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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南疆绎史三十五

绎史摭遗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2–154 段

丙戌元日,王在建宁,不受朝贺。既而江右督师杨廷麟、楚督何腾蛟迎王移驻各疏相继至,妃密言郑氏不可倚,亟请依何腾蛟为是。时芝龙阴怀不测,多方沮遏;洎王决计出汀巡赣,乃使军民数万遮道号呼,拥驾不得前,即又表请暂回天兴。无已,遂移驻延平。秋七月,元子生,妃出。大赦;加恩,从兴诸臣悉晋爵一级。腾蛟命将以铁骑五千来迎;行抵韶州,而芝龙已弃关去。

王师长驱度仙霞岭,行在震动。将出奔,急命妃先发;宫眷皆以骑从。甫出城,官军掩至,称扈跸者;直入行宫。从官迸散,王遂被难。妃先被执于涂,舟次九泷潭,乘间投水死。闽中永明王立,遥上尊号曰「思文皇后」;已加谥曰「孝毅襄皇后」。

「摭遗」曰:曾妃以才能自用,固有揽及外政之非;然卒无大过,犹不失为明德之助也。论者谓唐王内制于妃,而有以知其无功;斯语则苛矣。夫天不祚明,虽有贤妃内赞,又何能免于悍帅外投乎!

温氏「纪略」,于闽、粤诸妃大书为「后」;「摭遗」削之,故不曰「后妃传」而曰「宫壶妃御传」也。

鲁妃张氏(附从难宫嫔周氏)、元妃张氏(舟山册立)

鲁监国前妃张氏,会稽人。早岁入宫;王监国后,册为妃,生世子。父国俊,故选事;与内奄合,专揽事权,延纳货贿。尝受鄞降臣谢三宾金万两,胁监国必致三宾于枢要而后已。妃闻之,脱簪待罪;监国慰之以免。

及江上师溃,命保定伯毛有伦扈宫眷及世子出海。妃载拜辞曰:「勿以妾故为王累」。遂手碎磁盘,自刭死。

宫嫔周氏于出海后被劫北去,亦自刎。

鲁元妃张氏,鄞人。入舟山后,册立。初以丙戌春入宫,次于会稽张妃,主内政。西陵失守,监国自江入海。保定伯毛有伦奉命扈宫眷,世子自蛟关出,期于舟山会。道逢定海总兵张国柱乱兵杀掠,劫宫嫔诸内人去,有伦全军归命。时妃在副舟中,急令舟人鼓棹突前,追兵不及。伏荒岛数日,飘泊至舟山而监国已入闽,旁皇无所归;吏部尚书张肯堂遣官护之,得达长垣。监国见之流涕,始进册为元妃。在海上者三年,风帆浪楫,莫副山河之容。已丑,黄斌卿伏诛,始复入舟山。先是,会稽张妃父国俊豫事,妃欢曰:「是何国家、是何勋戚?而尚欲尔尔乎」!至是,亲族之有至者悉遣之。

大兵以辛卯三道入海,监国谓蛟关未能猝渡,亲帅师捣松江以牵其势。荡湖伯阮骏居守,败死。兵临城下,安洋将军刘世勋议分兵送宫眷出,然后背城一战。妃传谕辞曰:「将军意良厚,然蛎滩鲸背之间,惧为奸人所卖,则张妃之续也。愿得死此净土」!诸臣乃止。城陷,元妃整簪服北向拜谢,投井而死。义阳王妃杜氏、宫娥张氏并从之。锦衣指挥王相、内臣刘朝共掌宫事,叹曰:「真国母也!岂可使其遗骸为乱兵所窥」。相与舁巨石填之;即共刎其旁。既而监国闻之,加谥为「贞妃」;封其井,立碑以祀。

「摭遗」曰:或传鲁世子为义士申毅潜挟以去,不知所终。舟山册立之妃,或作陈氏、或又作即妃张氏之妹。今以甬上全氏「宫井篇」案诸,则信张氏之为元妃矣。全氏云:「元妃世居吾鄞郑丞相府大池之北,其女兄归吾家佥事府君。当妃未死,尝遣间使至中土,寄书讯其女兄,历叙蛟关之掠、长垣之困、琅琦之溃、健跳之围,操尺组而待命者不知凡几。鬼火以当庭燎、黄蘗以充葛藟、猿鸣龙啸以拟晨鸡,苟延余息,荼苦六稔。然到头,终拟一死以完皎然之躯。其节素定如此。夫天下之善恶一也,景阳之辱,高颎正法于青溪,不可以为暴;则舟山之烈,虽经易代,而表章不可以为嫌。向使当时史局诸臣达之兴王之前,岂有不动色矜叹,附之二后传中者。奈何并此不食之泥,湮没恐后?是皆不知圣朝旌励幽冥之盛者也!翁洲即前宋之崖山也,况元妃为鄞产;是尤吾乡所最有光者。宫可亡,井不可没矣」!

又案会稽张妃之死,或谓出海被劫北去,中途碎磁盘以自刭。质诸杨氏「跋语」:「鲁纪年」、「海上见闻纪」,并言被劫,而「鲁春秋」、「今鲁史」、「江东闰位纪」、「舟山纪略」诸书皆作辞王死,当得实也;今从之。然推元妃之辞「惧为奸人所卖,为张妃之续」一语,则似出海后被劫自刭之说是矣。附注此,以待后考。

桂太妃王氏、太妃马氏(永明王生母)

译丙戌元旦,唐王在建宁,不接受朝贺。随后江右督师杨廷麟、楚督何腾蛟先后上疏,迎接唐王移驻;妃秘密说郑氏不可依靠,急忙请求依靠何腾蛟才是正确的。当时郑芝龙暗中怀有异心,多方阻挠;等到唐王决定出发到汀州巡行江西,郑芝龙便派军民数万人拦在道路上,呼号拥挤,使车驾无法前进,随即又上表请求暂时返回天兴。没有办法,唐王于是移驻延平。秋七月,元子出生,妃出宫报喜。朝廷大赦;加恩赏赐,随从兴兵的诸臣全都晋升一级爵位。何腾蛟命将领率铁骑五千前来迎接;军队行进到韶州时,郑芝龙已经弃关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王师长驱越过仙霞岭,行在受到震动。唐王将要出奔,急忙命令妃先出发;宫中眷属都骑马跟随。刚出城,官军突然赶到,声称是护卫皇帝的军队,径直进入行宫。随从官员四散逃走,唐王于是遭难。妃先在途中被捕,行船到九泷潭时,乘机投水而死。闽中永明王即位后,远道加上尊号为“思文皇后”;后来又加谥为“孝毅襄皇后”。《摭遗》说:曾妃凭才能自行其是,固然有插手外朝政务的过错;但最终没有大的过失,仍不失为辅佐明德之人。评论者说唐王在内受到妃的牵制,因此知道他不能建立功业,这话未免苛刻。上天不保佑明朝,即使有贤妃在内辅佐,又怎么能避免悍将从外部投降呢!” 温氏《纪略》把闽、粤诸妃大书为“后”;《摭遗》删去了这个称号,所以不称“后妃传”,而称“宫壶妃御传”。鲁妃张氏(附从难宫嫔周氏)、元妃张氏(在舟山册立) 鲁监国前妃张氏,会稽人。早年入宫;鲁王监国后,册立为妃,生下世子。她的父亲国俊,原来负责选事;与内宦勾结,专擅掌握事权,招纳收受财货贿赂。他曾收受鄞地降臣谢三宾的黄金一万两,胁迫监国一定要把谢三宾安排到枢要职位才罢休。妃听说后,脱下簪子等待治罪;监国安慰她并予以免罪。等到江上军队溃败,鲁监国命保定伯毛有伦护送宫中眷属和世子出海。妃载拜辞别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给王上增加负担。”于是亲手砸碎瓷盘,用它割颈自杀。宫嫔周氏出海后被劫持,押往北方,也自刎而死。鲁元妃张氏,鄞人。进入舟山后册立为妃。起初在丙戌春入宫,位次在会稽张妃之后,主持内政。西陵失守,监国从江上入海。保定伯毛有伦奉命护送宫中眷属,世子从蛟关出发,约定在舟山会合。途中遇到定海总兵张国柱的乱兵,乱兵杀掠并劫走宫嫔和各类宫人,毛有伦全军投降。当时妃在副船中,急令船夫奋力划船冲在前面,追兵没有赶上。她在荒岛上躲了几天,漂泊到舟山时,监国已经进入福建,张妃惶恐不安,无处归附;吏部尚书张肯堂派官员护送她,使她抵达长垣。监国见到她后流泪,这才进册立她为元妃。她在海上三年,经历风帆浪桨,所受的苦难不是山河壮丽所能相比。已丑年,黄斌卿被伏法诛杀,她才重新进入舟山。此前,会稽张妃的父亲国俊参与政事,妃曾高兴地说:‘这是什么国家、什么勋戚,竟然还想这样胡作非为吗?’到这时,凡是她的亲族前来投奔的,全都遣送离开。大兵在辛卯年从三路进入海上,监国认为蛟关不能突然渡过,亲自率军进攻松江来牵制敌军势力。荡湖伯阮骏留守,战败而死。敌军兵临城下,安洋将军刘世勋建议分兵护送宫中眷属出去,然后背城一战。妃传谕拒绝说:‘将军的心意确实深厚,但在蛎滩鲸背之间,恐怕会被奸人出卖,那样就会成为张妃的后路。我愿意死在这片清净土地上!’群臣于是作罢。城池陷落,元妃整理簪饰和衣服,向北拜谢,投井而死。义阳王妃杜氏、宫娥张氏也跟随她赴死。锦衣指挥王相、内臣刘朝共同掌管宫中事务,叹息说:‘真是国母啊!怎么能让她的遗骸被乱兵窥视?’二人一起抬来巨石填塞水井,随即也在井旁割颈自杀。后来监国听说此事,加谥元妃为“贞妃”;封闭此井,立碑祭祀。《摭遗》说:有人传说鲁世子被义士申毅暗中挟持带走,不知最终下落。舟山册立的妃子,有的写作陈氏,有的又说就是妃张氏的妹妹。如今根据甬上全氏《宫井篇》考察,可以确信张氏就是元妃。全氏说:“元妃世代居住在我们鄞地郑丞相府大池的北面,她的姐姐嫁给我家佥事府君。元妃未死时,曾经派遣间使到中土,寄信问候她的姐姐,逐一叙述蛟关的劫掠、长垣的困苦、琅琦的溃败、健跳的围困;像这样拿着尺长丝带等待命令的人,不知有多少。用鬼火代替庭院的灯火,用黄蘗充作葛藟,以猿鸣龙啸比拟晨鸡报晓,苟延残喘,苦苦熬过六年。然而到了最后,她终究打算用一死来保全自己清白明洁的身体。她的节操向来如此坚定。天下的是非善恶,标准是一样的;景阳之辱,高颎在青溪依法处置,并不能因此说他残暴;那么舟山的刚烈,即使经历改朝换代,也不能因为有所避讳而不加表彰。假使当时史馆的臣子把这件事告知兴王之前,难道不会动容叹息,把她附入二后传中吗?可惜连这块不食之泥也一并被湮没,恐怕以后再无人知晓。这都是因为不知道圣朝表彰幽明、激励节义的盛大啊!” 翁洲就是前宋的崖山,何况元妃又是鄞地所生;这尤其是我们乡里最光荣的事情。宫殿可以灭亡,水井却不能被湮没!” 又考察会稽张妃之死,有人说她出海后被劫持押往北方,途中砸碎瓷盘割颈自杀。拿杨氏《跋语》中的说法来质询,《鲁纪年》《海上见闻纪》都说她被劫持;而《鲁春秋》《今鲁史》《江东闰位纪》《舟山纪略》等书都写作辞别鲁王而死,应该以后者为事实;如今依从后一说。然而推究元妃所说“恐怕被奸人出卖,成为张妃的后路”这句话,又似乎说明她出海后被劫持、自刎的说法是对的。把这一点附注在这里,等待后人考证。桂太妃王氏、太妃马氏(永明王生母)

桂太妃王氏,湖广人;为桂恭王继妃。性慈惠,通知大体。丙戌秋九月,粤中督臣丁魁楚、抚臣瞿式耜等议立君,共推永明王为神宗嫡孙统系之正,将拥之监国。太妃召王入宫,严词诲之;且曰:「当此天下大乱,儿非治世才。何苦以一朝虚号,致涂炭生民;南中、闽中可鉴也」!已又明告诸大臣曰:「诸臣何患无君,愿更择其可」!及即位,追尊皇考桂恭王为端皇帝,遂尊太妃为皇太后;封其弟国玺为武靖伯。辛卯夏四月戊午,薨于田州,葬南宁;谥曰「孝正、庄翼、康圣皇太后」。

马太妃,永明王生母也(家世不详所自)。肇庆即位,尊为皇太妃。兄之子马九功,封镇远伯。积十六年中,备极流离奔播之厄。后为缅人执送之滇,吴三桂遣将吏押发赴燕;行次黄茆驿,与王妃推軨相望,彼此禁不得语而各以手示,乃同时扼吭以死。

桂元妃王氏

永明王妃王氏,吴人。父略,尝为粤中郡守;国变去官,遂家于粤。妃素闲静;入宫后,上侍两宫能尽敬礼,总持内政。丙戌冬十有一月,册立为后;父略封长洲伯。

明年丁亥,王称永历元年;驻武冈,改名奉天府。秋七月,我大清兵破宝庆,直趋奉天城下。锦衣指挥文安伯马吉翔奉太妃及妃、诸宫眷斩关夜遯,由水道驰入蛮境。会天淫雨,泥涂轩冕,至竟日不得具一餐。宫女、内竖皆踉跄泥淖中,饥饿无人色;而妃则夷然也。

戊子春,驻南宁。闰三月,王子慈烜生,妃出;大赦。

初,桂林之役,妃尝发内储银饷军;不足,则资以簪珥之属。留守大学士瞿式耜妻邵,亦出金珠为助;时谓中宫之贤,有以召之。及入安隆,土锉芦帘,几不蔽风雨;浣衣麤饲,供给且不时:倍历有生之厄。

已而贼臣孙可望日益无礼于王,王不能堪,与大学士吴贞毓、内臣张福禄、全为国等定策,密使奉敕进李定国为晋王,令之将兵入卫;所谓「密敕之狱」也。而马吉翔与司礼太监庞天寿比奸,谄事可望;发其事,指贞毓而下豫议者十八人为欺君误国、盗宝矫诏,以福禄、为国及主事张镌为首罪。凌迟时,张、全二人愬于太妃求救,天寿等乃直入宫门,擒二人于坤宁宫外。太妃与妃稍问之,寿怒目厉声诃之止。狱既具,吉翔、天寿益思所以媚可望,以为事涉内宫,王妃必知情,宜废之以截后祸,令其党主事萧尹具疏密陈古来后妃不道诸废立事。妃乃泣愬王前曰:「不虞汉家末世之风,见于今日也」!王乃留中寝之。

洎入缅,辄以病自哀。既而咒水祸作,与诸宫眷丛处一室。每闻诸家眷属之自尽者,泣谓嫔侍曰:「吾非不能为此,顾以太妃在,恐重伤王心也」!寻为缅人所献,中涂与马太妃同扼吭死。

案有明三百年,列辟鲜专房之溺、后宫无预政之嫌。若万贵妃、刘夫人、郑贵妃、李选侍之流,虽宠冠当时,实权无私授;法至严矣。尔后南疆称号,流离琐尾中,而宫府肃然;及际危亡,皆能以节自显。温氏阙诸,乌足以昭信史;特裒此为「摭遗」卷首。

缅中咒水之祸,同时从难诸王眷属暨文武诸臣之妻女仓猝毕命者,并得数十人。略附姓氏如左:

吉王(阙名)同妃某氏及二贵人,当祸作时,相向哭。旋闻缅人复以兵三千围王所,逼桂太妃、王妃、诸宫眷等二十五人入一小房,聚泣逾雨炊许(?)。诸酋搜括财物,每三、五人执一人,无分贵贱。多触刃死,自缢者亦不可胜数。既而有通事者引护守缅酋飞马至,呼曰:「勿伤皇帝与国公」(而沐国公已先过河死)。俄,复移王及诸宫眷出居天波之屋,大小内外共栖一楼三日夜,几断水食;吉王妃与二贵人遂自经。

松滋王妃某氏,闻王罹祸,裣衽载拜,投缳死。

从官王启隆妻吴、妾周,连袂并缢。内监见而解之;吴曰:「汝与吾夫善,当速吾死,何救为」!卒死之。吴承爵妻先勒其子女死,乃自尽。齐环妻,抱子自沉于渊。马吉翔第四女将投缳,哭曰:「不知吾父为何等事,虽死,人犹骂之也」!亦死之。

译桂太妃王氏,是湖广人;是桂恭王的继妃。她性情慈爱仁厚,通晓大体。丙戌年秋九月,粤中督臣丁魁楚、抚臣瞿式耜等人商议拥立君主,共同推举永明王,认为他是神宗嫡孙一系的正统,准备拥立他监国。太妃召王入宫,严厉地教诲他说:“如今正值天下大乱,你并不是治理天下的人才,何苦为了一个朝夕即逝的虚名,使百姓遭受涂炭?南中、闽中的事情就可以作为鉴戒!”随后又明确告诉诸位大臣说:“诸位大臣何愁没有君主,愿意的话就另选合适的人吧!”永明王即位后,追尊先父桂恭王为端皇帝,于是尊太妃为皇太后;封她的弟弟国玺为武靖伯。辛卯年夏四月戊午日,太妃在田州去世,葬于南宁;谥号为“孝正、庄翼、康圣皇太后”。马太妃,是永明王的生母(家世及籍贯不详)。永明王在肇庆即位后,尊她为皇太妃。她哥哥的儿子马九功,被封为镇远伯。十六年间,她备受颠沛流离、辗转奔逃的苦难。后来她被缅甸人擒获,押送到云南,吴三桂派将吏押解她前往燕地;行进到黄茆驿时,她与王妃隔着车舆相望,彼此被禁止说话,只能用手势示意,于是同时扼住喉咙自尽。桂元妃王氏。永明王妃王氏,是吴地人。父亲王略,曾任粤中郡守;国家发生变故后离职,于是定居在粤地。王妃一向安静娴雅;入宫以后,侍奉上面两宫都能恭敬尽礼,总管内政。丙戌年冬十一月,册立为皇后;父亲王略被封为长洲伯。第二年丁亥年,王称年号为永历元年;驻在武冈,改名为奉天府。秋七月,我大清军队攻破宝庆,直趋奉天城下。锦衣指挥、文安伯马吉翔护送太妃、王妃和各宫眷属砍关连夜逃走,从水路疾驰进入蛮族地区。恰逢天降淫雨,道路泥泞,车舆和衣冠都沾满泥浆,竟然一整天连一顿饭也没有吃上。宫女、宦官都踉踉跄跄地陷在泥淖中,饿得面无人色;王妃却神色自若。戊子年春天,驻在南宁。闰三月,王子慈烜出生,王妃出宫;于是大赦天下。起初,桂林战役时,王妃曾拿出宫中的储银发给军队;银两不够,就拿簪钗耳饰之类来资助。留守大学士瞿式耜的妻子邵氏,也拿出金珠相助;当时人们说,中宫之所以贤德,是有这样的贤妃招致而来的。后来进入安隆,住的是土灶、芦帘,几乎不能遮挡风雨;洗旧衣服,吃粗劣食物,供应还常常不能按时:她加倍经历了人生中的苦难。不久,贼臣孙可望对王越来越无礼,王不能忍受,便与大学士吴贞毓、内臣张福禄、全为国等人谋划,秘密派人奉持敕书,进荐李定国为晋王,命他率兵入宫护卫;这就是所谓“密敕之狱”。而马吉翔与司礼太监庞天寿结党作奸,谄媚侍奉孙可望;他们揭发此事,把吴贞毓以下预先参与谋议的十八人指为欺君误国、盗取宝物、假传诏令,并以张福禄、全为国和主事张镌为首要罪犯。施行凌迟时,张福禄、全为国二人向太妃申诉求救,庞天寿等人便径直闯入宫门,在坤宁宫外擒住二人。太妃和王妃稍微询问此事,庞天寿便怒目厉声呵斥她们,叫她们住口。案件办成后,马吉翔、庞天寿越发想方设法讨好孙可望,认为此事牵涉内宫,王妃一定知情,应该废黜她,以断绝后患,于是让他们的党羽主事萧尹写奏疏,秘密陈述历代后妃失德而被废立的事情。王妃于是哭着在王面前申诉说:“没想到汉家末世的风气,竟在今天出现了!”王便把奏疏留在宫中,不予批答。到了缅甸后,她总是以患病为由自我哀叹。后来“咒水之祸”发生,她与各宫眷属聚集在一间屋里。每当听说哪家的家属自尽,她就哭着对嫔妃和侍女说:“我不是不能这样做,只是因为太妃还在,恐怕会使王的心受到更大伤害!”不久,她被缅甸人献出押送,中途与马太妃一同扼喉自尽。考察有明三百年历史,各代帝王很少有沉溺于专宠一人的情况,后宫也没有干预政事的嫌疑。至于万贵妃、刘夫人、郑贵妃、李选侍这一类人,虽然当时极受宠爱,实际权力并没有被私下授予她们;法度已经十分严密了。此后南疆建立名号,处于流离困顿之中,而宫廷和官府仍然严肃整饬;到了国家危亡之际,她们都能以气节显名。温氏的事有缺漏,哪里足以用来昭示信史呢?特意把这些材料汇编为“摭遗”一卷的卷首。缅甸“咒水之祸”发生时,同时遇难的各位王室眷属,以及文武诸臣的妻女,仓促自尽而死的,共有几十人。现将姓氏大略附列如下:吉王(名字缺失)与某氏王妃及两位贵人,灾祸发生时相对哭泣。不久听说缅甸人又派三千兵马包围王的住处,逼迫桂太妃、王妃和各宫眷属等二十五人进入一间小屋,聚在一起哭泣,时间超过一顿饭的工夫(?)。各部酋长搜刮财物,每三五个人押着一个人,不分贵贱。许多人碰到刀刃而死,上吊自尽的也数不胜数。后来有通事带领负责护守的缅甸酋长飞马赶到,呼喊道:“不要伤害皇帝和国公!”(但沐国公已经先过河而死了。)不久,又把王和各宫眷属迁出,安排住进天波的房屋;大小内外人员一同挤在一座楼里,经过三天三夜,几乎断绝了饮水和食物;吉王妃与两位贵人于是上吊自尽。松滋王妃某氏听说王遭遇祸难,整理衣襟拜了又拜,便上吊而死。从官王启隆的妻子吴氏、妾周氏,手挽着手一同上吊。内监看见后把她们解下来;吴氏说:“你和我丈夫交好,应当赶快让我死,为什么要救我!”最终还是死了。吴承爵的妻子先勒死自己的子女,然后自尽。齐环的妻子抱着孩子投水沉入深渊。马吉翔的第四个女儿准备上吊,哭着说:“不知道我父亲究竟做了什么事,即使死了,人们仍然会骂他!”说完也死了。

「摭遗」曰:永明王寄迹安隆,名拥虚位,实类幽囚。六年十一月,有杖杀坤宁宫常在郭良璞一事(常在女官名,其阶出近侍上)。安隆行宫庳隘,奄寺宫人分班宿卫,余尽寓居于外。良璞,故奄夏国祥之对食也;年十九,■〈艹闵〉■〈丽上女下〉捷敏,雅擅三绝,能击剑、走马。在安隆时,巴东王妃某氏与之善。有张应科者,孙可望私人也;一日窥见良璞,心好之。乃移居近巴东王第,晨夕致殷勤甚,缔于王。王亦昵就应科,王妃亦出见,呼之曰「嫂」,又甚致尊礼。因得通于良璞。久之事觉,王命杖良璞死,并杀内监李安国,赐巴东王与妃悉自裁。王畏可望,特下玺书一通,与言应科事;可望第令杖应科于朝门之外。当是时,播越之惨已如此,而宫令之肃犹如彼;则有明一代禁中帷簿修、衽席辨,始之终之罔或佚荡,又谁得致疑于燕归龙帐之春、犬吠羊车之影也哉!

又案尔时永明复有宫嫔某氏者,初由安隆入缅,追送不及,遂入白文选营中;端谨持礼,文选亦甚致敬诚也。冀将得所间而送归王所,久之不获。比文选出降,将挟以北走;嫔氏闻之,急自散髻,以发结喉而死。

「摭遗」补曰:案士英奔浙时,道有所沮;辄大言曰:「谁敢危太后驾」!此即老奸欺世逃生之计,而早为广德州牧赵景和一语道破;故必执杀景和而后行。及之杭州,守臣以总兵府为太后行宫,许百官士民往朝之。见则侍一女官、一士英。仪度褊陋,出词且不类宫中语;诸臣有以南中事请者,则左顾无以应,士英多代之答。后潞藩虽迎入第中,亦未尝识其真赝也。或者谓是南都老宫人,受士英所指而然;实则太后先于我军进守皇城时,毁容易服溷入诸宫人中被驱以北。及渡淮,乃乘间堕水死;监守者方知为太后。此说则近似矣。二者交错,讹传之如此。太后邹氏,本京师人,为福恭王次妃;甲申秋七月,南都遥上尊号曰「恪贞、仁寿皇太后」。其弟存义,官千户;南都封大兴伯。

故妃童氏,本周府宫人,为福王再继之妃。洛阳破,氏与邹太妃逃至尉氏县,将依其族人童尚宣不得,遂展转逆旅间。未几,福王亦至,就邸中相依;久之,生一子。及王南下,氏与太妃乃散失不相顾。已而南中遣官赍诏恭迎太后而不及童氏,氏沿泣于涂,自为状投河南巡抚越其杰所。其杰与巡按御史陈潜夫议,奏报童妃故在;王置勿召。乙酉三月十三日,氏以其杰议送至都,王益不悦,命付锦衣卫监候。寻命冯可京鞫之,氏就阶下细书入宫奉御年月及相离情事甚详晰。可京奏闻,王抵之地,叱为妖妇;可京遂辞勿与审。已改命屈尚忠竟其狱;以严刑拷掠,血肉狼籍矣。氏乃宛转呼号,阅两日死。

●绎史摭遗卷二

吴郡李瑶子玉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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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遗臣、闽疆阁部从难诸臣列传

曾樱、路振飞何楷徐人龙杨文骢(孙临)钱敬忠姜一洪熊纬(郭符甲)徐复仪周之藩(傅冠、曹学佺、马思理、蒋德璟、顾锡畴、黄大鹏、叶翼云、傅启耀、元纶、赵卯等附)

前史本恉殉国是重;「摭遗」则尽臣职者,同列传也。闽疆诸臣,前史已概见;而阁辅曾、路两公、尚书何元子、徐亮生、侍郎杨龙友、太仆姜开初及给谏熊文江辈皆南都所遗,而毕于唐王之事、之时而未臣永明者。钱玉尘三疏,足以补南渡之阙文也。龙友以士英故,屏于清议;究其末得一死自赎,后世当亦恕之矣。至于闽事败而诸臣之有闻信自尽者,或因征实不详、或因仅以死见,并于「书后」附列其名。

列传二

曾樱、路振飞

曾樱字仲含,峡江人。万历丙辰进士,授工部主事,历郎中。天启二年,出为常州知府。时诸御史巡视监仓、江漕及提学、屯田者皆操举劾权,文牒日至。樱具状南京都察院曰:「他方守令奔命一巡按,独南畿者奔命数巡按;请一切饬罢」。比屯田御史索属吏应劾姓名,樱不应。索者愠,危言恐之;答曰:「僚属无可劾,止知府无状」。因自署「下考」,杜门待罪;抚按亟为慰留,始起视事。织造中官李实劾罢周起元,迫知府行属礼;樱独如故。既而檄至,侮以「尔汝」;樱亦以「尔汝」报,卒不屈。魏忠贤祸起,无锡高攀龙、江阴缪昌期、李应升俱被逮;乃为之助赀。攀龙死,复经纪其丧,出其子、僮仆于狱,为文祭之。宜兴毛士龙、武进孙慎行并以忤奄遣戍,樱讽士龙逃去,而缓慎行之行;忠贤败,事遂解。寻迁浙江右参政;士民请留,诏以新秩还任。

译“摭遗”说:永明王寄居安隆,名义上拥有虚位,实际上像被幽禁一样。六年十一月,发生了杖杀坤宁宫常在郭良璞的事情(“常在”是女官的名称,品秩在近侍之上)。安隆行宫低矮狭窄,宦官和宫人分班值宿护卫,其余人全都住在宫外。郭良璞原是宦官夏国祥的对食;十九岁,聪敏伶俐,素来擅长三种技艺,能够击剑、骑马。在安隆时,巴东王妃某氏与她交好。有个叫张应科的人,是孙可望的亲信;一天窥见郭良璞,心里喜欢她。于是搬到巴东王府附近,早晚对她献殷勤,极力结交王。王也亲近张应科,王妃还出来见他,称他为“嫂子”,又十分尊敬礼遇他。因此张应科得以与郭良璞通奸。过了很久事情败露,王命令杖杀郭良璞,并杀死内监李安国,赐令巴东王和王妃全部自裁。王畏惧孙可望,只特别下了一道玺书,把张应科的事情告诉他;孙可望只命人在朝门外杖打张应科。当时,流离奔逃的惨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而宫廷禁令仍然如此严肃;那么有明一代宫禁帷帐整肃、男女关系分明,始终没有荒淫放纵,又有谁能够怀疑燕子归入龙帐的春色、狗叫声中羊车经过的影子呢!又考察当时永明王还有一名宫嫔某氏,起初从安隆进入缅甸,因追送不及,便进入白文选的营中;她端庄谨慎,遵守礼法,白文选也对她十分恭敬诚厚。她希望找机会把自己送回王的住处,但过了很久也没有成功。等到白文选出降时,准备带她向北逃走;宫嫔听说后,急忙解开头发,用头发勒住喉咙自尽。“摭遗”补充说:考察马士英逃往浙江时,路上受到阻拦;他就大声说:“谁敢危害太后的车驾!”这就是老奸巨猾之徒欺骗世人、谋求逃生的计策,却被广德州牧赵景和一句话早早揭破;所以马士英一定要抓住并杀死赵景和以后才继续前行。到了杭州,守臣把总兵府作为太后的行宫,允许百官和士民前去朝见。人们见到的只有一名女官和一名马士英。她的仪态气度狭陋,所说的话也不像宫中的言语;诸位大臣有以南中的事情请求她时,她只是左顾右盼,无法回答,多由马士英代她答复。后来潞藩虽然把她迎入府第,也始终没有辨认出她是真是假。有人说她是南都的老宫人,受马士英指使而冒充太后;其实太后在我军进驻并守卫皇城以前,就已经毁容换装,混入宫人中,被押解向北。渡过淮河时,她乘机投水而死;负责监守的人这才知道她是太后。这个说法似乎比较接近事实。两种说法交错流传,讹传于是如此。太后邹氏,原是京师人,是福恭王的次妃;甲申年秋七月,南都遥尊她为“恪贞、仁寿皇太后”。她的弟弟邹存义,官至千户;南都封他为大兴伯。故妃童氏,原是周府的宫人,后来成为福王的再继妃。洛阳失陷后,童氏与邹太妃逃到尉氏县,想投奔族人童尚宣,却未能如愿,于是辗转住在旅舍之间。不久,福王也到了那里,便在府第中彼此依靠;过了很久,生下一个儿子。等到福王南下,童氏与太妃于是失散,不能相互照顾。后来南中派官员带着诏书恭迎太后,却没有迎到童氏;童氏一路哭泣,自己写状词投到河南巡抚越其杰那里。越其杰与巡按御史陈潜夫商议,上奏报告说童妃仍然在世;福王却置之不理,没有召见她。乙酉年三月十三日,童氏因越其杰的奏议被送到都城,福王更加不高兴,命令交给锦衣卫监候。不久又命冯可京审讯她,童氏在台阶下详细写出入宫侍奉御前的年月以及与福王离散的经过,十分清楚。冯可京上奏后,福王把童氏交付刑狱,斥骂她是妖妇;冯可京于是辞职,不肯参与审讯。后来改命屈尚忠审结此案;屈尚忠用严酷刑罚拷打她,打得血肉狼藉。童氏于是辗转呼号,过了两天便死了。●《绎史摭遗》卷二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南都遗臣、闽疆阁部从难诸臣列传 曾樱、路振飞、何楷、徐人龙、杨文骢(孙临)钱敬忠、姜一洪、熊纬(郭符甲)、徐复仪、周之藩(傅冠、曹学佺、马思理、蒋德璟、顾锡畴、黄大鹏、叶翼云、傅启耀、元纶、赵卯等附列) 前史认为殉国是最重要的,因此“摭遗”把尽到臣子职责的人也列入列传。闽疆诸臣,前史已经大略记载;而阁辅曾樱、路振飞两位,尚书何元子、徐亮生,侍郎杨龙友,太仆姜开初以及给谏熊文江等人,都是南都遗漏的人物,他们最终参与了唐王的事业、处在唐王的时代,却没有成为永明王的臣子。钱玉尘的三篇奏疏,足以补充南渡史书缺失的文字。杨龙友因为马士英的缘故,被排斥于清议之外;追究到最后,他能够以一死自我赎罪,后世也应当宽恕他。至于闽地事变失败后,诸臣中有确切声名、确实自尽的人,有的因为考证事实不详细,有的因为只是以死亡显名,都在“书后”中附列姓名。列传二 曾樱、路振飞 曾樱,字仲含,峡江人。万历丙辰年进士,授任工部主事,历任郎中。天启二年,出任常州知府。当时各位御史巡视监仓、江漕、提学、屯田等事务,都掌握着举荐和弹劾的权力,公文每天送到。曾樱向南京都察院写了具体情况说:“其他地方的守令只需奔走听命于一名巡按,唯独南畿要奔走听命于数名巡按;请一律下令停止这种做法。”等到屯田御史索要属吏应当弹劾的姓名时,曾樱不予回应。索要者恼怒,用严厉的话恐吓他;曾樱回答说:“属吏没有可以弹劾的,只知道知府我自己没有表现好。”于是亲自署名为“下考”,闭门等待治罪;抚按官急忙慰留他,他才出来处理政务。织造中官李实弹劾罢免周起元,逼迫知府行属下之礼;只有曾樱仍像以前一样行事。后来公文下达,侮辱他,称呼他为“尔”“汝”;曾樱也用“尔”“汝”回敬,始终不屈服。魏忠贤的祸乱兴起后,无锡高攀龙、江阴缪昌期、李应升都被逮捕;曾樱便资助他们的钱财。高攀龙死后,他又替高攀龙料理丧事,把他的儿子和僮仆从狱中救出,写文章祭奠他。宜兴毛士龙、武进孙慎行都因触犯宦官而被发配戍边,曾樱暗示毛士龙逃走,并设法拖延孙慎行的行期;魏忠贤失败后,此事才得以解脱。不久升任浙江右参政。士民请求留任,诏令让他以新的官阶回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