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摭遗卷二
崇祯初,以参政分守漳南;擒斩九莲山土贼至尽,士民为建祠。母忧归。服阕,进按察司,分巡福宁。先是,红夷为寇,副总兵郑芝龙平之。及广东贼刘香作难,总督熊文灿欲得芝龙为援,微闻香与芝龙有旧,疑不遣;樱以百口保之,遂讨灭。芝龙,憾樱次骨(?)。逾年,东厂获一男子,言为樱行贿谋迁秩。帝怒,命逮治。御史叶先春曾为属吏,知其贤;于他疏附白之。诏诘问;因具陈樱贤。然不知贿所从来,乃命闽抚沉犹龙、巡按张肯堂案覆。案厂檄有奸人黄四臣名;芝龙前曰:「四臣我所遣。我感樱恩,恐迁去。命从都下探之,不意妄言之此」。犹龙、肯堂遂据以入告,力讼樱冤;芝龙亦上疏请罪。士民为之醵金办装,耆老数千人诣阙击登闻鼓声其冤。得旨免入狱,俟命都中;削芝龙都督衔,仍令樱以故官巡视海道。未行,改湖广按察使兼右参政,赐敕分守湖南。故事,分守无敕;帝为特赐之也。衡、永故多寇,数残州县,守令咸不称职。樱至,疏荐苏州同知晏日曙、归德推官万元吉才。两人方坐事罢,以荐,俱赴官。乃调芝龙剿贼,贼多降,一方以安。
迁山东右布政使,分守登莱。旋擢南京工部右侍郎,乞假归。初山东被兵,巡抚王永吉所部济、兖、东三郡尽失,匿不闻;兵退,以恢复报。登莱所失无几,以实奏。及论罪,永吉翻擢兵部侍郎,总督辽冀;樱竟夺职,下刑部狱。不十日而京师陷,贼尽释诸囚;樱乃微服遁,自诣南京刑部。会福王立,法司当以赎徒。
及唐王称号福州,郑芝龙专柄;因荐樱,起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时张肯堂为吏部,王移肯堂于都察院,令樱专掌吏部事。樱处躬廉谨,不畏强御;其当诠政,持法不挠,数有所执争。丙戌春,邵武讹传寇至,知府吴士炜、推官朱健并出奔;建阳知县施■〈火豦〉坐贪墨:俱逮问论辟。樱力争之,以为罪不至死;王虽不能用其言而心嘉其忠直。寻荐揭重熙、傅鼎铨等,擢用之;后皆以节着,人谓其知贤。以覃恩,晋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
比王幸建宁、驻延平,命与定远侯邓文昌留守福京。大清兵入景宁关,势不支;文昌死之。樱乃挈家避海外,依郑成功于中左所。越五年,其地被兵;叹曰:「吾之不即死者,死有待也。今而已矣」!遂自缢。
路振飞字见白,曲周人。天启乙丑进士,除泾阳知县。大吏谄魏忠贤,将建祠泾阳,执不从。邑人张问达忤奄,坐追赃十万,故为迁延;奄败,乃解。流寇入境,击却之。
崇祯初,征授御史。疏劾首辅周延儒「卑洿奸险、党邪丑正,启宵小奔竞之门、短豪杰敢言之气。祈立斥,以清揆路」!被旨切责。复陈时事十大弊,进退黜陟间,多所论列,侃侃不阿。寻出按福建,会海贼刘香老数勾红夷入犯,乃悬千金激励将士;于是郑芝龙等破之,诏赐银币。俸满,以京秩录用。疏请暂止钱谷、刑名之奏,深思安危治乱之几。比将简用辅臣,上言:「枚卜盛典使夤绿者窃附,则不光如何者周延儒、温体仁等公论俱弃,宅揆以后,民穷盗兴。辱已者,必不能正天下」。时延儒己斥而体仁方居首揆,大恨。已而巡按苏松,清除积弊,民困以苏。常熟奸民张汉儒讦乡官钱谦益、瞿式耜贪状,体仁主之,坐振飞以失纠;拟旨:令自陈。乃白谦益、式耜无罪,而语刺体仁。体仁益恚,激帝怒,谪河南按察司检校;入为上林丞,屡迁光禄少卿。已擢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淮、扬。
甲申,流贼陷山西,遣将金声桓等分道防河;团练乡兵,犒以牛酒,得两淮间劲卒数万人。福、周、潞、崇四王避贼同日抵淮,大将刘泽清、高杰等亦弃汛地南下,振飞悉接延之。北都陷,福王新立,故河南副使吕弼周受贼命,以节度使来代振飞任;进士武愫以伪防御使招抚徐、沛,贼将董学礼据宿迁。振飞率兵出击,学礼逃去。擒弼周系于竿,置法场,命军士射三矢,乃磔之。缚愫徇诸市,鞭八十,槛车献于朝;后伏诛:时论快之。五月,马士英用所亲田仰来代。适振飞亦遭母丧,家无可归,流寓苏州。录功,即旅次加右都御史。
初,督漕时谒凤阳皇陵,望气者言高墙中有天子气。唐王聿键方以罪锢,守陵中官虐之;辄捕治其尤者。上疏乞概宽罪宗,竟得请。杨维垣谪戍淮安,振飞待之薄;及是,起用事,嗾抚宁侯朱国弼劾其私语凤阳王气者,时不迎驾入淮城,心怀异图。行人朱统■〈金类〉复诋之,遂以免官。
译崇祯初年,曾樱以参政身份分守漳南;把九莲山的土贼全部擒获斩杀,士民为他修建祠堂。因母亲去世,他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升任按察司,分巡福宁。此前,红夷作乱,副总兵郑芝龙将其平定。等到广东贼寇刘香作乱,总督熊文灿想得到郑芝龙作为援助,隐约听说刘香与郑芝龙有旧交,便怀疑郑芝龙而不肯派他出兵;曾樱用全家百口担保郑芝龙,郑芝龙于是出兵讨伐并消灭刘香。郑芝龙因此对曾樱恨之入骨(?)。过了一年,东厂捕获一名男子,说自己替曾樱行贿,谋求升迁。皇帝震怒,下令逮捕审治。御史叶先春曾是曾樱的属吏,知道他贤能;便在另一篇奏疏中附带为他申辩。皇帝下诏诘问;叶先春于是详细陈述曾樱贤能。但又不知道贿赂从何而来,便命福建巡抚沈犹龙、巡按张肯堂查问复核。东厂公文中有奸人黄四臣的名字;郑芝龙先前说:“黄四臣是我派去的。我感念曾樱的恩德,害怕他升迁离任,所以命他从都城探听消息,没想到他竟这样胡乱说话。”沈犹龙、张肯堂于是据此上报,极力申诉曾樱的冤屈;郑芝龙也上疏请罪。士民为此集资替曾樱置办行装,几千名老人到宫阙前击打登闻鼓,申述他的冤情。皇帝下旨免于入狱,等待在都城听候命令;削去郑芝龙的都督官衔,仍命曾樱以原官巡视海道。尚未出发,又改任湖广按察使兼右参政,赐给敕书,分守湖南。按旧例,分守官没有敕书;这是皇帝特意赐给他的。衡州、永州一带过去盗寇很多,多次残害州县,守令都不称职。曾樱到任后,上疏推荐苏州同知晏日曙、归德推官万元吉有才能。两人当时正因获罪被罢官,因为曾樱的推荐,都赴任任职。于是调郑芝龙去剿贼,贼人多数投降,一方得以安定。升任山东右布政使,分守登莱。不久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请假回乡。起初山东遭受兵乱,巡抚王永吉所辖济、兖、东三郡全部失陷,却隐瞒不报;敌军退去后,反而把情况说成已经收复。登莱失陷的地方很少,曾樱如实上奏。到论罪时,王永吉反而升任兵部侍郎、总督辽冀;曾樱最终被夺职,关进刑部监狱。不到十天京师就陷落,贼军把所有囚犯都释放了;曾樱于是换上便服逃走,亲自到南京刑部报到。恰逢福王即位,司法部门应当按赎徒之法处理他。等到唐王在福州建立名号,郑芝龙专擅权柄;郑芝龙因而推荐曾樱,起用他为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当时张肯堂任吏部官员,唐王把张肯堂调到都察院,命曾樱专门掌管吏部事务。曾樱为人廉洁谨慎,不畏惧权势;处理选官政务时,坚持法令而不屈服,多次据理执争。丙戌年春天,邵武误传敌寇到来,知府吴士炜、推官朱健都逃跑;建阳知县施■〈火豦〉因贪污违法获罪:三人都被逮捕审问,论罪当死。曾樱极力争辩,认为他们的罪行不至于处死;唐王虽然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却在心里赞赏他的忠诚正直。不久他又推荐揭重熙、傅鼎铨等人,使他们得到提拔任用;后来这些人都以气节著称,人们说曾樱善于识别贤才。因覃恩,晋升为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等到唐王驾临建宁、驻扎延平时,命曾樱与定远侯邓文昌留守福京。大清军队进入景宁关后,形势无法支撑;邓文昌为国战死。曾樱于是带着家人逃往海外,投靠郑成功于中左所。过了五年,该地遭到兵乱;曾樱叹息说:“我没有立即去死,是因为死有所等待。如今已经等到了!”于是上吊自尽。路振飞,字见白,曲周人。天启乙丑年进士,授任泾阳知县。上级官员谄媚魏忠贤,准备在泾阳建造祠堂,路振飞坚决不从。县人张问达触犯宦官,被以追缴赃银十万治罪,路振飞故意拖延办理;宦官失势后,张问达才获释。流寇进入境内,路振飞出兵将其击退。崇祯初年,朝廷征召他授任御史。他上疏弹劾首辅周延儒说:“他卑鄙污浊、奸诈险恶,结党邪恶、丑化正直,打开了小人奔走钻营的门路,削弱了豪杰敢于进言的气概。请立即斥退他,以清理内阁。”因此受到皇帝严厉责备。他又陈述时事的十大弊端,在官员进退升降之间,多有论列,直言正色而不阿谀。不久出任福建巡按,适逢海盗刘香老多次勾结红夷入侵,于是悬赏千金激励将士;郑芝龙等人因此将其击破,诏令赐给银币。任期届满后,按京官待遇录用。路振飞上疏请求暂时停止钱谷、刑名方面的奏报,深入思考国家安危、治理与乱亡的关键。等到皇帝将要选用辅臣时,他上言:“枚卜辅臣的盛大典礼,如果让钻营请托的人偷偷攀附,岂不是有损光明?像周延儒、温体仁这样的人,连公论都一概抛弃;自从他们主持内阁以后,百姓贫困,盗贼兴起。已经受辱的人,必定不能匡正天下。”当时周延儒已经被斥退,而温体仁正任首辅,因此对他大为怨恨。后来路振飞巡按苏州、松江,清除积弊,百姓的困苦因而得到缓解。常熟奸民张汉儒揭发乡官钱谦益、瞿式耜贪污的罪状,温体仁支持此事,以路振飞失职、没有纠察为罪;朝廷拟定诏旨,命路振飞自行陈述。路振飞于是为钱谦益、瞿式耜申明无罪,同时言辞中讥刺温体仁。温体仁更加恼怒,激起皇帝的怒气,路振飞被贬为河南按察司检校。入朝任上林丞,多次升迁至光禄少卿。后来升任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淮、扬。甲申年,流贼攻陷山西,朝廷派遣金声桓等将领分路防守黄河;又组织团练和乡兵,用牛肉和酒犒劳他们,因此在两淮之间得到数万名精锐士卒。福王、周王、潞王、崇王四王为躲避流贼,于同一天抵达淮地;大将刘泽清、高杰等也放弃防区南下,振飞都接待他们并加以延请。北都陷落后,福王刚刚即位,原河南副使吕弼周接受流贼任命,以节度使身份来替代振飞的职务;进士武愫以伪防御使的身份招抚徐州、沛县,贼将董学礼据守宿迁。振飞率兵出击,董学礼逃走。振飞擒获吕弼周,将他绑在木竿上,设置法场,命士兵射三箭,然后把他肢解处死。又把武愫绑起来在各城市场示众,鞭打八十下,用囚车押送到朝廷;后来武愫被处死,当时舆论认为大快人心。五月,马士英任用自己的亲信田仰来接替振飞。正好振飞也遭遇母丧,家乡又无法回去,只好流寓苏州。朝廷记录他的功劳,便在旅途中加授右都御史。起初,振飞督理漕运时拜谒凤阳皇陵,望气者说高墙之中有天子之气。唐王朱聿键当时因获罪被拘禁,守陵宦官虐待他;振飞就逮捕惩治其中罪行特别严重的人。他上疏请求对所有罪宗一概从宽,最终获得批准。杨维垣被贬谪戍守淮安,振飞对他很冷淡;到这时杨维垣重新被起用掌权,便唆使抚宁侯朱国弼弹劾振飞,说他私下谈论凤阳有王气、当时不迎接福王入淮城、心怀异图。行人朱统■〈金类〉又诋毁振飞,于是振飞被免官。
南都失守,闽中唐王立,进左都御史。戎车塞途,音耗隔截,募能致振飞者,官五品、金三千。振飞乃赴召,中道,拜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至则王大喜,与燕抵夜分,撤烛送归,解玉带以赐。官其子职方员外郎;又录守淮功,荫锦衣世袭千户。王每责廷臣怠玩,因进言曰:「上谓臣僚不改因循,必致败亡;臣谓上不改操切,亦未必能中兴也。上有爱民之心而未见爱民之政,有听言之明而未收听言之效。喜怒轻发,号令屡更,群臣庸下而过于督责。因博览书史,而务求明备。凡上所长者,皆臣所甚忧也」!其言曲中王短云。
丙戌秋,我大清兵进仙霞关,王走汀州,追赴不及。汀州破,走居海岛。明年,永明王召之,卒于途。
「摭遗」曰:曾、路两阁辅刚正廉明,知贤善讽,朝事可冀改观。惜乎!唐王之制于强帅,徒负虚名而不能实收成效。二公虽非殉国,而于闽政之兴败有关,因并补传列首。
何楷
何楷字符子,漳州镇海卫人。生有异质,读书过目不忘。举天启乙丑进士;值魏奄乱政,不谒选。归建紫芝书院,讲学其中。
崇祯时授户部主事,进员外郎,改刑科给事中。贼毁皇陵,疏劾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罪;言「振缨为温体仁私人,一鹏为王应熊座主。逆贼犯皇陵,神人共愤;陛下辍讲避殿,感动臣民。而二辅臣漫然视之,欲令一鹏、振缨戴罪自赎,情面重、皇陵轻、朋比深,而天下讥刺且不恤,臣所以愤发于中,言不能已」。忤旨,镌一秩视事。已应熊疏辨;楷复言:「臣疏未奉旨,应熊先一日摭引臣词,必有漏泄禁中语者」。帝意动,应熊竟以是罢。屡迁工科给事中。后火星逆行,帝减膳修省;尚书杨嗣昌方主款议,历引前史以进。楷乃案条驳奏。比嗣昌夺情柄政,楷又劾其「入阁视事,吉服烂然。臣恐天下士民有以窥辅臣深浅也」!复忤旨,贬二秩,为南京国子监丞,就迁礼部郎中。母忧归。
福王立,擢户部右侍郎,督理钱法;命兼工部右侍郎。连疏请告,不许。
南都破,走杭州;从唐王入闽,进户部尚书。时郑芝龙、鸿逵兄弟横甚,王行郊天礼,称疾不出。楷言:「礼莫大于郊。二勋臣不陪祀,无人臣礼,宜正其罪」!王奖其风节,命掌都察院事。已而鸿逵挥扇殿上,楷呵止之。二郑交恶,知不为所容,连请告去。中途遇盗,截去一耳;芝龙使部将杨耿为之也。
后漳州破,抑郁而卒。
「摭遗」曰:何元子博综群书,寒暑勿辍;尤邃于经学。与黄幼平道周、刘晋卿同升、林石士兰友、赵景之士春,称长安五谏;搏击豪强,权党侧目。奈何用不竟其才,而卒为郑氏残贼以死;惜哉!
徐人龙
徐人龙字亮生,上虞人。万历丙辰进士,授工部主事,出为湖广荆襄道佥事兼筦榷务。时蜀寇樊龙等杀抚据蜀,江汉震动;人龙与楚抚日议战守事甚具。寻迁湖南提学副使。故事,使车按止义陵;凡义陵而南辰、沅、郴、靖官师子弟皆就试。以自桃源南入,接岭连山,争高竞险,而舆挽不得前,故却;人龙乃独往。每度一关,必询视形势。及抵辰龙关,徒行尽得其要害。后剿临蓝大盗,辄用有功其地。辰郡稍稍能文,溆、沅歌谣杂出。至靖川,与峒彝相半;有通「论语」一章者,即举茂才。人龙乘传所至,人多化之;且惊喜以为开国来无此事。已擢湖南道参议;珰难起,即乞终养归。以前发策试士题多侵,为珰所衔。家居凡十又二年。
崇祯乙亥,服未阕,即起为岭北道。多善政,增拓城垣十数处,以能闻于朝。调苏松兵备道按察司副使,虔民留之。会郴、桂贼起,围长沙、攻衡州;诏命两广江虔会楚合剿,檄人龙为监军。累战奏功,破诸寨,斩级万余,擒贼渠十有八。捷闻,迁武昌道,晋参政。特召赐对;道臣向无特召,召自人龙始。时杨嗣昌以夺情起官入阁,兼本兵;因人龙曾任楚官,载拜执手指所坐曰:「以此待公」!人龙初应召,疏论时政与嗣昌忤;至是见其墨绖在坐,连瞩之,且言已终养历十二年,慷慨激切。嗣昌■〈目咢〉眙不知所对,遽引退。先是虔饥,人龙输粟为赈,民赖以苏。召对时,上问所全活者几何?曰:「以十万计」。上喜。及退,上犹顾左右曰:「活人至十万,亦几矣」!嗣昌遽曰:「虔户版几何?而动言十万,此冈上也」。上默然。然嘉其能,谕吏部遇督、抚缺推用。遂超拜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登莱等处;叠陈防海、通运、粮储各事宜。而嗣昌衔怨,谓漕非所职,严敕之;且中以他事夺俸。人龙知事不可为,乞放归田。无何,嗣昌死。会兵部增设右侍郎,备边关制督之选,廷推起用;疏辞,不允。
译南京失守后,闽中的唐王即位,晋升振飞为左都御史。战事阻塞道路,音信隔绝,朝廷悬赏征募能把振飞招来的人,许以五品官和黄金三千。振飞于是奉召前往,途中被任命为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到达后,唐王非常高兴,与他宴饮直到深夜,撤去烛火送他回去,并解下玉带赐给他。又授予他的儿子职方员外郎;再记录他守卫淮地的功劳,荫封锦衣卫世袭千户。唐王每次责备廷臣懈怠玩忽,振飞便进言说:“陛下认为群臣不改变因循旧习,必然导致败亡;我认为陛下不改变急躁操切的作风,也未必能够中兴。陛下有爱民之心,却还没有看到爱民的政事;有听取意见的明察,却还没有收到听取意见的成效。喜怒轻易发作,号令屡屡更改,群臣庸碌低劣,陛下却又过分督责。陛下因此广泛阅读书史,力求明察完备。凡是陛下所长的地方,都是我最为忧虑的地方!”这些话都切中唐王的缺点。丙戌年秋天,我大清军队进入仙霞关,唐王逃往汀州,追赶不及。汀州被攻破后,唐王逃到海岛居住。第二年,永明王召见振飞,振飞在赴召途中去世。《摭遗》说:曾、路两位阁辅刚正廉明,能够识别贤能并善于进谏,朝政本来有希望改观。可惜唐王受制于强大的将帅,只徒有虚名而不能实际取得成效。两位公卿虽然没有以身殉国,但与闽地政权的兴亡有关,因此一并补入列传,列在开头。何楷 何楷,字元子,是漳州镇海卫人。天生资质非凡,读书过目不忘。考中天启乙丑进士;正值魏忠贤专权乱政,他没有赴吏部参加选授。回乡后创建紫芝书院,在其中讲学。崇祯年间,授任户部主事,升为员外郎,改任刑科给事中。流贼毁坏皇陵,他上疏弹劾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的罪行,说:“吴振缨是温体仁的私人党羽,杨一鹏是王应熊的门生。逆贼侵犯皇陵,神人与人都共同愤怒;陛下停止讲学、避居正殿,感动了臣民。然而两位辅臣却漠然视之,想让杨一鹏、吴振缨戴罪自赎,这是把人情面子看得重、把皇陵看得轻,朋党勾结深重,而且即使天下人讥刺也不顾惜;这就是臣内心愤激、不能不发言的原因。”何楷违逆圣旨,被削减一品官阶而照常任事。不久王应熊上疏申辩,何楷又说:“臣的奏疏还没有得到圣旨,王应熊却提前一天摘取臣奏疏中的话,必定是有人泄露了宫禁中的言语。”皇帝的态度因此动摇,王应熊最终因这件事被罢免。何楷多次升迁,任工科给事中。后来火星逆行,皇帝减少膳食、反省修德;尚书杨嗣昌当时主张议和,援引历代史事逐条进言。何楷便逐条查核驳奏。等到杨嗣昌夺情出任而掌握政权,何楷又弹劾他说:“入阁办事,却穿着鲜明华丽的吉服。臣恐怕天下士民会由此窥见辅臣的深浅!”何楷再次违逆圣旨,被贬官二级,任南京国子监丞,随后升为礼部郎中。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福王即位后,提升何楷为户部右侍郎,督理钱法;又命他兼任工部右侍郎。他接连上疏请求告假,未获允许。南京失守后,何楷逃到杭州;跟随唐王进入福建,升任户部尚书。当时郑芝龙、郑鸿逵兄弟横行得很,唐王举行郊天礼,他们称病不出席。何楷说:“礼仪没有比郊天更大的。两位勋臣不陪祭,不合人臣之礼,应当纠正并治罪!”唐王称赞他的气节,命他掌管都察院事务。不久郑鸿逵在殿上挥扇,何楷呵斥制止他。两位郑氏兄弟彼此交恶,何楷知道自己不会被他们容纳,便连续请求告假离去。途中遇到盗贼,被割去一只耳朵;这是郑芝龙派部将杨耿干的。后来漳州失守,何楷忧郁愤懑而死。《摭遗》说:何元子博览群书,寒暑都不停止;尤其精通经学。他与黄幼平道周、刘晋卿同升、林石士兰友、赵景之士春并称“长安五谏”;他们抨击豪强,权贵党羽都侧目畏惧。无奈朝廷没有充分任用他的才能,最终他又被郑氏残害而死,可惜啊!徐人龙 徐人龙,字亮生,上虞人。万历丙辰进士,授任工部主事,出任湖广荆襄道佥事,兼管榷务。当时四川寇盗樊龙等杀害巡抚、占据四川,江汉一带震动;人龙与楚地巡抚每天详细商议战守事务。不久升任湖南提学副使。按照旧例,使者车驾巡视到义陵便停止;凡是义陵以南辰州、沅州、郴州、靖州各地官员和士人的子弟,都到这里应试。因为从桃源向南进入时,连接的山岭高险相争,车轿和拉车的人无法前进,所以使者退回;人龙却独自前往。每经过一关,都一定询问察看地形。到达辰龙关时,他徒步行走,完全掌握了关隘的要害。后来围剿临蓝大盗,他总是任用在当地有功的人。辰州郡逐渐能够作文,溆州、沅州的歌谣也纷纷兴起。到靖川时,当地人与峒彝约占一半;凡能通晓《论语》一章的人,就选拔为茂才。人龙乘驿车所到之处,人们大多受到教化;并且惊喜地认为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后来升任湖南道参议;宦官之祸发生,他便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因为以前拟定策问、主持考试时多有触犯宦官之处,被宦官记恨。在家居住共十二年。崇祯乙亥年,服丧期还没有满,就被起用为岭北道。任内有许多善政,增修扩建城墙十几处,以才能闻名朝廷。调任苏松兵备道按察司副使,虔州百姓挽留他。适逢郴州、桂州盗贼起事,围攻长沙、进攻衡州;诏令两广、江右会同楚地军队合力剿灭,檄令人龙担任监军。多次作战奏功,攻破各处营寨,斩首一万多人,擒获贼首十八人。捷报传到朝廷后,升任武昌道,晋升参政。皇帝特意召见赐对;道臣从来没有被特召,特召从人龙开始。当时杨嗣昌夺情起官入阁,兼任兵部尚书;因为人龙曾任楚地官员,便再次握手,指着自己所坐的位置说:“让你坐这里。”人龙起初奉召时,上疏评论时政,违逆了杨嗣昌;到这时见杨嗣昌身穿墨绖坐在那里,便接连注视他,并说自己奉养父母已经十二年,言辞慷慨激切。杨嗣昌■〈目咢〉眙,竟不知如何回答,急忙退下。此前虔州发生饥荒,人龙运送粮食赈济,百姓赖此得以苏醒。皇帝召对时问救活了多少人,他回答:“以十万计算。”皇帝很高兴。退朝后,皇帝还回头对左右说:“救活十万人,也已经很多了!”杨嗣昌急忙说:“虔州的户籍有多少?却动辄说十万,这不是欺骗皇上吗?” 皇帝默然不语。但仍嘉奖他的才能,谕令吏部今后遇到督抚缺额就推举任用他。于是越级授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登莱等处;他多次陈述海防、漕运、粮储等各项事务。杨嗣昌对此怀恨,认为漕运不属于他的职掌,严加训敕;又借其他事情中伤他,夺去俸禄。人龙知道事情无法施展,请求放归田里。不久杨嗣昌去世。适逢兵部增设右侍郎,朝廷准备边关总督人选,廷臣推举起用人龙;他上疏辞谢,未获准许。
甲申,晋户部尚书。以倪元璐荐,特旨兵部马上催赴。比至淮,闻国变,恸哭草檄讨贼。南都立,马士英兼本兵,仍为副。每堂同坐,机事一决于士英;人龙心不平,求去。且每在堂,正色危坐,士英踧踖不自安。遂分部事判两堂,命人龙督理驾库、漕运。既而人龙多所谏诤,语侵士英。复极言「安置四镇不宜。以庐、凤、淮、扬祖宗汤沐重地,而遽予拥兵自卫之人。夫带砺之盟,俟有成绩。即事在急,遽争先歆赏,亦必策以自效。使恢一城,即予以是城;复一地,即授以是地。当前激励未为不是,乃兵未动而遽刳内地畀之,则江南尺寸土可胜刳哉」?土英恶其言,讽台臣劾之;无可劾,乃使御史何纶纠其年耄拜舞失仪,勒致仕。时人龙年六十有九,进止矍铄,实无少误。
浙东鲁王监国,起工部尚书。闽中唐王立,以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召,命人龙门下士闽抚吴春枝赍诏谕促行。比入闽,力辞不受事,杜门却扫者又七年而卒。卒之日,流涕曰:「吾颇知兵事,且官兵当国家需兵时,乃竟不得为国家用兵以死」!
「摭遗」曰:徐公奉敕巡抚山东,陛辞日,赐银币,遣中官四人扶肩轝出都,道路荣之。上事后,治行一如其守赣时。既而孔有德之乱,引朝鲜船至,军吏告急。公治事不辍,密檄津门、山海为犄角,遣标将焚其船,夺其大铜炮三十余架,贼氛顿息。因是虑阻漕,欲疏胶河故道傍入于海,以通运。亲视有成画,疏告;乃受嗣昌之扼。江东之役,公提一旅与王之仁分屯江口,名西陵军。既溃,乃遯入海。西河毛氏曰:「公既优文事,又擅武备。方其虔之事兵,一切皆听命联络,如出一人;故一往有功。后四镇之出,人自为政;即同堂决机者尚龃龉不合,欲其命将出师、制胜庙堂,是亦难矣」!
公子咸清,有神童之誉;一岁识字,五岁通经。甫蓄发,既应乡举入场。后被征归,与其妻商偕隐以终。商与祁忠敏配景兰,兄弟也;世称仲商夫人云。
杨文骢(孙临)
杨文骢字龙友,贵阳人。万历末,举于乡。与马士英为渊联,故人多诋谋之。崇祯时,官江宁知县。御史詹兆恒劾其贪,夺职。
福王立,士英当国,起兵部主事,历员外郎中,监军京口。以金山踞大江中。控制南北,请筑城以资守御;从之。善书,有文藻。好交游,干士英者多缘以进;气焰赫然。为人豪迈自憙,颇推奖士类,士亦以此附之。明年,迁兵备副使,分巡常、镇二府,监大将郑鸿逵、郑彩军。及大清兵临江,文骢驻金山,扼大江而守。五月初,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其地,兼督沿海诸军。乃还京口,合鸿逵等军札南岸,与大兵隔一江相持。大兵编巨筏,夜置镫火,放之中流;南岸军虚发炮石以为克敌也,日以捷闻。九日,大兵乘雾潜济;迫岸,诸军始知,仓皇列阵于甘露寺。大兵以铁骑冲之,悉溃,文骢走苏州。十三日,南京破,百官尽降,命鸿胪丞黄家鼒往苏州安抚,文骢袭杀之,遂走处州。
时福州唐王立,乃遣使奉表称贺。鸿逵已由海道赴闽,数荐其才;旋拜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令图南京。初,王在镇江,与文骢交好。其子鼎卿为士英甥,士英遣迎福王,与王遇于淮安;王贫窭甚,鼎卿赒给之,王与定布衣交。及鼎卿上谒,以故人子待之,宠甚。特授左都督、太子太保奖其父子,拟以汉朝大、小耿。
明年,衢州告急;诚意侯刘孔昭亦驻处州,王令文骢与共为援。七月,大兵至;文骢不能御,退至浦城,与监纪孙临并为追骑所获。说之降,不从,同被杀。
临,字武公,桐城人;官职方主事。龙友招之入幕,前兵部侍郎晋之弟也。
「摭遗」曰:龙友顾曲秦淮,一时名下士翕然和之。观其设守金山,胸中非漫无计画者。累于附热,损厥清名,遂至沦入奸党。幸而死之,犹得其所耳。嗟哉!吾特因其尽节也,拔诸。
钱敬忠
译甲申年,晋升户部尚书。因倪元璐推荐,皇帝特旨命他由兵部催促,骑马赶赴任所。等到抵达淮地,听说国家发生变故,便痛哭并起草讨贼檄文。南京建立政权后,马士英兼任兵部尚书,人龙仍任副职。每次在堂上同坐,机密事务都由士英一人决定;人龙心中不平,请求离职。而且他每次在堂上都神色严肃、正襟危坐,士英局促不安。于是将部务分开,由两堂分别处理,命人龙督理驾库、漕运。不久人龙多次进谏,言语触及士英。又极力说:“安置四镇并不合适。庐州、凤阳、淮安、扬州是祖宗的汤沐重地,却突然把它们交给拥兵自卫的人。所谓带砺之盟,应当等他们有了功绩再说。即使事情紧急,仓促争先求取赏赐,也一定会用功劳来使他们自效。假如收复一座城,就把这座城封给他;再收复一地,就把这一地授给他。当前用这种办法激励将士并非不对,但军队还没有出动,就仓促剖割内地交给他们,那么江南每一寸土地,难道经得起这样剖割吗?”马士英厌恶这些话,暗中示意台臣弹劾他;没有找到可以弹劾的罪名,于是派御史何纶指责他年老、拜舞失仪,勒令退休。当时人龙六十九岁,行动仍矫健有力,实际上没有丝毫过失。浙东鲁王监国时,起用人龙为工部尚书。闽中的唐王即位后,以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的职位召用他,命人龙门下的士人、闽抚吴春枝携带诏书,劝促他动身。等进入福建后,人龙极力辞谢,不肯接受职务,闭门谢客,又过了七年才去世。临死那天,他流着泪说:“我颇知军事,而且官兵正当国家需要军队的时候,竟然不能为国家用兵而死!” 《摭遗》说:徐公奉敕巡抚山东,向皇帝辞行那天,皇帝赐给他银币,派四名宦官抬着肩舆送出都城,道路上的人都以此为荣。皇帝后来处理事务时,他的政绩与守赣州时完全一样。不久孔有德叛乱,带来朝鲜船只,军吏告急。徐公处理政务不停,秘密檄令天津、山海关形成犄角之势,派标将烧毁敌船,夺得敌人的大铜炮三十多架,贼寇的气焰顿时平息。因此他担心阻碍漕运,想上疏请求疏通胶河旧道,使其从旁边流入海中,以便通运。他亲自察看,绘制成图后上疏报告,却受到杨嗣昌的压制。江东战役时,徐公率一旅军队与王之仁分屯江口,号称西陵军。军队溃败后,他逃入海中。西河毛氏说:“徐公文事优长,又擅长武备。当他处理虔州军务时,一切都听从号令、彼此联络,像由一人指挥,所以一出兵就有功。后来四镇出兵,各自为政;即使同堂决定军事机宜,尚且互相龃龉、不相配合,想让他们受命出师、在朝廷谋划取胜,也确实困难啊!” 徐公的儿子咸清,有神童的声誉;一岁就识字,五岁通晓经书。刚刚蓄发,就参加乡试入场。后来被征召回去,便与妻子商氏一起商议隐居终身。商氏与祁忠敏的妻子景兰是兄弟姐妹;世人称她为仲商夫人。杨文骢(孙临) 杨文骢,字龙友,贵阳人。万历末年,在乡试中举。因为与马士英有姻亲关系,所以许多人诋毁、猜疑他。崇祯年间,任江宁县知县。御史詹兆恒弹劾他贪污,杨文骢被夺职。福王即位后,马士英执掌国政,起用杨文骢为兵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监军京口。因为金山盘踞在大江中央,可以控制南北,他请求筑城来资助守御,朝廷采纳了。杨文骢擅长书法,富有文采;喜欢交游,许多想巴结马士英的人都借助他而得到进用,气势显赫。他为人豪迈自得,也颇为推许奖掖士人,士人因此也来依附他。第二年,升为兵备副使,分巡常州、镇江二府,监领大将郑鸿逵、郑彩的军队。等到大清军队逼近长江,杨文骢驻守金山,扼守长江。五月初,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当地,兼督沿海诸军。于是回到京口,集合郑鸿逵等军队,扎营南岸,与大清军隔江相持。大清军编扎巨筏,夜里放置灯火,将其放到江心;南岸军队虚发炮石,以为已经击败敌军,每天都把捷报上报。九日,大清军乘大雾暗中渡江;逼近江岸后,各军才知道,仓皇在甘露寺列阵。大清军用铁骑冲击,南岸军队全部溃败,杨文骢逃往苏州。十三日,南京失守,百官全部投降,朝廷命鸿胪丞黄家鼒前往苏州安抚,杨文骢袭杀了他,于是逃往处州。当时福州的唐王即位,杨文骢便派使者奉表称贺。郑鸿逵已经从海道前往福建,多次推荐杨文骢的才能;不久杨文骢被授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命令他谋取南京。起初,唐王在镇江时,与杨文骢交好。唐王的儿子鼎卿是马士英的外甥,马士英派他迎接福王,在淮安与唐王相遇;唐王当时十分贫困,鼎卿周济他,唐王便与他结交为平民朋友。等鼎卿上前拜见时,唐王把他当作故人之子对待,宠爱很深。唐王特授鼎卿左都督、太子太保,以此奖赏他们父子,准备把他们比作汉朝的大耿、小耿。第二年,衢州告急;诚意侯刘孔昭也驻守处州,唐王命杨文骢与他共同作为援军。七月,大清军到来;杨文骢不能抵御,退到浦城,与监纪孙临一起被追兵俘获。敌人劝他们投降,他们不肯,二人一同被杀。孙临,字武公,桐城人;官任职方主事。杨龙友招他入幕,他是前兵部侍郎孙晋之的弟弟。《摭遗》说:龙友在秦淮陪人顾曲,当时名士们都一致应和。看他设置金山防守,胸中并不是毫无计划的人。只是他屡屡依附权贵,损害了自己的清名,最终沦为奸党。幸好他能够以死尽节,也算死得其所了。可叹啊!我只是因为他最终尽节,才把他从奸党传记中拔出。钱敬忠
钱敬忠字孝直,号玉尘;鄞县人。万历己未进士,临江知府若赓子。若赓初官仪部,论选妃事得罪神庙,几不免。既出守,以会勘江陵所陷故御史状,江抚因之遣戍。诸权贵衔之,诬为酷吏。神宗以夙怒,诏置之死。诸法司申救不得,临江士民千数人连年赴阙,亦不得。阁臣申儒行冤之而不敢请,乃与理臣议请缓决;遂长系于狱者三十又七年。若赓三子皆授经于狱,其冢孙肃乐亦时寄所业就狱教之。下狱时,敬忠祗一岁;至是成进士,不赴大对。为文誓墓,省其父。还诣京,具疏吁冤至千万言。会熹宗新即位,匦臣尼之;乃自囚服泣血跪午门前,丐阁部诸臣转请。凡江右人之在官者徐良彦、姜曰广、吴士元辈为出公揭,同榜生如姚希孟、孔开运、陈子壮等亦力与当道谋。时邹元标筦刑部,促议以入。得旨:「钱敬忠为父呼冤,请以身代,其情可哀!汝不负父,将来必不负朕。准将钱若赓免死,放还乡里」。遂驰赴江西,奉父归浙。当其伏阙也,别作誓天文,以必死要之;而卒遂其志。
壬戌,补奉大对谒选,授刑部主事。寻以忧归。珰祸炽,服阕不起。时涿鹿冯铨嫟于珰,呼吸通天;以敬忠出其门,招之,绝不往。后南京御史沈希韶疏言:「敬忠泣血长安道上三年而出父于狱,精诚上通帝座。冯铨炙手可热,而独不肯一为俯首,如水不波。宜亟加擢用,以重学使铨衡之选」。诏起原官。会以母氏田病,自念兄伯仲咸在舍,不得援终养例,竟乞休。奉母几二十年,再补原官,出知宁国府;已罢还。
译钱敬忠,字孝直,号玉尘;鄞县人。万历己未进士,是临江知府钱若赓的儿子。钱若赓起初任职礼部,因议论选妃之事得罪神宗,几乎不能免罪。出任临江知府后,因为会同审勘江陵被陷害的原御史一案,江西巡抚借此将他发配戍边。许多权贵都恨他,诬称他是酷吏。神宗因旧日的愤怒,下诏判他死刑。各司法部门申诉营救都没有成功,临江士民数千人连续多年赴京申诉,也没有结果。阁臣申儒认为他有冤,却不敢直接请求,于是与刑部官员商议请求缓决;钱若赓便长期系狱三十七年。钱若赓的三个儿子都在狱中接受经书教育,他的长孙肃乐也时常把自己的功课带到狱中请祖父教导。钱若赓入狱时,钱敬忠只有一岁;到这时钱敬忠考中进士,却不参加殿试。钱敬忠作文告慰祖墓,前去探省父亲。回到京城后,又上疏为父申冤,累计达数千万字。恰逢熹宗新即位,掌管匦函的官员阻拦他;他于是穿囚服,在午门前泣血跪拜,请求阁部诸臣转为代奏。凡是在朝任官的江西人,如徐良彦、姜曰广、吴士元等,都替他出具公揭;同榜进士如姚希孟、孔开运、陈子壮等,也极力同当权者谋划。当时邹元标掌管刑部,催促议论此案并上报。皇帝得到奏报后下旨:“钱敬忠为父亲申诉冤屈,愿意用自身代替父亲受死,他的情状实在可哀!” “你没有辜负父亲,将来也一定不会辜负朕。准许将钱若赓免除死罪,释放回乡。”钱敬忠于是急速赶往江西,奉迎父亲回到浙江。他跪伏宫阙时,另写了一篇向上天发誓的文章,以必死相求;最终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壬戌年,补行殿试后参加选官,授任刑部主事。不久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宦官之祸正盛,服丧期满后没有出仕。当时涿鹿人冯铨依附宦官,权势通天;因为钱敬忠出自冯铨门下,冯铨召他,他坚决不去。后来南京御史沈希韶上疏说:“钱敬忠在长安道上泣血三年,才使父亲出狱,精诚上达帝座。冯铨权势炙手可热,而钱敬忠独自不肯稍微低头,像水面不曾起波。应当赶快提拔任用他,以此重视学官选拔人才的制度。”皇帝下诏起用他,仍任原官。适逢母亲因田产之事患病,钱敬忠想到兄长、弟弟都在家中,不能援引终养父母的条例,最终请求退休。侍奉母亲将近二十年,后来又补任原官,出任宁国府知府;不久罢官回乡。
甲申之难,重趼奔赴。南都立,敬忠以六月朔上疏,凡千数百言。略曰:「皇上所亲遘之难与三月十九日,为开辟未有之变。纔一念及,则蹐地局天,行尸走肉,不觉魄已离魂,生不如死。独念国破君亡,虽陵寝震惊、钟簴非故,犹赖东南半壁,何止一成一旅!而皇上渊跃天飞,依然有君。则自监国以来、登基以后,皇上一大事因缘、朝野一正经题目,除却讨贼复仇外,更无与为第二义者。今观举朝诸臣,似以三月十九事亦未为地覆天翻、千古非常之奇变也。如以为奇变,当必有洗胃刮肠一番痛心之设施。乃两月来,立纲陈纪、张官置吏,亦既济济彬彬章满公车、言满朝听,而讨贼复仇一事未闻有痛哭流涕为皇上一赞决者,亦未见有单肩赤脊为皇上一亟图者。臣不敢深言,亦不忍深言。百年以来,功利之毒沦入骨髓,已成膏肓;乃有书破万卷、官跻一品,未识「君父」二字者,致有今日!以今日世道人心,恢复大事,诸臣已不足恃;独有皇上不共戴天一念,果可彻地通天、反风却日,决不愁神灵不护呵、群力不辐辏也!臣昧死请我皇上无烦再计、不俟终朝,推瞿然失席之情,挺身蹶起;效素服哭郊之事,洒泪誓师。悬诏国门、布告天下,亲率敢死之士一往无前,灭此朝食。四海之内,义称臣子者,各各蠲赀贾勇以佐军;现有职司者,在在炼兵转饷而接济。万事不理,单刀直入。即有谓万乘之孝,与匹夫不同;孤注之危,非万全良策者。彼虽陈议甚高,吾思吾父不能顾矣。即今残破地方姑置弗论,其未经兵火者南直十数郡外,江、浙、闽、广皆雄藩也。诚早以训练转输专责之师帅之,任十数万子弟兵、数百万粮草,何虑不首尾接应。只须掀翻格套,使■〈飠匊〉郁尽舒;宽假便宜,令胆智毕吐:庶几真才为我作使。若复一瓢众举、十羊九牧,徒相与蒿目而忧;无兵无饷,真是向饭箩边愁饿死耳。在事诸臣必诋臣腐儒不暗时务,不曰祖宗社稷为重,必曰轻举躁动为殃;臣亦敢不谓然。独恨功利之毒自锢锢人,听其所言洋洋至理,扪心自揣,或非本怀。从来误人家国、贻羞千载,何尝不据一面之理。唯愿皇上存敝屣草芥之心,不绥被发缨冠之举;思伍员夜泣之悲,早决枕戈待旦之计。除凶雪耻,远迹康、宣;抑亦惧乱贼、扶纲常、正人心,息邪说。否则,无父无君,不知其所终矣」!得旨:「钱敬忠有何异谋可足兵食,以便恢剿?着再奏」。敬忠溯典引经,复得千数百言,再上之;报闻。已又陈第三疏,备论齐、鲁重轻之势;且云:「庙堂诸老,非有张良之智、裴度之忠、李德裕之才与识,不过以定策而枋国耳。昔者楚、汉之争,势重在楚不在汉;比三老董公遮说义帝之丧发,而天下大势尽归重于刘。楚、汉轻重之势,亦即今日我与贼及廷臣诸镇轻重之势。汉高能早握其机以成帝业,此我今日君臣所当共念者也。晋栾却杀厉公,立十四龄之悼公,势在栾却;已悼公召群大夫誓之,稽首唯命,而晋势得尽归于公。夫悼公能早握其机以致中兴,此又我皇上今日所当独念者也。舍此一着,何言宗佑百年,即欲为皇上图一身亦无计矣;何言恢复一统,即欲为皇上保半壁亦无计矣。盖皇上一失此机,则浸假而移于柄臣、落于雄镇,且浸假而倒授于贼。今登莱等处未睹诏书,犹为我大明坚守;民之思汉可知。乃当事诸臣四顾踌躇,动忧兵食;且鳃鳃乎奇谋异计,借此箸筹。此机一失、此势不回,天下事未知税驾;偏安且不可得,臣从此不复敢言矣」。敬忠连上三疏,待命逾月,庙堂充耳;而马士英辈以其累渎,终不上。遂怏怏失志归,自称「崇祯遗臣」,卧病不出。
次年,大兵渡江。敬忠病甚,每索邸抄读之,抚膺恸哭,自叹其不幸多言而应也。乃戒勿药,以六月望后一日卒。生平喜聚书,终日丹黄不倦;手批书至数千卷。子二:光绣、昭绣,并能诗。光绣字蛰庵,尤有名。
译甲申之难发生后,他磨破双脚赶赴各地。南京建立政权后,钱敬忠在六月初一上疏,共一千多字。大意说:“皇上亲自遭遇的灾难,与三月十九日发生的变故,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变。只要一想到这些,就会局促于地、仰畏于天,像行尸走肉一样,不觉魂魄已经离散,活着还不如死去。只是想到国家破亡、君主死亡,即使陵寝震惊、钟簴也已不是旧物,还依靠东南半壁江山,难道只是保住一座城、聚集一旅之师吗!而皇上如龙潜跃、如天飞行,依然拥有君主的地位。那么从监国以来、登基以后,皇上最大的事情、朝廷内外唯一正经的题目,除了讨贼复仇之外,再没有第二件要事。如今看看满朝诸臣,好像认为三月十九日的事情还没有达到天翻地覆、千古罕见的奇变程度。如果认为这是奇变,就一定应当有一番洗心革面、痛下决心的措施。然而两个月以来,建立纲常、陈列法纪、设置官职、任用官吏,已经人才济济、章疏充满公车、言论充满朝廷,却没有听说有人为皇上讨贼复仇而痛哭流涕、坚决赞成,也没有见到有人为皇上单肩赤背、急切谋划。臣不敢深说,也不忍深说。百年以来,功名利禄的毒害已经深入骨髓,积重难治;“于是有些人读破万卷、官至一品,却连‘君父’两个字都不懂,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以今天的世道和人心来看,恢复大业已经不能依靠群臣;只有皇上那种与贼人不共戴天的念头,如果真能贯彻天地、使风向倒转、太阳退回,决不必担心神灵不来护佑、各方力量不来会合!臣冒死请求我皇上不必再作谋划,也不要等到第二天,立刻推开坐席、挺身而起;仿效身穿素服在郊外哭祭的旧事,洒泪誓师。把诏书悬挂在国门,把告示发布天下,亲自率领敢死之士一往无前,务必在当天早饭前消灭此贼。四海之内,凡以大义自称臣子的人,各自捐出资财、鼓起勇气来辅助军队;现任官职的人,到处操练军队、转运粮饷来接济。其他万事都不处理,只管单刀直入。即使有人说,天子的孝行与平民不同;孤注一掷的危险,也不是万全之策。即使他们的议论说得很高明,我想到我的父亲已经不能照顾了。即使暂且不论如今残破的地方,尚未遭受兵火的,除了南直隶十几个郡以外,江、浙、闽、广都是强大的藩镇。如果早早把训练军队、转运粮饷专门交给将帅负责,任用十几万子弟兵、准备数百万粮草,又何必担心不能首尾呼应。只须推翻陈旧的格套,使郁结之气全部舒展;给他们宽松期限和临机处置的权力,让他们把胆略和智慧全部施展出来:这样或许真正的人才就能为我所用。若仍然一人端着一瓢水、众人一起推举,或者十只羊由九个牧人放牧,只会彼此瞪眼忧虑;没有军队、没有粮饷,实在就像站在饭箩旁边却愁着饿死一样。在职的群臣一定会诋毁臣是腐儒、不懂时务;不是说祖宗社稷最重要,就是说轻率躁动会带来灾祸,臣难道敢说他们不对吗?只是痛恨功名利禄的毒害把人牢牢束缚住了,听着他们说得滔滔不绝、好像全是至理,扪心自问,或许并不是他们的本心。从来误害国家、遗羞千载的事情,哪一次不是各自只占据一方面的道理。只希望皇上保持视敝屣草芥的决心,不要使披发的人安坐、使戴冠束发的人反而奔走;想想伍员夜间哭泣的悲痛,早早决定枕戈待旦的计划。消灭凶贼、洗雪耻辱,远远追踪康王、宣王的事业;也可以借此惩治乱贼、扶持纲常、端正人心、平息邪说。否则,既没有父亲,也没有君主,真不知道最终会走到哪里!”皇帝下旨:“钱敬忠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谋划,能够充实兵力和粮食,以便恢复和讨伐?命他再奏。”钱敬忠追溯典章、引用经义,又写了一千多字,再次上奏;皇帝批示知道了。不久他又陈上第三疏,详细论述齐、鲁两地形势轻重;并说:“朝廷诸位老臣,没有张良的智慧、裴度的忠诚、李德裕的才能和见识,不过是凭借定策之功而掌握国政罢了。” “从前楚汉相争,形势的重心在楚而不在汉;等到三老董公拦住刘邦,劝说他为义帝发丧,天下大势的重心就全归于刘邦。楚、汉双方轻重之势,也就是今天我方、贼军、廷臣和各镇之间轻重之势。汉高祖能够及早掌握这个机会,从而成就帝业,这是今天我国君臣共同应当考虑的。晋国栾氏、郤氏杀死厉公,拥立十四岁的悼公,当时形势的重心在栾氏、郤氏;后来悼公召集群臣盟誓,群臣叩首听命,晋国的形势才完全归于悼公。悼公能够及早掌握这个机会而实现中兴,这又是今天皇上独自应当考虑的。舍弃这一着,何谈保佑宗庙百年,即使只想为皇上保全自身也没有办法;何谈恢复统一,即使只想为皇上保住半壁江山也没有办法。因为皇上一旦失去这个机会,渐渐就会转移到掌权大臣手中,落到强镇手中,甚至渐渐倒授给贼人。如今登莱等地还没有看到朝廷诏书,仍然替我大明坚守;百姓思念汉室的心情由此可知。可是掌权的诸臣却四处张望、犹豫不决,动辄担心兵力和粮食;还战战兢兢地讲求奇谋异计,借此筹划。这一机会一旦失去、这一形势不能挽回,天下大事不知道何时才能收场;就连偏安一隅也不可得到,臣从此再也不敢说了。” 钱敬忠连续上了三道奏疏,等待命令一个多月,朝廷却充耳不闻;马士英等人又认为他屡次烦渎,始终不上报。于是钱敬忠失意怏怏地回乡,自称“崇祯遗臣”,卧病在家,不再出门。第二年,大清军队渡过长江。钱敬忠病得很重,每每索取邸报来读,便抚胸痛哭,自叹自己不幸多言而应验。于是告诫家人不要给他服药,在六月十五日后的第二天去世。他一生喜欢聚集书籍,整天用朱笔、黄笔批校,从不疲倦;亲手批校的书达到数千卷。有两个儿子:光绣、昭绣,都能作诗。光绣字蛰庵,尤其有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摭遗」曰:钱公血疏救父,痛累万余言。神宗之于此狱,实伤天地之和。节其词云:「臣父下狱,年未四十,臣甫一岁无所知。祖父母俱六十,相继断肠死。嫡母张,忧怖死。臣父有子之妾,一时改嫁,子母生离;两弟以忆母而殇。两姊未嫁,嫡母既丧,别无亲人;日夜号咷,以成疾而殀.止余臣兄弟三人俱断乳,依圜土中。臣父刀俎残喘,实兼母、师;抱哺煦濡,含酸授简。臣自一岁至三十八岁,桁■〈木匣〉杨柜之间、沮洳臭秽之地,履影吊心,酸鼻痛胃」。又云:「臣自童时不忍见父受苦,今何能两眼看父断送圜中。且何能手持父尸,独生出狱门,尔时必无逃一死。臣不揣昧死侥幸,愿以余年代父伏法;使臣两兄裹父残躯至祖墓,洒血长号,一写终天之痛,而得免拖尸之恶名。臣虽身首异处,死有余荣矣」!嗟乎!此文百世而下,犹恻恻不忍踵读也。「摭遗」之所以补列斯传者,以赧王时三疏为剀切之文,而藉以见忠介公忠孝一门之盛云。
姜一洪
姜一洪字开初,号光阳;余姚人。万历丙辰进士。历职礼、户二部员外郎,转郎中;出守江西。迁河南兵备,分巡汴梁。时流寇分犯河北,一洪设法防御;叶县、鄢陵、彰德、怀庆千里之内,赖之以安。叙功,擢福建按察使,转广东布政使左参议。累着政绩,迁太仆卿。
甲申之变,与左都御史刘宗周议振义旗,不果。唐王立,大学士黄道周荐之,晋吏部侍郎。旋升户部尚书,奉命赴赣,会仙霞岭兵溃。丙戌秋八月二十一日,唐王出奔,一洪徒步追从之。及抵赣之木榔庵,力竭恸哭,赴江死。
子二:长曰天植、次曰廷梧;偕走四千余里,负楬椟以还。中涂屡遘官军,械天植为逃丁;而廷梧方总角少年也,辄膝行马前,求为兄代。一时以孝友称。
「摭遗」曰:案姜司农尽节时,有陈若水者,同赴江右;竭蹶道路,同以力尽死。爵里不可考。
熊纬(郭符甲)
熊纬字文江,南昌人。崇祯癸酉进士,官行人。两都既覆,家居。每饮酒,辄涕泗横流。其友或语之曰:「昔狼■〈月覃〉有言:「吾未获死所」。子既有志,盍求其所」!纬因驰诣延平谒唐王,擢兵科给事中。寻扈行至汀洲遘变,从官迸散,纬独奔赴于王。大兵遂之,号哭入行宫;说之降,不屈,乃被杀。
泉州破,故南京户部主事郭符甲举兵谋恢复,战殁。尸暴七日如生,乡人义而葬之。符甲,晋江人;崇祯癸未进士。
徐复仪
徐复仪字汉宫,上虞人;崇祯癸未进士,为兵部尚书人龙族子。北都变,家居恸哭,誓讨贼。南都立,授刑部员外郎;按治逆臣罪,有能声。出典云南乡试,未至,南都破;人心汹汹,而复仪讲宾兴礼如故。夜谒黔国公沐天波,使陈兵卫镇抚之;土夷遂不敢肆。
乙酉闰六月,闽中唐王立,起翰林院编修。丙戌八月大兵下,复仪乃幅巾草履走千里归;辞父母、妻妾,独居山中,日诵「离骚」。或从危崖撺身而下,累不得死。一日,风雨昼晦;恸哭,急投谷中死,目犹张。其父承宠趋视,持其首哭之,乃瞑。
周之藩
周之藩字长屏,籍贯弗详。崇祯中,曾为福建参将。乙酉,进前军都督府总兵官。唐王大举出师,诏之藩以所部由汀州出,直抵南昌;遥授御营右先锋,属永胜伯郑彩节度。已而不果行,封福清伯。
延平失守,乃踉跄趋扈。追兵急,辄大声呼曰:「吾大明皇帝也」!乱兵争前执之,知其非是;群矢集如猬,遂死。时方大暑,群尸虫腐,之藩摊尸五日而玉色莹然。
「摭遗」曰:闽事既败,东阁大学士傅冠不屈死。冠,进贤人,崇祯时入阁。性简易,罢职归。唐王起故官,命督师江右;后致仕。大兵被执,不屈死。礼部尚书曹学佺投缳死。学佺,侯官人;学问淹贯,立朝有风节。通政使马思理亦死之。前大学士蒋德璟卒于泉州。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顾锡畴,字瑞屏,昆山人。寓居温州江心寺,唐王命以故官督师;为降将总兵贺君尧所杀。浦城破,协守仙霞关兵科给事中建阳黄大鹏阖门死之。吏部稽勋司员外郎泉州叶翼云,为令有声。兵破同安,被获不屈死。都督同知义乌傅启耀,亦以不顺命死;全家俱殉。侯官贡生元纶绝粒死。闽县民赵卯,哭辞所亲,雉经死。黄鸣俊既投款,授五品官。已而自羞,以疾辞;未几卒。
「摭遗」补曰:当时遗臣若曾、若路、若何,名犹在史册间,人得知之。若徐、若钱、若姜而下诸公,皆能尽诚、尽节于一时者也,而可失诸记载乎?外此而犹有所遗者,则于闽、粤诸臣之下分附其名;得有事实,则续稿疏列以载补之。
●绎史摭遗卷三
吴郡李瑶子玉纂
目录
闽疆督师守赣诸臣列传
杨廷麟万元吉郭维经(子应铨、应衡、应煜)刘同升彭期生姚奇胤、杨文荐(陈烈、吴国球、林逢春、周瑚、熊国本等、李时兴、高飞声、胡甲桂、郭宁登附)
译《摭遗》说:钱公为救父亲而写的血泪奏疏,悲痛之情累计一万多字。神宗对这起案件的处理,实在伤害了天地间的和气。现节录其中的话:“臣父入狱时,年纪还不到四十,臣刚满一岁,什么也不懂。祖父母都已六十岁,先后悲痛而死。嫡母张氏因忧惧而死。臣父有一个生育过孩子的妾,当时改嫁,母子活生生分离;两个弟弟因为思念母亲而夭折。两个姐姐尚未出嫁,嫡母已经去世,再没有亲人;她们日夜号哭,因而成病早夭。只剩下我们兄弟三人,都还没有断奶,依靠在狱中。臣父在刀俎之间苟延残喘,实际上兼任母亲和老师;抱着我们哺乳、温暖抚养,含着辛酸教我们读书。臣从一岁到三十八岁,一直处在刑具、木匣、杨木柜之间和低湿恶臭的地方,战战兢兢地看着父亲的影子,内心哀伤,鼻酸胃痛。”又说:“臣从孩童时就不忍看见父亲受苦,如今怎么能睁着两眼看父亲死在狱中?又怎么能亲手捧着父亲的尸体,独自活着走出狱门?到那时必然不能逃脱一死。臣不自量力,冒死侥幸请求,愿意用余生代父亲伏法;让我的两个兄长包裹父亲的残骸送到祖坟,洒血长号,以尽我终身的悲痛,也使父亲免遭尸体被拖出的恶名。臣即使身首异处,死也有余荣!” 唉!这篇文章即使流传百世以后,读者仍会悲痛得不忍接读。《摭遗》之所以补列这篇传记,是因为钱敬忠在赧王时期所上的三道奏疏,都是切中要害的文章,也借此显示忠介公一家忠孝的盛况。姜一洪 姜一洪,字开初,号光阳;余姚人。万历丙辰进士。历任礼部、户部员外郎,转任郎中;出任江西知府。升任河南兵备,分巡汴梁。当时流寇分路侵犯河北,姜一洪设法防御;叶县、鄢陵、彰德、怀庆方圆千里的地方,都依靠他而安定。叙功后,升为福建按察使,转任广东布政使左参议。多次取得政绩,升任太仆卿。甲申之变时,姜一洪与左都御史刘宗周商议举起义旗,未能成功。唐王即位后,大学士黄道周推荐他,晋升为吏部侍郎。不久升任户部尚书,奉命前往赣州,正赶上仙霞岭军队溃败。丙戌年八月二十一日,唐王出逃,姜一洪徒步追随。等到抵达赣州木榔庵时,力气耗尽,悲痛哭泣,投江而死。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天植,次子廷梧;兄弟二人跟随父亲奔走四千多里,背着棺材回来。途中多次遇到官军,官军把天植戴上刑具,当作逃亡的壮丁;廷梧当时还是束发少年,却总是跪行到马前,请求代替兄长受罪。一时之间,人们以他们的孝友著称。《摭遗》说:查考姜司农尽节时,有个叫陈若水的人,一同前往江右;在道路上艰难奔走,最终也同样因力尽而死。他的爵位、籍里无法考知。熊纬(郭符甲) 熊纬,字文江,南昌人。崇祯癸酉进士,任行人。两京都覆亡后,居家不出。每次饮酒,总是眼泪鼻涕横流。他的朋友有人对他说:“从前狼■〈月覃〉说过:‘我还没有找到死得其所的地方。’你既然有志向,为什么不去寻找这样的地方呢?”熊纬于是急驰到延平拜见唐王,升任兵科给事中。不久随驾到汀州,发生变故,随从官员四散逃走,只有熊纬独自奔赴唐王所在。大清军队追赶而来,他哭号着进入行宫;敌人劝他投降,他不屈服,于是被杀。泉州失守后,原南京户部主事郭符甲起兵谋求恢复,战死。他的尸体暴露七天,仍像活着一样,乡人认为他有义而安葬了他。郭符甲是晋江人;崇祯癸未进士。徐复仪 徐复仪,字汉宫,上虞人;崇祯癸未进士,是兵部尚书徐人龙的族子。北都发生变故后,他在家痛哭,发誓讨贼。南京建立政权后,授任刑部员外郎;审理惩治逆臣的罪行,因才能而有声誉。出任云南乡试考官,还没有到任,南京就失守了;人心汹涌不安,而徐复仪仍像往常一样主持宾兴礼。夜里拜见黔国公沐天波,让他陈列兵卫加以镇抚;当地土夷于是再不敢放肆。乙酉年闰六月,闽中的唐王即位,起用徐复仪为翰林院编修。丙戌年八月大清军南下,徐复仪于是头戴幅巾、脚穿草鞋,奔走千里回乡;向父母、妻妾辞别,独自住在山中,每天诵读《离骚》。有时从高险山崖纵身跳下,多次都没有死成。一天,风雨使白昼昏暗;他痛哭着急忙投进山谷而死,眼睛仍然睁着。他的父亲徐承宠赶来察看,捧着他的头哭泣,他才闭上眼睛。周之藩 周之藩,字长屏,籍贯不详。崇祯年间,曾任福建参将。乙酉年,晋升前军都督府总兵官。唐王大举出兵,诏令周之藩率所属部队从汀州出发,直抵南昌;远程授任御营右先锋,隶属于永胜伯郑彩节制。不久出兵计划未能实行,封为福清伯。延平失守后,周之藩踉跄赶去护卫随从唐王。追兵逼近时,他总是大声喊道:“我是大明皇帝!”乱兵争先恐后地抓住他,知道他并不是皇帝;众箭像刺猬的刺一样集中射来,他于是死去。当时正值大暑,群尸都被虫蛀腐烂,周之藩的尸体摊放五天,颜色却像玉一样晶莹。《摭遗》说:闽地政权败亡后,东阁大学士傅冠不屈而死。傅冠是进贤人,崇祯年间入阁。性情简朴平易,罢职回乡。唐王起用他原来的官职,命他督师江右;后来退休。大清军队俘获他后,他不屈而死。礼部尚书曹学佺上吊而死。曹学佺是侯官人;学问博大贯通,入朝任官时有气节。通政使马思理也为此而死。前大学士蒋德璟死于泉州。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顾锡畴,字瑞屏,昆山人。寄居温州江心寺,唐王命他以原官督师;被降将总兵贺君尧杀死。浦城失守后,协守仙霞关的兵科给事中、建阳人黄大鹏全家一同赴死。吏部稽勋司员外郎、泉州人叶翼云,任县令时有声誉。军队攻破同安后,他被俘,不屈而死。都督同知、义乌人傅启耀,也因不肯奉命而死;全家都殉难。侯官贡生元纶绝食而死。闽县百姓赵卯,哭着辞别亲人,上吊而死。黄鸣俊已经投降,授予五品官。后来自己感到羞惭,以有病为由辞去官职;不久去世。《摭遗》补充说:当时的遗臣,如曾、路、何等人,姓名还留在史册之间,人们能够知道他们。至于徐、钱、姜以下的诸位公卿,也都能在一时之间尽忠尽节,难道可以遗漏在记载之外吗?除此之外如果还有遗漏的人,就在闽、粤诸臣名下分别附列姓名;如果获得事实材料,就续写稿本,逐条疏列来补充记载。《绎史摭遗》卷三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闽疆督师、守赣诸臣列传 杨廷麟、万元吉、郭维经(其子应铨、应衡、应煜)、刘同升、彭期生、姚奇胤、杨文荐(附陈烈、吴国球、林逢春、周瑚、熊国本等、李时兴、高飞声、胡甲桂、郭宁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