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疆绎史五十二

绎史摭遗卷十八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38–243 段

马士英,贵阳人。万历丙辰,会试中式;又三年,成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迁郎中;历知严州、河南、大同三府。

崇祯初,迁山西阳和道副使。寻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上事甫一月,檄取帑金数千两,馈遗朝贵;为镇守太监王坤所发,削职遣戌。时阮大铖以「逆案」失官;与士英为同年生,同寓南京,相结甚欢。周延儒内召,大铖要以援己,谢不能;则举士英属之。

十五年,凤阳总督高斗光被劾缺,遂起士英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庐、凤等处军务。旋招降河南土寇刘超。超故四川总兵官,为士英旧好;既降,犹佩刀自卫。士英笑曰:「若已归朝,安用此乎」?解之,乃缚以献俘。流寇充斥,数有防堵功。

甲申国变,南都议立君;恐福王追怨「妖书」及「梃击」、「移宫」三案,诸大臣多主立潞王,士英独不可。时督师庐、凤,密约勋臣、镇将排众定策,拥福王践位;进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以定策勋,加太子太师,荫子锦衣卫指挥佥事。史可法督师维扬,士英即日入阁居首辅,仍掌兵部事;权震中外矣。叙江北战功,加少傅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已进少师。宫殿成,进太保。

王以拥戴故,深德之,委任心膂。而士英为人实贪鄙无远略,亟思树党;首荐阮大铖知兵,用中旨授兵部右侍郎。廷臣力争之,不获。左良玉初奉监国诏,令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巡按御史黄澍入贺,阴伺朝廷动静。澍当陛见,面数士英奸贪不法;且言尝受伪官周文江重贿,为之题授参将,罪当斩(文江献贼所置伪兵部尚书也)。志孔亦论其罔上行私诸款;太监韩赞周叱之止。士英乃跪,乞处分。澍举笏直击其背曰:「愿与奸臣同死」!士英大号呼。王摇首无词。久之,谕姑退;赞周即执志孔待命。王意颇动,夜辄谕使士英暂避位。士英佯引疾,而赂福邸旧奄田成、张执中向王泣曰:「上非马公不得立;逐马公,天下将议上背恩。马公在阁,诸事得不烦圣虑;马公去,谁肯念上更用力」!王怃然,仍慰留之;并释志孔,命澍速还楚。初,故锦衣卫刘侨以罪,并家属遣戍;私以玉杯古玩由周文江进于献贼,贼即署为指挥使。比良玉兵复蕲、黄,侨削发逃去,澍持之急;而士英纳侨贿,召至京复其职,即令讦澍赃。又嗾楚宗朱盛浓言澍凌逼宗室,已随出疏纠之;拟旨夺官,立逮治。澍乃匿良玉军中,阴令众哗索饷为保救地;袁继咸代奏申理,始免。由此,与良玉成隙。

当时士英独理机枢,手综大柄,重修「三朝要典」进之,日惟锄正人、进凶党为务。内则中官韩赞周、田成辈,外则勋臣刘孔昭、朱国弼、柳祚昌及镇将刘泽清、刘良佐等相倚作奸,漫无顾忌;而一以大铖之言是听。贿赂公行,朝纲紊乱,绝不锐厉恢复之计;四方警报狎至,而置若罔闻。「逆案」中杨维垣、虞廷陛一流得尽起,其死者悉予赠恤;余如张捷、唐世济等,皆用之以为爪牙。大铖初入,诸正犹存;举朝以「逆案」相攻,憾甚。已见北都从贼者颇多附会清流,因倡言「彼攻「逆案」,吾作「顺案」以对」(「顺」为闯贼伪国号也)。于是,光时亨、周钟之狱起。其它大僚降贼者,贿入辄复官。河南张缙彦者,以本兵首从贼,受伪职;闯贼遯,乃诈言集义勇还乡,收复列城。士英餍其赂,即授原官,总督河北、河南诸路军务,便宜行事。给事中李维樾劾「缙彦闇曶失机,寸斩莫赎。逆贼入宫,青衣侯点;及贼西走,即鼠窜狼奔,草间求活。逃散余魂,安事收复?总督何官,顾界贼臣」!刑赏倒乱如此。其女弟夫越其杰以贪谪戍,起为河南巡抚。又令各府州县童生捐免小试,分上、中、下户以纳银多寡定名次先后,即赴院考。行纳贡佐工等例。布衣何光显上疏请诛奸相;诏戮于市,籍其家。时我大清兵日南下,中原尽失。嗣抵宿迁、邳州,督辅史可法以闻;俄引还。士英笑曰:「史公妙用!此特为叙功稽算地耳」。

译马士英,贵阳人。万历丙辰年,会试中式;又过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升任郎中;历任严州、河南、大同三府知府。崇祯初年,升任山西阳和道副使。不久擢升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他上任才一个月,就发檄文索取数千两库银,馈赠给朝廷显贵;被镇守太监王坤揭发,削职并发往戍所。当时阮大铖因“逆案”丢官;他和士英是同年进士,又同住南京,彼此结交十分亲密。周延儒被召回朝廷,大铖想请他援助自己,周延儒推辞不能;于是把士英推荐给他。十五年,凤阳总督高斗光被弹劾罢职,于是起用士英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庐、凤等处军务。不久招降河南土寇刘超。刘超原任四川总兵官,是士英的旧交;投降以后,仍佩刀自卫。士英笑着说:“既然已经归顺朝廷,还要这把刀做什么?”解下他的刀,才把他捆起来献作俘虏。流寇遍布各地,他多次立下防堵的功劳。甲申国变,南都商议拥立君主;担心福王追究“妖书”以及“梃击”“移宫”三案,许多大臣主张拥立潞王,只有士英不同意。当时他督师庐、凤,暗中约勋臣、镇将排挤众议,决定拥立福王即位;升任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因拥立定策有功,加授太子太师,荫封其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史可法督师维扬,士英当天入阁,居首辅之位,仍掌管兵部事务;权势震动朝廷内外。因叙述江北战功,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后来又晋升少师。宫殿建成后,升任太保。福王因为士英有拥立之功,深深感激他,把他当作心腹重臣委任。但士英为人实在贪婪鄙陋,没有长远谋略,急于培植党羽;首先推荐懂兵事的阮大铖,用中旨授任兵部右侍郎。朝廷大臣竭力争辩,没有成功。左良玉最初奉监国诏令,命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巡按御史黄澍入朝祝贺,暗中窥伺朝廷动静。黄澍应当陛见时,当面列数士英奸诈贪婪、违法乱纪;并且说士英曾接受伪官周文江的重贿,为他题授参将,罪当处斩(周文江是投献贼所任命的伪兵部尚书)。何志孔也弹劾士英欺罔皇上、徇私等罪;太监韩赞周斥责他,让他停止。士英于是跪下,请求处分。黄澍举笏直击他的背部,说:“我愿同奸臣一起死!”士英大声号哭。福王摇头不说话。过了很久,才下令暂且退下;韩赞周立即拘押何志孔,等待处理。福王的心意颇为动摇,夜里总是传谕让士英暂时离职。士英假装称病,却贿赂福王旧日府中的宦官田成、张执中,让他们向福王哭诉:“皇上没有马公就不能即位;驱逐马公,天下就会议论皇上忘恩。马公在内阁,诸事都能替皇上分忧;马公离开,谁还肯想到皇上并为皇上出力!”福王惘然,仍然安慰挽留士英;同时释放何志孔,命黄澍赶快返回楚地。当初,原锦衣卫刘侨因获罪,连同家属一起被发往戍所;他私下把玉杯、古玩通过周文江进献给献贼,献贼立即任命他为指挥使。等到左良玉的军队收复蕲、黄二地,刘侨剃发逃走,黄澍急忙捉拿他;士英收受刘侨的贿赂,把他召到京城恢复原职,随即命他揭发黄澍受贿。士英又唆使楚宗朱盛浓说黄澍凌辱逼迫宗室,已经随即上疏弹劾黄澍;拟定诏旨夺去黄澍官职,立即逮捕治罪。黄澍于是藏在左良玉军中,暗中命众人喧哗索要军饷,以此作为营救自己的办法;袁继咸代为上奏申诉,黄澍才得以免罪。由此同左良玉结下嫌隙。当时士英独自掌理机要,亲手总揽大权,重新修订《三朝要典》进呈朝廷,每天只以铲除正直之人、提拔凶恶党羽为要务。朝廷内部有宦官韩赞周、田成等,外部有勋臣刘孔昭、朱国弼、柳祚昌以及镇将刘泽清、刘良佐等,相互倚仗作奸,无所顾忌;而且一切都听从大铖的话。贿赂公开流行,朝纲混乱,完全不谋划积极恢复故国的办法;四方警报接连传来,却置若罔闻。“逆案”中的杨维垣、虞廷陛一流都得以起用,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全都获得赠官、抚恤;其余如张捷、唐世济等,也都被任用为爪牙。大铖刚入朝时,正直之臣还大多存在;全朝廷以“逆案”相互攻击,怨恨极深。后来看到北都投降贼军的人很多附会清流,于是倡议说:“他们攻击‘逆案’,我们就制造‘顺案’来对付他们。”(“顺”是闯贼伪国号。)于是光时亨、周钟之狱兴起。其他投降贼军的大官,只要送上贿赂,就立即恢复官职。河南人张缙彦,作为原兵部尚书首先跟随贼军,接受伪职;闯贼逃走后,便谎称自己召集义勇回乡,收复各座城池。士英满足于他的贿赂,立即授予他原来的官职,总督河北、河南各路军务,准许他便宜行事。给事中李维樾弹劾说:“张缙彦昏暗糊涂,错失战机,即使把他碎斩也不能赎罪。逆贼进入宫城时,他穿着青衣接受伪侯封号;等到贼军向西逃走,就像老鼠逃窜、野狼奔跑一样,在草丛中求生。逃散的残余之人,怎么能谈收复?总督是什么官,竟然顾念贼臣!”刑罚和奖赏颠倒混乱到了这种地步。他的妹妹嫁给越其杰,越其杰因贪污被贬谪戍边,却又被起用为河南巡抚。又命各府、州、县的童生捐钱免去初试,按上、中、下户以纳银多少确定名次先后,直接参加院试。还施行纳贡助工等条例。平民何光显上疏请求诛杀奸相;诏令将他在市中斩杀,并抄没他的家产。当时我大清军队不断南下,中原全部丧失。后来抵达宿迁、邳州,督辅史可法把情况报告上去;不久敌军又撤回。士英笑着说:“史公真会用兵!这只不过是借此叙功、核算功劳罢了。”

比有北来太子事,朝士指为伪,都民哗然以为是,可法与诸镇及御史等交章论救。研审久之,供为王之明。后呼其名不应,曰:「何不呼为明之王为」?狱既具,王以之示士英。士英反复详辨,且言「臣愚宜更穷究主使,与臣民共见而弃之」!顷又有故妃童氏自其杰所送至京,王目为妖妇,付锦衣卫监候。氏从狱中细书入宫年月、离情甚悉;士英颇进劝言:「苟非至情所关,谁敢冒死与陛下认敌体」?初命冯可京鞫问;可京辞,乃命屈尚忠严刑拷掠,氏宛转诅号以死。因出两案狱词宣示中外,而众论益藉藉,谓士英等朋奸导王灭绝伦理。黄树在左营,因日夜言太子冤状,请引兵除君侧恶。良玉亦上疏请全太子,斥士英奸;不报。士英旋裁其饷,乃大恨;即援此为兵端,移檄远近声其罪,复疏请寸磔奸臣以谢先帝。遂举兵而来。袁继咸乞赦太子遏止之,不可;遣阮大铖、刘孔昭会朱大典、黄得功军截江分御,撤江北刘良佐从之西下。其时大兵日逼,徇徐州,抵亳、泗;可法飞章告急。大理卿姚思孝、御史乔可聘等言良玉非叛,请毋撤江北兵,亟守淮、扬;可法复奏:「上游志在除奸,原不敢与君父为难。北兵一至,宗社堪虞!不审辅臣何蒙蔽若此」?文武诸臣亦多诤者。士英内怯于左,坚不应。越日,王言:「左兵虽不该声逼南都,然看他本上原不曾反。江北防兵,且不可撤」!士英急指思孝等厉声曰:「若辈东林,皆良玉死党;为之游说,乃欲纵其入犯邪!北兵至,犹可议款;若左逆至,吾君臣独死耳。吾君臣宁死于清,不可死于良玉手;有异议者斩」!王默然。已可法叠疏请面朝,士英恶之;倡言史公将为内应,趣王驰谕止之。王乃谕以「卿当专心料理,待奏凯后见」。可法叹曰:「「奏凯」二字谈何容易!诚如上言,面君不知在何日矣」!会良玉抵九江亡;报至,士英欣然谓天夺其魄。

先是,陈洪范北使还,盛陈我大清兵旦夕南下;诸臣恇蹙。士英曰:「有四镇在,何虑」!未几,扬州破,可法殉之;总兵郑鸿逵张帆东遯龙潭。驿卒报云:「北军编木为筏,乘风而下」。次云:「江中一炮,京口城去其四垛」。最后,监军巡抚杨文骢令箭至,言「江有数筏架炮来攻,火从后发,震倒颓垣半垛。城上早发一炮,江筏已齐粉」。士英因笞驿卒而重赏杨使。缘是,警报无复再至者。五月五日,百官进贺,王不视朝,方以选淑女为急。十日,大兵由老鹳河渡,京城戒严;集文武于朝门会议,大臣多窃窃偶语,约俱纳款。午后,犹演剧,王与内官田成、屈尚忠等杂坐酣饮;至夜半,出奔太平,投得功军。诘朝,都民破狱,出王之明拥以监国。后三日,勋臣赵之龙、柳祚昌等、文臣王铎、钱谦益、张孙振等文武数百员、马步兵二十余万俱奉表迎降;之明亦降(后北去)。

士英于王走之翌日,以黔兵四百人为卫,声称护太后驾渡江,由芜湖径广德入浙江。广德知州赵景和曰:「彼不奉君而奉母后,诈也」!闭门坚拒。士英攻破之,执杀景和。抵杭州,守臣以总兵府为太妃行宫,潞王及群臣往朝。太妃出,服赭,一紫衣女官侍;官吏士民皆入见。传命召用在籍诸臣;江北巡按彭遇颽适奔至,命以佥都御史募兵两浙。寻刘宗周、熊汝霖入朝;汝霖痛责士英当从王。士英无以应,惟日盻江上之捷。不数日,大铖、大典及总兵方国安俱踉跄至,则得功兵败已死、福王已就擒,遂请潞王监国;不受。太妃召王泣拜之,终不受;乃迎太妃入府。已从巡抚张秉贞及陈洪范等谋,决计迎款。旋大兵至,潞王率众开门降,偕太妃以北。此即吕大器等所欲议立者也。士英与国安等走钱塘,距杭城十里立五营;我兵追蹑之,斩其众五百级。

鲁王监国绍兴,士英将赴谒,张国维首劾其误国十大罪。绍兴王思任,前九江佥事也;于士英初至浙时,曾出疏历数其罪,且致书劝令自刎以谢天下。至是,鲁诸臣又坚拒之;逡巡东走,依国安于严州。我兵击诸,姚江溃,国安亦溃于富春山间。无何,合军重渡钱塘,窥杭城,沿江列阵;大败,溺死者无算。既乃收聚余众,于江东赭山、朱桥、范村等处纵肆剽敓。深衔鲁臣弗纳之怨,密与国安计,将劫监国来献;监国脱去。及六月,大兵渡江,国安一军尽歼,遂与其父逢年剃发以降;士英逸去之台州。

闻唐王立,复拥残卒求入关;王以其罪大,不许。又遁入太湖,投长兴伯吴易军中。及明年,为官军所擒,戮于市;市人脔切之以饲犬。

译等到有北方来的太子事件,朝廷官员指认他是伪太子,城中百姓却喧哗认为他是真的;史可法同各镇以及御史等交相上疏论救。审查很久,供认说自己是王之明。后来呼喊他的姓名,他却不答应,说:“为什么不叫‘明之王’呢?”案件已经审定,福王把案情给士英看。士英反复详细辨析,并且说:“臣愚以为应当进一步追究主使,让臣民共同看清事实后再弃置他!”不久,又有原妃童氏由其杰送到京城,福王把她视为妖妇,交给锦衣卫拘押候审。童氏从狱中写细信送入宫中,把入宫年月、离别情状写得非常详细;士英很是进言劝说:“如果不是至情所关,谁敢冒死同陛下认作敌体?”起初命冯可京审问;可京推辞,于是命屈尚忠严刑拷打,童氏辗转哀号,至死诅咒。于是拿出两案的狱词向朝廷内外公布,众人的议论更加纷纷,都说士英等人结党行奸,引导福王灭绝伦理。黄树在左良玉军营中,于是日夜诉说太子蒙冤的情状,请求带兵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左良玉也上疏请求保全太子,斥责士英奸恶;没有得到答复。士英不久削减他的军饷,他于是大为怨恨;立即借此作为用兵的借口,向远近发布檄文声讨士英的罪行,又上疏请求把奸臣碎磔,以谢先帝。于是起兵而来。袁继咸请求赦免太子以阻止左良玉,未获准许;朝廷派阮大铖、刘孔昭会同朱大典、黄得功的军队截断江路,分头防御,又撤回江北的刘良佐,让他跟随向西而下。当时大兵一天天逼近,攻取徐州,抵达亳、泗;史可法飞速上章告急。大理卿姚思孝、御史乔可聘等说左良玉不是叛臣,请不要撤走江北军队,赶紧守卫淮、扬;史可法再次上奏:“上游的志向在于除奸,本来不敢同君父为难。北方大兵一到,国家社稷就危险了!不知道辅臣为什么受到这样的蒙蔽?”文武诸臣也有许多人争辩。士英内心畏惧左良玉,坚决不答应。第二天,福王说:“左兵虽然不应声势逼近南都,但看他的奏本,原来并没有反叛。江北的防守军队暂且不能撤!”士英急忙指着姚思孝等人厉声说:“你们这些东林党人,都是左良玉的死党;替他游说,难道是想放纵他入侵吗!北方大兵到了,还可以商议议和;如果左良玉这个逆贼来了,我们君臣只能一起死罢了。我们君臣宁可死在清军手中,也不能死在左良玉手里;有不同意见的人斩首!”福王默然不语。史可法已经多次上疏请求面见皇帝,士英厌恶此事;便散布说史公将作内应,催促福王赶快传谕阻止。福王于是传谕说:“你应当专心处理军务,等奏报凯旋以后再见。” 史可法叹息说:“‘奏凯’二字谈何容易!如果真像皇上所说,面见君主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恰逢左良玉抵达九江时死亡,消息传来,士英高兴地说这是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此前,陈洪范出使北方回来,大力陈说我大清军队早晚将南下;群臣都惊恐窘迫。士英说:“有四镇在,还担心什么!”不久扬州被攻破,史可法为之殉难;总兵郑鸿逵张帆向东逃到龙潭。驿卒报告说:“北军编木成筏,乘风而下。”又报告说:“江中开了一炮,京口城被打掉了四个垛口。”最后,监军巡抚杨文骢派令箭送来,说:“江中有几只木筏架着炮来进攻,火炮从后面发射,把残破的城墙震倒了一半垛口。城上早已发射一炮,江中的木筏已经全都粉碎。”士英因此鞭打驿卒,却重重奖赏杨文骢的使者。由于这件事,警报再也没有传来。五月五日,百官入朝祝贺,福王不上朝,正把选纳淑女当作急务。十日,大兵从老鹳河渡江,京城戒严;朝廷召集文武百官在朝门议事,大臣们大多窃窃私语,约定一起投降。午后仍在演戏,福王同内官田成、屈尚忠等杂坐纵情饮酒;到了半夜,出逃到太平,投奔得功军。第二天早晨,城中百姓打开监狱,放出王之明,拥立他为监国。三天以后,勋臣赵之龙、柳祚昌等,文臣王铎、钱谦益、张孙振等文武数百名官员,以及二十多万马步军,都上表迎接投降;王之明也投降了(后来被带到北方)。士英在福王逃走的第二天,以四百名黔兵作为卫队,声称护送太后渡江,从芜湖直奔广德,进入浙江。广德知州赵景和说:“他不奉君主而奉太后,这是欺诈!”于是关闭城门,坚决拒绝。士英攻破城池,捉住并杀死赵景和。抵达杭州后,守臣把总兵府作为太妃行宫,潞王及群臣前往朝见。太妃出来,穿着赭色衣服;一名穿紫衣的女官侍奉在旁,官吏、士人、百姓都入内拜见。传令召用在籍的各位大臣;江北巡按彭遇颽恰好逃到,命他以佥都御史身份在两浙招募军队。不久刘宗周、熊汝霖入朝;汝霖痛斥士英应当跟随福王。士英无法回答,只是每天盼望江上的捷报。没过几天,大铖、大典以及总兵方国安都踉跄赶到,这时得功的军队已经战败,得功也已战死,福王已经被擒,于是请求拥立潞王监国;潞王不接受。太妃召潞王来,哭泣着向他行拜礼,他最终仍不接受;于是迎太妃进入府中。后来又同巡抚张秉贞、陈洪范等谋划,决定迎接清军、接受招抚。不久大兵到来,潞王率众开门投降,同太妃一起被带往北方。这就是吕大器等人当初想商议拥立的人。士英同方国安等逃到钱塘,在距离杭州城十里的地方建立五座营寨;我军追赶他们,斩杀五百人。鲁王在绍兴监国,士英将要前往拜见,张国维首先弹劾他误国的十大罪状。绍兴王思任,原任九江佥事;士英刚到浙江时,他曾上疏历数士英的罪行,并写信劝他自刎以向天下谢罪。到了这时,鲁王的各位大臣又坚决拒绝士英;士英徘徊后向东逃走,投靠严州的方国安。我军攻击他们,姚江一战溃败,方国安也在富春山间溃败。不久,他们集合军队重新渡过钱塘江,窥伺杭州城,沿江列阵;结果大败,淹死的人无法计数。随后他们收集残余部众,在江东的赭山、朱桥、范村等地纵情抢掠。因对鲁王的臣子不接纳自己怀恨极深,便暗中同方国安谋划,准备劫持监国鲁王来献;监国逃脱。到了六月,大兵渡江,方国安的一军全部被歼灭,于是他同父亲方逢年剃发投降;士英逃往台州。听说唐王即位后,他又拥着残余士卒请求入关;唐王认为他的罪过太大,不准许。士英又逃入太湖,投奔长兴伯吴易的军队。到了第二年,被官军擒获,在市中处死;市民把他的尸体切成碎块喂狗。

「摭遗」曰:南都闰位,非士英力于拥载,则未必竟及福王也;王故德之深、任之至以迄于亡,而无敢或怨也。然以逢君好货之才,当国步多艰之任,虽下愚亦知其不堪旦夕矣!刘侨谋复原官,献赤金至三千两,加女乐十二人;士英曰:「就此一物,已足释西伯」!立起用之。吁!期月之蹔事,凡类此者,指弗胜偻。辅相之道,乃如是邪!及其所终,说更有三:一云与方氏父子同时投顺。一云于国安败降后遯至天台山寺为僧,搜获之。一云我兵至台,始出降。及唐王被执,搜龙摃得方氏父子与马、阮连名疏请驾出关为内应,事在已降后;遂骈斩四人于延平城下,妻子给被甲为奴。

阮大铖

阮大铖,怀宁人;万历戊辰进士。有才藻,机敏而猾,行谲且险。初授行人;天启元年,擢户科给事中,迁吏科。以忧归。其曾祖鹗尝为福建巡抚,居桐城。

御史左光斗谠直有声,以同里,稍与之交;大铖遂倚以自重。会吏科都给事中缺以次当迁,光斗招之;而赵南星、高攀龙、杨涟等谓察典近,大铖轻躁不可任,欲用魏大中。及大铖至,中变,改补工科;心憾之,乃阴结奄党寝推大中疏。吏部不得已,更上大铖名,即得请。自是,依附逆奄魏忠贤与杨维垣、倪文焕、霍维华为死友,造百官图因文焕以达忠贤。然畏东林攻轧,不一月遽告归;大中遂掌吏科。大铖愤甚,私语所亲曰:「我善归也,未知左氏将何如」!光斗旋削籍。逾年,汪文言狱起,逮杀涟与光斗六人;寻又逮攀龙等七人。大铖里居,诩诩自矜其能。已以太常少卿召,至都。奉忠贤惟谨,而默虑其祸,每入谒,辄厚赂阍者还其刺。居数月,复乞归。

崇祯改元,逆奄诛。大铖私拟二疏:其一专劾崔、魏者,其二以七年合算者。谓天启四年后乱政,则忠贤而翼以呈秀;四年前乱政,则王安而济之东林也。函其稿驰示维垣,且言时局若大变,即上专劾疏;脱未定,可上合算疏。时维垣指东林、崔魏并为邪党,方与倪元璐相刺诽;得此大喜,亟投「合算疏」自助,闻者咸切齿。元年,起光禄卿;御史毛羽健劾其党邪,罢去。明年,钦定「逆案」论徒,赎为民。终庄烈之世,废弃十七年,郁郁不得志。皖中被寇,大铖乃避居秦淮,倾资延纳游侠,选事之流多附之;谈兵说剑,坐客常满。比边警日急,希将以边才召也。

时金坛周镳、无锡顾杲、长洲杨廷枢、贵池吴应箕、芜湖沉士柱、余姚黄宗羲、鄞县万泰等皆复社中名宿,方聚讲南京,恶之甚;草「留都防乱公揭」逐之,列名者百四十人。大铖惧,始闭门谢客,独与戍籍马士英为莫逆交。周延儒再召,次维扬;大铖辇金为寿,求湔濯。延儒以己为东林所推,难之;无已,乃以士英属,士英因得起用。既而,与守备太监韩赞周■〈目匿〉;北京陷,中贵人悉南奔,更得遍结驩.福王之立也,初非诸大臣意;大铖与群奄私言东林当日之所以危贵妃、福王者,使备陈王前,以潜倾可法等。群奄复极口誉其才,王固心识之。迨士英迎立专柄;不逾月即以边才荐;奏称:「臣至浦口,与诸臣面商定策。大铖从山中致书于臣及操江刘孔昭,戒以力扫邪谋,坚持伦序。臣甚韪之」。并白其向日附珰赞导无实迹:「珰败籍家,按门籍治附者罪,而大铖独无名,可证也」。遂命假予冠带,陛见。见即上守江策及三要、两合、十四隙疏,其言娓娓可听。并自白孤忠被陷状至痛哭,极诋孙慎行、魏大中、左光斗,指大中为大逆。于是大学士姜曰广、侍郎吕大器、太仆少卿万元吉、府丞郭维经、大理丞詹兆恒、给事中罗万象、陈子龙、怀远侯常延龄及诸御史部郎等交章并劾大铖「逆案」巨魁,不可用;士英为之力辨,翻攻曰广等护持局面。迟回月余,竟取中旨,起为兵部添注右侍郎。都御史刘宗周言:「当年争吏垣,致魏大中死于诏狱,实大铖主使。祖宗故事,凡列大僚,必用廷推。乃者中旨类降,司农之后继以少宰,而大铖又为司马。其墨敕斜封之渐,有不待问者。大铖进退,实系江左兴亡,乞寝命」!司农乃谓张有誉、少宰为张捷也;盖士英以中旨起。大铖恐滋朝议,先以清望用有誉;而捷则因荐「逆案」吕纯如得罪,于时士英并用之。给事中熊汝霖言:「大铖既知兵,当拔置有用地;若止优游司马,则枢辅已优为,何必增置」?有旨切责,俱不听。旋命兼右佥都御史,巡阅江防。未几,转左侍郎。明年二月,进本部尚书,赐蟒玉;仍兼御史防江。

译《摭遗》说:南都拥立旁支即位,如果不是士英大力拥戴福王,未必最终会轮到福王即位;福王因此深深感激他,极其信任任用他,直到灭亡也不敢有一丝怨恨。然而凭着逢迎君主、贪好财货的才能,承担国家步步艰难的重任,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他不能支撑多久了!刘侨谋求恢复原官,献上赤金多达三千两,又加送女乐十二人;士英说:“单是这一样东西,就已经足以释放西伯了!”立即起用他。唉!任职不到一年,类似这样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辅佐宰相的道理,难道就是这样吗!至于他的结局,还有三种说法:一种说他同方氏父子同时投降;一种说他在方国安战败投降后,逃到天台山寺做和尚,被搜捕擒获;一种说我军到达台州时,他才出面投降。唐王被擒后,搜查龙摃时发现方氏父子以及马、阮联名上疏,请求护送皇帝出关作为内应;这件事发生在他们投降以后。因此四人一起被斩于延平城下,他们的妻子儿女被分给披甲人为奴。阮大铖 阮大铖,怀宁人;万历戊辰年进士。他有才华,机敏而奸猾,行事诡诈而且险恶。起初授任行人;天启元年,擢升户科给事中,后调任吏科。因父母丧事回乡。他的曾祖阮鹗曾任福建巡抚,居住在桐城。御史左光斗正直敢言,很有声望,因为是同乡,稍稍同他交往;大铖于是依仗左光斗来抬高自己。恰逢吏科都给事中的职位空缺,按次序应当升任左光斗,左光斗召大铖来;但赵南星、高攀龙、杨涟等认为考察官员的典礼将近,大铖轻浮急躁,不能任用,想任用魏大中。等大铖到来后,事情中途改变,改补工科;大铖心中怨恨,于是暗中勾结宦官党羽,压下推举魏大中的奏疏。吏部不得已,改为再次上报大铖的名字,才获准任用。从此,他依附逆宦魏忠贤,同杨维垣、倪文焕、霍维华结为死党,通过倪文焕制作《百官图》送给魏忠贤。然而他害怕东林党攻击倾轧,不到一个月就告假回乡;魏大中于是掌管吏科。大铖十分愤怒,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善于回乡,不知道左氏将来会怎样!”左光斗不久被削籍。过了一年,汪文言之狱发生,逮捕并杀死杨涟、左光斗等六人;不久又逮捕高攀龙等七人。大铖居乡,自夸自矜自己的才能。后来以太常少卿身份被召入朝,到了京城。他对魏忠贤恭敬谨慎,却暗中考虑魏忠贤的祸患,每次入见,总是厚贿守门人,让门人把名帖退还给他。住了几个月,又请求回乡。崇祯改元,逆宦魏忠贤被诛杀。大铖私下拟定两篇奏疏:一篇专门弹劾崔呈秀、魏忠贤,另一篇按七年合并计算。认为天启四年以后败坏政事,是魏忠贤以及崔呈秀辅佐造成的;四年以前败坏政事,则是王安借助东林党造成的。他把稿子装在信封里,快马送给杨维垣,并且说,时局如果发生大变,就上专门弹劾的奏疏;如果局势未定,就上合并计算的奏疏。当时杨维垣把东林党和崔、魏一并指为邪党,正同倪元璐互相讥刺诽谤;得到这篇奏疏后大喜,立即把“合算疏”投入其中以自我辩护,听到的人都咬牙切齿。崇祯元年,起用为光禄卿;御史毛羽健弹劾他结党行邪,阮大铖被罢免。第二年,钦定《逆案》,判处徒刑,赎罪为民。直到庄烈帝在位结束,他被废弃十七年,郁郁不得志。安徽中部遭受贼寇侵扰,大铖于是避居秦淮,倾尽资财招纳游侠,选事之人多依附他;谈论兵法、议说剑术,座上客常常满堂。等到边境警报日益紧急,他希望能以边才被召用。当时金坛周镳、无锡顾杲、长洲杨廷枢、贵池吴应箕、芜湖沈士柱、余姚黄宗羲、鄞县万泰等,都是复社中的名流宿儒,正聚集在南京讲学,对大铖十分憎恶;于是起草《留都防乱公揭》驱逐他,署名者有一百四十人。大铖害怕了,才闭门谢绝宾客,只同被列入戍籍的马士英结为莫逆之交。周延儒再次被召入朝,驻留维扬;大铖用车载金钱为他祝寿,请求洗刷罪名。周延儒因为自己受到东林党推重,很为难;没有办法,于是把大铖托付给士英,士英因此得以起用。后来,大铖同守备太监韩赞周[OCR疑误:■〈目匿〉];北京陷落,显贵宦官全都南逃,大铖又得以广泛同他们结交欢好。福王即位,起初并不是各位大臣的意愿;大铖私下对众宦官说东林党当日危害贵妃、福王的原因,让他们在福王面前详细陈说,暗中倾害史可法等人。众宦官又极力称赞他的才能,福王本来就记住了他。等到士英迎立福王并专擅大权,不到一个月,就以他有边疆才能加以推荐;奏称:“臣到浦口,同各位大臣当面商议定策之事。大铖从山中写信给臣和操江刘孔昭,告诫我们要竭力扫除邪谋,坚持伦常次序。臣非常赞许他。”并且替他辩白,说他过去依附宦官、赞助魏忠贤并没有实际罪迹:“魏忠贤败亡后抄没家产,按门生名册追究依附者的罪行,而大铖独独没有列名,这可以作为证明。” 于是命令暂时赐给他冠带,使他入朝陛见。陛见后,他立即上疏陈述守江方略以及三要、两合、十四隙,言辞娓娓动听。又自称孤忠而遭陷害,痛哭流涕,极力诋毁孙慎行、魏大中、左光斗,指魏大中为大逆。于是大学士姜曰广、侍郎吕大器、太仆少卿万元吉、府丞郭维经、大理丞詹兆恒、给事中罗万象、陈子龙、怀远侯常延龄以及各位御史、部郎等,纷纷上疏共同弹劾大铖是“逆案”的罪魁,不能任用;士英替他竭力辩护,反过来攻击姜曰广等人包庇把持朝局。拖延一个多月,最终取得中旨,起用大铖为兵部添注右侍郎。都御史刘宗周说:“当年争夺吏科都给事中之职,导致魏大中死于诏狱,实在是大铖主使。按照祖宗旧例,凡是任用大官,必定要经过廷推。如今中旨屡次越级降任,司农之后接着是少宰,而大铖又要任司马。墨敕斜封的弊端,已经不必再问。大铖的进退,实际上关系到江左的兴亡,请求停止这一任命!”这里所说的“司农”是指张有誉,“少宰”是指张捷;大概都是士英通过中旨起用的。大铖担心进一步引起朝廷议论,先以清望推荐张有誉;而张捷则因推荐“逆案”中的吕纯如而获罪,当时士英把他也一并任用。给事中熊汝霖说:“大铖既然懂得兵事,就应当提拔安置到有实际用途的职位;如果只是让他悠闲担任司马,那么枢辅已经足够,何必再增加一个职位?”皇帝下旨严厉责备,士英等仍不听。不久命大铖兼任右佥都御史,巡阅江防。没过多久,调任左侍郎。第二年二月,升任本部尚书,赐蟒袍玉带;仍兼任御史,负责防守江防。

时既得志,专务报复;悉召「逆案」杨维垣及所善张孙振等数十人胪置选曹、言路,排挤善类。孙振亦得罪先朝者;寻作「正续蝗蝻录」、「蝇蚋录」,盖以东林为蝗、复社为蝻,诸和从者为蝇、为蚋。比有狂僧大悲之狱,乃密与孙振谋更造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之目统千余人,翼以前主潞议及东林、复社诸贤一网毕之。引史可法、高弘图、姜曰广为首,海内人望搜罗几尽,潜纳僧袖中;将穷治其事,以兴大狱。狱词诡秘,朝士皆自危。会士英不敢骤发此难,仅坐僧妖言律斩而止。先是,金陵刊布「防乱公揭」,谓礼部员外郎周镳主之,大铖衔恨次骨。及得志,则首立「顺案」,劝士英穷治镳之从弟钟从贼受职,法当连坐;又以按察副使雷演祚力阻定策,与镳倡立疏藩之说,遂并逮下狱。时大铖虽居兵部,职在巡江;顾一切军事不问,而日惟阻挠六部权,专以结党敛赇、浊乱黜陟为务。仓场侍郎贺世寿引疾去,大铖密遣人劫之江中。尝欲罢按抚纠荐,令纳金于官则纠者免、荐者予;否则,反是。江西总督袁继咸奏其部将功,请擢总兵官;大铖辄索重赂,始给敕印。白丁隶役输厚金,立跻大帅。都人语云:「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其谬诞黩货如此。庄烈帝小祥,设坛望祭;独大铖后至,哭呼先帝而来曰:「致先帝殉社稷者,东林也;不尽杀东林,无以对先帝于地下。今陈名夏、徐汧俱北去矣」!士英急掩其口曰:「毋!徐九一见有人在」(九一,汧小字也)。士英初以前好,言无不从;及吏部尚书缺,廷议将用张国维,大铖乃密邀内奄取中旨特授张捷,士英■〈目咢〉眙累日,始怨之。

大铖与继咸有夙嫌,力请减裁江、楚兵饷,左良玉兵由此以起。上游告急,大铖读其檄有诬陷周、雷语,复扬言左兵实自周、雷召之;亟请勒二臣死。不获已,乃与刘孔昭谋集师拒敌,出札芜湖江口。而我大清兵已逼南京,福王奔;及被执北去,大铖急弃衣冠逃,从太平趋浙东。抵金华,投督师朱大典。大典正与义旅婴城固守,因留与共事。士民不可,传檄逐之;乃送诸方国安军。而士英与国安故同乡;以杭州既降,跳身先入其军。大铖至,则掀髯抵掌,日以谈兵自负,国安信且喜。已复扇两军交恶,大典几为国安所窘。士英以南中之坏,半出其手而己受恶名;至是,有所论辨,颇与矛盾。

明年,王师渡钱塘,国安兵败降,士英走之。大铖失已纳款,遂偕谢三宾、宋之普、苏壮等赴江干迎降,言愿破金华以自效。其先,大典尝与之阅城。至西门,曰:「此处新筑土未坚」。饬其下备严。大铖识之,因用巨炮专攻之,城即陷;士民杀戮无孑遗,藉泄檄讨之恨也。旋从我兵入闽;至仙霞岭,有微疾。同行者曰:「子老矣!毋苦跋涉,其留此调摄;众先逾岭,子姑徐徐以来」!大铖艴然曰:「吾虽老,尚能弯强弓、骑壮马;且今欲收七闽,舍吾其谁?奈何言若是」!既而曰:「咨,此必东林、复社来间我也」!军中初弗解东林、复社为何语;曰:「子行矣,非敢有挠也」。翌早,全军度岭;大铖下马步行,趫捷若猱。以鞭稍指骑者曰:「若等少壮男子,顾不及一老秃翁」!矜盻矍铄,军中颇壮之。既过五通岭,则喘急,气息不相属;蹲一石上死。其仆自后至见之,复下岭购椑。时干戈遍野,人民一空,顾无所得木;越数日,始舁板扉以上。会天暑,尸虫四出,溢于路,仅存腐骨而已(或云方其自矜得意时,为士卒挤之坠岩死;而仍僇其尸)。

「摭遗」曰:马、阮朋奸鬼秘,平居聚讼率至夜分始散;都人有「天昏地惨鬼语密」之咏。士英二子并拥重兵,怙恶无状。募死士窜伏皇城,以伺察动静;扰及良民,至无可告。左宁南言「司马昭复见今日」,良有以也。王选淑女,采至者,士英得先阅;拔其尤,置大铖宅中,名曰「教习宫仪」,其间则不可问矣。又密购旧院歌妓,以时进御;凡九重密事,无弗周知。童氏之狱,士英虽有面劝数言,并未疏争;既乃伪具一疏,使刊入邸钞中,题曰「内阁密奏」。左兵起,大铖等会兵防江;时上游停留未下,辄日报捷音。及靖南败梦庚于采石报至,谓大铖防堵有功,特晋太保;百官进贺,朝堂赐燕,以掩饰都人耳目。其欺世盗名类此。一说大铖登岭时,忽尔俯首大呼曰:「介公饶我」!即自挞其面,坠马跌岭下,身首异处。其奴寻得之,系其头于马上;求棺三日,方得殓云。

译当时大铖已经得志,专门致力于报复;把“逆案”中的杨维垣以及与自己交好的张孙振等数十人全都召来,安置在选曹、言路等职位,排挤善良之人。张孙振也是前朝获罪的人;不久编造《正续蝗蝻录》《蝇蚋录》,把东林党比作蝗虫,把复社比作蝗蝻,把各个附和跟从的人比作苍蝇、蚋虫。等到发生狂僧大悲之狱,他便暗中同张孙振谋划,另外制作“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等名目,合计一千多人,借以前朝主张拥立潞王以及东林、复社的各位贤士一网打尽。把史可法、高弘图、姜曰广列为首要人物,几乎搜罗尽天下有声望的人,偷偷塞入僧人大悲的衣袖中;准备穷究此事,兴起大狱。案情供词诡秘,朝廷官员人人自危。恰逢士英不敢突然发动这场祸难,只按妖言惑众的法律判处大悲斩刑,事情才停止。此前,金陵刊布《防乱公揭》,说礼部员外郎周镳是主谋,大铖对此恨入骨髓。等到得志后,便首先树立“顺案”,劝士英彻底追究周镳的堂弟周钟投降贼军、接受伪职之罪,按法律应当连坐;又因为按察副使雷演祚竭力阻止拥立福王,并同周镳倡议拥立疏藩,于是把两人一并逮捕下狱。当时大铖虽然身在兵部,职责却是巡阅江防;完全不问军事,每天只想着阻挠六部的权力,专门以结党、聚敛贿赂、混乱官员黜陟为务。仓场侍郎贺世寿借病辞职离去,马士英暗中派人到江中劫持他。他曾想罢免按察使、巡抚的纠察和荐举,命令向官府交纳金钱:纠察者交钱便免罪,荐举者交钱便获用;否则就反过来处理。江西总督袁继咸上奏请求按功提拔他的部将为总兵官,马士英却索取重贿,才发给敕书和印信。平民出身而隶属军役的人只要交纳厚金,立即就能升为大帅。南京人说:“职方郎中卑贱得像狗,都督却满街都是。”他的荒谬和贪财竟到了这种地步。庄烈帝小祥之日,设置祭坛遥望祭祀;只有阮大铖最后到达,哭喊着先帝而来,说:“使先帝为社稷殉难的,是东林党;不把东林党全部杀掉,就无法在地下向先帝交代。如今陈名夏、徐汧都已经向北去了!”马士英急忙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说!徐九一看见这里有人。”(九一是徐汧的字。)马士英起初因为过去的交情,对阮大铖言听计从;到了吏部尚书出缺时,朝廷议论准备任用张国维,阮大铖便暗中邀请宦官取得中旨,特别授予张捷。马士英惊愕了好几天,从此才开始怨恨他。阮大铖与袁继咸早有嫌隙,极力请求削减江、楚军队的粮饷,左良玉的军队因此兴起。上游告急,阮大铖读到檄文中有诬陷周、雷的话,又扬言左良玉的军队其实是周、雷召来的;于是急忙请求勒令这两位大臣死罪。事情不能如愿后,他便与刘孔昭谋划集结军队抗拒敌人,发出札文驻在芜湖江口。然而我大清军队已经逼近南京,福王逃奔;等到福王被擒押往北方,阮大铖急忙抛弃衣冠逃走,从太平前往浙东。到达金华后,投奔督师朱大典。朱大典正在与义军环城坚守,于是留下他共同办事。士民不答应,发布檄文驱逐他;朱大典便把他送到方国安军中。马士英与方国安原本是同乡;因为杭州已经投降,他便脱身先进入方国安的军队。阮大铖到后,捋着胡须击掌,自夸每天谈论兵事,方国安相信他并且很高兴。后来他又煽动两军交恶,朱大典几乎被方国安逼迫。马士英认为南方局势败坏有一半出自阮大铖之手,而恶名却由自己承担;到了这时,他有所辩解,言辞颇与过去相矛盾。第二年,王师渡过钱塘江,方国安兵败投降,马士英随之逃走。阮大铖在已经接受投降之后,便与谢三宾、宋之普、苏壮等人前往江边迎接投降的王师,说愿意攻破金华来效力。此前,朱大典曾经和他一起巡视城池。到西门时,朱大典说:“这里新筑的土还不坚固。”便命令部下严加防守。阮大铖记住了这件事,于是用大炮专门轰击这里,城池随即陷落;士民被杀得一个不剩,正好借此发泄他们发布檄文声讨他的怨恨。不久,他跟随我军进入福建;到仙霞岭时,患了轻微的病。同路的人说:“你已经老了,不要辛苦跋涉,留在这里调养;大家先翻过山岭,你暂且慢慢来!”阮大铖勃然变色说:“我虽然老了,还能拉开强弓、骑壮马;况且如今要收取七闽,除了我还有谁?为什么要这样说!”随即又说:“唉,这一定是东林、复社派人来离间我!”军中起初不明白东林、复社是什么意思,说:“您只管走,我们不敢有意阻挠。”第二天早晨,全军翻越山岭;阮大铖下马步行,轻捷得像猿猴。他用马鞭稍稍指着骑马的人说:“你们这些少壮男子,难道还不如一个老秃翁吗!”他神情矜夸而精神矍铄,军中颇为称许他。翻过五通岭后,他便呼吸急促,气息接不上;蹲在一块石头上死去。他的仆人从后面赶到看见了他,又下山去购买棺材。当时战乱遍地,百姓逃散一空,却找不到木材;过了几天,才抬来一扇木板门作为棺材。恰逢天气炎热,尸虫纷纷爬出,尸体流满道路,只剩下腐骨罢了。(有人说,阮大铖正在自夸得意时,被士卒挤得坠下山岩而死;士卒仍然侮辱他的尸体。) 《摭遗》说:马士英、阮大铖这对奸邪之徒秘密勾结,平时聚在一起争辩,往往直到半夜才散去;南京人有“天昏地惨鬼语密”的诗句。马士英的两个儿子都拥有重兵,倚仗恶势,毫无顾忌。他招募敢死之士潜伏在皇城,伺察动静;骚扰波及良民,以至于没有地方可以申诉。左良玉说“司马昭又出现在今天”,确实是有道理的。弘光帝选淑女,采选进来的人,马士英可以先行阅看;挑出其中最好的,安置在阮大铖宅中,名义上说是“教习宫仪”,其中的事情就无法追问了。他又暗中收买旧院歌妓,按时送入宫中侍奉皇帝;宫中一切秘密事情,没有一件不被他们周密知晓。童氏案件中,马士英虽然当面劝说过几句话,却没有上疏争辩;后来竟伪造一篇奏疏,刊入邸报,题作“内阁密奏”。左良玉起兵后,阮大铖等人会合军队防守长江;当时上游军队停留未下,他们便每天报告捷报。等到靖南侯黄得功在采石击败左梦庚的战报传来,便说阮大铖防守有功,特意晋升为太保;百官进贺,朝廷在堂上赐宴,用来掩饰南京人的耳目。他这样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事大多如此。另有一种说法是,阮大铖登山岭时,忽然低头大喊:“介公饶我!”随即自己抽打脸面,从马上坠落,跌下山岭,身体和头颅分离。他的奴仆找到尸体后,把他的头系在马上;寻找棺材三天,才找到棺材替他入殓,据说如此。

芜湖沈自柱祭阮大铖文,兴会淋漓;附录此。略曰:「丙戌长至之后二日,迎故降大司马阮公之丧至自浙东。芜湖沉某辱公知最深,为文以告其灵曰:古称知己,重于感恩。以予观之,岂独恩为知己哉!汉之有孔融也,博闻强记,一代师表;操非不知之。唐之有颜真卿也,纯忠大节,烂然与日月争光;卢杞非不知之。然惟知之深,故忌之愈切、杀之愈速。天下后世止知操、杞之妒贤荣身,而不知于两公未始不称相知也。以余少贱,未尝与司马公谋面。窃闻公以早岁掇科,历登华膴中常侍之际,势中要路,与贤士君子为仇。说者遂诋公为假手献百官图,导之杀正人;予谓不然。逆焰熏灼,嗣胤满天下;得公不加益、失公不加损。效吮痈舐痔之行、媚衔宪握爵之人,具翻江揽海之才、行坠石下井之事:何求不遂,何欲不盈?而位不过光禄,雄狐九尾不得与彪虎称雁行;予以知公之迹巧而事拙也。烈皇帝手定「逆案」,阅公封事入赞道之列,终身不齿。鼎湖之后,说者以公深仇先帝,不复为先帝报仇;予谓不然。先帝御宇,使悉公权智复为采录,抑或洗涤疮痏,涵茹包容,则恩怨、亲仇与众相忘久矣。惟毅然不摇于群论,使公十七年林壑养其鳞甲、丰其羽毛,得甘心快意为杀人之具者,伊谁之赐也?予以知公之阳仇而阴德也。公初涉艺苑,其诗文不异常人;后所制词曲,奔走一时。说者谓其愤时嫉俗,科诨皆指目正人;予谓不然。弘光半载,公所以登场涂面,自为玩弄;尝语人曰:「宁使终身无子,不可一日无官」。与流芳、遗臭语何异!及逃窜鸠兹,复谓敝乡亲友:「我必不学伯嚭走钱塘!无论公自比宰嚭、作谶钱塘;此语不出前史作剧者神子胥之灵以褫后世公等谗邪之魄。公目不识史,胸中独有梨园稿本,以国为戏;予以知公之胆大而才小也。公以里闬小怨、坛坫微词,杀雷介公、周仲驭,复兴钩党之狱;使宇内重见范滂、张俭之事,骚然不宁。说者罪公流毒宗社,职此之由;予谓不然。迹公所以见叱者,不止杀周、雷一端;且周、雷以亢直闻天下,见忌群小,不独一阮也。阮不杀,群小必杀之;即不死于阮、不死于群小,设不幸贤佞并列、邪正不分,终令大厦莫支、狂澜失砥!迨五月十一日,无补于存亡之数,而复殒命报国。执「春秋」之义者,不责其见几之不早,则议其反正之无术。故死于阮,犹愈自死也。即同难诸君子,青衫牢落、雕虫小技,当与草木同腐;天假公手,登弹墨以永其名,俾异代得与左、史同称。虽公为国谋不忠、为身谋不祥,而为诸君子谋则善也,予以知公之事险而意厚也。公闻变倡逃,弃君如敝屣;一代共主,陷于怀、愍、徽、钦之辱。说者以卖君而缓追期与误国而趋间道者,律于马同罪;予谓不然。公与马密谋策,如置奕棋,有无君之心;然马一贪夫败类,自公出山,无日不以戕贼毒螫为事。马堕其术中不觉,及愧悔为所用,而事已去矣。浙东一载,马尚欢然同方合志,而不知输诚纳款;公又先马效之矣。使公同受戮西市,一生恶迹补过盖愆,天夺其魄,何委质后乃糜烂以死;生与马同丑行,死并不得与马同荣名,天实为之也。又传公骑行万山中,临岩一跌,身首异处;从者挟其头马上,三日而后得棺以敛。公之智能保首领于生前,不能全躯于没后;谁分其尸、谁传其首?天实为之矣。予以知公之意狡而神愚也。是前五者,其行事皆灼然耳目。议公险者,予为公平之;议公深者,子为公浅之;议公毒者,予为公厚之;议公巧者,予为公拙之。独词曲一端,人或高公之才,而予独畜以俳优,谓公以人国侥幸,皆坐此病。虽较众为深文,然泉下有知,未尝不以予为知言也」!又曰:「忆党祸初发,公曾庭语坐客:「某某者,我之门人故旧子也,而中叛之,是悔罪无暇修好者也。某某者,是色厉内荏,我能令望尘而拜,膝行而前者也。某某者,有小才而无用,但丧其胆、摧其肺肝,使之闭门思过,缩朒不得出者也。惟二沉崛强者,必生致之」。二沉者,一谓眉生、一谓予也。夫崛强之名世所讳、古所尊,公不吝以加诸予,公不可不谓知我!今秋公降后,闻将有纶扉之命;同人皆动色相戒,复为予危之。予笑谓人曰:「阮公,狡烬人也。且于予一发不效,有懈志矣。使复再为之,公自度向以搏象全力,免尚得脱;今游魂余烬,自救不暇,焉能钩致周内,复陷人于罪罟哉」!予知公之不为也,予不可谓不知公。今有人接遇之殷、绸缪之素,而实泛常。公操利刃、设深阱,致我流离琐尾,家业荡然,犹窃附于知己之谊。魂而有灵,当临风一笑也」!

译芜湖沈自柱祭奠阮大铖的文章,情感兴致淋漓尽致,附录在这里。大意说:“丙戌年冬至后第二天,迎接故降大司马阮公的灵柩,从浙东运到这里。芜湖沈某承蒙阮公知遇最深,因此写文告慰他的灵魂说:古人说知己,认为它比感恩更加重要。依我看来,难道只是因为受恩才成为知己吗!汉代有孔融,博闻强记,是一代人的师表;曹操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唐代有颜真卿,纯正忠贞、大节凛然,光辉灿烂足以和日月争光;卢杞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然而正因为了解得深,所以嫉恨得更切,杀害得更快。天下后世只知道曹操、卢杞嫉妒贤能、求取自身荣显,却不知道他们对于孔融、颜真卿未尝不是自称相知。我出身卑微,从未与司马公谋面。私下听说您年轻时考中科举,历经仕途,登上显贵之位,在宦官中常侍之间,权势深入要害之地,便与贤士君子为敌。议论者于是诋毁您,说您借手献上《百官图》,引导他们杀害正直之人;我认为不是这样。逆贼的气焰熏灼四方,后代子孙遍布天下;得到您并不会增加什么,失去您也不会减少什么。那些实行吮痈舐痔的卑鄙行为、谄媚迎合掌握法权和爵位的人,都有翻江倒海、包揽天下的才能,做着把人推下石头、落井下石的事情:有什么要求不能实现,有什么欲望不能满足?可是您的官位不过是光禄,像雄狐长着九条尾巴,也不能和彪虎并列称为雁行;由此我知道您的谋划虽然巧妙,办事能力却拙劣。烈皇帝亲自制定“逆案”,读到您的奏疏,把您列入赞道的行列,终身不与您交往。鼎湖之后,议论者认为您深深仇恨先帝,所以不再替先帝报仇;我认为不是这样。先帝统治天下时,假如把您的权术才智全部加以采录,或者洗涤您的疮痍,涵容包容您,那么恩怨、亲仇早就会和众人一起忘掉了。只是先帝毅然不因众人议论而动摇,使您在十七年间隐居山林,养成锋芒、丰满羽翼,终于能够称心快意地成为杀人凶器,这是谁赐给您的呢?由此我知道您表面上仇恨先帝,暗中却受了先帝的恩德。您起初涉足文坛时,诗文并不比常人高明;后来创作的词曲,却一时流传。议论者说您愤恨时世、嫉视世俗,科诨都是指斥正直之人;我认为不是这样。弘光帝在位半年,您登场涂面,自我戏弄;您曾对人说:‘宁可一生没有儿子,也不能一天没有官做。’这和谈论流芳百世、遗臭万年有什么区别!等到逃窜到鸠兹,又对乡里的亲友说:‘我一定不学伯嚭逃往钱塘!’无论是把自己比作伯嚭,还是说出钱塘的谶语,这话都不是前代史书中的事情,而是作剧者借伍子胥之灵来剥夺后世你们这些谗邪之人的魂魄。您连史书都没有读过,胸中只有戏曲园的稿本,把国家当作戏来演;由此我知道您的胆量虽大,才智却小。您因为乡里间的小怨、文坛上的微词,杀害雷介公、周仲驭,又兴起钩党之狱,使天下重新出现范滂、张俭那样的事情,社会骚动不安。议论者把您祸害宗社的罪责归于此事;我认为不是这样。考察您受到斥责的原因,并不只是杀害周、雷这一件事;况且周、雷以刚直不屈闻名天下,受到群小嫉恨,并不只是一个阮大铖想杀他们。阮大铖不杀他们,群小也一定会杀他们;即使不死在阮大铖手里,也不死在群小手里,假如不幸贤臣和奸佞并列、邪正不分,最终也会使大厦无法支撑、狂澜失去砥柱!等到五月十一日,他们对国家存亡的局势已经无可补救,却仍然牺牲生命报效国家。秉持《春秋》大义的人,如果不责备他们没有早早看清形势,就会议论他们没有办法恢复正道。所以死在阮大铖手里,尚且胜过自行寻死。至于一同遭难的各位君子,若只是身着青衫、专事雕虫小技,本来应当和草木一起腐朽;上天借您的手,使他们登上弹劾文书而名垂不朽,让后世能够与左丘明、太史公同受称述。虽然您为国家谋划不忠,为自身谋划不祥,但为各位君子谋划却是好的;由此我知道您的行为虽然险恶,意图却很深厚。您听到变乱便倡议逃跑,把君主像破鞋一样抛弃;一代共主陷入怀王、愍帝、徽宗、钦宗那样的耻辱。议论者认为您出卖君主而故意拖延追赶期限,以及误国而走捷径,按照法律应当与马士英同罪;我认为不是这样。您与马士英秘密谋划策略,就像摆设棋局一样,确实有无视君主的心思;然而马士英是一个贪婪的败类,自从您出仕以来,没有一天不在做残害、毒害人的事情。马士英陷入您的计谋却没有察觉,等到惭愧后悔,发现自己被您利用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在浙东这一年,马士英还高兴地与您同心合意,却不知道应该输诚纳款;您反而已经先于马士英这样做了。假如您与马士英一同在西市被杀,一生的恶行或许可以用来补过赎罪;上天夺去了您的魂魄,为什么您在投降以后才糜烂而死呢?活着与马士英一同做丑事,死后却不能和马士英共同享有荣名,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传说您骑马行走在万山之中,临近山岩时一跤跌倒,身体和头颅分离;随从把您的头夹带在马上,三天后才找到棺材收殓。您的才智只能保住生前的首领,却不能使死后尸体完整;是谁分裂了您的尸体,谁又把您的头传送出去?实在是上天造成的。由此我知道您的心思狡猾,精神却愚蠢。以上五件事,都是清清楚楚、众所周知的。议论您险恶的,我替您说得公平些;议论您深沉的,我替您说得浅薄些;议论您狠毒的,我替您说得厚道些;议论您机巧的,我替您说得笨拙些。唯独词曲这一方面,有人推重您的才华,我却只把您看作俳优,认为您因为把国家当作侥幸取巧之事,所有弊病都由此而来。这样说比众人的议论更加苛刻,但如果您在黄泉之下有知,一定未尝不认为我是说了知己话的人!”又说:“回想党祸刚发生时,您曾在庭中对宾客说:‘某某是我的门人、故旧的儿子,却在中途背叛我,这是后悔认罪而来不及修好关系的人。某某外表强硬而内心怯弱,我能让他望见我的车尘便下拜,跪着向前行走。某某有一点小才却没有用处,只要丧失他的胆气、摧折他的心肝,使他闭门思过、畏缩不敢出门就行。只有两个姓沈的强硬之人,一定要活捉来。’两个姓沈的,一个指沈眉生,一个指我。强硬刚强这个名声,世人所忌讳,古人却尊重;您毫不吝惜地把它加在我身上,您不能不说是了解我!今年秋天您投降以后,听说将要有纶扉之命;同僚们都变了脸色互相告诫,又替我担忧。我笑着对人说:‘阮公是把人烧尽后只剩灰烬的狡猾之徒。况且他对我一招没有成功,已经有些懈怠了。即使再做一次,您自己估量,先前用搏象的全部力气,尚且还让我逃脱;如今您只是游魂和余烬,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能钩取周内,再把别人陷入罪网呢!’我知道您不会这样做,我不能说是不知道您。如今有人对您的接待很殷勤,平日交往也很亲密,其实不过是平常情分。您手持利刃、设置深阱,使我流离困顿、家业荡然无存,却还偷偷依附于知己的情谊。您的魂魄如果有知,应当临风一笑。”

「摭遗」补曰:阴疑于阳必战,盖邪正之势固不能两立也。世之秉忠良者,无弗孤;入奸回者,无弗比。使马瑶草不得阮圆海,则其为狠、为毒,亦未必至是。其实,马则堕彼术中,而徒为阮作傀儡玩耳。洎至遯依国安军,意始有悔,而时事已去;阮复扇使方、朱构衅,密自背马投诚,因而力破金华,为进身效:阮罪之浮于马者多矣。呜呼!彼小人者笑骂虽复由人,好官究亦安在?天之报施于岭上一跌时见之。读沉氏之词,则尤信生而无所不至、死则何益来者;可弗鉴诸!

●绎史恤谥考卷一

吴郡李瑶子玉氏辑

专谥

南都诸臣(传列「勘本」)

史可法督师、太傅、建极殿大学士、兵部尚书

节秉清刚,心存干济;危颠难救,正直不回:谥「忠正」。

锦衣卫籍,祥符人。崇祯中,历安池道,擢安庆巡抚。爱民敬士,屡却寇兵。晋南京兵部尚书,誓师勤王。迎立福王,出镇江北,力图恢复。大兵克扬州,自刎不遂,死之。

黄得功左柱国、镇守滁和等处总兵官、靖国公

材昭武劲,性懋朴忠;卫主殒身,克明大义:谥「忠桓」。

开原卫籍,其先合肥人。为偏裨,多战功。天性忠义,纪律严明;所至人感其德。乙酉五月大兵渡江,福王潜入其军;得功惊泣,率麾下守御。忽飞矢中喉,知事不济,拾箭刺吭死。妻闻,亦自经。

刘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

望着清标,言多谠论;纯修无两,介节独持:谥「忠介」。

山阴人。学术深醇,立朝忠谠,指陈多中时弊。南都亡,杭州亦失守,赴水不死,绝食二十三日卒。

高弘图太子少师、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

秉直忤时,怀忠事主;国亡身殒,大节炳然:谥「忠直」。

胶州人。崇祯中,为工部侍郎;耻与中官张彝宪共事,抗论削籍。福王时入阁,以持正与马、阮不合,乞归;寓会稽。南京破,逃野寺中绝粒死。

姜曰广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

抗论触邪,协心事主;捐躯殉国,无负本衷:谥「忠确」。

新建人。官翰林,奉使廉洁;侍经筵,议论激切。福王时入阁,以鲠直为马、阮所挤,罢去。后南昌破,投偰家池死。

徐石麒吏部尚书

风规挺直,议论老成;殉义从容,全节无媿:谥「忠懿」。

嘉兴人。崇祯中,为刑部侍郎,谳狱平允。福王召为尚书,力持正义。忤马士英,罢归。大兵定嘉兴,自经死。妻孙氏,赴水死。

祁彪佳巡抚应天等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廉静自守,抚辑有方;绩着居官,节全临难:谥「忠惠」。

山阴人。初为兴化推官,善折狱。擢御史,直言敢谏。巡抚江南,靖乱安民,有治绩。忤马、阮等,罢归。闻杭州破,绐家人先寝,投水死。

左懋第督师、经理河北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充通问使

仗节难挠,蹈死不悔;出疆之义,无媿全贞:谥「忠贞」。

莱阳人。崇祯中,为知县,有异政。擢给事中,屡陈时弊。福王时,受命奉使入朝,馆于太医院。南都破,谕降不从,死。

袁继咸总督江楚应皖等处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义感悍军,忠抒谠议;克坚大节,悉本纯衷:谥「忠毅」。

宜春人。崇祯时,分巡武昌,击贼有功。任总督,以忠义结良玉心。福王初立,极言时弊。

良玉举兵,被留军中;其子梦庚既降附,继咸遂被执入都。不屈,杀之。

陈子龙兵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学问淹通,猷为练达;贞心可谅,大节无亏:谥「忠裕」。

松江华亭人。为绍兴推官,定东阳民乱。擢给事中,屡陈时计。后以结太湖兵举事应浙、闽,被执。乘间,投水死。

闽疆诸臣(传列「勘本」)

黄道周督师、少傅、武英殿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

硕学清操、孤忠亮节;克全儒行,无媿贞臣:谥「忠端」。

漳浦人。学行推重于天下。崇祯中,劾杨嗣昌、陈新申、方一藻;召对平台,反复抗论,坐谪戍。南都亡,赴闽见唐王,请募兵江西,得义旅九千余人,出徽州。遇大兵,战败;被执至江宁,不屈死之。

浙中监国诸臣(传列「勘本」)

张国维督师、少傅、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

保障岩疆,支撑余烬;心坚抱义,力矢全忠:谥「忠敏」。

东阳人。为给事中,謇咢敢言。巡抚应天、总督河道,有御寇治河功。南都破,请鲁王监国绍兴。江上师溃,还守东阳;知势不支,作绝命词赴水死。

张肯堂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大义能明,忠谋素蕴;崎岖渡海,慷慨捐生:谥「忠穆」。

松江华亭人。崇祯中,在言路着謇咢声。巡抚福建,常遣兵入卫。唐王命为尚书,请由海道抵江南,为郑芝龙所阻。闽败,走从鲁王。顺治八年,大兵破舟山城;肯堂衣蟒玉南向坐,从容赋诗自经死。四妾周方姜毕、子妇沉、女孙茂漪同死。其下之从死者又二十许人。

粤中诸臣(传列「摭遗」)

何腾蛟督师、兵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定兴侯

志切持危,情坚报主;艰难百战,终始一心:谥「忠诚」。

译《摭遗》补充说:阴暗之势一旦逼近阳刚之势,必然发生冲突,大概邪正的形势本来就不能两立。世上秉持忠良的人,没有不孤立的;投入奸邪之徒一边的人,没有不相互勾结的。假使马瑶草没有得到阮圆海,他的狠毒或许也未必达到这种地步。其实,马士英是陷入阮大铖的计谋,白白成为阮大铖操纵玩弄的傀儡。等到逃奔依附方国安军队时,马士英才开始后悔,但时局已经无法挽回;阮大铖又煽动方国安、朱大典制造争端,暗中背弃马士英而投降,借此竭力攻破金华,为自己进身效力:阮大铖的罪过超过马士英的地方太多了。唉!那些小人即使任凭别人笑骂,好官的地位终究又在哪里呢?上天在山岭上跌倒之时便显出了报应。读沈氏的文章,就更加相信活着时无所不为,死后又有什么益处;难道可以不把这些作为鉴戒吗!” ●《绎史恤谥考》卷一 吴郡李瑶,字子玉,辑录 专谥 南都诸臣(传记列于《勘本》) 史可法:督师、太傅、建极殿大学士、兵部尚书 持守气节,清正刚直,心怀治国济民之志;国家危急倾覆而难以挽救,仍正直不改:谥号“忠正”。锦衣卫籍,祥符人。崇祯年间,历任安池道,升任安庆巡抚。他爱护百姓,敬重士人,多次击退寇兵。晋升南京兵部尚书后,发誓起兵救援君王。迎立福王,出镇江北,竭力谋求恢复。大兵攻克扬州后,他自刎未遂而死。黄得功:左柱国、镇守滁和等处总兵官、靖国公 才能显著,勇武强劲,性情朴实忠诚;护卫君主而死,能够彰明大义:谥号“忠桓”。开原卫籍,他的祖先是合肥人。起初任偏将,建立了许多战功。天性忠义,纪律严明;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念他的德行。乙酉五月,大兵渡江,福王秘密进入他的军中;黄得功惊惧哭泣,率领部下防守。忽然飞箭射中喉咙,他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拾起箭刺入喉中而死。他的妻子听说后,也自缢而死。刘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 声望著于世,品格清正,言论多为正直之论;修养纯正无二,独自守持高洁气节:谥号“忠介”。山阴人。学问深厚醇正,在朝中忠诚正直,指陈时弊多能切中要害。南都灭亡、杭州也失守后,他投水未死,绝食二十三天而死。高弘图:太子少师、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 秉持正直而触犯时忌,心怀忠诚侍奉君主;国家灭亡而自身殒命,大节光明显著:谥号“忠直”。胶州人。崇祯年间任工部侍郎;以和宦官张彝宪共事为耻,抗辩而被削籍。福王时入阁,因为坚持正道与马士英、阮大铖不合,请求归乡;寓居会稽。南京攻破后,逃到野外寺院中,绝食而死。姜曰广: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 抗辩直论而触犯邪恶势力,齐心侍奉君主;舍弃生命殉国,没有辜负本来的志向:谥号“忠确”。新建人。任翰林官时,奉命出使而廉洁;侍奉经筵,议论激烈恳切。福王时入阁,因为鲠直被马士英、阮大铖排挤,罢官离去。后来南昌失守,投偰家池而死。徐石麒:吏部尚书 风范法度挺拔正直,议论老练成熟;从容为义而死,保全气节而无愧:谥号“忠懿”。嘉兴人。崇祯年间任刑部侍郎,审理案件公平允当。福王召他任尚书,他竭力坚持正义。触犯马士英后,罢官归乡。大兵平定嘉兴时,他自缢而死。他的妻子孙氏也投水而死。祁彪佳:巡抚应天等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清廉安静,自守操行;安抚整顿有方,任官时政绩显著,面临危难时保全气节:谥号“忠惠”。山阴人。起初任兴化推官,善于审断案件。升任御史后,直言敢于进谏。巡抚江南时,平定动乱、安定百姓,有治理政绩。因触犯马士英、阮大铖等人而罢官归乡。听说杭州失守,欺骗家人说先睡下,投水而死。左懋第:督师、经理河北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充任通问使 奉持节义而不可屈服,踏上死路也不后悔;出使疆外恪守名分,没有愧对全部贞节:谥号“忠贞”。莱阳人。崇祯年间任知县,有特殊政绩。升任给事中,多次陈述时政弊病。福王时,奉命出使入朝,住在太医院。南都攻破后,劝降不从而死。袁继咸:总督江楚应皖等处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以义气感化强悍军队,以忠诚发表正直议论;能够坚守大节,一切都出于纯正本心:谥号“忠毅”。宜春人。崇祯时分巡武昌,击贼有功。任总督时,以忠义取得左良玉的信任。福王初即位,极力陈说时政弊病。左良玉起兵后,他被留在军中;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已经投降归附,袁继咸于是被押解入都。他不屈服,被杀。陈子龙:兵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学问广博通达,谋划办事练达;贞正之心值得谅解,大节没有亏损:谥号“忠裕”。松江华亭人。任绍兴推官时,平定东阳民乱。升任给事中后,多次陈述时政谋略。后来因联合太湖军队起事响应浙、闽,被捕。趁机投水而死。闽疆诸臣(传记列于《勘本》) 黄道周:督师、少傅、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兵部二部尚书 学问博大,操守清正,忠心孤贞,气节光明;能够完全保持儒者的品行,无愧于贞洁之臣:谥号“忠端”。漳浦人。学问和品行受到天下推重。崇祯年间,弹劾杨嗣昌、陈新申、方一藻;奉召在平台答对时,反复抗辩议论,因此获罪,被贬谪戍边。南都灭亡后,前往福建拜见唐王,请求在江西募兵,得到义军九千多人,出兵徽州。遇到大兵,作战失败;被押到江宁后,不屈而死。浙中监国诸臣(传记列于《勘本》) 张国维:督师、少傅、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 保障山河疆土,支撑残余力量;内心坚定地抱守大义,竭力发誓保全忠节:谥号“忠敏”。东阳人。任给事中时,正直敢言。巡抚应天、总督河道时,有抵御寇贼、治理河道的功劳。南都攻破后,请鲁王在绍兴监国。江上军队溃败,回去守卫东阳;知道形势不能支撑,写下绝命词投水而死。张肯堂: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能够明辨大义,平素蕴藏忠诚谋略;在崎岖道路上渡海,慷慨舍生:谥号“忠穆”。松江华亭人。崇祯年间,在谏官职位上以正直敢言著称。巡抚福建时,常派兵入京护卫。唐王任命他为尚书,他请求从海路抵达江南,被郑芝龙阻止。福建战败后,逃走跟随鲁王。顺治八年,大兵攻破舟山城;张肯堂穿着蟒袍、佩戴玉带,面向南坐下,从容赋诗后自缢而死。四位妾周、方、姜、毕,儿媳沉氏,女孙茂漪一同死去。他的属下跟随殉死的又有二十多人。粤中诸臣(传记列于《摭遗》) 何腾蛟:督师、兵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定兴侯 志向专注于扶持危局,情意坚定地报效君主;历经艰难百战,始终如一:谥号“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