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疆绎史三十八

绎史摭遗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5–170 段

寻起复为工部郎,授绍兴知府。越人重水利,前守富顺汤绍恩筑三江应宿闸而越水治;然闸在下流,能泄不能引,能御潦而无以处旱。崇祯末,适苦旱。左都御史刘宗周家居,谓惟麻溪坝更于坝之上流,通之茅山;闸则闭之,是为良策。而萧山愚民挟形家言阻之万方,且极口詈。长吏谘于颍;颍曰:「刘总宪言是,下官当力任」。乃捕萧民之梗令者杖之、梏之;事得集。虽大旱不为灾,民复翕然诵。颍虽为一郡长,而事必请于宗周若子弟。

乙酉,迁分巡宁绍台道。马士英挟太后入浙,宗周泣曰:「事乃至此,若非斩士英,无以收既溃之人心」。颍于是再疏请诛士英;不报。宗周曰:「明府竟申大义于天下可矣」!颍自以外臣,未可擅杀宰相;偕之归,谋结熊汝霖辈共起兵。而我大清兵已至杭,宗周绝粒,颍亦驰入云门山观变。绍兴通判张愫以城降,贝勒帅令之行府事。会郑遵谦以苍头军起,斩愫迎颍。颍驰回,望城哭。城中人呼曰:「于公来,吾事济矣」!颍先曾密遣在事军官募兵备敌,至是络绎率众至;乡官前太仆萧山来方炜、前职方来集之等亦各以兵会。颍乃操小舟,挟短童西徇。之萧,新令陈瀛者出谒,执之;贝勒之使以榜至,又执之,焚其榜。鸣鼓誓师,大集都亭:时闰六月旬又三日也。即夕以五百人趋固陵,前所遣诸生庄则敬等以江船百余艘来迎。大兵札西岸杳未知;颍兵顾无甲,乃借絮衣于居民,各一冲潮径渡。萧人沉振东为导,尽驱西岸之船而东。至中流,大兵始觉,则无所得船。颍帅众登岸大噪,遂画江以守;一军扼潭头、一军扼桥司、一军扼海门、一军扼七条沙。寻大兵拽内河舟百余于江,复札木簰填土拟渡。颍遣死士陈胜等凿之沉;风起潮涌,簰尽漂向东,各营勾致以为用。时以为神助。颍谓诸将曰;「杭已有重兵,攻不易。莫若于下流由桥司入海宁、出海盐,以通震泽上流;由潭头入富阳通余杭,以扼独松关」。比闻海宁兵起,而富阳为降将郎斗金所据;勿坐视,乃遣副将刘穆夜袭之,余杭之道得通。故余杭令邱若浚、故瓶窑副将姚志倬来会,穆乃驻师清风亭为声援。大兵突至,克富阳;义士刘肇勷等死之。王宗茂、阮维新等迸力以御,颍自渔浦渡江救之,富阳复定。方国安之得驻七条沙也,始此。自江干立国,而王师未能遽渡者,徒以颍之取富阳也。监国至,晋按察使,行巡抚事。旋晋右佥都御史,督师江上;遂自为一军守渔浦。

时正兵为方、王二家,义兵为孙、熊、章、郑、钱、沉六家,客兵陈潜夫等又别为数家;内外交讧,争兵争饷。而颍参处其间,悉力支拄;与钱肃乐军相似,视诸军为最苦。王之仁尤恶之;一日会于潭头,语不合,之仁拔剑拟之。马士英却以身蔽,乃免。

已而谍言大兵自海道至,命移军守三江口。先尝三疏辞官,不许;至是,连章陈危急。而方兵忽走,列戍惊溃。颍复航海扈从,不及;即由海道还京口,以黄冠终。

「摭遗」曰:谢山全氏言富阳之役,世谓张公国维之功者,非也。于公之去越百余载,志乘以嫌故,不为立传。案画江之守,实自公始。是为浙东监国始事之臣也,补传首列。

庄元辰

庄元辰字起贞,晚字顽庵;鄞人。崇祯丁丑进士,学者称为汉晓先生。赋性严凝,不肯随人唯阿。下笔千言,亦倔强,睥睨一切。会试,出汪文毅、马文忠门下。释褐,授南太常博士;八载不迁,冷曹清望泊如也。

甲申之变,元辰一日七至中枢史可法之门,促以勤王。比赧王立,朝议选科臣;总宪刘宗周、掌科章正宸皆举元辰为首。而马士英势方张,欲尽致朝臣出其门;密遣私人致意曰:「博士曷不持门下刺上谒相公,掌科必无他属」。元辰峻拒之。是时虽东林宿老如钱侍郎谦益,亦俛首称门下于马、阮之徒,而考选诸臣能抗之者则惟元辰与沈行人宸荃而已。士英怒;或言是故刘、章之私也,遂传中旨仅授刑部主事,恤刑江南:公论为之不平。已而士英日横,且以阮大铖故,欲兴同文之狱,尽杀复社诸公。元辰曰:「祸将烈矣」!遽出都。且以板荡诗人之意,赋「招归诗」十章志感。未几,而留都陷。

译不久起复为工部郎中,授任绍兴知府。越地人重视水利,前任知府富顺人汤绍恩修筑三江应宿闸,使越地水患得到治理;但水闸在下游,只能泄水而不能引水,只能抵御洪涝,却无法解决旱灾。崇祯末年,恰好遭受旱灾。左都御史刘宗周居家,认为只有把麻溪坝改建到水坝上游,使水流通向茅山;水闸则关闭,这才是好办法。但萧山的愚民依仗风水术的说法,百般阻挠,而且极力辱骂。地方长官向于颍咨询;于颍说:‘刘总宪说得对,下官应当竭力承担。’于是逮捕那些阻挠命令的萧山百姓,杖打并上枷锁;事情得以完成。虽然发生大旱,也没有酿成灾害,百姓又一致称颂他。于颍虽然只是一个郡的长官,但遇到事情一定向刘宗周请示,就像子弟对待长辈一样。乙酉年,升任分巡宁绍台道。马士英挟持太后进入浙江,刘宗周哭着说:‘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斩杀马士英,就无法收拾已经溃散的人心。’于颍于是再次上疏请求诛杀马士英;没有得到答复。刘宗周说:‘明府最终能向天下申明大义,也就可以了!’于颍自认为是外任臣子,不可以擅自杀宰相;便与刘宗周一同回去,谋划联合熊汝霖等人共同起兵。但我大清军队已经到达杭州,刘宗周绝食,于颍也驰入云门山观察形势。绍兴通判张愫献城投降,贝勒命令他代理府事。适逢郑遵谦率领苍头军起兵,斩杀张愫,迎接于颍。于颍驰马回来,望着城池哭泣。城中人呼喊说:‘于公来了,我们的事情有救了!’于颍先前曾秘密派遣在职军官募兵备战,到这时他们络绎不绝地率众到来;乡官、前太仆萧山人来方炜、前职方来集之等,也各自带兵会合。于颍于是驾着小船,带着一个矮小童子向西巡行。到萧山时,新任县令陈瀛出来拜见,于颍把他抓住;贝勒的使者带着榜文来到,也被他抓住,并焚烧榜文。于颍击鼓誓师,在都亭大规模集结军队:当时是闰六月十一日。当天晚上,他率五百人奔赴固陵,先前派出的诸生庄则敬等驾着一百多艘江船前来迎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大军驻扎在西岸,天还没有知道;但于颍的士兵没有铠甲,于是向居民借来棉衣,每人穿一件,迎着潮水径直渡江。萧山人沉振东担任向导,把西岸所有船只都赶到东岸。到了江心,大军才察觉,却已经没有船可用。于颍率众登岸,大声喧呼,于是划江防守;一军扼守潭头,一军扼守桥司,一军扼守海门,一军扼守七条沙。不久,大军把内河船一百多艘拖到江边,又砍木扎筏、填土,准备渡江。于颍派敢死士陈胜等人凿沉木筏;风起潮涌,木筏全都漂向东岸,各营把它们钩取过来作为己用。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神灵相助。于颍对诸将说:‘杭州已有重兵,进攻不容易。不如在下游从桥司进入海宁、从海盐出兵,以打通震泽上游;再从潭头进入富阳,通往余杭,以扼守独松关。’等到听说海宁起兵,而富阳被降将郎斗金占据;不能坐视不管,于是派副将刘穆连夜袭击富阳,余杭的道路得以打通。原余杭县令邱若浚、原瓶窑副将姚志倬前来会合,刘穆于是驻军清风亭作为声援。大军突然到来,攻克富阳;义士刘肇勷等人战死。王宗茂、阮维新等竭力抵御,于颍亲自从渔浦渡江救援他们,富阳又安定下来。方国安能够驻扎在七条沙,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自从在江边建立政权,而王师不能立即渡江,只是因为于颍攻取了富阳。监国到达后,晋升于颍为按察使,代理巡抚事务。不久又晋升右佥都御史,督师江上;于是亲自统领一军,守卫渔浦。当时正规军是方、王两家,义军是孙、熊、章、郑、钱、沈六家,客军陈潜夫等人又各自分成数家;内外交相争斗,争夺兵力和军饷。于颍在其中参与调处,竭力支撑维持;他与钱肃乐的军队相似,所处境况在各军中最为艰苦。王之仁尤其憎恶他;一天两人在潭头会面,言语不合,王之仁拔剑指向于颍。马士英退后用身体遮挡于颍,于颍才得以免死。后来侦察者说大军从海道而来,朝廷命令于颍移军防守三江口。他先前曾三次上疏辞官,都没有获准;到这时,接连上章说明形势危急。然而方氏的军队突然逃走,各处驻军惊慌溃散。于颍又乘船出海护从监国,却没有赶上;便从海道返回京口,最后以道士身份终老。《摭遗》说:谢山全氏说富阳之战,世人认为是张公国维的功劳,这不对。于公离开越地一百多年后,地方志书因为有所顾忌,没有为他立传。考察划江防守一事,实际上是从于公开始的。他是浙东监国初创事业时的臣子,因此补写传记并列在首位。庄元辰 庄元辰,字起贞,晚年改字顽庵;鄞县人。崇祯丁丑年进士,学者称他为汉晓先生。他天性严肃凝重,不肯随从别人阿谀应和。下笔动辄千言,性情也很倔强,傲视一切。会试时,出自汪文毅、马文忠门下。脱去布衣入仕后,授任南京太常博士;八年没有升迁,虽是清冷部门的清望官,却安于淡泊如故。甲申之变时,庄元辰一天七次到中枢史可法的门下,催促他起兵勤王。等到赧王即位,朝廷商议选任科道官员;总宪刘宗周、掌科章正宸都把庄元辰列为首选。但马士英势力正盛,想把朝臣全部招致自己门下;他秘密派亲信传话说:‘博士为什么不拿着门生名帖,上门拜见相公?掌科一职一定不会另有他人。’庄元辰严厉拒绝了他。当时即使是东林宿老、侍郎钱谦益,也低头向马士英、阮大铖之流自称门下;考选诸臣中能够抗拒他们的,只有庄元辰和行人沈宸荃而已。马士英大怒;有人说这是刘宗周、章正宸的私意,于是传达中旨,只授庄元辰刑部主事,负责江南恤刑;舆论为他感到不平。不久马士英日益横暴,又因为阮大铖的缘故,想兴起同文之狱,把复社诸公全部杀掉。庄元辰说:‘灾祸将要加剧了!’立即离开南京。又借取乱世诗人的意思,作《招归诗》十章来寄托感慨。不久,留都便陷落。

钱肃乐之起事也,诸乡老之最惬心者,莫如元辰;遂破家输饷。初,降臣谢三宾欲梗师,而为王之仁所胁,不得已以饷自赎。及肃乐与之仁赴江上,三宾潜招兵于翠山;众疑之。王明经家勤谓之曰:「公等竟欲西行乎?何其疏也」。肃乐惊问计将安出?家勤曰:「浙东沿海皆可以舟师达盐官,五代钱氏尝由此道会黄晟之师。倘彼乘风而渡,北来捣巢,列城且立溃矣。非分兵留守不可」。肃乐曰:「是无以易吾庄公者」。于是共推之为城守事,分兵千人属之。以四明驿为幕府,请以家勤及林明经时跃等参其事;肃乐乃西行。元辰日耀兵巡诸堞,里人呼之为城门军。是役也,危城岌岌,赖此以镇。而三宾亦不敢动,乃以翠山之众迎鲁王于天台。自七月至十月,鄞始解严。

王召元辰入,晋吏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少卿,再迁正卿,仍兼吏科如故。寻上疏言:「殿下大仇未雪,举兵以来,将士宣劳于外,炎威寒冻、沐雨栉风;编氓殚藏于内,敲骨吸髓。重以昔年秋潦、今兹亢旱,卧薪尝胆之不遑;而数月以来,颇安逸乐。釜鱼幕燕,抚事增忧:则晏安何可怀也!敌在门庭,朝不及夕;有深宫养优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则蒙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托命将相;今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则事权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为昔时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则恩赏何可滥也!陛下试念两都之毁、黍离麦秀之悲,则居处必不安;试念孝陵、长陵铜驼荆棘之惨,则对越必不安;试念青宫、二王之辱,则抚王子何以为情;试念江干将士、列邦生民之困,则衣食可以俱废」!疏入,报闻。已又言:「中旨用人之非,乃赧王之秕政。臣叨居科长,断不敢随声奉诏」。王不能用。自是,累有封驳;时谢三宾夤缘居要,皆结内侍力阻之。而马士英又至,故佥事王思任等移檄以拒,且廷争之。元辰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于是贻书同官黄宗羲、林时对云:「蕞尔气象,似惟恐其不速尽者。区区忧愤,无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缠绵,形容骨立,愿得以微罪成其山野。若非自洿,恐必不免」。举朝共留之,而意决竟去。

未几,大兵东下;乃狂走诸深山中,朝夕野哭。元辰故美须眉,顾盼落落;至是失其面目、巾服,似头陀而稍别。一日数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复识。忽有老妇呼其小字曰:「是非廿四郎邪」?因叹曰:「吾晦迹未深,奈何」!丁亥,疽发于背,戒勿药;曰:「吾死已晚,然及今死犹可」!其门人林奕隆曰:「请为吾师作「大还词」以祖道」。曰:「试歌之」。歌毕,元辰首颔者三,遂卒。

「摭遗」曰:林词「反招魂也」句多衍,有云:「汹汹天狼,绥绥野狐。逐人駓駓,白日幽都。敦脄血拇,肝胆横屠。悬人以娭,如跖之脯。六千君子,与白日殂;五千甲楯,与东流楛。往哉浩然,逃之大虚。火宅既离,毒苦可除。帝且饷公,九光五铢。小子謌此,以当骊驹」。

李长祥

李长祥字研斋,达州人。崇祯癸未进士,神采英毅。为诸生时,即憙言兵。比献贼乱蜀,募练乡勇,擐甲助城守;贼中皆知其名。

后选庶常,吏部荐之,使备督师之选。或曰:「天子果用公,计安出」?叹曰:「不见孙白谷往事乎?今惟有请便宜行事,屏邸钞不寓目;虽有金牌,亦不受进止。待平贼后,囚首阙下受斧钺耳」。闻者咋舌。时首辅以同里故,欲引为私人;不可。因不得召见。贼日逼,遂自上疏:「请急调宁远镇臣吴三桂兵,拒战都城下。新进士袁噩者,具将才;可辅之。令密云镇臣唐通与臣从太行入太原,历宁武、雁门攻其后。首尾夹击,贼可擒也」。思宗下其议未定,密云帅已至,诡请守居庸关,则放贼直抵昌平。长祥复疏,请急令大臣辅太子出镇津门,以提调勤王兵。皆不果行。而京师溃,为贼所缚,遭搒掠,乘间南奔。

译钱肃乐起事时,乡中老人里最为称心满意的,没有谁比得上庄元辰;于是他倾家荡产输送军饷。起初,降臣谢三宾想阻挠军队,却受到王之仁胁迫,不得已用军饷赎回自己。等到钱肃乐与王之仁前往江上,谢三宾暗中在翠山招兵;众人对此怀疑。王明经家勤对他们说:‘你们竟然要向西进军吗?这是多么疏忽!’钱肃乐惊讶地问有什么计策。家勤说:‘浙东沿海都可以由水师抵达盐官,五代时钱氏曾经由此道与黄晟的军队会合。倘若敌军乘风渡江,向北前来捣毁巢穴,各座城池将会立即溃败。不可不分兵留守。’钱肃乐说:‘没有谁比得上我们的庄公了。’于是共同推举庄元辰负责守城,分兵一千人隶属于他。以四明驿作为幕府,请家勤以及林明经时跃等人参与事务;钱肃乐于是向西进发。庄元辰每天耀武扬威,巡视各座城墙,乡里人称他为城门军。这一战中,危急的城池岌岌可危,依靠他才得以镇守。而谢三宾也不敢行动,于是带着翠山的军队到天台迎接鲁王。从七月到十月,鄞县才解除戒严。鲁王召庄元辰入朝,晋升为吏科都给事中;升任太常少卿,又升任太常卿,仍像原来一样兼任吏科。不久上疏说:‘殿下的大仇还没有雪洗,自从起兵以来,将士在外奔劳,冒着炎热和严寒,披风沐雨;编户百姓在内耗尽财藏,遭受敲骨吸髓般的压榨。又加上往年秋季的水涝和今年的严重旱灾,连卧薪尝胆都来不及;可是几个月以来,却颇为安逸享乐。身处釜中的鱼、栖于帷幕上的燕,想到当前事情就更加忧虑:那么安逸享乐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敌人就在门庭之外,早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如果深宫中有养尊处优的心态,怎么能有皇帝召见臣下、借助筹策的事情呢?那么蒙蔽又怎么能滋长呢!天下的安危,把性命托付给将相;如今身边的人颇能在内廷承奉皇帝的脸色和笑容:那么事权怎么可以转移呢!五等爵位和崇高封赏,仿佛伸手探囊便可取得;其中还有过去辅佐皇帝建功的元老都不能得到的:那么恩赏怎么可以滥用呢!陛下试着想想两都毁灭的情景,以及《黍离》《麦秀》所表现的悲痛,那么居处一定不能安宁;试着想想孝陵、长陵被铜驼荆棘包围的惨状,那么面对祖先也一定不能安宁;试着想想青宫、二王所受的屈辱,那么抚养王子时怎能不感到悲痛;试着想想江边将士和各国百姓的困苦,那么衣食都可以一并置之不顾!’奏疏呈入,皇帝批示知道了。后来又说:‘凭中旨任用人的错误,是赧王的恶政。臣忝居科长,决不敢随声附和、奉行诏令。’鲁王不能采纳。此后,他多次封还驳正诏令;当时谢三宾通过钻营身居要职,都勾结宦官从中竭力阻挠。马士英又来到,原任佥事王思任等人发布檄文拒绝他,并且在朝廷上争辩。庄元辰说:‘马士英不斩,国家大事一定无法办成!’于是写信给同僚黄宗羲、林时对说:‘眼下这点局面,似乎只怕它不能很快灭亡。我个人的忧愤,没有一件事不痛心疾首,以至于咳嗽缠绵不止,形容消瘦如骨,希望能以微小的罪过成全我归隐山野的愿望。如果不自行玷污自己,恐怕一定不能免祸。’满朝共同挽留他,但他去意已决,最终离开。不久,大军向东南进发;庄元辰于是狂奔于各处深山之中,早晚在野外哭泣。他原来须眉秀美,举止洒脱;到这时面目、头巾和衣服都变了,像头陀而又稍有不同。一天几次迁徙,没有人知道他停留在哪里;山中的人也不再认得他。忽然有个老妇人叫他的乳名说:‘这不是二十四郎吗?’于是他叹道:‘我隐藏踪迹还不够深,怎么办呢!’丁亥年,背上生疽,他告诫不要给他用药,说:‘我死得已经晚了,但到现在死去还来得及!’他的门人林奕隆说:‘请允许我为老师作《大还词》,为您送行。’庄元辰说:‘试着唱来。’歌曲唱完,庄元辰点了三次头,随即去世。《摭遗》说:林奕隆的词中有‘反招魂也’等许多铺陈的语句,其中有:‘气势汹汹的天狼,缓缓游荡的野狐。驱逐人的骑兵奔驰,白天变成幽暗的地府。厚背之人鲜血染满拇指,肝胆横陈,遭到屠戮。把人悬挂起来取乐,如同把盗跖制成肉脯。六千名君子,与白日一同死去;五千名披甲执盾的士卒,随东流之水而逝。去吧,浩然正气,逃入太虚。既然离开火宅,毒害痛苦就可以消除。上帝将要赐给您食物,九光五铢。小子歌唱这些,权当为您唱骊驹送行。’ 李长祥 李长祥,字研斋,达州人。崇祯癸未年进士,神采英武坚毅。还是诸生时,就喜欢谈论军事。等到李自成余部扰乱四川,他招募训练乡勇,穿上铠甲帮助守城;贼军中人人都知道他的姓名。后来他被选为庶吉士,吏部又推荐他,使他作为督师的人选。有人说:“天子果真任用您,打算怎样做?”他叹息说:“难道没看见孙白谷从前的事吗?如今只有请求获得便宜行事的权力,屏去邸报,不看一眼;即使有金牌,也不接受任何进止节制。等平定贼寇之后,披散着头发到宫阙前接受斧钺之诛罢了。”听到的人都惊得咋舌。当时首辅因为和他是同乡,想把他引为私人;他不答应。因此没有得到召见。贼寇日益逼近,他于是亲自上疏说:“请赶快调宁远镇臣吴三桂的军队,在都城下面拒敌作战。新进士袁噩,具备将帅才干,可以辅助他。命密云镇臣唐通和我从太行山进入太原,经过宁武、雁门,从后面进攻。前后夹击,贼寇就可以擒获了。”思宗把这项建议交下去,却没有决定;密云总兵已经到了,却诡称请求守卫居庸关,结果放任贼寇直抵昌平。长祥又上疏,请赶快命大臣辅佐太子出镇津门,以便调度勤王军队。都没有实行。后来京师溃败,他被贼寇捆绑,遭到拷打掠夺,乘机向南逃去。

福王立,改监察御史,巡浙盐。南中溃,起兵浙东;监国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而七条沙之师又溃,监国浮海去;长祥以余众结寨上虞之东山。时浙东诸寨林立,顾无所得饷;四出募输,居民苦之。独长祥与张煌言、王翊三营且屯且耕,井邑不扰。监军鄞人华夏者,为之联络布置:请引翁洲之兵连大兰诸寨以定鄞、慈五县,因下姚江会师曹娥,合偁山诸寨以下西陵。佥议奉长祥为盟主,刻期将集。而鄞之降绅谢三宾告之大兵,急攻东山。前军章有功,故会稽农家子,骁锐敢战,所将五百人具兼人勇;累胜。大兵以全力压之,不支被擒,拉胁决齿;垂毙,犹大骂而死。时有百夫长十二人,故尝受官兵指为间;至是,中军汪汇者与十二人期密以次日缚长祥入献。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语:「奈何杀忠臣」!折矢扣刃,偕誓而遯;汪汇追之不及。于是浙东沿村接落奉檄,有得长祥者受上赏。长祥匿丐人舟中,入绍兴城居数日,事益急。复遯至奉化,依平西伯王朝先。朝先亦蜀人,华夏曾为长祥通好订婚姻;得其资粮屝屦之助,复合众于夏盖山。一日,泊舟山下,有孽龙挟雷电将上天,涛涌荡舟,士卒皆无人色。长祥令发巨炮击之,雷电愈怒,水起立;长祥色自如,俄而晴霁。由健跳移翁洲入朝,监国晋兵部左侍郎,兼官如故。已言于王,请合朝先之众,联络沿海以为舟山卫。定西侯张名振不喜,袭杀朝先;长祥仅免。

辛卯舟山破,亡命江、淮间。制府陈锦得之京口,都统金砺、巡道沉润将杀之;锦不可,释之。乃居山阴涧谷中,寻游钱唐。然大吏以为终不可测,更安置江宁。长祥自舟山亡命与其妻氏黄相失,有婢文莺者代黄死。及居山阴,则黄自海上来,得再聚。后长祥鞿江宁,黄已卒。大府阳礼之,而终疑之。曰:「是子然者,谁相保邪」?长祥微闻之。时江宁有闺秀曰钟山秀才,善墨竹,容色绝世;乃娶之,朝夕甚昵。大府曰:「李公有所恋矣」。未几,乘守者之怠,竟逸去。由吴门渡秦邮,走河北;遍历宣府、大同,复南下百粤。天下大定,始还;南居毘陵,筑读易台以老。

「摭遗」曰:侍郎通籍甫一年而国亡,其自为诸生、为孝廉,已披坚执锐,为里社树捍御勋。逮夫侧身军旅,展转于鲛宫蛎屋之间者,又一十七载。而「明史」竟阙传!推其末,与王长升宠妾脱妻之意小异而实同也(文莺事,详「列女」)。

徐孚远(沈光文)

徐孚远字闇公,华亭人。崇祯壬午举于乡;故太师阶之支孙也。当明之季,江左社事最盛;而松江几社以经济见,孚远与夏允彝、陈子龙、何刚则尤为社中之杰。时寇祸亟,颇求健儿侠客,联络部署,欲为勤王之备。及子龙任绍兴推官,孚远乃引东阳许都见之;使其召募义勇,西行杀贼。又令刚疏荐之。既而东阳激变事起,子龙单骑入都营,许以不死;招之降。大吏持不可,竟杀都。既杀而刚疏下,已召之。孚远贻子龙书曰:「彼以吾故,始降。今负之,天下谁复敢交子龙哉」!以故子龙虽得功迁给事,而力辞不赴。马、阮乱政,尤恶几社诸公,因杜门不出。

南都亡,允彝起兵,乃赞之。闽中授福州推官。已而以张肯堂荐,进兵科给事中。闽事去,浮海入浙,而浙亦溃。钱肃乐方自浙奔闽,遇诸永嘉,恸哭,遂偕行。会监国至,再出师。孚远独身周旋诸义旅间,欲令之协和其事;而悍帅如郑彩、周瑞之徒咸勿听,因力劝肃乐以早去。时诸军方下福宁、围长乐,肃乐冀其有功,不纳。孚远复返浙东,入蛟关,结寨于定海之柴楼。此监国自长垣至舟山,孚远入朝。时宁、绍、台诸郡山寨相望,俱为舟山接应;柴楼则尤与之近。乃以劝输充贡赋,海滨避地之士多依之。迁左佥都御史。

辛卯舟山破,监国复入闽;孚远亦航海从之。是时,郑成功启疆礼士,雄冠诸岛,海上诸军尽隶之;凡老成耆德之避地者,咸往归之。孚远领袖其间,每以忠义相镞厉。成功娓娓听,至终夕不倦;有大事辄谘而后行。尝自嗟曰:「司马相如入夜郎教盛,此平世事也。以吾亡国大夫当之,伤如之何」!

戊戌,滇中遣漳平伯周金汤至,晋诸勋爵;迁孚远为左副都御史。是冬,随金汤入觐,失道安南;安南王要以臣礼,乃大骂。或曰:「且将以相公也」;则愈骂。安南王叹曰:「忠臣也」!厚资之。卒完节归。

明年,成功大举入江,败于白下;还师入台湾,未几卒。孚远无复有望,饬巾待尽;寻亦殁于台。遗一子;郑氏内附时,扶柩南旋。已而,其子以饿死。

译福王即位后,改任监察御史,巡察浙江盐政。南方溃败后,他在浙东起兵;监国加授他右佥都御史,督师向西进军。但七条沙的军队又溃败,监国渡海离去;长祥率剩余部众在上虞东山筑寨。当时浙东各处营寨遍布,但都没有军饷可得;他们四处募捐输纳,居民深受其苦。只有长祥与张煌言、王翊的三营一边驻屯一边耕种,不骚扰乡镇。监军、鄞县人华夏替他们联络安排:请求引翁洲的军队联合大兰各寨,平定鄞、慈五县,然后在姚江会师曹娥,合并偁山各寨攻下西陵。众人共同商议奉长祥为盟主,约定日期将要会合。可是鄞县降将谢三宾把这件事告知清军,清军急攻东山。前军章有功原是会稽农家子弟,勇猛锐利,敢于作战;所率五百人个个都有一人敌数人的勇力,屡次取胜。清军以全力压来,他不能支撑而被擒,清军撕裂他的肋部、打落他的牙齿;将死之际,他仍大骂不止而死。当时有十二名百夫长,过去曾接受官兵指使,被官兵指为内应;到这时,中军汪汇和这十二人约定秘密行动,第二天捆绑长祥献上。早晨起来,十二人忽然互相说道:“怎么能杀害忠臣!”于是折断箭、敲击刀刃,一同发誓后逃走;汪汇追赶不上他们。于是浙东沿村连接成片的地方都奉檄文悬赏:谁能捕获长祥,就给予上等奖赏。长祥藏在乞丐的船里,进入绍兴城住了几天,事情更加紧急。他又逃到奉化,投靠平西伯王朝先。王朝先也是蜀人,华夏曾替长祥与他结交并订下婚姻;王朝先给他资粮、鞋子等帮助,他又在夏盖山聚集部众。一天,船停泊在山下,有一条孽龙挟带雷电将要升天,巨浪翻涌,摇荡船只,士卒全都吓得面无人色。长祥命令发射大炮攻击它,雷电更加猛烈,水柱直立而起;长祥面色自若,不久天就放晴了。他从健跳迁到翁洲入朝,监国晋升他为兵部左侍郎,原有官职仍兼任。后来他向王朝先提出请求,希望把王朝先的部众合并起来,联络沿海各处,作为舟山的卫护。定西侯张名振不喜欢这样做,袭击并杀死王朝先;长祥仅仅逃过一劫。辛卯年舟山失守,他逃亡在江、淮之间。制府陈锦在京口抓到他,都统金砺、巡道沉润准备杀他;陈锦不同意,释放了他。于是他住在山阴的山涧谷地中,不久又游走钱塘。然而大官们认为他终究无法预测,又把他安置到江宁。长祥从舟山逃亡时与妻子黄氏失散,有个婢女文莺代替黄氏而死。等到长祥住在山阴时,黄氏从海上回来,两人得以再次团聚。后来长祥被羁押在江宁时,黄氏已经去世。大府表面上礼待他,实际上始终怀疑他,说:“这个人这样做,有谁来替他担保呢?”长祥稍稍听到了这话。当时江宁有一位闺秀,人称钟山秀才,擅长画墨竹,容貌美丽绝世;长祥于是娶了她,早晚都十分亲近。大府说:“李公已经有所迷恋了。”不久,他趁看守懈怠,终于逃走。从吴门渡过秦邮,奔往河北;遍历宣府、大同,又向南渡过百粤。天下完全平定后,他才回来;晚年居住在毘陵,修筑读易台直到老去。《摭遗》说:侍郎取得出身资格才一年,国家就灭亡了;他从做诸生、做孝廉时起,就已经披坚执锐,为乡里社众建立了防卫功勋。等到置身军旅,在鲛宫蛎屋之间辗转漂泊,又有整整十七年。然而《明史》竟然缺少他的传记!推究他晚年的行为,与王长升宠爱妾而抛弃妻子的意思略有不同,实际上却相同(文莺的事情,详见《列女》)。徐孚远(沈光文) 徐孚远字闇公,华亭人。崇祯壬午年在乡试中举;他是前太师徐阶的旁系孙。明朝末年,江左的文社活动最兴盛;其中松江几社以经世济民著称,孚远与夏允彝、陈子龙、何刚尤其是社中的杰出人物。当时寇乱紧急,他广泛寻求健儿侠客,联络部署,想为勤王预作准备。等到陈子龙任绍兴推官,孚远便带东阳人许都去见他;让许都招募义勇,向西进军杀贼。又让何刚上疏推荐许都。不久东阳发生激变,陈子龙单骑进入敌营,许诺许都不死,招他投降。大官坚持不同意,终于杀了许都。许都被杀后,何刚的奏疏才下来,朝廷已经征召许都了。孚远写信给陈子龙说:“他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投降的。如今却背弃了他,天下还有谁敢再同陈子龙交往呢!”因此陈子龙虽然因功升任给事中,却极力推辞不赴任。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政事,尤其憎恶几社诸公,孚远于是闭门不出。南都灭亡后,夏允彝起兵,孚远便辅佐他。闽中授予他福州推官。后来因张肯堂推荐,升任兵科给事中。闽地局势败坏后,他渡海进入浙江,而浙江也溃败。钱肃乐正从浙江逃往福建,在永嘉遇到孚远,悲痛哭泣,于是与他一同前行。恰逢监国到来,两人再次出兵。孚远独自往来于各支义军之间,想让他们协调合作;但郑彩、周瑞一类强悍的将领都不听从,于是极力劝钱肃乐尽早离开。当时各军刚攻下福宁、包围长乐,钱肃乐希望它们能够立功,没有接受他的建议。孚远又返回浙东,进入蛟关,在定海的柴楼筑寨。这时监国从长垣到舟山,孚远入朝相见。当时宁、绍、台各郡的山寨彼此相望,都是舟山的接应;柴楼尤其离舟山近。于是他以劝募输纳充作贡赋,海边避难的人多来依附他。升任左佥都御史。辛卯年舟山失守,监国再次进入福建;孚远也渡海跟随他。当时郑成功开拓疆土、礼遇士人,雄踞各岛之首,海上的军队全都隶属于他;凡是避难而来的老成耆德,也都前往归附。孚远是其中的领袖,常常用忠义互相激励。郑成功细细听他讲述,直到整夜也不厌倦;遇到大事总要咨询他以后才行动。他曾经自己感叹说:“司马相如进入夜郎去教化那里,是太平时代的事情。如今让我这个亡国大夫来做这件事,伤痛怎么能说尽呢!” 戊戌年,滇中派漳平伯周金汤来到这里,晋封各位功臣的爵位;孚远升任左副都御史。这年冬天,他随周金汤入朝觐见,却迷失道路到了安南;安南王要求他以臣子的礼节行礼,他便大骂安南王。有人说:“暂且将他当作相公看待吧。”他骂得更加厉害。安南王叹息说:“这是忠臣啊!”于是给他丰厚的资助。他最终保全气节回来。第二年,郑成功大举进入长江,在白下战败;退军进入台湾,不久去世。孚远再也没有什么希望,整肃衣巾等待死亡,不久也在台湾去世。留下一个儿子;郑氏归附清廷时,扶着他的灵柩南归。后来,他的儿子因饥饿而死。

沈光文字文开,号斯庵;鄞人。以明经入贡。乙酉,豫画江之师,授太常博士。已从至长垣,豫琅江军事;进工部郎。军溃,扈监国不及,走肇庆;累迁太仆寺卿。辛卯,由潮阳至金门。闽督李率泰密以使招;拒之,焚其书、返其币。时将卜居泉之海口,挈家航海。飓风作,失维飘泊至台湾。时郑氏未至,犹为荷兰地,乃从之受一廛,极旅人之困。及成功至,知光文故在,喜甚;以客礼见。时令致饩,拨田宅赡之。亡何,成功卒;诸臣欲再奉鲁王监国,光文从之。壬寅,王遽薨,议遂寝。郑经嗣立,颇改父政;讽以诗,几得祸。因变服逸至罗汉门,结茆以居;授徒自给,不足则济以医。叹曰:「吾二十年飘零绝岛、弃墓不顾者,祗欲完发以见先帝。而卒不克,其命也夫」!癸丑,台湾归附,光文虽老,而岿然独存。制军姚公启圣贻书曰:「管宁无恙邪」?寻卒于诸罗。按其居台凡三十年,盖及见延平三世之盛衰云。

「摭遗」曰:闽自无余造国,台海素外版图。洎郑氏开疆,群贤辏集,而闇公、斯庵籍作寓公,以隐副其志之不食周粟以死,是又古来殉难之一变局也。夫闇公崎岖谋国,若欲求一当而不能。而斯庵则孤立海隅,初无作为,似宜附诸外臣之列。然推其心,则非甘于郑氏而已者;故得于闇公传后类次之。

王思任

王思任字季重,山阴人。万历乙未进士。母唐,梦太白入怀,故小字金星;其父东海翁,以遂己志,又字之曰遂东。释褐时,年初二十;历官九江佥事。鲁王监国,擢礼部右侍郎;屡疏极言官乱、民乱、兵乱、饷乱、士乱之失。乞休,不听。既而叹曰:「江上之事不腊矣」!

先是,马士英称奉太后入浙,将趋绍兴。绍之人犹未知赧王就擒也,思任乃具疏太后,数王之短,痛斥士英奸;略云:「主上心惑奸相,耽于逸乐;士英窥微献媚,公窃太阿。以疆场担子一肩,卸与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而掣其肘。四方狐狗之愿出其门者,得一望见,费至百两;得一登簿,献及千金。文选、职方,乘机打劫;巡抚、总督,交兑即题。其余编头修脚、服锦横行,更不待言矣。总之,士英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信之笃,所以覆之速。试问相臣之尊、司马之重,而可以不战不守,拥兵以逃乎?口称护太后驾,则圣驾独不当护乎?及今犹可呼号泣告之际,宜立斩贼臣头以谢天下」!又致士英书曰:「阁下政本自由,兵权独握;只知酒色逢君,门墙固党。从不讲求战守,遂致乘舆播迁。谋国至此,即喙长三尺,何以自解?以愚上计,莫如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若仍逍遥湖上、潦倒烟霞,效贾似道之故辙,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嚭渡江,我越乃报仇雪耻之邦,非藏垢纳污之地。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及大兵渡江,思任已病;遂避至秦望山丙舍以卒。

「摭遗」曰;遂东于丙戌以詹事晋秩礼部,始宁倪无功;谓其本有意于筐篚之迎,论殊苛矣。其疏与书,犹足以褫老奸之魄也;则死事姑阙议之。

王玉藻

王玉藻字螺山,江都人。崇祯癸未进士,授慈溪知县。政尚和平,民不扰而事集。未期北都亡,前令汪伟以翰林检讨殉国;玉藻率官吏士民为大行哭临毕,别为位哭之三日。寻故少詹项煜以从逆亡命至,玉藻与慈之冯元飂皆出其门,冯氏匿之夹田桥别业:玉藻虽为致饩,顾甚菲。煜为慈之义民所不容,扑之淹桥下,置不问。有明士习最重闱谊,或以为过;应之曰:「吾不能为向雄之待钟会哉!顾惧负前日大临一哭耳。夫君臣之与师友,果孰重」?闻者耸然。

乙酉夏,大江以南尽附。浙中百城守令,或弃官去,否则降。而玉藻与沉宸荃起兵,遂晋御史,仍行县。复乃募义勇,请赴江上自效。旋解事,以兵科都给事中往军前。玉藻任事迈往,壮气勃勃;而江上诸帅恶之先,不予以饷。叹曰:「是将剚刃于我也」!因力请还朝。其在垣中推持正议,又不为诸臣所喜;不得已,力求斥罢,太常庄元辰留之。

丙戌夏,浙东再破;以黄冠遯于剡溪,久而不归。资粮尽,慈民及浙东义士时为周之。每临流,读所作诗,激厉慷慨,仰天起舞。辛卯后,始归故乡,以饿死。

「摭遗」曰:螺山与客谈岛上事,辄叹曰:「今犹靖康、建炎际耳。若以祥兴拟之,则下矣」。其恉崛强犹此。

李山

译沈光文字文开,号斯庵;鄞县人。凭明经资格入贡。乙酉年,参与筹划豫王渡江的军队,被授为太常博士。后来跟随豫王到了长垣,参与豫王在琅江的军事行动;升任工部郎。军队溃败,他没能跟随监国,逃到肇庆;多次升迁至太仆寺卿。辛卯年,从潮阳到金门。福建总督李率泰秘密派使者招降他;他拒绝了,烧掉来信,退还礼物。当时正准备在泉州海口居住,便带着家人渡海。飓风刮起,失去缆绳,漂泊到了台湾。当时郑氏还没有到台湾,台湾仍是荷兰的土地,于是他接受荷兰人分给的一处住所,充分尝到了旅人的困苦。等郑成功到来,知道光文原来还在,非常高兴;以宾客礼节接见他。当时命人送给他粮食,拨给田地和住宅供养他。不久郑成功去世;众臣想再次奉鲁王监国,光文跟从他们。壬寅年,鲁王突然去世,这个计划便搁置了。郑经继位后,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父亲的政策;光文作诗讽谏,几乎因此获罪。于是他改换服装逃到罗汉门,结草屋居住;靠教学生维持生活,不够用时就行医补贴。他叹息说:“我二十年漂泊在孤岛上,连祖坟也无暇顾及,只是想保全头发来见先帝。最终却不能做到,这大概是命吧!”癸丑年,台湾归附清廷,光文虽然年老,却仍然独自屹立存在。制军姚公启圣写信给他说:“管宁还安好吗?” 不久,他在诸罗去世。考察他居住台湾总共三十年,大概赶上见到了延平王三代的盛衰。《摭遗》说:福建从无余建立国家起,台湾海域一向在版图之外。等到郑氏开拓疆土,众多贤才聚集在那里;闇公、斯庵名义上作为寄居的官员,实际上以隐居来表达自己不食周粟而死的志向,这又是自古以来殉难的一种变局。闇公崎岖奔走谋划国事,仿佛想求得一次成功却始终不能。斯庵则孤立在海隅,起初并没有什么作为,似乎应当列入外臣一类。然而推究他的内心,他并不是甘心臣服于郑氏而已;所以把他列在闇公传后面。王思任 王思任字季重,山阴人。万历乙未年进士。母亲唐氏曾梦见太白星进入怀中,所以他的小字叫金星;他的父亲东海翁为了遂自己的心愿,又给他取字遂东。他初次授官时,年龄刚二十岁;历任九江佥事。鲁王监国时,升任礼部右侍郎;多次上疏,极力指出官乱、民乱、兵乱、饷乱、士乱等弊病。请求退休,没有得到允许。后来他叹息说:“江上的事情撑不过今年腊月了!” 在这以前,马士英声称奉太后入浙江,将要前往绍兴。绍兴人还不知道隆武帝已经被擒,思任于是给太后上了一道详细的奏疏,数说福王的短处,痛斥马士英奸邪;大意说:“主上心智被奸相迷惑,沉溺于安逸享乐;马士英窥伺主上的心意献媚取宠,公然窃取太阿之权。把疆场的重担一肩卸给史可法;又嫉妒他立功,处处牵制他。四方像狐狗一样想从他门下求进的人,能远远看他一眼,就要花费至百两;能登上名册,就要献上千金。文选、职方等职位,趁机打劫;巡抚、总督等官职,交钱即可题名授予。其余如编头、修脚、穿着锦衣横行的情形,更不用说了。总之,马士英只知道谋利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灭亡;朝廷如此深信他,所以败亡得如此迅速。试问宰相的尊贵、司马的重大职责,难道可以不战不守,拥兵逃跑吗?口口声声说护送太后车驾,难道圣驾就不应当保护吗?到了今天仍然是可以呼号哭诉、挽救局势的时候,应该立即斩下奸臣的头来向天下谢罪!”他又写信给马士英说:“阁下掌握政权根本,独自控制兵权;只知道用酒色迎合君主,结党固守门墙。从来不讲求战守,于是导致皇帝车驾流离失所。谋划国家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嘴有三尺长,又拿什么来为自己辩解?” 依我愚见,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拿一盂清水,自刎来向天下谢罪。如果仍然在湖上逍遥、在烟霞间潦倒,仿效贾似道的旧路,那么千古笑骂的牙齿已经冷透了;再不然,就像伯嚭渡江一样。我们越国是报仇雪耻的地方,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应当先投身胥涛,请求用素车白马来拒绝你!”清军渡过长江时,思任已经病了;于是逃避到秦望山的丙舍,在那里去世。《摭遗》说:遂东在丙戌年以詹事晋升礼部官阶,宁波倪无功说他本来有意接受筐篚礼物的迎接,这种议论未免过于苛刻。他的奏疏和书信,仍然足以使老奸臣魂魄被夺;至于死节之事,姑且暂不评论。王玉藻 王玉藻字螺山,江都人。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任慈溪知县。他施政崇尚和平,不扰民而把事情办成。不久北都灭亡,前任县令汪伟以翰林检讨的身份殉国;玉藻率领官吏、士人和百姓为他举行大行哭临,结束后又另设灵位哭祭了三天。不久,原少詹事项煜因跟随叛逆而逃亡到这里,玉藻与慈溪人冯元飂都是他的门生,冯氏把他藏在夹田桥的别业中。玉藻虽然给他送去粮食,但数量非常少。项煜不被慈溪的义民容忍,被他们打入桥下的水中,玉藻置之不问。明代士人的风气最重师生情谊,有人认为玉藻做得过分;他回答说:“我难道不能像向雄对待钟会那样对待他吗?只是害怕辜负了前一天举行大哭临的情义罢了。君臣之情和师友之情,究竟哪一个更重要呢?”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乙酉年夏天,长江以南全部归附。浙江各城的守令,有的弃官离去,否则就投降。而玉藻与沉宸荃起兵,于是升任御史,仍然巡行县境。后来又招募义勇,请求到江边去效力。不久事情缓解,他以兵科都给事中的身份前往军前。玉藻任事果敢,意气昂扬;可是江上的各位将帅先就厌恶他,不给他军饷。他叹息说:“这是要把刀刺向我啊!”于是极力请求回朝。他在都察院中推行持正的主张,又不被诸位大臣喜欢;不得已,极力请求罢职,太常庄元辰挽留了他。丙戌年夏天,浙东再次失守;他改换道士服装逃到剡溪,久留不归。资粮用尽后,慈溪百姓和浙东义士时常接济他。每当来到水边,他就朗读自己所作的诗,激昂慷慨,仰天起舞。辛卯年以后,才回到故乡,最终饿死。《摭遗》说:螺山与客人谈到海岛上的事情,总是叹息说:“现在还只是靖康、建炎时期罢了。如果拿祥兴来比,那就更差了。”他的志趣刚强,大致就是这样。李山

李山字少华,长洲人。寄家白下,以饩贡教授井里。有文名,兼能绘事,束脡及门者最盛。赋性峭絜,与人笃诚。官南京太常寺博士;福王立,以故官应召。马士英当政,詟其名,意颇下之;屡索所制,不报。同僚笑之曰:「李山直顽石耳」!因又号「顽石居士」。士英亦少解画,尝面乞为代;不获已,作郭忠恕「天外数峰」与之,然心终以为耻。寻挂冠归,卜居吴中之蠡墅;足不践城土,与徐勿斋、杨维斗、顾所受辈订莫逆交。

族人有名采者,为幕府客;偶至,密示一册,乃松江兵事株连狱也。大府信采,属访实;凡郡中声望所归之户均在列,得三百余姓。读之怛然。会日暮风雨至,亟呼酒;采故善饮,饮至如泥,命仆扶置他所卧。就地自火其庐;及扑灭,采亦醒,索册已灰,相对懊叹。因诫之曰:「此册性命多,安知非天意假火以销其狱乎!或有此册而遂有此火乎」!采悟,竟弃官扬去。

初,张国维抚吴时,即知山名。比审其贤,荐之;自为书招之。旋鲁监国遣使至吴,以太常卿召。至浙,未几发病,归。及闻国维事败且没、监国出海,乃处分家事,曰:「吾将报知己于地下」!,时勿斋、维斗、所受俱尽节,山断粒九日而终。

子天民,精历数之学。痛父介节,以浪走四方卒。

案家传,先博士少华公,为始迁蠡墅之族祖也。甲申六月,以南都命,颁诏往蜀,吴孝子威克从之。然不载使归月日,传中故勿为叙。而顾黄公作吴隐君赞,亦有「南都李博士使蜀」语,与之吻合;当非附会矣。公所着有「钓鳌客集」、「顽石画中诗」、「双清堂文稿」、「画禅造微论」、「六朝文丛」、「说明通事案」等书,惜子姓中落,稿本半轶。兹略举大凡,以略表先人之志。支孙瑶谨附识。

「摭遗」曰:士英酷憙清玩,或有谋得清要者,以重值购。黄子久「长江万里图卷」馈之,土英喜甚,寝食必偕。一日,其子銮攫之,士英持不与,爪伤銮手至出血;后携至江上之镇潮庵。大兵猝至,乃提携欲入怀袖;追呼急,复仓皇弃掷而去。士英画,笔致颇不恶;世丑其人,多改其名为冯玉瑛。「玉瑛」,秦淮妓之有画名者也。

吴从鲁

吴从鲁字金堂,山阴人。万历丙辰进士;由南阳县知县,历任监司。及江东起义,捐躯首事辄被抑。丙戌春,礼部侍郎王思任荐之,补通政司左参议。浙东不守,野服避居入山;设棺于庭曰:「有踪迹我者,即盖棺」!旋病;栉沐,衣冠含笑入卧,命家人盖之,气绝。

何弘仁

何弘仁字仲渊,号书台;山阴人。崇祯丁丑进士;历知建宁、高要县事,授御史,监江上军。越破,追监国不及;过关山岭,作诗书衣带间曰:「有心扶日月,无计巩河山」!末书「弘仁间关奔行在,闻台又失守;已矣!无复可为。身非吾身,吾何家为!吾子者食贫守节而已。明御史何弘仁绝笔」。遂投岭下死。

「摭遗」曰:案「浙江通志」:两京没,弘仁投台之白峰下,死而复苏。有土人负之入陶介山,削颜苦行,往来缙云、义乌诸山间。寻以病卒,遗命暴骸三日,野火焚之。

刘穆(子肇绩、肇勷、吴邦璇、张国纪、谢震龙)

刘穆字公岸,山阴人。貌修伟,善大刀及射。崇祯丁丑武进士。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知其才,由上海把总,檄补江南水师参将。南都破,募兵五百归越,为监国守潭头。以功,开府晋爵。丙戌六月,监国航海去;穆闻,一夕暴卒,目不瞑。子肇绩,行八,字子肤;以游击将军从父军。乃与诸弟长跪床下,腹刺「尽忠报国」四字,湼而誓之;目乃瞑。

肇绩之弟曰肇勷者,行九,字子让。先一年战死。勷短悍有胆识,幼亦随父任。识大盗毕昆阳于狱;昆阳歙人,善用枪,世称之为「毕家枪」。勷与兄绩咸慕之,日赂守者进以■〈飠木〉,经年不怠。昆阳出,遂以枪法授。由是,刘氏兄弟以「毕枪」名天下。后从父命,分领一军守江干。乙酉秋,兄弟合兵渡江战。肇勷骑而据岭,连殪十数人。矢尽,控弦作霹雳声,皆反走。会伏兵起,丛射之,矢集如猬,犹僵立不仆。其兄肇绩号而上者三,勿应;驰而下,视则死矣。抽矢出,镞至斗许;负以归。

一时同死者,义士王胤贤、陆建夔、郡吏印玉及掾吏、壮士又十六人。

都督同知吴邦璇,字睿玉;山阴世家子。习孙、吴法,受知于朱少师大典;监国时,荐之守金、衢。监国躼海,或约偕之闽邦;璇曰:「奉命守此,而他之吾不知也」。遂与大典协守金华至二十日。及阮大铖用炮专攻,势不支;大典麾其眷属尽投于井。邦璇曰:「城中火药正多,不可资敌,当为吾辈死所」。大典曰:「固吾意也」。即环坐武库中,举火;火发,作霹雳声,外兵都却走。其妻传亦投缳死。

译李山字少华,长洲人。把家安置在白下,靠领取廪米贡生的待遇教授乡里。他以文章著名,同时也擅长绘画,带着束脩登门求学的人最多。他天性严峻清正,与人交往忠实诚恳。任南京太常寺博士;福王即位后,以原官应召。马士英掌权,畏惧他的声望,心里很轻视他;多次索求他所作的画,他都不回应。同僚笑他说:“李山只是一块顽石罢了!”因此他又号“顽石居士”。马士英也略懂绘画,曾当面求他代作;李山不得已,画了一幅郭忠恕的《天外数峰》给他,但内心始终以此为耻。不久他辞官回乡,选择住在吴中的蠡墅;脚不踏入城中,与徐勿斋、杨维斗、顾所受等订交为莫逆之交。他的族人中有个叫采的人,是幕府的门客;一次来访时,秘密给他看了一册文书,原来是松江军事案件的株连名单。大府信任王采,嘱咐他查访事实;凡是郡中声望所归的门户都列在其中,共有三百多个姓氏。李山读后悲痛不已。恰逢天色将晚,风雨来到,他急忙叫人拿酒;王采本来很能喝,喝到烂醉如泥,李山命仆人把他扶到别处去睡。李山就地放火烧掉了自己的房屋;等火被扑灭,王采也醒了,索要那册文书时,文书已经烧成灰,两人相对懊恼叹息。李山于是告诫他说:“这册文书关系到许多人的性命,怎么知道不是上天借火来销毁这场狱案呢!也许正是因为有这册文书,才有了这场火呢?”王采醒悟过来,最终弃官逃走。起初,张国维巡抚吴地时,就知道李山的名声。等考察出他的贤能,便推荐他;还亲自写信招请他。不久鲁王监国派使者到吴地,以太常卿的官职征召他。他到了浙江,不久便发病,回去了。等听说张国维事败将死、监国出海后,便安排家事,说:“我要到地下报答知己!”当时勿斋、维斗、所受都尽节而死,李山绝食九天后去世。他的儿子天民,精通历法和算术之学。为父亲耿介守节而痛惜,后来浪迹四方,最终死去。据家传,已故博士少华公,是最初迁居蠡墅的这一族的祖先。甲申年六月,他奉南都命令,颁诏前往蜀地,吴孝子威克跟随他前去。但传记没有记载他何月何日返回,因此传中旧例不作叙述。然而顾黄公所作《吴隐君赞》中,也有“南都李博士出使蜀地”的话,与此相吻合;应当不是附会。少华公所著有《钓鳌客集》《顽石画中诗》《双清堂文稿》《画禅造微论》《六朝文丛》《说明通事案》等书,可惜子孙衰落,稿本一半散失。现在略举大概,以略微表彰先人的志向。支孙瑶谨慎附记。《摭遗》说:马士英特别喜爱清雅珍玩,有人谋求获得清要官职,就用高价购买。黄子久的《长江万里图卷》送给他,马士英高兴得不得了,睡觉吃饭都带在身边。一天,他的儿子銮抢走了画,马士英拿住不肯给他,指甲抓伤銮的手,直到流血;后来又把画带到江上的镇潮庵。清军突然来到,他便提着画想塞进怀袖;追兵呼喊得急,他又仓皇把画丢弃后逃走。马士英画画,笔墨意趣并不坏;世人因为厌恶他这个人,很多人把他的名字改作冯玉瑛。“玉瑛”是秦淮河一带一个以画画著名的妓女。吴从鲁 吴从鲁字金堂,山阴人。万历丙辰年进士;由南阳县知县逐步升任各级监司。江东起义时,他多次主动捐躯首先起事,却总是受到压制。丙戌年春,礼部侍郎王思任推荐他,补任通政司左参议。浙东失守后,他穿着平民服装避居山中;在庭院里放置一口棺材,说:“有人追踪我的行迹,我就立即盖棺。”不久患病;他梳洗沐浴,穿戴衣冠,含笑走进卧室,命家人盖上棺材,便断气了。何弘仁 何弘仁字仲渊,号书台;山阴人。崇祯丁丑年进士;历任建宁、高要知县,授御史,监督江上的军队。越地失守后,没能追上监国;经过关山岭时,作诗写在衣带之间:“有心扶助日月,无计巩固河山!”末尾写道:“弘仁辗转奔赴行在,听说台湾又失守了;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我的身体已经不属于我,我还要把什么留给家人呢!我的孩子只要安于贫困、守住气节就够了。明御史何弘仁绝笔。”于是投身岭下而死。《摭遗》说:据《浙江通志》记载,两京沦陷后,弘仁投身于台湾的白峰下,死而复苏。有个当地人背着他进入陶介山,他削发苦行,往来于缙云、义乌各山之间。不久因病去世,临终遗命把尸体暴露三天,再用野火焚烧。刘穆(儿子肇绩、肇勷,吴邦璇、张国纪、谢震龙) 刘穆字公岸,山阴人。相貌修长魁伟,擅长使大刀和射箭。崇祯丁丑年武进士。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知道他的才能,便由上海把总发檄调补为江南水师参将。南都失守后,他招募五百士兵回到越地,替监国守卫潭头。因功开府,晋升爵位。丙戌年六月,监国渡海离去;刘穆听说后,一夜之间突然死去,死时双眼没有闭上。他的儿子肇绩,排行第八,字子肤;以游击将军身份跟随父亲作战。于是他和几个弟弟长跪在父亲床下,用刀在腹部刺出“尽忠报国”四字,涅刻后立誓;刘穆的眼睛才闭上。肇绩的弟弟中有个叫肇勷的,排行第九,字子让。他在前一年战死。肇勷身材矮壮,有胆识,年幼时也跟随父亲任职。他在狱中结识大盗毕昆阳;昆阳是歙县人,擅长使枪,世人称他的枪法为“毕家枪”。肇勷和哥哥肇绩都仰慕他,每天贿赂守卫送进食物,年复一年从不懈怠。昆阳出狱后,便把枪法传给他们。于是刘氏兄弟凭“毕枪”闻名天下。后来奉父亲命令,分别率领一军防守江岸。乙酉年秋,兄弟合兵渡江作战。肇勷骑马占据山岭,接连杀死十几个人。箭射完后,他拉开空弦发出霹雳般的声音,敌人全都反身逃跑。恰逢伏兵出现,众箭齐射他,箭聚集在身上像刺猬的刺一样,他仍然僵立不倒。他的哥哥肇绩三次大声呼喊着冲上去,他都没有回应;肇绩骑马奔驰下山一看,才知道他已经死了。肇绩拔出箭,箭镞已经深入一斗多;于是背着他的尸体回来。同一时期战死的,还有义士王胤贤、陆建夔、郡吏印玉以及掾吏、壮士共十六人。都督同知吴邦璇,字睿玉;是山阴世家子弟。他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得到朱少师大典的知遇;监国时,朱大典推荐他守卫金华、衢州。监国渡海后,有人约他一起到福建;邦璇说:“我奉命守卫这里,离开这里到别处去,我不知道那样做。”于是和朱大典协力守金华二十天。阮大铖用大炮专门进攻后,形势不能支撑;朱大典命令自己的家属全部投井。邦璇说:“城中的火药很多,不能留给敌人资助他们,应当成为我们这些人的死所。”朱大典说:“这正是我的意思。”于是两人环坐在武库中,点火焚烧;火焰爆发,发出霹雳般的声音,外面的清军全都退走。邦璇的妻子传氏也上吊而死。

都督同知张国纪,字羽仪;山阴人。挂襄毅将军印。南都溃,马士英称奉母后奔越,国纪白于长吏,力请诛之;不听。叹曰:「坏天下事者,必此人也」。恸哭而退。丙戌,江干兵溃,不食死。

中书舍人谢震龙,字云生;会稽人。监国时,以舌辩授官,命连络各镇。寻擢兵部主事。丙戌,江干师溃,为团练兵缚送巡抚。讯之,则自称部院。曰:「若两榜乎」?曰:「曾见两榜不屈者几人?明朝天下坏于两榜,监国特用我辈以压倒之。今虽就死,亦为诸公作榜样耳」!叱之跪,不屈;踞坐慢骂。巡抚怒,令以尺木勒两颐,深入寸许,使勿能有声;血流被面,乃就斩。

●绎史摭遗卷五

吴郡李瑶子玉纂

目录

闽粤义臣列传

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苏观生、霍子衡(梁朝钟)

由唐王而下,臣于永明而未尝登朝者列此。所谓义臣者,如义帝之义也。唐王弟聿■〈金粤〉窃据广州,事于「观生传」中附见。南都解学龙定拟罪案,张家玉与方以智、傅鼎铨同入五等「应徒拟赎」之列。后以智尽事于闽,以僧死;鼎铨尽事于虔,以兵死。家玉之死,则尤彰著者也。在当日为六等之刑书,在异日为千秋之铁案;谅哉!

列传五

陈子壮

陈子壮字集生,南海人。万历己未进士第三人,授翰林编修。天启甲子科,典浙江乡试;发策刺奄。魏忠贤怒,假他事削其籍,并免其父吏科都给事中熙昌官。

崇祯初,子壮起故官,累迁吏部右侍郎。流贼犯皇陵,帝素服召对廷臣;因对「今日所急,在收人心;宜下罪己诏,激发忠义」。纳之。乃会同列上蠲租、清狱、赦过、宥罪等十二事。寻以海内多故,帝思广罗贤才;诏援祖训「郡王子孙文武堪用者,准考验授职」。子壮虑后患,立陈五不可。会唐王聿键引前代故事诋之,遂除名下狱,坐赎徒归。已用荐起,官协理詹事府;未赴。

南都立,以礼部尚书召。至芜湖,而南都失守;乃驰还。时桂王常瀛避难梧州,子壮谓王神宗子宜立。总督丁魁楚方集众议,而唐王已立于福州矣;议遂寝。唐王召相;子壮以前议宗室有宿憾,辞不行。丙戌,汀洲破,桂王子永明王由榔为丁魁楚等拥立于肇庆。苏观生又议立唐王弟聿■〈金粤〉,子壮阻之不得,遂退居南海之九江村。永明王授以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总督福建、江西、湖广军务。大清兵入广州,聿■〈金粤〉被执死;子壮止不行。

明年春,张家玉、陈邦彦及新会王兴、潮阳赖其肖先后举兵,子壮亦以八月起兵九江村。兵多蜑户番鬼,善战;乃与邦彦约共攻广州,结故指挥杨可观等为内应。子壮兵先至,城中不敢动。事泄,可观等死,子壮退驻五羊驿。时我大清遣降将李成栋攻张家玉于新安;及邦彦至,与子壮谋伏兵禺珠洲侧,伺成栋还救会城,纵火以焚其舟,己军以青旗朱斿为号。子壮如计,果焚舟数十。成栋走下风引西,而邦彦尾之。会日暮,旗帜不能辨,皆疑为敌舟,阵动。风忽转,大兵乃顺风返击;大溃,长子上庸死焉,子壮走还九江村。

会故御史麦而炫破高明,具书来迎。子壮至,以故主事朱实莲摄县事。九月,高明破,实莲战死,子壮、而炫俱被执,械至广州。劝之降,不从;遂被戮。子壮母自缢。永明王赠番禺侯,谥「文忠」;荫子上图为锦衣卫指挥使。而炫字章闇,高明进士。历官上海、安肃知县;唐王时为御史。实莲字子洁,由举人历官刑部主事,为子壮邑子也。

「摭遗」曰:陈文忠之死,时制府佟养甲与李成栋领兵初出,得文忠而处以极刑且寸砾之,投骨四郊。呜呼!惨矣、忍矣!比后成栋反正,养甲亦降附;王乃恤赠文忠以太师番禺侯,即以养甲为谕祭使。养甲媿绝欲死;又通使归朝,乃为成栋子元胤所杀。闻先数日,恍惚见文忠抽矢射之云。

张家玉

张家玉字子元,东莞人。崇祯癸酉进士,授庶吉士。闯贼陷京师,被执,不能死。上书于贼,请旌己门为「翰林院庶告士张先生之庐」,请褒恤范景文、周凤翔等,隆礼刘宗周、黄道周,尊养史可程、魏学濂。自称殷人从周,愿学孔子;称李自成大顺皇帝。自成怒,召之入,长揖不跪;缚午门外三日,复胁之降,怵以极刑,卒不动。自成曰:「当磔汝父母」!乃跪。其时父母在岭南而遽自屈,人咸笑之。

贼败,南还。阮大铖等攻其荐贤于贼,令收人望、集群党;遂被逮。南京破,脱归。从唐王入闽,擢翰林侍讲,监郑彩军。出杉关,谋复江西,解抚州围。丙戌,闻大兵至,彩即奔入关;家玉走新城,与知县李■〈羽皇〉共城守。兵至,出战;中矢坠马,折臂,走入关。寻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广信。广信已失,请募兵惠、潮;说降山贼数万,将赴赣州急。会汀州破,乃还东莞。

译都督同知张国纪,字羽仪;山阴人。佩挂襄毅将军印。南都溃败后,马士英声称奉母后逃往越地,国纪向长官揭发此事,极力请求诛杀马士英;没有被采纳。他叹息说:“败坏天下事情的,一定就是这个人。”痛哭着退下。丙戌年,江岸军队溃败,他绝食而死。中书舍人谢震龙,字云生;会稽人。监国时,凭借辩才授官,命令他联络各镇。不久升任兵部主事。丙戌年,江岸军队溃败,他被团练兵捆绑送到巡抚那里。审问他时,他自称是部院官员。有人说:“你中过两榜吗?”他回答:“你们可曾见过几个中过两榜而不屈服的人?明朝天下败坏在两榜官员手里,监国特意任用我们这些人来压倒他们。如今即使要死,也要给诸位做个榜样!”巡抚呵斥他跪下,他不屈服;反而蹲坐着傲慢地辱骂。巡抚大怒,命人用尺木勒住他的两腮,深入一寸多,使他无法发声;鲜血流满面部,这才将他斩杀。●《绎史摭遗》卷五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闽粤义臣列传 唐王以下,臣属于永明王却未曾入朝任职的人,列在这里。所谓义臣,就像义帝所说的“义”一样。唐王的弟弟聿■〈金粤〉窃据广州的事情,在《苏观生传》中附带记载。南都解学龙拟定罪案时,张家玉与方以智、傅鼎铨一同列入第五等“应徒拟赎”之列。后来方以智在闽地尽忠,以僧人身份死去;傅鼎铨在虔地尽忠,战死。张家玉的死尤其显著。在当时只是第六等刑罚文书中的罪名,在后世却成为千秋不变的铁案;确实如此啊!列传五 陈子壮 陈子壮字集生,南海人。万历己未年进士第三名,授翰林编修。天启甲子科,他主持浙江乡试;在策问中讥刺宦官。魏忠贤大怒,借其他事情削除他的籍贯,并罢免他的父亲、吏科都给事中陈熙昌的官职。崇祯初年,子壮被起用恢复原官,逐步升任吏部右侍郎。流贼侵犯皇陵,皇帝穿素服召见廷臣;子壮趁机回答说:“如今最急迫的事情,在于收拢人心;应当颁布罪己诏,激发忠义。”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他会同同僚上奏请求免除租税、清理狱讼、赦免过错、宽宥罪犯等十二件事。不久因为天下多事,皇帝想广泛搜罗贤才;下诏援引祖训:“郡王的子孙中,文武才干可以任用的人,准许考验后授予官职。”子壮担心留下后患,立即陈述五条不可行的理由。适逢唐王聿键引用前代事例诋毁他,于是他被除名下狱,定罪为徒刑,赎罪后回家。后来因推荐被起用,任协理詹事府;没有赴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南都建立后,以礼部尚书的官职召他。他到芜湖时,南都已经失守;于是奔驰返回。当时桂王常瀛避难于梧州,子壮认为他是神宗的儿子,应当拥立。总督丁魁楚正召集众人商议,但唐王已经在福州即位;这项议论于是搁置。唐王召他入朝任相;子壮因为此前关于宗室的议论与唐王有旧怨,推辞不去。丙戌年,汀州失守,桂王的儿子、永明王朱由榔被丁魁楚等拥立于肇庆。苏观生又主张拥立唐王的弟弟聿■〈金粤〉,子壮阻止不了,于是退居南海九江村。永明王授予他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总督福建、江西、湖广军务。清军进入广州,聿■〈金粤〉被擒后死去;子壮停止行动,没有出兵。第二年春天,张家玉、陈邦彦以及新会人王兴、潮阳人赖其肖先后起兵,子壮也在八月从九江村起兵。他的军队大多是蜑户和番鬼,善于作战;于是与陈邦彦约定共同进攻广州,又联络旧指挥杨可观等作为内应。子壮的军队先到,城中不敢行动。事情泄露后,杨可观等人被杀,子壮退驻五羊驿。当时清军派降将李成栋在新安进攻张家玉;等陈邦彦到来后,便与子壮商议在禺珠洲旁边设伏,等待李成栋返回救援会城时纵火焚烧他的船只,并以青旗、朱斿作为信号。子壮按照计划行动,果然焚烧了几十艘船。李成栋向下风处逃跑并引兵向西,陈邦彦在后面追赶。恰逢天黑,旗帜无法辨认,双方都怀疑是敌船,军阵发生骚动。风忽然转向,清军于是顺风返回反击;子壮军大败,长子上庸战死,子壮逃回九江村。恰逢原御史麦而炫攻破高明,写信来迎接子壮。子壮到后,让原主事朱实莲代理县事。九月,高明失守,朱实莲战死,子壮和麦而炫都被擒,戴着刑具押到广州。清军劝他们投降,他们不从;于是被杀。子壮的母亲上吊自杀。永明王追赠他番禺侯,谥号“文忠”;荫封他的儿子上图为锦衣卫指挥使。麦而炫字章闇,是高明进士。历任上海、安肃知县;唐王时任御史。朱实莲字子洁,由举人历任刑部主事,是子壮同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摭遗》说:陈文忠死时,当时制府佟养甲与李成栋率军刚出发,擒获文忠后处以极刑,还把他的尸骨砍碎,抛散在四郊。唉,惨酷啊,残忍啊!后来李成栋反正,佟养甲也投降归附;永明王于是以太师、番禺侯的名义抚恤追赠文忠,并让佟养甲担任谕祭使。佟养甲羞惭至极,想要自杀;后来又派使者归朝,便被李成栋的儿子李元胤杀死。听说在此前几天,他恍惚看见文忠拔箭射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张家玉 张家玉字子元,东莞人。崇祯癸酉年进士,授庶吉士。闯贼攻陷京师后,他被擒,没能自杀。他向贼寇上书,请求在自己家门上题写“翰林院庶吉士张先生之庐”,请求表彰抚恤范景文、周凤翔等人,隆重礼遇刘宗周、黄道周,尊敬供养史可程、魏学濂。他自称是殷人跟随周朝,愿意学习孔子;称李自成为大顺皇帝。李自成大怒,召他入见,他只是长揖而不下跪;被绑在午门外三天,贼寇又胁迫他投降,以极刑恐吓他,但他始终不动摇。李自成说:“我要把你的父母凌迟处死!”他这才跪下。当时他的父母在岭南,他却突然屈服,人们都嘲笑他。贼军失败后,他回到南方。阮大铖等人攻击他向贼寇推荐贤才,命令逮捕他。南京失守后,他逃回故乡。跟随唐王进入福建,升任翰林侍讲,监督郑彩的军队。出杉关,谋划收复江西,解了抚州之围。丙戌年,听说清军到来,郑彩立即逃入关内;家玉逃到新城,与知县李■〈羽皇〉共同守城。清军到达后,他出战;被箭射中,坠下马来,手臂折断,逃入关内。不久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广信。广信已经失守,他请求在惠州、潮州招募军队;说降山贼数万人,正要赶赴赣州解急。恰逢汀州失守,于是返回东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第二年,他与举人韩如璜联合乡兵进攻东莞城,知县郑霖投降;没收前尚书李觉斯等人的财产来犒赏士卒。才过三天清军就到来,众人败逃。得知永明王即位后,他奉表庆贺,升任兵部尚书。不久清军到来,他再次战败;韩如璜战死,家玉逃到西乡。他的祖母陈氏、母亲黎氏以及妹妹石宝都投水而死,妻子彭氏被擒后不屈而死;乡人也被杀尽。西乡豪强陈文豹拥戴他,攻取新安、袭击东莞,在赤冈交战;清军大批到来,攻打数日,他们又败逃到铁冈,陈文豹等都战死。李觉斯非常怨恨家玉,挖掘他的祖坟,毁掉他的家庙,灭尽他的族人,使村镇成为废墟;家玉经过故乡时,号哭着离去。途中聚集了几千人,攻取龙门、博罗、连平、长宁,进攻惠州,攻克归善,返回屯驻博罗。清军来攻,他便逃往龙门。又招募一万多人,把部众分为龙、虎、犀、象四营,攻占增城。十月,清军以步兵、骑兵一万多人来进攻,家玉把部众分成三部分,彼此形成犄角相互救援,依靠深溪高崖固守。大战十天,力量耗尽而失败。清军层层包围,各位将领请求突围;他叹息说:“箭已经用尽,大炮也炸裂了,想作战却没有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