隆吉,余姚人。城破时,亲手杀死全家,随后自刎而死。越地在丙申年秋,清军再次攻下舟山。有太常卿陈久征,字青麟,被捕后不屈而死。与他同时死的,是副使俞师范。董志宁(儿子士骏、士骧) 董志宁字幼安,鄞县人。以饩贡资格进入太学,平素以名节自我砥砺。乙酉年六月,清军长驱进入浙地;他于是遍访同乡的荐绅,劝他们起兵。听到的人都笑他狂妄,只有刑部员外郎钱肃乐认为他说得对;只是事情无法聚集人力。闰六月,余姚、会稽都起兵,鄞县人才开始商议;但没有人敢于主持。最后,钱肃乐抱病赶来,请求独自承担此事。可是原太仆卿谢三宾刚刚迎降归来,厌恶这件事;写信给定海总兵王之仁(王之仁也是因为迎降而得以留任原职的人),说:“■〈言翁〉■〈言翁〉这些议论纷纷的人,想要拿头颅去冒险、孤注一掷的说法,都是庸妄之人的言论,而一个年轻士绅又附和他们。将军只要率部来斩杀六狂生,事情就可以解决了;我愿意拿千金为您祝寿。”所谓六狂生,就是陆宇■〈火鼎〉、张梦锡、华夏、王家勤、毛聚奎,而董志宁是其中的首领。恰逢王之仁中途悔悟,先写信给钱肃乐,请求效力。第二天,王之仁率部来到演武场,召集鄞县人大会;谢三宾得意洋洋地来了,说六狂生的性命只在片刻之间。不久王之仁从靴中拿出他的信,大声诵读并斥责他。谢三宾伸手上前抢夺信件;王之仁大怒,挥手命令把他斩杀祭旗。谢三宾于是叩头求饶,请求拿出家财充作军饷;全军将士都吓得两股战栗。鲁监国驻扎会稽,授董志宁为大理寺评事,负责巡视瓜沥军队。谢三宾也来到这里,通过贿赂结交外戚张氏,从一个闲散官员突然升到东阁;又借着劝募义饷的名义,侵吞乡里的军需。董志宁对此十分厌恶,弃官回乡。江上的军队溃败后,谢三宾又向朝廷投降。当时浙地已经全部归入清朝版图,只有舟山、石浦尚未攻下;鲁监国渡海的军队到达长垣,接连攻陷闽海各州县,并且逼近福州。于是清军中负责防守浙江的部队被抽调去防守福建,明朝遗老开始在越东山中起寨拒绝服从,李长祥、王翊两支军队作为盟主。董志宁和华夏等人谋划:准备让王翊的军队攻下宁波,自己在城中响应,再联合李长祥的军队攻下绍兴,这样鲁监国原有的疆土就可以恢复。华夏和王家勤等人都很高兴;侍郎冯京第听说后,也请求让舟山军队按日期前来会合。部署确定后,又被谢三宾的间谍侦知,告发了这件事;官府四处搜捕,诸位君子大多受害,只有陆宇■〈火鼎〉逃脱,董志宁也逃往舟山。不久鲁监国来到舟山,晋升董志宁为兵科都给事中。他奉命出使,时常进入内地,联络山寨各军,作为海上军队的响应。各山寨也感念他的孤忠,粮食物资不用告知就自行聚集起来。辛卯年,舟山失守;董志宁自刎而死。他的妻子罗氏,是继室;听说丈夫死讯后,仰药自尽。有两个儿子:士骏、士骧,由高武部宇泰收养在家中。二人长大后,痛惜父亲的志向,都投海而去,再没有回来。《摭遗》说:幼安最初进入舟山时,妻子儿女正在紧急搜捕之中;他的义仆文周把他们藏了起来。文周挺身到官府接受审讯,受到严刑逼供,几乎死去,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于是得以免罪。后来他哀悼主人断绝祭祀,独自穿白衣、吃粗食度过一生。一家人节烈如此兴盛,实在是古今罕见。

「摭遗」补曰:监国始于绍兴、终于舟山。其后海艍飘泊,则无能为已。幼安倡义首事,卒以一死谢之;遂得与张太傅、吴少保诸元老雁行海上,亦何贵如之邪!遗骸为陆公宇■〈火鼎〉捐金募葬;先一夕,忽入梦曰:「吾刖一足,奈何」?启视,果失右趾。陆乃大惊,束蒲补诸。噫!亦灵矣哉;斯文山之见梦于发绳也。

华夏、陆宇■〈火鼎〉(弟宇燝)、张梦锡、王家勤、毛聚奎

东江集义诸君载起载蹶,大狱烦兴;惟降人谢三宾一夫作难也。谢尝三出揭帖,直欲效阮胡网尽清流手段;不独甬东一郡之殃矣!幼安殉节舟山,而实居六狂之首;六狂生诸传因附列。

华夏字吉甫,号嘿农;定海人,寄籍甬江。以恩贡入太学,与同里王家勤齐名。初与家勤同受业于始宁倪元潞、漳浦黄道周;已又同参蕺山刘子之席:浙东所称「华、王二子」者也。既又同受知于新城黄端伯、华亭陈子龙最深。夏虽一诸生,而咢咢有范滂、陈东之风;浙东资其清议以为月旦。

乙酉六月,越中兵起;首与董志宁倡大义,豫于六狂生之目。降人几欲杀之。不得。监国驻越,论倡义功,授兵部司务,晋职方主事;皆不受。请以布衣从军;而悍帅格之,凡所敷陈,悉置不理。祗与陈太仆潜夫出战牛头湾,弹从头上过如雨,不少退。性素劲挺,即与督师钱肃乐议,亦不能尽合。

译《摭遗》补充说:鲁监国起初在绍兴,最终死于舟山。此后海船漂泊,再也不能有所作为了。幼安首先倡导义举并主持起兵,最终以一死报答鲁监国;因此得以和张太傅、吴少保等元老并列于海上,这又是多么荣耀啊!他的遗骸由陆宇■〈火鼎〉公出资募人安葬;下葬前一夜,陆宇■〈火鼎〉忽然梦见他说:“我的一只脚被砍去了,怎么办?”打开棺看,果然缺了右脚趾。陆宇■〈火鼎〉大惊,于是用蒲草扎补上。唉,也真是灵异啊;这大概就是斯文山托梦给他发绳的事情了。华夏、陆宇■〈火鼎〉(弟宇燝)、张梦锡、王家勤、毛聚奎 东江一带共同起兵的诸位君子,屡次起兵又屡次失败,大规模的牢狱之祸频繁发生;只是降臣谢三宾一人作梗罢了。谢三宾曾三次发布揭帖,简直想仿效阮胡那样把清流人士一网打尽的手段;遭殃的不只是甬东一郡!幼安在舟山殉节,实际上是六狂生的首领;六狂生的传记因此附列于后。华夏字吉甫,号嘿农;定海人,寄籍甬江。以恩贡资格进入太学,和同乡王家勤齐名。起初,他和王家勤一同在始宁倪元潞、漳浦黄道周门下受业;后来又一同在蕺山刘宗周门下听讲,这就是浙东所称的“华、王二子”。后来又得到新城黄端伯、华亭陈子龙最深的赏识。华夏虽然只是一个诸生,却有范滂、陈东那样刚正敢言的风骨;浙东士人凭借他的清正议论来评议人物。乙酉年六月,越中起兵;华夏首先和董志宁倡导大义,列入六狂生之中。降臣几乎想杀死他,没有成功。鲁监国驻扎越地,评定倡义功劳,授华夏兵部司务,晋升为职方主事;他都不接受。华夏请求以平民身份从军;但强悍的统帅阻挠他,他提出的所有意见都被置之不理。只是和陈太仆潜夫一起出战牛头湾,炮弹从头顶像雨一样飞过,也丝毫没有后退。他生性一向刚劲挺拔,即使和督师钱肃乐商议,也不能完全一致。

江上既溃,浙东学士、大夫以至军民,犹惓惓故国;于是山寨四起,以恢复为辞:夏谓人心未去也。及肃乐航海入闽,连下三十余城;闽人告急,浙中抽兵去,备稍虚。夏又谓此可乘之会,谋之急。丁亥,始入舟山,乞师于故总兵黄斌卿。斌卿故无远略,犹豫不应;愤而归。未几,慈溪大侠以冯侍郎京第书往来海上事泄牵连,捕夏入狱;家勤与其友董德钦悉力营救,出之。旋复谒李侍御长祥于东山;长祥曰:「吾于会稽诸城俱有腹心,一鼓可集;但欲得海师以张军势」!夏曰:「海师不足用也」!长祥以为此间人以海师为望,可因其势用之;遂强夏再入舟山。会冯京第亦在坐,力劝斌卿。斌卿曰:「我军弱,中土之助我者究得几何」?夏慨然应曰:「布置已定,发不待时;何庸以寡助忧!将军至蛟关,有范公子兆芝当以徐给事孚远柴楼师会,可六百人。至鄞江,杨推官文琦当以王职方翊大兰师会,可千人;王评事家勤当以施公子邦炌管江师助,可三千人;张屯田梦锡当以大皎师助,可四百人;而屠驾部献宸当以城中海道麾下陈天宠、仲谟二营之师为内应,可千人。至慈溪,冯职方家桢当以子弟亲兵会,可五百人。至姚江,则李侍御长祥当已下绍兴,迟于东山之寨,除道以俟;而张都御史煌言当以平冈之师会,可三百人。渡曹江,章都督钦臣以偁山之师会,可二千人。若急移小亹,合李侍御军西渡萧山,尚有石仲芳寨,可千人。将军以此众长驱入杭,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何庸以寡助忧」!敝卿辄不为信。夏益恨,激之;怒。斌卿奋拳来击曰:「吾今听子。倘诸军爽约,则取子肝以饷军」!然特强许之,而终无出师意。无已,废然归。复令杨推官文琦往,丐京第等益劝斌卿。文琦入曰:「期既累失,事且坏。今指日直指使入天台、监司而下送于南渡,其虚可乘也。我当约诸道毕集,以待将军之楼船。东山之兵,亦以是日入越」。斌卿乃曰:「诺」。夫夏自偕杨、王辈飞书发使,经营恢复事宜,直呕心血数斗;至是以为功有绪也,而又为谢三宾告变。三宾初欲杀六狂生以阻军,自度清议所不容;及再归降,益决裂。刊揭四布,自言前此归命之早,后为王之仁所胁;今幸复得反正见天日,然而卒不见用。乃益思所以徼功者,广行贿赂,得反间力。中途赚取夏贻大兰帛书,尽得其详。遂告之诸大僚,密调慈溪兵袭大兰、调定海兵剿管江、调姚江兵捣东山。三道兵皆溃,捕夏急,得之。届期,舟山兵果入关,直抵三江口;诸军无一至。分巡道孙枝秀严备不发;斌卿不敢进,亟引去。直指使令知府大陈刑具,究党与。夏慷慨曰:「心、腹、肾、肠、胆,吾同谋也」。及问帛书所载杨、王、屠、董诸名,言皆不预。再拷之至酷;夏大呼曰:「太祖高皇帝造谋、庄烈皇帝主兵、安皇帝司饷,其余甲申、乙酉殉节诸忠范公景文、史公可法而下皆同谋也」!知府三拷之,终不屈。而是日谢氏子亦为人所告,下之狱。谢之初欲害五君子以求用于新朝也,不意枝秀艳其富,欲并杀之,取其室;密使人说夏曰:「汝于谢之仇深已;力引之,则汝怨可伸」!及庭讯,夏曰:「咄!斯反面易行、首先送款之人也,乃谓其不忘故国而预吾事,吾目不瞑矣」。谢旁跪抟颡而呼曰:「长者,长者」!夏在缧绁中日事鼓琴、赋诗,自称「过宜居士」。或叩之;曰:「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何有于夏」?临刑,直指曰:「非不欲活尔,奈国法何」!夏曰:「事成则吾不汝置、事败则汝不吾置,理也」。绝命时,忽有白光一缕冲天去。监国还军舟山,赠检讨。其门人私谥之曰「毅烈」。

「摭遗」曰:乙酉之难,行营将士争口求识六狂生者。毛公聚奎曰:「狂者,不量力之谓也。量力则爱身,爱身则君父亦不足言;若谢氏子者是矣」!案当日者,六狂生合志尽诚,惟恐死之不得其当。故先后死者五而生者一:董公志宁以首难,入舟山死;陆公宇■〈火鼎〉,以应海上军逮死;王公家勤,则与华公以翻城狱同死;张公梦锡,则结寨大皎,虽少有所展,而终以不支死。惟毛公以亡命得免,而老死牖下焉。

陆宇■〈火鼎〉字周明,号戆庵;鄞诸生。父尝为廷尉,有声。与其弟宇燝,并以风节自励。乙酉六月,同董、华六人倡义甬江,倾家助饷;遭捕,几死于法。

译江上军队溃败后,浙东的学士、大夫直到军民,仍然深切眷恋故国;于是山寨纷纷建立,以恢复故国为号召。华夏认为人心还没有离去。等钱肃乐渡海进入闽地,接连攻下三十多座城;福建告急,浙中抽调军队前往,防守稍显空虚。华夏又认为这是可以利用的机会,急忙谋划。丁亥年,华夏开始进入舟山,向旧总兵黄斌卿请求援军。黄斌卿本来就没有长远谋略,仍然犹豫不答应;华夏愤怒而归。不久,慈溪大侠因携带冯侍郎京第的书信往来海上,事情泄露而受到牵连,华夏被捕入狱;王家勤和他的朋友董德钦竭力营救,把他救了出来。不久华夏又到东山拜访李侍御长祥。李长祥说:“我在会稽各城都有心腹,一声号令就可以聚集;只是想得到海军来壮大军势!”华夏说:“海军不足以依靠!”李长祥认为这里的人把海军看作希望,可以顺势利用它,于是强行让华夏再次进入舟山。恰好冯京第也在座,竭力劝说黄斌卿。黄斌卿说:“我的军队很弱,内地帮助我的人究竟能有多少?”华夏慨然回答:“布置已经确定,出兵不必等待时机,何必担忧援助太少!将军到达蛟关时,有范公子兆芝应当率徐给事孚远的柴楼军前来会合,可以有六百人。到鄞江时,杨推官文琦应当率王职方翊的大兰军前来会合,可以有一千人;王评事家勤应当率施公子邦炌的管江军援助,可以有三千人;张屯田梦锡应当率大皎军援助,可以有四百人;屠驾部献宸应当以城中海道麾下陈天宠、仲谟两营的军队作为内应,可以有一千人。到慈溪时,冯职方家桢应当率子弟亲兵会合,可以有五百人。到姚江时,李侍御长祥应当已经攻下绍兴,等待东山的山寨,修好道路等候;张都御史煌言应当率平冈军会合,可以有三百人。渡过曹江时,章都督钦臣率偁山军会合,可以有两千人。如果赶快转移到小亹,联合李侍御的军队向西渡过萧山,还有石仲芳的山寨,可以有一千人。将军凭借这些军队长驱进入杭州,百里之内每天都会有人送来牛和酒,何必担忧援助太少!”黄斌卿始终不相信。华夏更加怨恨,便用话激他;黄斌卿大怒,挥拳打来,说:“我现在听你的。如果各路军队违约不来,我就取你的肝来给军队充饥!”但他只是勉强答应,始终没有出兵的意思。没有办法,华夏失望地回去了。黄斌卿又让杨推官文琦前往,请冯京第等人再多劝说黄斌卿。文琦进去说:“约期已经多次错过,事情将要失败。如今过几天直指使就要进入天台,监司以下的官员也将把物资送往南渡,这正是可以乘虚而入的时候。我应当约定各路军队全部集结,等待将军的楼船。东山的军队也将在同一天进入越地。”黄斌卿于是说:“好。”华夏亲自和杨文琦、王家勤等人传递飞书、派遣使者,筹划恢复故国的事务,简直呕尽心血;到这时以为事情已经有了头绪,却又被谢三宾告发。谢三宾起初想杀死六狂生来阻止军队,自己估量清议不会容纳他;等再次投降后,便更加决裂。于是刊刻揭帖到处散发,说自己过去投降得早,是后来被王之仁胁迫;如今幸而又能反正、重见天日,但最终仍未被任用。于是更加想方设法求取功劳,广泛行贿,获得了施行反间计的力量。他在途中骗取夏华送给王翊的帛书,完全得知了计划详情。于是向各位大官告发,暗中调集慈溪军袭击大兰,调定海军围剿管江,调姚江军突袭东山。三路军队都溃败了,官府急忙搜捕华夏,终于抓到他。到了约定日期,舟山军队果然进入关口,直抵三江口;各路军队却一个也没有到。分巡道孙枝秀严密防守,没有出兵;黄斌卿不敢前进,急忙撤走。直指使命令知府大陈刑具,审问他的同党。夏华慷慨地说:“心、腹、肾、肠、胆,都是和我共同谋划的人。”等审问到帛书中所写的杨、王、屠、董等人的姓名时,他说这些人都没有参与。再次对他施以极酷烈的刑讯;夏华大声呼喊:“太祖高皇帝谋划创立国家,庄烈皇帝主持军务,安皇帝主管粮饷;其余甲申、乙酉年殉节的忠臣,从范公景文、史公可法以下,都是共同谋划的人!”知府对他拷问三次,他始终不屈服。当天,谢氏的儿子也被人告发,关进监狱。谢三宾当初想杀害五君子,以求在新朝得到任用;没想到孙枝秀贪图他的财富,想把他一并杀掉,夺取他的家产,于是暗中派人劝夏华说:“你和谢三宾的仇恨很深;只要尽力把他牵连进来,你的怨气就可以伸张!”到开庭审讯时,夏华说:“呸!这个人是反复变脸、最先送上降表的人,竟然说他没有忘记故国、参与了我们的事情;我死了也不能瞑目。”谢三宾跪在旁边叩头呼喊:“长者,长者!”夏华被关押期间,每天弹琴、作诗,自称“过宜居士”。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周公犯错,不也很合宜吗?我夏华又有什么关系?”临刑时,直指使说:“不是不想让你活下来,只是国法怎么办!”夏华说:“事情成功,你不会放过我;事情失败,你也不会放过我,这是道理。” 临死诀别时,忽然有一缕白光冲天而去。鲁监国退回舟山,追赠夏华为检讨。他的门人私下给他上谥号“毅烈”。《摭遗》说:乙酉年的灾难中,行营将士争着请人辨认六狂生。毛聚奎说:“所谓狂,是不估量力量。估量力量就会爱惜自身,爱惜自身,那么君主和父亲也就不值得一提了;像谢氏的儿子就是这样!”考察当时的情况,六狂生同心尽忠,只怕死得不合其义。因此先后死去五人,活下来一人:董志宁首先倡难,进入舟山后死去;陆宇■〈火鼎〉响应海上军队,被捕后死去;王家勤和华夏因翻城案同死;张梦锡在大皎建立山寨,虽然略有成就,最终因力量不支而死。只有毛聚奎因逃亡而免死,最后老死在家中。陆宇■〈火鼎〉字周明,号戆庵,是鄞县诸生。他的父亲曾任廷尉,很有声望。他和弟弟宇燝都以风节自我砥砺。乙酉年六月,他和董志宁、华夏等六人一起在甬江倡导义举,倾尽家产资助军饷;后来遭到逮捕,几乎死于刑法。

初,与姚江王翊交最善。及自江上归,而翊已悬首城西门;宇■〈火鼎〉思篡取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见暗中有叩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屋;问为谁?曰:「渔人也」。宇■〈火鼎〉曰:「子必有异,无吾隐」!其人熟视之,曰:「予实毛明山,曾入行伍事王公,不胜故主之感耳」。乃相与流涕,而诣江子云所定计。子云者名汉,为钱肃乐故将;失势家居。会中秋竞渡,游人杂沓;子云戴红笠、握短刀,从十许人登城遨游。至枭示所,问守卒曰:「谁戴此头也者」?卒以翊对。子云佯怒曰:「嘻!是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击之,绳断坠地。时龙舟噪甚,人无易视。宇■〈火鼎〉、明山豫立城下。乃以身蔽明山,拾头窜入俦人中而归。宇■〈火鼎〉得头,祀之密室,名「不波航中」。凡十二年,每逢寒食、重九,招同志祭之,放声恸哭,各以诗纪;虽家人,莫知为谁祭也。癸卯,宇■〈火鼎〉为降人所诬,以海上事牵连入省狱。有司籍其家;家早丧,绝无所得,得破书数百卷而已。其柜中,则故纸丛残,置勿阅。既去,其女屏当遗弃,于柜中得一锦函;启之,则赫然人头也。其弟宇燝哭之曰:「此王侍郎首,而得不为有司所录,天也」!遂束蒲为身,瘗之城北。

既而省狱具,宇■〈火鼎〉得昭雪;脱械出门,不及于寓而死。监国初,命之监江上军,授按察副使。

宇燝字春明;偕其兄力持苦节,不愧世臣之后。当张尚书煌言之殁,亦设祭恸哭于不波航中,一如其兄之祀翊也。凡同难诸孤,护之不遗余力;而家已如洒。时论高之。

张梦锡字云生;同与六狂之难,幸而免。

初入幕府,授司务;寻晋侍御。董、华之起,顾文弱士,仅司书檄,奔走其闻;梦锡则弓矢戈矛皆习之,故尝在战阵中。江上失守,山寨大起,曰冯家军京第、曰王家军翊、曰李家军长祥;其余草窃圃聚,不可指屈。而平冈之军与大皎之军相望,故诸营呼之曰大张军煌言、小张军梦锡。时天下已定,海隅山僻非果有恢复之望,特以故君尚在岛中,而资粮应接,以延一线之喘。及庚寅大兵洗山,将入海。大张军航海入卫,李家军溃,冯、王二家相继死;独小张军五百人誓相守不去。既而官军合围,梦锡挟长矛出门,夷伤略相等;但众寡不敌,力尽死,五百余人亦从之死。呼之降,无一应者;惟有三人突围出。翌日,大皎之南麓有负梦锡尸以葬者,即此三人也。

王家勤字卣一,号石雁。风格遒上,师友渊源与华夏同。其子,即夏之女夫也。乙酉,六狂生之祸幸免,而罹于戊子五君子之难。

其初,以诸生应尚书嘉禾冯氏之聘,掌笺奏。南都立,由选贡入太学。监国召之,官大理评事。期年事败,诸遗臣分界立寨。家勤主东南甄,逾姜山至管江;管江之豪施氏、杜氏破产募得死士三千人,相与刺血誓师,并约翁洲水师入关及诸山寨兵由陆路会于宁波城下:是为翻城之狱。五君子者:华夏、杨文琦、施邦炌、杜懋俊及家勤也。而诸道所集,莫如管江为盛;已为降人所发。谍至,家勤谓耳目有异,率众擒谍者;搜得其檄,斩之。官军旋至,施、杜乃据险斗;密遣死士卫家勤入海乞援,中道见执。时有顾子者从行,亦被缚;其人狂且也。降人谢三宾私授意,谓多引荐绅,可自免;家勤怒叱之。而顾子诈砌一纸,如高、冯、李、范诸名下咸与列。由是,衣冠之祸大作,家勤更遭不白冤。华夏从狱中惊询之,悉其故。三宾又布言曰:「王卣一静默者,非若华子之疏,必不可活」!直指使乃急移其狱于省。家勤曰:「吾岂望覆巢之完卵哉!惟华、杨、施、杜为不可负」!累讯,瞠目不复有一语。遂以六月二十日,正命于市。

毛聚奎字象来,号文垣。慷直多节概。少与弟聚壁并有声,称西皋双凤。以六狂生为降臣所害,幸不死。

寻参瓜里军,以明经授户部郎,司饷。监国既败,奔走山海;累遭名捕,遯而免,而家亦遂落。晚岁始归。所着有「吞月子集」,有「方石铭」词甚奇伟;有舆人、皁人、丐人传,亦志当时之殉义者也。凡六狂生之幸得终于牖下者,聚奎一人而已。

译起初,他和姚江王翊交情最好。等他从江上回来时,王翊的首级已经悬挂在城西门;陆宇■〈火鼎〉想夺取首级,每天在城门下徘徊。有一天,他看见暗中有人叩头后离开。跟踪此人,见他跑进一所破屋;问他是谁,那人说:“我是渔人。”陆宇■〈火鼎〉说:“你一定不是普通人,不要瞒我!”那人仔细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其实是毛明山,曾经加入军队侍奉王公,只是不能抑制对旧主的感念罢了。”二人于是相对流泪,前往江子云那里商定计划。江子云名汉,是钱肃乐的旧部,失势后闲居在家。恰逢中秋竞渡,游人混杂拥挤;江子云戴着红笠,手持短刀,带十多人登城游玩。到了悬首示众的地方,他问守卒:“这个首级是谁的?”守卒回答是王翊。江子云假装发怒说:“啊!这是我的仇人,竟然也有今天吗?”拔刀砍去,绳子断裂,首级掉在地上。当时龙舟喧闹,人们没有特别注意。陆宇■〈火鼎〉和毛明山已经在城下等候。江子云于是用身体遮住毛明山,捡起首级混入同伴中离开。陆宇■〈火鼎〉得到首级后,把它供奉在密室中,命名为“不波航中”。整整十二年,每逢寒食、重九,他就召集志同道合的人祭祀,放声痛哭,并各自作诗记述此事;即使是家里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祭祀的是谁。癸卯年,陆宇■〈火鼎〉被降臣诬告,因海上事务受到牵连,关进省狱。有关官员抄没他的家产;他家早已败落,什么也没有搜到,只得到几百卷破旧书籍。他们看到柜子里有一堆残破旧纸,便放在那里没有查看。官差离开后,他的女儿整理废弃物品,在柜中发现一只锦盒;打开后,竟然赫然是一颗人头。他的弟弟宇燝哭着说:“这是王侍郎的首级,竟然没有被官府登记收走,是上天保佑啊!”于是用蒲草扎成身体,把首级埋葬在城北。后来省狱结案,陆宇■〈火鼎〉得到昭雪;他脱去刑具走出狱门,还没走到住处就死了。鲁监国初年,命他监理江上军队,授任按察副使。宇燝字春明;和哥哥一起竭力保持苦节,无愧于世代为臣的家声。张尚书煌言死时,他也在“不波航中”设祭痛哭,一如哥哥祭祀王翊。当时所有遭难者的遗孤,他都尽力保护;而他自己的家产已经像水冲洗过一样空了。时人称赞他。张梦锡字云生;和六狂生一同遭难,幸而免死。他最初进入幕府,授任司务;不久晋升为侍御。董志宁、华夏起兵时,顾及他是文弱书生,只让他掌管文书檄令,奔走传达消息;张梦锡却熟悉弓、箭、戈、矛等武器,所以曾经上过战场。江上失守后,山寨大规模兴起,有冯家军冯京第、王家军王翊、李家军李长祥;其余草寇聚集之处,多得无法尽数。平冈军和大皎军遥遥相望,因此各营称他们为“大张军煌言”和“小张军梦锡”。当时天下大势已经确定,海边偏远山地并不是确实有恢复故国的希望,只是因为故主还在岛中,军粮接济还能够维持一线生机。庚寅年清军扫荡山寨时,准备进入海上。大张军渡海前往护卫鲁王,李家军溃败,冯、王两家相继死去;只有小张军五百人发誓共同守卫,不肯离开。不久官军合围,张梦锡手持长矛出门迎战,杀伤敌军和自身大致相等;但敌众我寡,力量耗尽而死,五百多人也跟随他死去。官军呼喊他们投降,没有一人回应;只有三人冲出包围逃走。第二天,在大皎南麓有人背着张梦锡的尸体去安葬,正是这三个人。王家勤字卣一,号石雁。风采气度刚劲高峻,师友渊源和华夏相同。他的女儿,就是夏华的妻子。乙酉年,他幸免于六狂生之祸,却遭遇戊子年五君子之难。起初,他以诸生身份接受尚书、嘉禾人冯氏的聘请,掌管笺奏。南都建立后,他由选贡进入太学。鲁监国召见他,授任大理评事。过了一年事情失败,明朝遗臣分头划界建立山寨。王家勤主持东南方向的防务,越过姜山到管江;管江豪族施氏、杜氏倾尽家产招募死士三千人,彼此刺血盟誓,又约定翁洲水师进入关口以及各山寨军队从陆路在宁波城下会合,这就是翻城案。五君子是华夏、杨文琦、施邦炌、杜懋俊和王家勤。但各路集结的军队,没有比管江更盛大的;不久被降臣告发。间谍来到后,王家勤认为其中有耳目,率众擒获间谍;搜出檄文,便把他斩了。官军很快到达,施氏、杜氏于是凭险作战;他们暗中派死士护送王家勤入海求援,途中被捕。当时有一位顾姓男子同行,也被捆绑;这个人性情狂妄。降臣谢三宾私下授意,说只要多牵连荐绅,就可以免罪;王家勤愤怒地斥责他。但顾姓男子伪造一张纸,把高、冯、李、范等人的姓名都列在其中。由此,士大夫的灾祸大规模发生,王家勤又遭受了不白之冤。华夏从狱中惊讶地询问此事,才知道了其中原委。谢三宾又散布话说:“王卣一是沉默寡言的人,不像华先生那样疏狂,一定不能让他活着!”直指使于是急忙把案件移送省城。王家勤说:“我难道还指望覆巢之下有完卵吗?只是不能辜负华、杨、施、杜四人!”多次审讯,他瞪大眼睛,再也不说一句话。于是于六月二十日在市中处死。毛聚奎字象来,号文垣。性情慷慨刚直,很有节操气概。年轻时和弟弟聚壁都很有声望,号称“西皋双凤”。因六狂生被降臣陷害,他幸而没有死。不久参与瓜沥军队,凭明经身份授任户部郎,主管粮饷。鲁监国失败后,他奔走于山海之间;多次遭到有名号的追捕,逃亡得以免难,家产也因此败落。晚年才回乡。他著有《吞月子集》,又有《方石铭》,文辞十分奇伟;还写有《舆人传》《皁人传》《丐人传》,也是记述当时殉义之人的作品。六狂生中能够幸存并老死家中的,只有毛聚奎一人。

「摭遗」补曰:钱忠介公兵起甬东,惟六狂生肇之;六狂生勇于大义,惟陆先生宇■〈火鼎〉兴之。盖五人者,皆窭儒;独先生一贵分子,为之倾家输饷耳。先生当南都覆时,入学宫恸哭;董公志宁至,相抱长号。因聚谋作起兵计,顷华、王、张、毛四君不戒而集;董出载书于袖,先生握管连名署诸纸尾。遍谒诸荐绅,无一许者。乃沉吟良久曰:「是惟钱刑部虞孙可语。但彼以喀血,逾年不应客,吾当排闼往见」。即直入卧内以告。钱公强起,急应曰:「诺、诺,弗敢辞」!先生曰:「决乎」?曰:「决矣」!遂不告于家以行。召募数日,终不就。旋闻绍兴兵起,荐绅间始得数辈出,事稍集。而降人构书致武宁,请杀六狂生、一稚绅以靖乱。先生露章责之曰:「昔德佑之季,谢昌元赞赵孟传诱杀袁进士以卖国;此执事之家风也。今幸总戎不为孟传,遂使执事不得收昌元效顺之功。以是知卖国之智,亦不能保其万全也」!三宾得书,咋舌缩项而已。监国次会稽,授监纪同知;晋按察副使,仍监江上军。时马士英伪奉太后至,又跳至越,匿方国安军中。乃大书暴其十恶罪,乞枭其首谢江左。同朝王詹事思任、庄给事元辰、黄侍御宗羲皆助之;不报。叹曰:「即此已不堪立国矣」!遽弃官归。而士英果挟国安导破金华,江上事遂大溃。寻为冯、王二侍郎募兵榆林;未几,皆败。于是六狂生者,陷死其四;而厥志不灰。翁洲之破也,先生复捐金遣谍访死事消息。闻华亭张阁部孙以俘至,亟治橐饘省于狱;语其弟宇燝,使计脱之。又于海上归董公之丧以葬之。己亥之役,张公苍水以孤军入江北。密为飞书发使,喜形于色;及闻其败,而当食失箸。壬寅,为降卒所发,捕至钱唐;时已病,犹自用计得出狱门而卒。其遗言:「诸子虽贫,毋得妄求宦达」!闻者哀之。其子经异,后竟以贫死(案先生号赣庵,一作戆。生平好用奇策,前传仅列其篡取髑髅事;从「南雷」本也。兹重言以表诸)。

杨文琦(弟文琮、文瓒、文球)

杨氏诸昆忠节甚着,并合传。

杨文琦字瑶仲,号楚石;与其弟文琮、文瓒、文球为甬上杨氏四忠也。其父秉鼎,素以名节勖诸子、以谨厚应里人;人故呼之曰「杨太公」。文琦喜交当世豪俊,引进诸弟;然家贪甚。截江之役,太公亲帅诸子从军。

文瓒,崇祯己卯举人。监国授以监察之任;乃力言「浙、闽宜合不宜分。即使主上屈节于天兴,将来无损于配天之业」。时方以开读礼为争,皆不为然;行人张煌言尤竭力排之。文瓒乃入闽;唐王召对,又力言「当联络闽、浙以为同仇,不当启争端。闽强、浙弱,莫若输闽饷以助浙,自足以服其心」。王然之;即赐食,撤御前镫送之还邸。丙戌春,温陵饥;按视,请发帑金三千赈给。归而陈「四难」、「十失」诸疏。王即命之巡抚云南;力辞。请如前旨,以领饷入浙中,图会师;郑氏尼之,不果。寻命掌贵州道,扼防建、延三关,便宜行事,召募义勇。未几,浙东亡;仙霞告急,唐王出奔。初,按赈温陵时,王询知有兄,即召文琦临轩试之;对言:「今日宜作马上天子,未可狃承平积习」!王韪其言,以明经,授惠安训导;旋加监纪推官,监惠安诸军。至是,来就商所向。而太公率季子文球挈眷至,至则伯子、叔子已他适。乱兵突过,执太公去,重索万金;不则,烹。文球散须狂号于路;路人怜其孝,不数日得泉数千缗,赍入砦。贼以数不足,欲杀之。文球对父长号;贼感动,即令奉翁以归。俄而文琮、文瓒返,乃偕之避地于泰顺之竹园;欲求故君消息,卒不得,遂返甬上。

时浙中止舟山未下,而宁、绍、台山寨大起,遥相首尾。文琦与大兰寨主王翊最善,于是有五君子之难,而文琦独主西南一道。已以华夏所发帛书为降人袭得,密揭告变,并列推官、御史名,旁及都事。都事者,文球也;监国所授之官。而仲子文琮亦官职方主事,职方乃独遗。时兄弟四人方谋于野,闻变,或劝之逃。伯子文琦曰:「吾以义动,临难不赴,且将陷父于危,安用义为!然偕死无益,吾力任之」。因遣弟辈入闽。文瓒不肯,乃独令季子文球变服走。文琦就讯,慷慨无卮词;但言文瓒不预谋,请释之养父,而自请速死。然帛书之狱,华夏已独承,欲尽脱诸同难;故同难亦多不任者。而文奇独不可,竟坐之;与夏同死于法。御史文瓒得释归。归未几,而复为降人谢三宾所仇,贿请当事必杀之;乃复逮辟,遂大呼高皇帝不绝而死。其妻张,亦烈妇也,吮血纫首,躬自负尸以葬。葬毕,哭辞太公,即投缳死。推官之妇沉哭曰:「吾姒烈矣,吾后之哉」!亦自经。

文球之入闽也,钱督师肃乐已卒;遂谒刘阁部中藻,参军事。次年,福宁不守,亦殉之。

译《摭遗》补充说:钱忠介公在甬东起兵,只有六狂生首先倡导;六狂生勇于担当大义,只有陆宇■〈火鼎〉先生首先振作。因为其他五人都是贫寒儒生,只有陆先生出身较为富裕,为此倾尽家产输送军饷。南都覆亡时,先生进入学宫痛哭;董志宁公来到后,二人抱头大哭。于是聚集谋划起兵,过了一会儿华夏、王家勤、张梦锡、毛聚奎四位君子未经召集便来到;董志宁从袖中拿出记载计划的文书,先生拿笔连续在纸尾署名。二人遍访各位荐绅,却没有一人答应。陆宇■〈火鼎〉沉思很久后说:“这件事只有钱刑部虞孙可以商量。但他因为咯血,一年多不接待客人,我应当直接闯门去见他。”于是直接进入卧室把事情告诉他。钱公勉强起身,急忙答应说:“好,好,不敢推辞!”先生问:“决定了吗?”钱公说:“决定了!”于是没有告诉家人就出发。招募了几天,始终没有成功。不久听说绍兴起兵,荐绅中才开始有几个人出面,事情稍有头绪。而降臣谢三宾写信送给武宁,请求杀死六狂生和一个年轻士绅来平定祸乱。先生公开上疏责骂他说:“从前德祐末年,谢昌元帮助赵孟传诱杀袁进士来卖国;这是您家的传统。如今幸亏总兵没有成为赵孟传,所以使您不能获得谢昌元那样以投顺求功的功劳。由此可知,卖国的计谋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谢三宾得到信后,只能咋舌缩颈。鲁监国驻扎会稽,授毛聚奎为监纪同知;晋升按察副使,仍然监理江上军队。当时马士英假称奉太后到来,又逃到越地,藏在方国安军中。毛聚奎于是写大字揭露他的十条罪状,请求斩首示众,以向江左谢罪。同朝王詹事思任、庄给事元辰、黄侍御宗羲都帮助他;但没有得到答复。他叹息说:“仅仅这样就已经不能建立国家了!”立即弃官归乡。而马士英果然挟持方国安,带路攻破金华,江上事务于是彻底溃败。不久他为冯、王二位侍郎在榆林招募军队;没过多久,两军都失败了。于是六狂生中有四人陷入死地,但他们的志向并未消灭。翁洲失守时,先生又捐出金钱,派间谍打听殉难者的消息。听说华亭张阁部的孙子被俘来到这里,便急忙准备钱粮到狱中探望,又告诉弟弟宇燝设法救他。又把从海上运回的董志宁公遗体安葬。己亥年战役中,张苍水公率孤军进入江北。毛聚奎暗中写信派使者,喜色显露;等听到张苍水战败,正在吃饭时连筷子也掉了。壬寅年,被降兵告发,捕到钱唐;当时他已经病重,仍然自己设法走出狱门后死去。他留下遗言:“孩子们虽然贫穷,也不得妄想求取官职显达!”听到的人都为他悲哀。他的儿子经异,后来果然因贫穷而死。(按:先生号赣庵,一作戆庵。平生喜欢使用奇策,前传只列举了他夺取王翊首级的事情;这是依从“南雷”本书而写。这里再次说明,是为了表彰诸位。) 杨文琦(弟文琮、文瓒、文球) 杨氏兄弟的忠节都十分显著,因此合并作传。杨文琦字瑶仲,号楚石;他和弟弟文琮、文瓒、文球,被称为甬上杨氏四忠。他们的父亲杨秉鼎,平时以名节勉励儿子,以谨慎厚道立身并回应乡里人的期望;人们因此称他为“杨太公”。杨文琦喜欢结交当代豪杰俊士,又引荐提携几个弟弟;但家境十分贫困。截江之役时,杨太公亲自率领几个儿子从军。文瓒是崇祯己卯年的举人。鲁监国授予他监察方面的职务;他竭力进言:“浙江和福建应当联合,不应当分裂。即使君主在天兴向人屈节,将来也不会损害配享上天的事业。”当时正因开读礼的问题争论,众人都不赞同;行人张煌言尤其竭力排斥他的意见。文瓒于是进入闽地;唐王召见他问对,他又竭力进言:“应当联络闽、浙,共同仇敌,不应当开启争端。福建强、浙江弱,不如把福建的粮饷输送给浙江,以援助浙江,自然足以使福建人心服。”唐王认为他说得对;当即赐他饮食,撤下御前的灯送他回官邸。丙戌年春,温陵发生饥荒;文瓒巡视后,请求发放帑金三千赈济。回来后上奏陈述“四难”“十失”等疏。唐王立即命他巡抚云南;他竭力推辞。请求依照先前的旨意,领运粮饷进入浙地,以图会师;郑氏阻挠了此事,没有成功。不久又命他掌管贵州道,扼守建、延三关,可以便宜行事,并招募义勇。不久浙东失守;仙霞告急,唐王出逃。当初文瓒巡视赈济温陵时,唐王询问得知他有哥哥,便召杨文琦到殿前测试;文琦回答:“今天应当做一个骑在马上统治天下的天子,不能拘泥于承平时代积累下来的习惯!”唐王认为他说得对,以明经身份授他惠安训导;不久又加授监纪推官,监理惠安各军。到这时,杨文琦来到商议进军方向。杨太公率幼子文球带着家属到来,但到达时长子、次子已经去了别处。乱兵突然经过,抓走杨太公,重重索要万金;否则就要把他烹杀。文球披散胡须,在路上疯狂号哭;路人怜悯他的孝心,不到几天就筹得数千缗钱,带入寨中。贼人认为钱数不够,想杀掉文球。文球面对父亲放声大哭;贼人受到感动,就让他奉送老人回去。不久文琮、文瓒回来,于是兄弟一同到泰顺竹园避难;想要探听故君的消息,最终没有得到,于是返回甬上。当时浙中只剩舟山尚未攻下,宁波、绍兴、台州的山寨大规模兴起,彼此遥相呼应。杨文琦和大兰寨主王翊交情最好,于是发生五君子之难,而文琦独自主持西南一路的事务。后来降臣通过华夏发出的帛书袭击山寨,秘密揭发政变,并列出推官、御史的姓名,旁及都事。都事就是文球,是鲁监国授予的官职;次子文琮也任职方主事,只有职方官职被遗漏。当时四兄弟正在野外谋划,听到变故,有人劝他们逃走。长子文琦说:“我是因为义而行动,遇到危难却不前往,而且将要使父亲陷入危险,那还要义做什么!但一起去死也没有益处,我来承担这件事。”于是派弟弟们进入闽地。文瓒不肯走,文琦便只命幼弟文球改换服装逃走。文琦接受审讯时,慷慨陈词,没有一句软弱的话;只是说文瓒没有参与谋划,请求释放文瓒赡养父亲,而自己请求尽快处死。然而帛书案中,华夏已经独自承担罪责,想要把所有共同遭难的人都脱罪;因此其他共同遭难的人大多没有被治罪。只有文琦不可宽免,最终仍被定罪;他和夏华一起死于刑法。御史文瓒获得释放回乡。回乡不久,又被降臣谢三宾报仇,谢三宾贿赂请托主管官员一定杀死他;于是文瓒再次被捕入狱,最终不断高呼“高皇帝”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他的妻子张氏也是烈妇,吮吸尸体的血,为丈夫缝合头颅,亲自背负尸体安葬。安葬完毕,哭着辞别杨太公,随后上吊而死。推官的妻子沉氏哭着说:“我的嫂子太刚烈了,我难道要落后于她吗?”也上吊自尽。文球进入闽地时,钱督师肃乐已经去世;于是拜见刘阁部中藻,参与军事事务。第二年,福宁失守,文球也为之殉难。

时太公无恙、仅存仲子职方文琮以侍;间亦往来海上。迨父卒,尝曰:「吾固雁行中漏网也」。旋以降卒告其出海状,且言将引海上军赵彪者为患;遂亦被逮。至省赋绝命词,自扼其吭以死。

文琮,字天璧;文瓒,字赞玉;文球,字天琅。

屠献宸、董德钦

屠献宸字天生,董德钦字若思。其先世,皆官兵部侍郎,并以门第称。

南中亡,德钦纳衣巾于文庙恸哭。献宸西探行省消息;孙、熊兵起,即诣之参其事,更自募一军屯瓜沥之龙王堂,授车驾主事。德钦亦招军输饷,授监纪推官。屠氏之居,为侍郎故第也;颇■〈门外宏内〉畅。大兵渡江后,诸将夺其半为署。有海道中营游击陈天宠、仲谟者,故史阁部麾下士。时二子以事去,角巾归里;瞰知二将有异,微说之。二将乃屏左右言:「当阁部垂死,遗言属我辈,必无负明;心实勿忘,顾无所措力。今观公等非录录者,且往来■〈车从〉迹亦略有闻。愿勿疑,当效死力」!遂从衣领间,出史阁部遗牒示之;且曰:「城下倘有警,吾等缚备兵使以应」。于是屠、董二子皆大喜,用少牢祀史阁部于密室以盟;与盟者,华夏、王家勤、杨丈琦及陈、仲二将也。夏与家勤乃奔走山海诸道,合约大举;德钦独请任饷,先期斥卖家赀以待。方聚谋时,献宸谓夏曰:「里中有外托气节名而阴贼不可问者,宜慎之」!夏疏不甚防。己而果为三宾所告;陈、仲二将犹秣马待应,而诸道兵已尽为官军所截。事既泄,二子跳至天台;三宾又力构之,遂急捕下狱,与夏等同日死。临刑,夏曰:「吾与诸兄,其成长虹矣」!献宸妻朱氏,潜赋绝命词,即投缳以殉。

倪懋熹(倪元楷)

倪懋熹字仲晦,鄞人。乙酉夏,定海总兵王之仁缴敕印,得仍故官;会郡中钱肃乐起兵,谢三宾密扎之仁具千金犒,请杀首乱者。时肃乐亦欲通一言而难其使,懋熹慨然请行;以大义说诸,之仁竟反正。监国至,授懋熹职方主事,参瓜里军。

颁诏之衅,越使陈谦入闽死,闽使陆清源入浙亦死。懋熹往解之;唐王留之,授佥事,分守建宁。时驻兵为郑氏掣去,乃捐俸召募。丙戌秋,大兵下,力战不支死,一军尽殁。

其族人元楷,字端卿;同起江上,官评事。兵溃还里,以不薙发,被收论死。日坐囚中,与华夏、李文缵高歌「木公不屈魔鬼」一曲,声撼狱壁。一夕,饮大醉;及醒握发,则秃矣。痛哭欲自裁,家人谓是母命出此;乃叹曰:「吾不得与仲晦白首同归矣」!其后,以苦节卒。

徐启睿

徐启睿字圣思,鄞诸生。负才任气,为侠烈之行;眉如棱、目如堑。尤嗜击剑,卧起皆佩之。旁通琴、书、篆刻、陆博诸技,而篆刻最精;然不肯以艺名。时对酒当歌,自叹为「天生徐公,胡乃老之草间而使寇敌交讧哉」!尝拔剑起舞,谩骂座上贵人,以剑拟之;人莫敢忤视,各跳去,于是相见远之。然肯规人过,至苦口泣下。一日,忽自埋故剑,椎酒床、裂琴衣,髡其首,事径山浮屠雪峤;则又澄静寡言,粥粥如真道者。

甲申之难,哭七日夜不绝声。既而曰:「江南半壁,我高皇帝龙兴地;建武之业,犹可望也」!则又闭关如初。逾年,南都再陷,则破关出;掘故所埋剑,夹以双斧,冠鹖冠、衣绿锦衣,大声如雷,趋督师钱肃乐营。肃乐故与之同社,亟引见监国,问需何官方称手?曰:「臣请以布衣居肃乐幕,入参帷幄、出捍军旅;无需官也」。监国奇之,授以锦衣卫指挥;不拜,自称白衣参军。

时江上诸营首鼠观望,则詈之曰:「今日焚舟前进,犹或一逞;可逍遥坐老以自困乎」!江上耀兵,每先众立矢石间。忽一日晨起,衷甲佩剑,集其麾下百夫,屠牛大享,谕以大义;百夫唯唯而泣。径自渡江,直薄西岸。大兵以为游骑不为意,则奋剑直前,掩杀过半;乃亟出锐师,且戒曰:「观其帅甚奇,必生致之」!由是长围四合,且战且拥,陷入泥淖中,遂被执。谕之降,谩骂;众怒,刳其腹,实以草,悬之望江门。其麾下百夫亦无一降者。方其出也,肃乐力止之曰:「军行必无继,徒入虎口奚益」?曰:「信陵君欲以宾客赴秦军,岂能若秦何?亦各申其志也。吾将触斗而死,以愧诸营之赋清人者」!至是,肃乐哭之曰:「呜呼!果见其出而不见其入也」!监国闻而悼之,令以原官加赠都督,荫其子为卫衣指挥。

「摭遗」曰:徐监军初闻辽渖日蹙、两河内溃,叹息以为国必亡;则自雕一私印曰「复明」。其志如此。其从雪峤为僧时,名洪节,字近公;闭关延庆寺中,锢其门,饮食自窦中入。其妻亦受佛法。此以其不终于僧而以监军死也,故仍列于诸臣之传。

径山弟子三千人,无付法者。后得江右黄端伯;曰:「可矣」。已又寂然。及徐公至,自谋曰:「某亦端伯之亚也」!相视而笑,亦付之。时谓之「双瓣香」。

钱肃绣

译当时杨太公还健在,只有次子职方文琮留下侍奉他;文琮也时常往来海上。等父亲去世,他曾说:“我本来就是雁行中漏网的人。”不久,降兵告发他出海的情况,并说他将引海上军队中的赵彪等人制造祸乱;于是文琮也被捕。到省城后作绝命词,自己扼住喉咙而死。文琮字天璧;文瓒字赞玉;文球字天琅。屠献宸、董德钦 屠献宸字天生,董德钦字若思。他们的先世都曾任兵部侍郎,并且都以门第著称。南都灭亡后,董德钦把衣冠带到文庙,痛哭不已。屠献宸向西探听行省的消息;孙、熊两军起兵后,他立即前往参与其事,又亲自招募一支军队驻扎在瓜沥龙王堂,授任车驾主事。董德钦也招募军队、输送粮饷,授任监纪推官。屠氏的住宅是侍郎旧宅,颇为■〈门外宏内〉畅。清军渡江后,各位将领夺取其中一半作为官署。有海道中营游击陈天宠、仲谟,原来是史阁部麾下的部将。当时二人因事离职,戴角巾回乡;屠、董二人窥知他们有异心,便暗中劝说。二人于是屏退左右说:“史阁部临死时留下遗言嘱托我们,决不能辜负大明;内心确实没有忘记,只是没有办法出力。如今看来,二位并不是庸碌之人,而且你们往来的行迹,我们也略有听闻。请不要怀疑,我们愿意效死尽力!”于是从衣领中取出史阁部的遗书给他们看,又说:“如果城下有警报,我们就把备兵使捆起来作为内应。”于是屠、董二人都大为高兴,在密室中用少牢祭祀史阁部并结盟;参加盟约的还有华夏、王家勤、杨文琦以及陈、仲两位将领。夏华和王家勤于是奔走于山海各道,联合约定大举起兵;德钦独自请求承担军饷,提前卖掉家产来等待时机。正在聚集谋划时,献宸对夏说:“乡里有些人表面上借气节之名,暗中却凶恶得不可究诘,应当慎防他们!”夏上疏时没有十分防备。不久,果然被三宾告发;陈、仲二位将领还在喂马,等待响应,而各路军队已经全被官军截断。事情泄露后,二人逃到天台;三宾又极力构陷他们,于是急忙逮捕下狱,和夏等人在同一天处死。临刑时,夏说:“我和诸位兄长,将要一同成长虹了!”献宸的妻子朱氏,暗中写下绝命词,随即上吊殉死。倪懋熹(倪元楷) 倪懋熹,字仲晦,鄞县人。乙酉年夏天,定海总兵王之仁交还敕书和官印,得以仍任原官;适逢郡中钱肃乐起兵,谢三宾秘密写信给王之仁,准备千金犒赏,请他杀掉首先作乱的人。当时钱肃乐也想派人去说服王之仁,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使者,懋熹慨然请求前往;他以大义劝说王之仁,王之仁最终反正。监国抵达后,授予懋熹职方主事,让他参与瓜里军务。在颁发诏书的冲突中,越地使者陈谦进入闽地后死去,闽地使者陆清源进入浙地后也死了。懋熹前去调解此事;唐王把他留下,授予佥事,分守建宁。当时驻军被郑氏调走,他便捐出俸禄招募士兵。丙戌年秋天,大军南下,他奋力作战,因抵挡不住而死,全军也都覆没。他的族人元楷,字端卿;同在江上起兵,官职为评事。军队溃败后回到家乡,因为没有剃发,被逮捕并判处死刑。他每天坐在囚牢里,和华夏、李文缵高声唱《木公不屈魔鬼》一曲,歌声震动狱壁。一天夜里,他喝得大醉;醒来时用手一摸头发,已经秃了。他痛哭着想自杀,家人说这是母亲的命令导致的;他于是叹道:“我不能和仲晦白头到老、同归地下了!”后来,他因苦守节操而死。徐启睿 徐启睿,字圣思,是鄞县的诸生。他恃才任性,常做侠义刚烈之事;眉毛像棱角,眼睛像深沟。尤其喜爱击剑,躺下、起身都佩着剑。他还兼通琴、书法、篆刻、陆博等技艺,其中篆刻最精,却不肯以技艺成名。他常常面对酒席放声高歌,感叹道:“上天生了我徐公,为什么让他老死在草野间,使寇敌彼此争斗呢!”曾经拔剑起舞,辱骂座上的显贵,用剑指着他们;人们不敢违逆,纷纷逃开,从此见到他都远远避开。但他愿意规劝别人的过错,甚至苦口婆心到流泪。一天,他忽然亲自把旧剑埋掉,捶坏酒床,撕裂琴囊,剃光头发,侍奉径山寺的僧人雪峤;从此又变得清静少言,谨慎柔顺,像真正的修道者。甲申之难时,他哭了七天七夜,哭声不断。后来他说:“江南半壁,是我高皇帝龙兴的地方;建武中兴的事业,仍然可以期待!”于是又像从前一样闭门不出。过了一年,南都再次陷落,他便破门而出;挖出以前埋藏的剑,左右各夹一把斧头,戴鹖冠,穿绿锦衣,声音洪亮如雷,奔向督师钱肃乐的军营。钱肃乐过去和他同属一个社团,立即引他去见监国。监国问他需要什么官职才便于施展,他说:“臣请求以布衣身份留在肃乐幕下,入内参与谋划,出外保卫军队;不需要官职。”监国认为他奇异,授他锦衣卫指挥;他不肯接受,自称白衣参军。当时江上各营首鼠两端、观望不前,他便骂道:“今天焚烧船只向前进攻,还可能一展身手;难道可以逍遥坐着直到老死,自取困境吗!”江上各营炫耀武力时,他总是先于众人站到箭石交加的地方。有一天早晨起来,他穿好铠甲、佩上宝剑,召集部下百名士兵,杀牛大宴,把大义讲给他们听;百名士兵连声答应并流泪。他径自渡江,直逼西岸。大军以为只是游骑,并不在意;他便奋剑直冲,掩杀了一半以上。大军急忙派出精锐部队,并且命令说:“看他们的主帅很不寻常,一定要活捉他!”因此长久包围,边战边逼迫,他陷入泥淖之中,终于被擒。劝他投降,他却破口大骂;众人愤怒,剖开他的腹部,填入草,悬挂在望江门。他部下的百名士兵也没有一个投降。他出发时,钱肃乐极力劝阻他说:“军队出征却没有后援,白白进入虎口有什么好处?”他说:“信陵君想带门客去攻打秦军,难道真能把秦军怎样吗?不过也是各自表达自己的志向。我将触斗而死,使各营那些赋清人感到惭愧!”到了这时,钱肃乐哭着说:“唉!果然只见他出征,却没见他回来!”监国听说后哀悼他,下令在原有官职上加赠都督,并荫封他的儿子为卫衣指挥。《摭遗》说:徐监军最初听说辽渖地区日益窘迫、两河内部溃败,叹息认为国家必定灭亡;于是亲自刻了一枚私印,印文为“复明”。他的志向就是如此。他跟随雪峤做和尚时,法名洪节,字近公;闭关住在延庆寺中,把门封死,饮食从小孔送入。他的妻子也接受了佛法。因为他最终没有做和尚终老,而是以监军身份战死,所以仍把他列在诸臣传中。径山有三千名弟子,却没有可以传法的人。后来得到江右的黄端伯,说:“可以了。”随后又寂然无声。等徐公到来后,自己估量说:“我大概也是仅次于端伯的人。”两人相视而笑,于是也把法传给了他。当时称作“双瓣香”。钱肃绣

钱肃绣字文卿,故大学士肃乐同产弟,世称之为钱八将军。钱氏以簪缨礼乐着,而无以勇力见者;有之,自肃绣始。独能射虎命中。饮酒可数斗,饮愈醉、胆愈壮;仰天振缨,意气横举。

肃乐起兵,其同产弟之从军者四、从子一;又族北二:曰肃文、肃度。忽于众中,见肃绣仗策请自效;以其恃勇,恐至蹉跌,遏之不许列名。既乃变姓名,注籍诸将幕下。及誓师,始见之:肃乐骇曰:「汝必欲随征邪」!江上出战,独为先茅;浮白大呼,挺矛直前。尝中利刃,肠出不及纳;一手揽之,一手榷斗不止,卒连斫二人仆地,始得还营。一军皆大惊,而意气自若,若无伤。其时肃乐军中多魁士。如江子云、王征南皆百夫之特;而肃绣以兄弟尤勤护卫,几如魏武之有许褚也。顾肃乐时时愤诸营滥邀爵赏,为偏裨树恩泽;故其弟在行间,积功多而官止参将。

事后穷老桑麻间,掩关不轻出,而日饮亦就减。无何,以郁郁死。

「摭遗」曰:文卿事忠介甚谨。是时淡巴菰初出,荐绅士人犹勿用;文卿一见,好之。忠介知之,怒鞭之;乃惶恐泣血,扶服谢过。忠介抚之,乃止。全氏曰:「昔北齐之彭乐、唐之郭琪,皆临阵肠出;而文卿一书生,同此奇勇,几乎过之矣。乃仅效其长于爝火之一隅,悲夫」!

杜懋俊、施邦炌(杜兆苮、卖炭赵翁)

杜懋俊字英侯,宁波诸生,世居管江。少熹言兵。当流寇鼎沸中原,海隅不逞之徒乘间起,乃谋于其仲父兆苮,请以土团之法陈诸有司;遂部勒族人,分队瞭野、击柝行夜。闾党为之安堵;而沿海诸村无不仿而行之。丙戌,浙东不守;诸遗民章皇山泽间,犹思再举。懋俊叹曰:「国家养士三百年,今日反颜易节者大半进贤冠人物也!草野书生,安得军师国邑之寄为一洒之」!于是忽若病癎,独坐一楼,援笔不少置;或吟、或笑,或痛哭竟日夕。家人惶骇,从壁罅窃窥;则案无他物,惟黄进士淳耀「臣事君以忠」文一首,墨之、朱之,累累不绝。

施公子邦炌者,故都督翰之子。以武世家,而独为文;诸生。豫五君子难,散家财募死士。懋俊闻而喜;为之集众以助,几三千人。刻期举事,且约冯侍郎京第军为应。闻金峨山中有卖岸赵翁者,精于星象、谙兵法,亲往致之置军中,奉以为帅。先三日,王评事家勤来奔;事露,为谢三宾所发,城中大索,逻者踵至。邦炌枭逻者首,与懋俊据山立寨,鸣鼓起事;而急令家勤先入海。意谓城中虽有备,而海师早晚必薄城,则势未能分,故且部署军士为入海计。城中兵果不出,定海镇将常得功豫遣舟师扼海口,分军直抵管江;家勤中途被执。山寨颇阨塞,懋俊据险而斗三日夜,矢石雨集,夷伤殆尽。寨陷,犹以家丁力战,头目中矢如猬;伤重倚墙毙,尸屹立不仆者数日。邦炌纵火自焚其营,拔世遗佩刀自刎之曰:「吾不负此刀也」!兆苮被缚,斫其首十二刀而后坠。事定,管江之血如渠。而卖炭赵翁者,或见其从烟焰中飞去。

「摭遗」曰:揽杜子之志,其茂才而异等者也。卖炭翁于辛卯、壬辰间,犹往来海上衒其术;寻亦死。杜子有二子,陆春明(宇燝)抚之如己出。少者早夭。长者名宪埼,有志行。以父死国,缟素禁酒肉,且不肯娶;诸长者以大义责之,始婚。旋病卒。施公子邦炌既补博士弟子,自期以科名见,文学、武备兼习之;以荫应袭,而不赴。国难作,思执干戈卫社稷;乃悔曰:「吾非袭爵,无以号召人」!会钱忠介起兵,即毁家输饷;监国许以左班换授部曹。未上,而江防溃。兆苮,字承芝;邦炌,字仲茂。时称之为管江三烈。

沉齐贤(杨守程、倪文征、周卜年、八十九、钟皁隶)

乙酉而下,南中之以诸生殉国者,或以义、或以节,已类见之矣。浙中监国之际,甬东为盛、绍兴次之;然亦在处有人,而湮晦不能举其姓氏者多也。夫皇朝应天顺人,同轨毕附。彼诸生者,或欲以精卫之力以填阏海波、或欲以皋羽之志以独纾气节;于事何补?可谓愚矣!吁!然则其愚不可及也?其不愚者,如谢三宾之流也,壶桨筐篚,究何保于身家?而徒贻万世骂名耳!自吴中七贤、海上三义、浙东六狂、五君子而外,犹得殉国者数辈,附列此。

钱塘诸生沉齐贤者,字寤伊。髫年读书,以尺寸计;执经问难,师每为之诎。长而慨然以济时为念。然性峭直,一语不合,辄发声詈;以故人无与近。父病,刳臂肉疗之;弗起,屡恸至绝。时流寇充斥,灾及凤阳寝园,江、浙亦骚动。治兵者议登陴;叹曰:「寇未至,而劳民奚益」!流涕上书谓:「饷不知措、兵不知用、地不知屯、民不知恤,束于具文,画界而保;将以听寇之蹂躏乎」!大吏目为妄,置弗问。乃彷皇痛饮,入神庙狂号,声彻衢路;行者皆骇避。

译钱肃绣,字文卿,是原大学士钱肃乐同母弟,世人称他为钱八将军。钱氏世代以簪缨礼乐著称,却没有人凭勇力闻名;有这样的人,是从肃绣开始的。他独能射虎并一箭命中。能喝好几斗酒,喝得越醉,胆气越壮;仰天振动帽带,意气昂扬。钱肃乐起兵时,他的同母弟中跟随从军的有四人,侄子有一人;此外还有两个族人,名叫肃文、肃度。忽然在人群中看到肃绣拿着手杖,请求效力;钱肃乐因为他倚仗勇力,担心他遭遇挫折,不让他列名入伍。后来肃绣改换姓名,登记在各将领的幕下。到誓师时,钱肃乐才看见他,惊道:“你一定要跟随出征吗!”江上出战时,他独自冲在最前面;举杯痛饮,大声呼喊,挺矛直进。曾被利刃砍中,肠子流出,来不及塞回去;他一只手挽住肠子,另一只手仍不停地挥矛搏斗,最终连续砍倒两人,才得以回营。全军都大为惊骇,而他神色意气自若,仿佛没有受伤。当时钱肃乐军中有许多勇士。像江子云、王征南,都是百夫长中的杰出人物;而肃绣因为是钱肃乐的兄弟,尤其勤于护卫,几乎如同魏武帝有许褚一样。不过钱肃乐常常痛恨各营滥邀爵赏、替偏将副将树立恩泽;所以他的弟弟虽在军中屡立功劳,官职却只做到参将。事情过后,他穷困老死于桑麻之间,闭门不轻易出行,平日饮酒也渐渐减少。不久,因郁郁不得志而死。《摭遗》说:文卿侍奉忠介非常恭谨。当时淡巴菰刚传入,士绅和读书人还都不用它;文卿一见到就喜欢上了。忠介知道后,愤怒地鞭打他;他于是惊恐万分,哭得像流血一样,爬伏着谢罪。忠介抚慰他,这才停止。全氏说:“从前北齐的彭乐、唐代的郭琪,都曾在阵前肠子流出;文卿一个书生,竟有同样的奇勇,几乎还超过他们。可是仅仅把这种长处施展在微弱火光的一隅,实在可悲!” 杜懋俊、施邦炌(杜兆苮、卖炭赵翁) 杜懋俊,字英侯,宁波诸生,世代居住在管江。年轻时喜好谈论军事。流寇在中原沸腾之际,海边一些不得志的人乘机起事,他便和叔父兆苮谋划,请求按照乡土团练的办法向官府陈说;于是编组约束族人,分队在野外瞭望,夜间巡逻击梆。乡里因此安定下来,沿海各村也无不仿效实行。丙戌年,浙东失守;各地遗民仓皇逃入山泽之间,仍然想再次起兵。懋俊叹道:“国家养士三百年,今天反过脸来改变节操的人,大半是戴进贤冠的士大夫!像我这样的草野书生,哪里能够得到统帅军队、治理国邑的重任,为此一洗耻辱呢!”从此忽然像患了癫痫,独自坐在一座楼上,拿笔不停写作;有时吟诵,有时大笑,有时痛哭,整日整夜如此。家人惊恐不安,从墙缝中偷偷窥看,只见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黄进士淳耀的《臣事君以忠》一文;他用墨、用朱反复批写,连续不断。施公子邦炌,是原都督施翰的儿子。他家世代以武职传家,他却独自学习文学;是诸生。豫五君子遇难时,他散尽家财招募敢死之士。懋俊听说后很高兴,替他召集众人相助,将近三千人。约定日期起事,并约好冯侍郎京第的军队作为内应。听说金峨山中有个卖炭的赵翁,精通星象,熟悉兵法,便亲自去请来安置在军中,奉他为主帅。起事前三天,王评事家勤前来投奔。事情泄露后,被谢三宾告发,城中大肆搜捕,巡逻者接踵而至。邦炌砍下巡逻者的首级,和懋俊据山立寨,击鼓起事;又急忙命令家勤先进入海上。他以为城中虽然有防备,但海军迟早会逼近城池,那么敌我势力就不能分开,所以暂且部署士兵作入海的准备。城中官军果然没有出动,定海镇将常得功预先派船队扼守海口,并分兵直抵管江;家勤在途中被擒。山寨地势很险要,懋俊凭险作战三天三夜,箭石像雨一样密集,士卒几乎全被杀伤。山寨陷落后,他还率家丁奋力作战,头目们身中箭矢,像刺猬一样;伤势过重,倚墙而死,尸体直立不倒,过了几天仍然如此。邦炌放火焚烧自己的营寨,拔出祖传的佩刀自刎,说:“我没有辜负这把刀!” 兆苮被捆绑后,头部被砍了十二刀才倒下。事情平定后,管江的血多得像沟渠一样。至于卖炭的赵翁,有人看见他从烟火中飞走了。《摭遗》说:考察杜先生的志向,他的才华出众而非同寻常。卖炭翁在辛卯、壬辰年间仍往来海上,炫耀他的术数;不久也死了。杜先生有两个儿子,陆春明(字燝)像抚养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们。小儿子早夭。长子名叫宪埼,有志向、有德行。因为父亲为国而死,他穿白色丧服,戒绝酒肉,而且不肯娶妻;各位长者以大义责备他,他才成婚。不久因病去世。施公子邦炌后来补为博士弟子,本来期望凭科举功名显达,文学、武备兼而学习;按荫袭制度本应承袭爵位,却没有前往就任。国难发生后,他想拿起武器保卫国家;于是后悔说:“我若不承袭爵位,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号召人!”恰逢钱忠介起兵,他便毁掉家产输送军饷;监国答应把他的左班资格改授部曹。还未上任,江防就溃败了。兆苮,字承芝;邦炌,字仲茂。当时称他们为“管江三烈”。沉齐贤(杨守程、倪文征、周卜年、八十九、钟皁隶) 乙酉以后,南方以诸生身份殉国的人,有的凭义,有的守节,已经可以类举看到了。浙中监国时期,甬东最盛,绍兴次之;然而各处也都有人,只是姓名湮没不彰、无法一一列举的很多。皇朝顺应天命、顺从人心,天下同轨,全部归附。那些诸生,有的想凭精卫填海般的力量填平阻碍海浪,有的想以皋羽那样的志向独自舒展气节;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可以说是愚蠢了!唉!然而这种愚行难道不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吗?那些不愚蠢的人,例如谢三宾之流,用壶桨筐篚换取苟安,究竟对保全自身和家族有什么帮助?不过是给后世留下万世骂名罢了!吴中七贤、海上三义、浙东六狂、五君子之外,仍有几位殉国者,附列在这里。钱塘诸生沉齐贤,字寤伊。童年读书时,按尺寸来计算读书进度;拿着经书请教疑难,老师常常被他问得理屈词穷。长大后慨然以救济时世为志。但他性情峻直,一句话不合心意,就立刻大声辱骂,因此没有人愿意亲近他。父亲生病,他割下臂肉为父亲治疗;父亲没有痊愈,他多次悲痛到昏厥。当时流寇遍地,灾祸波及凤阳的皇陵寝园,江、浙也骚动不安。负责治军的人商议登城防守;他叹道:“寇贼还没有到,劳累百姓有什么好处!”他流着泪上书说:“军饷不知道如何筹措,军队不知道如何使用,土地不知道如何屯驻,百姓不知道如何体恤,只是拘泥于成文规章,划定界限来自我保全;难道要这样听任寇贼蹂躏吗?”大官把他视为妄人,置之不问。于是他惶恐痛饮,进入神庙狂喊,声音传遍街道;行人都惊骇躲避。

甲申之难,百官率绅士哭临三日;齐贤亦从之而如其哭庙,时群吏皆骇散。因复于里社私立木主,每日朝拜伏地哭;题其楹曰:「臣身誓死,君仇必报」!社故有雷部神,■〈土素〉作狰狞状。尝怒叱之曰:「汝亦当为国捍御,徒自金睛赤发惊里媪乎」!操杖击之,金泥片片落。闾巷小儿环之而哗,即起逐之;一市人皆以为痴。家之人劝以饭,进肉;怒曰:「此岂肉食时耶」!以恶草进,亦■〈氵歮〉喉若不可下;家人笑而去。哭泣不时;或阻之,答曰:「君毋阻我!我泪尽,当自止」。或曰:「顷御史大夫刘公至矣」;乃具白衣冠往,拂地坐,扼腕论事,声泪与俱。有一生私谓坐客曰:「黄巢、朱温,倘亦天命」!齐贤突起,奋拳搏之。

南都立,辄叹曰:「江左敬仲安在」?欲献策阙下,耻以口舌进;遂遯迹皋亭山下。乙酉,闯入九宫山,为村农所毙;道路传为殛于神。越年,或告之;拊掌起跃曰:「神能报国仇乎!吾少时期为张代州,今乃不及吴门许秀才,吾死矣」!竟寝疾数日而死。

「摭遗」曰:沉生,「独行传」中人也。因其为浙诸生而激于义者,故类书之,应作「附」。

江防溃,萧山诸生杨守程,字雪门;妻氏汤,兵至,度不可存,乃与守程及子各抱石投村之去虎池死。族人云门者,亦诸生;自经死。

山阴医士倪文征,字舜年;避乱入乡。已而自卖所提药囊易二缸;以余赀置酒食,召里中少年饮。既酣,曰:「吾明人今不鬼,鬼不明矣。请以二缸覆我」!诸少年皆笑其妄。文征跪地抟颡,强再三;姑应之。翌日,舁缸坎祖墓旁。诸少年至,遽跃入;自题句云:「五湖四海逍遥客,四海无家浪荡身」!曰:「候至矣,请覆」!少顷曰:「开!开」!诸少年复大笑出之;曰:「否!吾坐未正也」。既正坐,乃覆。众环走呼之,初辄应;久之渐微,又久之而绝。诸少年叹息泣下,封土去。

山阴布衣周卜年,字定夫。闻蕺山先生门下士王毓蓍、潘集俱殉义,乃痛饮极酣,作「五噫歌」。趋至海滨,招牧牛儿,出一缄付之;曰:「家人来问,烦以此示」!遂蹈海死。父追至,发简读之,为辞亲永诀语、属其弟立后事也。父号哭曰:「儿死诚当!但尸不可得,奈何」!明日,怒涛涌尸而上,冠履不脱。

八十九者,但知其姓沉。江防既溃,札寨榆青岭,死守。久之,后杀一裨将;官军遂合攻。攻之急,乃独持筤筅斗,所至披靡。众弁惊谓曰:「好蛮子!再得十余人,江东不吾有矣」!既而战酣,渴甚;趋涧饮。索之者从后搠之,堕水死。同其事者,更有张锯匠,抡大斧为左右翼;以力竭,死。官军初驻义桥;闻二人死,乃长驱以入。二人皆萧产。

钟皁隶,会稽人。旧为县隶,已从海上赍黄斌卿檄往山寨团练。事露被缚,送镇将录供。责之跪,不听;挝两膝,乃坐而向外。镇将怒,痛挞之;曰:「轻则斫、重则剐,法不当杖毙也」!槛送省,倔强如故;磔于市。

附录毛户部舆人、皁人、丐人传

舆人者,南都武定桥人;不详其姓氏。乙酉之变,夫妇同日缢死。吾友吴于蕃亲见其事,为吊之。皁人者,于姓;江阴人。乙酉之变;传新县官至,往执旧役;谛视良久,叹曰:「此寡廉鲜耻者,吾不可以为之役」!遂归而缢。时新县官者,湖州李某也。丐人者,姓氏与邑里俱未详。闯贼陷北都,题诗养济院,自缢死。

吞月子曰:夫舆人、皁人、丐人也,汲汲赴义若此,可异也?噫,无异也!舆人、皁人、丐人,人之微者也;然而人也。人则义,其性之者也,则亦有人而不舆人、皂人、丐人者乎?夫人而不舆人、皁人、丐人者多矣;不舆人、皁人、丐人而人者,吾未数数见也。予之为三人者立传也,拟曰「舆公、皁公、丐公三先生传」;既而思之,今所谓公之、先生之者,皆其不舆人、皁人、丐人者。举舆人、皂人、丐人而公之、先生之,是不以人目之也。故从而人之人之者,人之也;人之者,则于不舆人、皁人、丐人而不人之者也。不异,固所以异之也。

●绎史摭遗卷十三

吴郡李瑶子玉纂

目录

文学、儒行列传

傅山应撝谦林时对黄宗羲顾炎武李容黄宗炎(弟宗会)

于戏!当其残山剩水之局,不有志节之士以品行励人心、以文章维世道,则一线之源几于沦矣。夫啬庐、潜斋暨二曲者,皆诸生耳;其孤介绝俗,惟知以斯道为己任。玺庵、晦木,未免有用违其才之叹,故或于论着间时一流露。矧如太冲者之为孤忠、为硕德,为后世诵之、念之之故老;如亭林者之为孝子、为奇士、为天下可一、不可二之人哉!当其时儒行文学中,岂仅如斯数辈而已。然末节之有遯乎世外而或不近人情者,则概不列。

列传十三

傅山

傅山,阳曲人;字青主,号啬庐。列署朱衣道人,亦曰公之它、亦曰石道人。家世以学行师表晋中。

译甲申之难时,百官率领士绅哭临三日;齐贤也跟随他们,却像哭庙一样号哭,当时群吏都惊骇逃散。他又在乡里社坛私自立下木制神主牌位,每天早晨拜伏在地哭泣;在廊柱上题写:“臣身发誓至死不变,君王的仇一定要报!”社坛原有雷部神像,〔字词有缺损〕,塑成狰狞的样子。他曾怒斥神像说:“你也应当为国家抵御敌人,难道只会凭金色眼睛、红色头发吓唬乡里的老妇吗!”说完拿杖击打神像,金色泥片片剥落。街巷里的小孩围着喧闹,他立即起身追赶;全城人都认为他疯了。家人劝他吃饭,端来肉食;他怒道:“现在难道是吃肉的时候吗!”给他端来难以下咽的野草,他也〔字词有缺损〕,仿佛无法吞下;家人笑着离开。每天哭泣没有定时;有人阻止他,他回答:“你不要阻止我!我的眼泪流尽,自然会停止。”有人说:“刚才御史大夫刘公到了。”他便穿上白衣戴上白帽前往,拂地坐下,扼腕谈论国事,声泪俱下。有个读书人私下对同席的人说:“黄巢、朱温,或许也是天命吧!”齐贤突然起身,挥拳殴打他。南都建立后,他总是叹道:“江左的敬仲在哪里?”想要到朝廷献策,却以靠口舌求进为耻,于是隐迹于皋亭山下。乙酉年,闯贼进入九宫山,被乡村农民杀死;道路上传说他是被神雷击死的。过了一年,有人把消息告诉他,他拍掌跳起说:“神能替国家报仇吗!我年轻时还曾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张代州,如今竟然还不如吴门许秀才,我真是死了!”最终卧病数日而死。《摭遗》说:沉先生,是《独行传》中的人物。因为他是浙地诸生,又被大义激发,所以把他类列书写在这里,应当作“附”。江防溃败后,萧山诸生杨守程,字雪门;他的妻子姓汤。敌军到来,估计无法保全,于是和守程以及儿子各自抱着石头投进村中的去虎池而死。族人中名叫云门的,也是诸生;上吊而死。山阴的医生倪文征,字舜年;为躲避战乱进入乡间。后来他卖掉随身携带的药囊,换来两口缸;用剩下的钱置办酒食,召集乡里的年轻人饮酒。酒兴正浓时,他说:“我是明朝人,如今不做鬼,鬼就不是明朝的鬼了。请用两口缸把我盖住!”年轻人都笑他荒唐。文征跪在地上叩头,强求了好几次;众人姑且答应。第二天,他们把缸抬到祖坟旁挖好的坑里。年轻人来到后,他立即跳进去;自己题诗说:“五湖四海逍遥客,四海无家浪荡身!”又说:“时候到了,请盖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打开!打开!”年轻人又大笑着把他放出来;他说:“不行!我坐得还不端正。”等坐正后,才把缸盖上。众人围着坑走动呼喊他,他起初还答应;时间久了声音渐渐微弱,又过了一会儿便没有了。年轻人叹息流泪,封土离去。山阴的平民周卜年,字定夫。听说蕺山先生门下的学生王毓蓍、潘集都为义而死,便痛饮到极醉,作《五噫歌》。他快步走到海边,招来放牛的孩子,取出一封信交给他,说:“家人来询问时,烦请把这个给他们看!”随后投海而死。他的父亲追到海边,拆信读了,才知道信中是辞别父母、永远诀别的话,并嘱咐弟弟办理立嗣等后事。父亲号哭道:“儿子死得确实应该!可是尸体找不到,怎么办呢?”第二天,怒涛把尸体冲了上来,尸体的帽子和鞋都没有脱落。八十九,只知道他的姓是沉。江防溃败后,他在榆青岭扎寨,死守那里。过了很久,他杀死一名副将;官军于是合兵进攻。进攻急迫时,他独自拿着筤筅作战,所到之处势不可挡。众位军官惊叹说:“好一个蛮子!如果再有十多个人,江东就不是我们的了!”后来战斗正激烈时,他非常口渴,跑到山涧饮水。搜捕他的人从后面刺中他,他坠水而死。和他一起作战的还有张木匠,抡着大斧作为左右两翼;后来力竭而死。官军起初驻扎在义桥;听说二人死了,才长驱直入。二人都是萧山人。钟皁隶,会稽人。原来是县里的差役,后来从海上携带黄斌卿的檄文前往山寨组织团练。事情泄露后被捆绑,押送到镇将那里录取口供。镇将责令他跪下,他不听;打他的两膝,他才坐下,却面朝外。镇将大怒,狠狠鞭打他,说:“轻则砍头,重则剐刑,按法律不应当把你杖打致死!”后来把他押送到省城,他仍像原来一样倔强;最终在市中被磔刑处死。附录:毛户部所记舆人、皁人、丐人三传 舆人是南都武定桥人,不清楚他的姓氏。乙酉年变乱时,他和妻子在同一天上吊而死。我的朋友吴于蕃亲眼见到这件事,写文凭吊他们。皁人姓于,是江阴人。乙酉年变乱时,听说新任县官到任,便去捉拿旧差役;他仔细看了皁人很久,叹道:“这是个寡廉鲜耻的人,我不能做他的差役!”于是回去上吊。新任县官当时是湖州的李某。丐人的姓氏和籍贯都不详。闯贼攻陷北都后,他在养济院题诗,随后上吊而死。吞月子说:舆人、皁人、丐人这样急切地奔赴义举,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唉,并不奇怪!舆人、皁人、丐人,是社会地位低微的人;然而他们也是人。既然是人,义就是他们的本性,那么难道还有不是舆人、皁人、丐人而仍然称得上人的人吗?世上不属于舆人、皁人、丐人的人很多;但不属于舆人、皁人、丐人而仍然做人、守义的人,我还没有多次见到。起初我想为这三个人立传,拟题为《舆公、皁公、丐公三先生传》;后来一想,如今所谓“公”、所谓“先生”,都是那些不属于舆人、皁人、丐人的人。把舆人、皁人、丐人尊称为“公”、称为“先生”,反而不是把他们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因此,依从这种称呼而称他们为“人”,才是真正把他们当人;把他们当人,也正是为了反衬那些不属于舆人、皁人、丐人却不能称为人的人。不把他们视为奇异,正是为了显示他们的奇异。●《绎史摭遗》卷十三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文学、儒行列传 傅山、应撝谦、林时对、黄宗羲、顾炎武、李容、黄宗炎(弟宗会) 唉!在山河残破、局势危急的时候,如果没有有志守节的人用品行激励人心、用文章维系世道,那么仅存的一线根本就要沦丧了。啬庐、潜斋以及二曲,都是诸生罢了;但他们孤高耿介、超然脱俗,只知道把弘扬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玺庵、晦木,未免有才能不得施展的感叹,所以有时会在论著中稍稍流露出来。何况像太冲这样以孤忠、厚德为后世所传诵、怀念的老成之士;像亭林这样既是孝子,又是奇士,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呢!当时在儒行、文学方面,难道只有这几个人吗?然而那些晚节逃离世俗、或行为不近人情的人,一概不列入。列传十三 傅山 傅山,阳曲人;字青主,号啬庐。署名有朱衣道人,也称公之他,又称石道人。傅家世代凭学问和品行成为晋中的师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