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摭遗卷七

译丙戌年九月，汀州被攻破，唐王已经遇难，瞿式耜与总督丁魁楚、前兵部尚书吕大器、李永茂等人商议拥立君主；首先称赞永明王贤能，应当即位。于是从梧州迎接永明王到肇庆，于十月十五日（壬午）监国。丁魁楚、吕大器都任大学士；瞿式耜任吏部右侍郎兼内阁学士，掌管铨选事务。不久，赣州战败的报告传来，司理监太监王坤逼迫永明王返回梧州。当时王坤专权放纵，任意颠倒铨选政务和军务。吏科给事刘鼒上疏弹劾他，违逆圣旨；瞿式耜上疏论救，刘鼒才获免。十一月，唐王的弟弟聿■〈金粤〉被苏观生拥立，占据广州；这里监国的诏书还没有送到，那里登极的诏书却先发布了。瞿式耜于是同丁魁楚定下计策，迎接永明王返回肇庆，以端正帝王名分。派兵科给事章耀前往晓谕，章耀被苏观生杀害；又命兵部侍郎林佳鼎督师出战，在三水遇到广州军队，全军覆没，林佳鼎和佥事夏四敷都战死。十二月十五日，大清命总兵官李成栋袭击攻破广州，擒获聿■〈金粤〉，肇庆震动；瞿式耜请求守卫峡口，王坤认为困难，催促永明王出逃。瞿式耜争辩认为不能这样做，于是乘坐轻舟向西峡而上；等到瞿式耜赶到时，永明王已经越过梧州向西去了。丁亥年正月，大兵攻下肇庆，逼近梧州，巡抚曹晔准备投降。永明王准备逃往湖广依靠何腾蛟，瞿式耜于是激切上疏说：“半年之内，三四次迁徙，军心、民心没有不惶恐迷惑的。王留下，广东就能留下；王离去，广东也会离去。今天的形势是我前进一步，别人也前进一步；我早一天离去，敌人也会早一天到来。假如离开而不守卫，连愚人也知道这是拱手把它送给敌人了！”当时吕大器、丁魁楚、王化澄等人都抛弃永明王离去，只有瞿式耜与吴炳、吴贞毓跋山涉水，跟随永明王从平乐到达桂林。二月，任命吴炳为大学士；瞿式耜整顿宫殿和朝廷秩序，修治防守设施，请求在这里建都。丁魁楚的军队驻扎岑溪；大清招降他，他不答应。清军在水陆设下埋伏，在藤江交战；丁魁楚中箭而死。李成栋平定广东后，分兵准备进攻桂林；永明王急忙逃往全州。瞿式耜极力陈述桂林的形势，永明王不采纳。于是瞿式耜自己请求留下担任留守，与桂林城共存亡；永明王答应了。升任他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吏、兵二部尚书，赐给宝剑，允许他便宜行事。平乐、浔州相继被攻破，桂林危急万分；总督侍郎朱盛浓、巡按御史辜延泰、布政使朱盛■〈氵调〉、副使杨垂云、知府王惠卿以下的官员都逃走了，只有瞿式耜以及通判郑国藩、县丞李世荣、都司林应昌、李当瑞、沉煌留在那里。三月，大军抵达桂林，援将焦琏与之交战，将其击退。五月，李成栋逼近城下，带着几十名骑兵突入文昌门，登上城楼俯视瞿式耜的官署。他急令焦琏、白贵、白玉等开城出战，马之骥隔江发射大炮助威，李成栋于是退去。不久，另一路敌军从栗木岭而来，马之骥率军出击迎战，追赶败兵数十里，从此桂林得以保全。守城时，瞿式耜亲自站在飞箭、礌石之中，与士卒同甘共苦。连日下雨，城墙毁坏，官吏士卒都吓得面无人色；瞿式耜堆石修补缺口，督促守城，神色自若。不久，援军索要军饷，搜括府库也不够；瞿式耜的妻子邵氏捐出首饰资助，因此人们都没有叛变的念头。焦琏当时已经升任参将。当初，永明王还在藩国，贼军攻陷衡州，永明王逃往粤西；途中被擒，焦琏率众攀城，破坏枷锁把他救了出来。永明王生病，焦琏又背着他奔走；永明王因此一直念着这份恩德。焦琏守城最为卖力；后来因为他所部的主客军队不和，军队喧闹着逃走，城池几乎失守。适逢陈邦彦进攻广州，大军于是向东进发。焦琏又收复阳朔、平乐，陈邦傅也从浔州会合军队收复梧州，广东的形势大致安定。捷报传来，封焦琏为新兴伯，封瞿式耜为临桂伯，其余人按功劳分别晋升官秩。瞿式耜请求永明王返回全州，王没有听从；不久又请求返回桂林，王已经答应了。秋八月，武冈失守，永明王从靖州借道蛮地到达柳州，大学士吴炳为此殉难。十一月，大军从湖南逼近全州，何腾蛟督率军队分路作战，各将领连营三百里，抵挡并击退了敌军。不久，梧州又失守，永明王当时在象州，想逃往南宁；群臣劝阻，于是十二月返回桂林居住，并任命严起恒一同担任大学士。第二年（戊子）二月，南安侯郝永忠驻扎桂林，与城外的团练军互相敌视，全部攻破水东十八村，杀戮无数，并且与瞿式耜制造事端；瞿式耜于是竭力调停，使局势安定。郝永忠移驻兴安，与大军在灵川交战失利，逃回桂林，请求永明王当天晚上向西巡行；瞿式耜争辩请求留守，但没有成功。左右近臣都请求赶快起驾，也极力争辩。瞿式耜说：“督师在楚地，警报还没有传来，应当等他回来；背靠城池决死一战，胜负还未可知。如果把逃走作为计策，那么哪里不危险呢！”永明王说：“你不过是想让我死于社稷罢了！”瞿式耜泪流满面，泪水沾湿衣服。半夜，永明王刚出发，郝永忠就四面放火，大肆抢掠；还捶杀太常卿黄太元。瞿式耜的家也被劫掠，家人假称持有何腾蛟的令箭，才得以出城。中午，赵印选率各营从灵川赶来，也大肆抢掠，城内外被洗劫一空；郝永忠逃往柳州，赵印选等逃往永宁。第二天，瞿式耜救护残余火种，安抚远近民众；焦琏以及胡一青、周金、汤兆佐等各镇军队都到了，何腾蛟所部军队也到达。三月，大军听说变故，急忙来袭，抵达北门；瞿式耜于是与何腾蛟督率诸将迎战，桂林得以保全。他派使者前往南宁慰问永明王及三宫的起居；永明王这才知道瞿式耜平安无事，为他流下眼泪。赐给他一枚金印，文辞是“精忠贯日”。

译等到金声桓、李成栋都占据地方归附朝廷时，李成栋上表请求永明王前往广州。瞿式耜担心李成栋挟持永明王而独断专行，像刘承胤从前那样，竭力请求返回桂林；上疏说：“如果圣驾向东巡幸，军中的将帅会认为朝廷贪恋新近收复的土地，李成栋也有借机邀驾的嫌疑。号令既然相距遥远，人心就会离散，臣也无法控制局面！”他再次上疏，命简讨蔡之俊前往迎接；又上疏，命给事中蒙正发前往迎接。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永明王最终从南宁移驻肇庆。李成栋上疏说：“瞿式耜是拥戴皇上的元勋，不宜长期在外，请召回。”使者多次到来。瞿式耜于是以辞职请求退养为由推辞，皇上不许；于是把国事让给李成栋，自己请求留守桂林。十一月，永州、宝庆、衡州相继收复。他立即上疏说：“现在正是可以利用的机会，请仍然返回桂林，谋划进取楚地的方略。”皇上没有采纳。庆国公陈邦傅守卫浔州，自称可以世代守卫广西，想仿照黔国公的先例；瞿式耜上疏弹劾他。广西巡抚鲁可藻自行署名为“两广巡抚”；瞿式耜也上奏驳斥。瞿式耜本人身在外地，凡是政务有缺失，必定加以论列劝谏；他曾说：“我和皇上共同经历患难、共同承担祸福，与其他臣子不同。一切重大政务，我自然都应当参与知悉。” 永明王对这些意见予以褒奖采纳。当时，李成栋的儿子李元胤专擅朝政，但还颇懂得尊敬礼待瞿式耜；袁彭年、丁时魁、金堡等人也都相互依附。己丑年春正月，丁时魁等人驱逐朱天麟，不想让何吾驺担任首辅，于是召瞿式耜入朝值班，把文渊阁印交给他；但他始终没有入朝。不久，何腾蛟在湘潭被擒，李成栋、金声桓也都兵败身亡，国势非常危急。夏六月，任命戎政张同敞总督各路军马。秋九月，大清命定南王孔有德统帅军队抵达衡州，张同敞赶赴全州抵御；这是听从瞿式耜请求的结果。庚寅年春正月，南雄失守，罗成耀逃走；韶州也失守。永明王害怕，向西逃往梧州。瞿式耜急忙上疏请求留在原地，皇上没有听从。当时清军统帅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长期停驻在江西吉安府，惠潮道李士琏、镇将郝尚忠秘密前去投诚，引导清军进入龙虎关；瞿式耜立即上密奏报告。但朝廷官员正结党争斗，尚书吴贞毓等人上疏弹劾袁彭年等“五虎”把持朝政、欺瞒皇上、徇私行事；这些人都被关进锦衣卫狱。瞿式耜听说后，连续上疏七次，极力为他们申辩救援。又因为胡执恭擅自给孙可望加封，他上疏请求将胡执恭斩首。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秋九月，全州失守；开国公赵印选驻在桂林，卫国公胡一青、宁远伯王永祚守卫榕江，都惊惶害怕而不敢出战，大军于是进入严关。十月，胡一青、王永祚都前往桂林领取军饷，榕江一带于是成为空城；大军更加深入。十一月五日，瞿式耜发布檄文命赵印选出城作战或防守，赵印选没有回应；再次催促他时，他却带着全家逃走。胡一青以及武陵侯杨国栋、绥宁伯蒲缨、宁武伯马养麟等从小路奔出整顿军队，军队自行溃散；众人于是各自逃走。王永祚迎接投降，城中空无一兵。瞿式耜端坐在府中，家人也都散去；总兵戚良勋带着两匹马来到，请他乘马赶快逃走，以便日后图谋，他坚决不答应。说：“你要走就走；我即使逃走，也不过多活几天。自古以来到现在，谁能不死呢！”戚良勋于是离开。不久，总督张同敞从灵川回来，进来拜见，说：“事情紧急了，将怎么办呢？”瞿式耜说：“守土之臣，我将逃到哪里去呢！你没有留守的责任，为什么不离开？”张同敞说：“如果死，就一起死罢了。”于是叫人拿酒来相对饮酒。环顾四周，茫然无措，只有一名老兵侍奉；瞿式耜命人急召中军徐高。徐高到后，他把敕书和印信交给徐高，嘱咐他快马加鞭送给永明王。这天晚上，两人手持蜡烛端坐到深夜。黎明时，有几名骑兵进来；瞿式耜说：“我们两人等待死亡已经很久了！”于是和他们一同出城。抵达大营后，见到定南王孔有德。孔有德举手问：“谁是瞿阁部先生？”瞿式耜说：“就是我。城既然陷落，只求一死！”孔有德说：“我绝不会杀忠臣，阁部不要自寻苦恼！我掌管兵马，阁部掌管粮饷，一切如同前朝旧事。”瞿式耜说：“我是天朝大臣，怎么能和你一起任职？”孔有德说：“我也是先圣的后裔，只是形势所迫，才到了今天。阁部何必如此固执？”张同敞厉声说：“你不过是毛文龙手下的走卒，不要侮辱先圣！”孔有德又惭愧又愤怒，喝令把他捆绑起来。瞿式耜说：“这是宫詹司马张某，是来和我一同死的，不可侮辱！”孔有德于是命人解开捆绑，归还他的衣冠，并命他坐下。瞿式耜坚决请求一死，孔有德派官员看守保护，把他安置在另一处宅第。孔有德劝他剃发，他不肯；又命他做和尚，他也不肯。他说：“做和尚就是剃发的逐步过渡。头发会变短，性命却要延长，我不做这种事！”两人每天作诗唱和，得到一百多首。到了闰十一月十七日，将要受刑时，他们从容整理衣冠，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走到风洞山下，用刀自杀而死。张同敞是大学士张居正的孙子，具有文才和武略。每次作战，他总是跃马独自冲在诸将之前。他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妻子早早去世；身边只有空荡荡的一张床而已。到这时，他也一同被杀。《摭遗》说：瞿留守在任台谏时，刚正不阿，树立声名，攻击权贵豪强，大臣们多害怕他的言辞。他曾称赞杨涟、魏大中、周顺昌是“清正之中最清正、忠贞之中最忠贞”的人，三人于是都得到赐谥。瞿式耜陈述七件时务，说起用废黜官员不可不核查，升迁不可不逐步进行，会推不可不谨慎，谥号制度应当严明，刑法条文应当整饬，评议人物应当审慎，依附宦官的人应当区别对待；又极力论述馆选中奔走竞争的弊端，请求皇帝亲临便殿考试。等到将要确定“逆案”时，他请求把红本全部发出，按照各人的情罪轻重处理。皇帝大多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桂林殉节那天，天空雷电交加，空中震响了三次，远近都称为奇异之事。当时金堡已经剃发为僧，法名澹归；他上书给定南王，请求收集安葬瞿式耜、张同敞二人的遗骸，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原御史姚端、吴江人杨艺、阳羡僧人清凝，秘密准备衣冠为他们收殓，葬在北郊的原野上。堵胤锡 堵胤锡，字仲缄，无锡人。崇祯丁丑年进士；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升为郎中。出任长沙知府；山贼侵扰境内，他督率乡勇将其击灭，又杀死醴陵的贼军首领，于是以懂得军事闻名。

译福王授予他湖广参政，分守武昌、黄州、汉阳。左良玉起兵，总督何腾蛟逃往长沙；命堵胤锡代理湖北巡抚事务，驻守常德。唐王即位，授任右副都御史，正式任命为巡抚。李自成死后，部众推举他的哥哥的儿子李锦为首领，奉李自成的妻子高氏以及高氏的弟弟一功迅速到达澧州，说要请求投降，号称有三十万人；远近大为震动。堵胤锡建议招抚他们，何腾蛟也赶紧发檄文前来；堵胤锡于是亲自进入他们的军营，推诚相待，安慰晓谕他们，宣称皇帝下诏赐给高氏命妇服饰，赐给李锦、一功蟒袍、玉带、金银器物，并厚重犒赏他们的军队，众人都欢跃拜谢；又在军中设宴招待他们，用几千字的言辞向他们讲述忠孝大义。第二天，高氏出来拜见，对李锦说：“堵公是上天和人间共同认可的人，你不可辜负他！”其他部将田见秀、刘汝魁等也前来投降。唐王非常高兴，告祭宗庙。加授堵胤锡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管他们的军队。他亲自写信奖赏慰劳李锦，赐名“赤心”，授任御营前部左军；给一功赐名“必正”，任右军；两人都悬挂龙虎将军印，封为列侯。其他各部将领也分别封赏，称他们的军营为“忠贞”。封高氏为贞义夫人，赐珠冠和彩帛；命有关官署为她建造牌坊，题名为“淑赞中兴”，嘉奖十分优厚。堵胤锡于是与李赤心等人深相结交，依靠他们来增强自己的力量。不久，袁宗第、刘体仁等先前归附何腾蛟的各营，也被引导来与李赤心会合，人数一天比一天多。堵胤锡因为草料和粮食难以接济，命令他们分散到江北各处就食。第二年丙戌正月，何腾蛟大举出兵，约定与各路军队在岳州全部会师。只有李赤心先到，其余军队都迟延不前，最终无法推进。永明王即位后，堵胤锡晋升为兵部尚书，仍旧总管军务。丁丑年春，永明王命李赤心等进攻荆州；一个多月后大军前来救援，李赤心等大败，步行逃入蜀地，几天没有吃饭。于是分散进入施州卫，说要到湖南就食。当时永明王在武冈，刘承胤害怕被李赤心吞并，认为除了堵胤锡没有人能够抵御他，于是加授堵胤锡东阁大学士，封光化伯，赐剑，准许他便宜行事。刘承胤想杀何腾蛟，堵胤锡上疏弹劾刘承胤的罪行。八月，武冈失守，宝庆、常德、辰州、沅州都失守。堵胤锡逃往永顺土司衙门。不久前往贵阳，抵达遵义，向皮熊、王祥请求出兵；又进入施州，请求忠贞营的军队。适逢楚宗室朱容藩假称“监国天下兵马副元帅”，擅自占据夔州；御史钱邦芑传檄讨伐他。戊子年正月，堵胤锡见到朱容藩，以大义责备他，晓谕利害，并向他的党羽发檄文。不久，金声桓、李成栋据地归附；于是马进忠、王进才、李赤心、高必正等乘机攻取常德、桃源、澧州、临武、益山、道州、靖州、荆门、宜城等州县，马进忠、李赤心、高必正等都封为公爵。堵胤锡与马进忠有嫌隙，命李赤心、高必正争夺马进忠所攻取的常德地区。马进忠大怒，把房屋全部烧毁后离开。李赤心等到达时，只见一座空城，便放弃了它，率兵向东进发。他们所到之处，守将都烧毁营寨、弃城逃走，湖南收复的州县因此全部成为空城。堵胤锡于是率李赤心等进入湘潭，约定与何腾蛟会合；何腾蛟后来才到。己丑年正月，何腾蛟在湘地被擒，各路军队于是解散。李赤心等在茶陵溃败，从道州逃往广西，沿途抢掠。堵胤锡与胡一青守卫衡州；不久也战败，逃往桂阳。起初，李赤心等进入广西龙虎关，守将曹志建厌恶他们淫乱抢掠，也厌恶堵胤锡。有人说堵胤锡将召忠贞营来图谋曹志建，曹志建更加怨恨；当夜立即发兵包围他们，杀死随从一千多人。堵胤锡和儿子逃入富川猺峒，曹志建急迫搜捕；猺人害怕，暗中把堵胤锡交给监军道何图复。何图复把他送走，辗转到达梧州。当时永明王在肇庆，派大臣严起恒、刘湘客前来安抚整编忠贞营将士；他们到达时，李赤心已经逃在宾州、横州之间，于是他们带着堵胤锡去拜见永明王。曹志建因此迁怒何图复，诱骗杀死他，何图复全家也都被杀。当时马吉翔和李元胤都专擅权柄，各自培植党羽；堵胤锡到达后，与马吉翔交好，激使李赤心等向东来与李元胤作对。他写信给桂林留守大学士瞿式耜，假称奉有密敕，命瞿式耜与他共同对付李元胤。永明王听说后，很不高兴。李元胤一党的丁时魁、金堡又弹劾堵胤锡丧失军队、丢失土地，于是命他总领兵马，移驻梧州。后来他认为李赤心等不值得依靠，想从远处结交孙可望作为强大援助，便假传诏书封孙可望为平辽王；不久前往浔州。十一月，他因怨恨自己而发病去世。追赠浔国公，谥号“文忠”。《摭遗》说：君子守常道而能权宜行事，处在离乱崩溃的时代，本来不能用平常的标准来苛责。但观察堵胤锡总管军务时的所作所为，也不能没有议论。他得到赐剑、获得便宜行事权后，曾上疏请求发下空白敕书一百道，自行铸造印信，颁发给秦中各路起兵者；这就是专擅。先前澧州受降那天，宣称皇帝下诏赐高氏命服，赐李锦和一功蟒袍、玉带、金银器物；说是“诏书”下达，其实是矫诏。然而这种矫诏和专擅，还可以说是受疆场形势所迫。后来他与马进忠交恶，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怨，命“忠贞”军争夺马进忠的城池，最终使各将领收复的土地和百姓全部被焚毁抛弃，整个楚地的大局从此分裂。末了又依附党羽制造祸乱，假借敕书作为离间手段，妄图树立强大的援军；伪造诏书并擅自封王，又该如何解释呢？即使后来因怨恨自己而发病，他的罪过也已经不能逃脱了。《春秋》责备贤者；对于堵公，我不能不进一步用一个“诡谲”来评价。李赤心接受官职后，在奏疏中有时还称李自成为“先帝”、称高氏为“太后”；堵胤锡作为总管却和他亲近，竟不能说一句劝诫的话！有明一代，李自成扰乱天下经历了二十年，君国沉沦，山河破碎；直到本朝顺应天命，安定万邦，还不到一年，李自成就已经被斩首示众了。李自成的妻子和侄子，本来就是给谏金道隐所说的“国仇”；当时招抚他们固然不能停止，然而亲近他们又怎么可以呢？建造牌坊并题名为“淑赞中兴”，也应该想一想，所谓中兴的颂词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而产生的啊！金道隐责备堵胤锡说：“劳苦或许有，功劳又在哪里呢？”这也未尝不是确切的评论，何况他还有丧失土地、损失军队的罪责。吴炳（侯时伟）

译吴炳，宜兴人。万历丙辰年进士；授任蒲圻知县，历任江西提学副使。江西失守后，流寓广东。永明王召见他，升任礼部右侍郎。吴炳随永明王到桂林，命他以本官兼任东阁大学士入朝值班，仍然掌管礼部事务。后来又随行到武冈；警报传来，永明王仓促逃往靖州，命吴炳护送世子逃出城步，吏部主事侯伟时也跟随。侯伟时是公安进士，历任考功主事。到达后，城池已经失守，两人都被大军俘获。敌人劝他们投降，他们不屈服。被械送到衡州后，吴炳绝食，在湘山寺自尽。侯伟时补任官职才几个月，也为此殉死。焦琏 焦琏，字国器，山西人。他年轻时精悍强壮，力气极大。起初，隶属于征蛮将军杨国威部下。崇祯癸未年，献贼攻陷湖广，永明王被贼军擒获，拘禁在道州。焦琏率兵赶到，越过城墙进入监狱，破坏枷锁把永明王救出。适逢永明王因惊恐受病，不能行走，焦琏便背着他登城，手持短兵器一跃而下，轻快敏捷如飞；贼军疑惧，不敢逼近，他们于是急忙赶路渡河逃脱。永明王感念他的恩德。乙酉年，瞿式耜巡抚广西，巡视到苍梧；亨嘉发动叛乱，率兵捉住瞿式耜，命他换上朝服来见。瞿式耜不服从，以武力威胁他，他也不为所动；亨嘉于是夺走他的敕书和印信，用小船把他押回桂林，幽禁起来。适逢总督丁魁楚派赵千驷、严遵诰、马吉翔、陈邦傅等将领合兵迎击，杨国威当时是亨嘉的主帅，和焦琏等一同前来救援。焦琏与瞿式耜一向交好，于是从暗中与他联络。当时守城的都是焦琏的部下，他秘密约定陈邦傅用绳索从城墙上下来入城，擒获亨嘉和杨国威，用械押送到福州，叛乱于是平定。丙戌年，永明王即位，焦琏升任参将。丁亥年，瞿式耜以大学士身份留守桂林，焦琏接连在城下作战。当时尚书鲁可藻与瞿式耜竭尽全力协同防御，焦琏感叹说：“文官尚且如此，什么敌人不能战胜呢？只是白白使我们这些武夫惭愧而死罢了！” 后来焦琏与刘承胤的军队因主客关系不和，纵兵抢掠后离去，退驻昆阳。不久，他率所部收复阳朔、平乐，因累积功劳封为新兴伯。后来移驻南宁，训练士卒，多次建立战功，爵位晋升至宣国公。到了辛卯年秋九月，陈邦傅以浔州叛乱，诱骗焦琏投降；焦琏不屈，自刎而死。《摭遗》说：当时平乐守将朱闵如，是临桂人；官任左军都督，悬挂镇西将军印，坚守城池。大军到达，城池失守；他面向南方拜了两拜，先杀死妻子儿女，随后自刎。清远卫指麾白常灿，是本卫人。陈邦傅已经投降归附，率兵到来；白常灿起初不知道他已经叛变，出来迎接。陈邦傅劝他投降，白常灿大怒，立即唾他的脸，骂个不停。于是死在乱刀之下。补注 杨二痴，是瞿文忠幕府中的门客。他年轻时落魄，性情愚直；能够预言人的祸福，而且颇为应验。但他言辞毫无顾忌，喜欢当面指责别人。人们都称他为“痴”，所以他自己署名为“二痴”。最终因为与人不合，辞去留守府职务离开。顺治六年（己丑年，永明王在肇庆称永历二年）春二月，我朝定南王孔有德统率军队进入湘潭，督师大学士何公腾蛟被擒后殉节，于是檄文传到广东。广东总督张公同敞督师防御，新宁伯赵印选驻守全州，兴宁伯胡一青驻守永州，新兴侯焦琏驻守阳朔，而留守大学士瞿公式耜守卫桂林，居中调度。到顺治七年（庚寅）冬十一月，王师攻破永州、全州，直抵灵川，进入严关。各将领都逃散而去，张同敞于是趁夜独自泅渡漓江入城，拜见留守，相对哭泣，发誓一同赴死。清军到达后，两人被擒。当时杨二痴还在广东，便把留守的家属接来藏匿。事情败露后，他也一同被捕，言语不恭敬；定南王认为他有义，便把他安置起来。留守死后，杨二痴穿着丧服，肩背之间挂满纸钱，行走时发出簌簌声，面向清军营门号哭了三个月。凡是有人戴着缨帽、穿着靴子、穿着后襟短衣出来，他就叩头请求代为转达，请求收殓故主的遗骨。定南王听说后说：“多么有义气啊！有这样的门客，也不愧为忠良了。”于是把张同敞的尸体一同交给他安葬。杨二痴名为■〈艹秇〉，字硕文，是前明诸生，吴江人。

译文忠的孙子昌文，著有《粤中纪事》；当时简讨密之作了一首长歌题在书后。昌文在戊子年冬腊月从吴地出发，到第二年（己丑）暑天才到达桂林。路途遥远而孤苦，孤城危急而形势逼迫，这些情况可以补充记载中没有涉及的内容。歌中说：“我读《粤行纪》，写成长歌三四阕；这件事载入青史，金石都可以刻下。中兴依靠留守，功劳高如齐地的■〈山截〉嶪。漂海而来的公孙，公孙实在是人杰。自从抚治广东军队以来，国家悲痛而危急。大地卷起风波，山谷变得高低不平。五年来田园倾覆，勉强支撑只剩狭窄的容身处。代替父母省亲，仰望云彩，眼睛几乎望穿。孤苦伶仃的一个书生，艰难忧愁，举步维艰。独自走过一万多里，出门是多么决绝！戊子年腊月初一，从此背负羁绊。恰好有刘文华，备船相互扶携。吹箫来筹措盘缠，钱袋还不到三锊；在南屏拜访老僧，老僧倾尽钱袋资助旅费。在蒿坝逃脱绿林，在天台遭遇雨雪。双脚冻入骨髓，五更时仍然寒冷刺骨。趁黑夜冲入毒雾，用文字包裹麦粮。十天后看见瓯城，在旅舍匆匆相逢。同盟赵秋屋，已经先过了东浙。” 收到家中的书信，回头想起亲人，内心忧惧不安。刘君回去取资财，清晨拾柴自己生火。又害怕关卡盘查，缩着头苦受炎热。幸喜遇到新安商人，用温暖的帮助扶持孤身一人。于是进入沙埕关，里巷中人人整齐地戴帽梳发。随即搭乘安海的船，船长在远处已经看不清了。高州笼罩在昏暗雾气中，海外音信从此断绝。到石井重新扬帆，黑洋风暴猛烈。波涛震撼天地，喧嚣声使人心胆俱裂。悲声长啸惊动蛟龙，低头看着水影，感叹鱼鳖。河伯也只能望洋兴叹，《海赋》所说确实没有夸张。幼安还能从容应对，恭祖才免于跌倒。依仗东北风，正舵以救漂泊。得以停泊吴州港，陆路还有旧有的道路可走。五月到达苍梧，抬头听鹳鸟在土堆上鸣叫。寻找船只，拜见郡守，探问藩臬衙门的文书。讹传说桂林省已经失守，烽火正不断蔓延。赵子请求先行，便在郡斋休息以恢复疲劳。第二天，御史来请，衣衫破烂，羞惭而不敢多言。开始看到王父的书信，其中情意周密，像桑土之谋那样深远。整理衣服催促船桨，水位上涨溢过堤岸。一夜之间涨了三十丈，城门和街市都被淹没，门闩也被冲没。突然涌来持弓弩的士兵，凶猛抢掠如同草寇。蛇豕般的贼兵横行神州，祸害还留下残余。为了躲避火灾转向封川，只能徒步奔逃，急忙跌撞前进。小路通往临贺，茅屋檐下仿佛楼台。荒村长期害怕兵乱，柴门大半紧闭。盛暑中对着烈日喘息，雨水和汗水混杂流入口中。终于抵达昭江郡，脚上重重起茧，力气已经耗尽。听说桂林的孙子来了，家人倚门盼望，直到太阳西斜；祖母更加焦急忧愁，病中多次惊视。哪里料到他正在大墟，竟在这里先行永诀！听到这话，他仰天号哭，奔跑着探问前路。到了之后拜见祖父，穿着齐衰丧服，腰系麻带。千声哭泣、万般诉说，左右的人也帮助哽咽。于是提笔记述这件事，其中经过十分曲折。我感叹公孙前来，《春秋》应当大书特书！”按：己丑年何忠烈在湘潭失守，援军李成栋也兵败身亡，国势极其危急。当时桂林震动不安，诗中可以看出人们日日夜夜彷徨的情形。读这首诗，更足以证明留守的功劳，实在可以和何忠烈守楚地、史忠正守扬州相提并论，一同刻在碑石上。《岭表记年》记载了留守身后的事情，除了义士杨二痴之外，还有御史姚端、阳羡僧人清凝。等待以后继续考察。●《绎史摭遗》卷八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广东阁辅、督师诸臣列传 严起恒、朱天麟、文安之、张孝起、杨畏知（附载罗国瓛、朱寿琳、李干德、范文光、詹天颜、米寿图） 顺治六年（己丑年，永明王居住肇庆，称永历三年）春，孙可望归附朝廷请求封爵，是杨文烈公杨畏知诱导他前来归附的。朝廷大臣集合商议，给谏金堡首先提出，三百年来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祖宗制定的制度不能破坏。主张封爵的是严阁辅严起恒，帮助他的是文督师文安之。然而朝廷的讨论还没有实行，矫诏已经先发出；国家危急，政局混乱，日益分崩离析。于是使得请求封爵的人，到了必然先说封为“秦王”才肯罢休；吝惜封爵的人，也到了必然要死才肯罢休的地步。按：杨公当日入朝报告，极力请求依照孙可望所求施行；奏疏中说：“国事已经危急，为什么不趁现在以虚名招徕他，却反而自行树立强敌呢？况且孙可望本来就是盗贼首领，从前毒害天下，使宗庙社稷衰败。如今一旦投诚向义，难道不是朝廷的威德能够制伏他吗？这大概是历代圣人和神灵暗中启发他的。倘若趁他前来归附，明白地显示给他异乎寻常的恩宠，他一定会踊跃听命，也许能够得到万分之一的利用。为什么偏偏听信一两个腐儒，使朝廷坐失大计呢？法令本来就有因时变革，形势也要灵活应对；如今疆土已经不是从前，所有事务都败坏了，难道唯独在区区封王的议论上，偏要拘守旧法来约束他吗！”后来宗室朱议浘以把持朝政、误国的罪名弹劾金堡；金堡又驳斥说：“这种说法也不对。给事中据理争论，朝廷下旨赐予封爵，这样云南就会把恩德归于皇上，同时也会忌惮朝廷中有人支持皇上。使人感怀恩德而畏惧威势，不是两方面都得到好处了吗！”唉！推究杨文烈的话，可以说是明白事理而通达实际了。只是小朝廷中的上层人物却像堵住耳朵一样充耳不闻，偏要逼迫孙可望挺身走险，萌发王莽、董卓那样的野心，效法李傕、郭汜那样的谋略，难道不可悲吗！列传八 严起恒 严起恒，浙江山阴人。崇祯辛未年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出任广州知府，升为衡永兵备副使；广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关闭城门不让他离开。上级官员加以安慰劝解，他才得以离去。献贼侵扰湖南，官吏百姓全都逃散；严起恒独自坚守永州，贼军也不敢窥伺。左良玉起兵将要侵犯京城，总督何腾蛟投水未死，逃往长沙，大量召集僚属；严起恒与他结盟，主管转运粮食以供养军队。唐王时期，升任户部右侍郎，总督湘南钱法；永明王即位，命他兼管军饷。丁亥年，永明王驻在武冈，授严起恒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仍然掌管钱法。永明王逃往靖州时，严起恒来不及跟随；后来得知永明王驻在柳州，便从小路赶去。留守大学士瞿式耜请求永明王居住桂林，不久永明王又逃往柳州、宁南，严起恒都辗转跟随。李成栋率广东归附、被封为翊明大将军后，永明王返回肇庆驻扎；严起恒与王化澄、朱天麟一同入朝值班。当时李成栋派儿子李元胤率兵进入朝廷充任禁军，命他担任锦衣指挥使，掌管丝纶房事务；于是专擅裁决朝政。都御史袁彭年、少詹事刘湘客、给事中丁时魁、金堡、蒙正发五人依附他，揽权结党；人们称他们为“五虎”。严起恒夹在其中，不能有所匡正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