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摭遗卷十

译李定国，字鸿远，延安人。他与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同为张献忠的义子，被赐姓张；跟随众人巡行攻掠各郡县。张献忠性情喜欢杀人，扰乱四川时，制定赏格：凡部卒每天能够取得男子壮丁的手足二百双，就授予把总；女子的数量加倍；儿童不计算在内。官职依次晋升，寅时出发、酉时返回成为常规；孙可望等人于是都升到了将军。丙戌年，我大清军队在西充凤凰坡杀死张献忠；当时李定国伪称抚南将军，与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以及伪都督白文选、冯双礼等招集残余贼众，从重庆向南逃窜。第二年丁亥春，攻破遵义，进入贵州。孙可望前往云南救援沙定洲之乱，命李定国分兵袭击临安。临安由沙定洲部下李阿楚驻守，抵抗十分顽强。李定国于是挖掘地道安置大炮，炮一发射，城便陷落；李阿楚奔向火中而死，城中军民全部遭到屠杀。他又包围晋宁、昆阳、呈贡、归化等地，晋宁知州冷阳春、呈贡知县夏祖训等都死于此事。江川知县周柔强率兵在抚仙湖抵抗，战败，全军被歼。迤东各郡屠杀的惨状，不比四川差。当时永明王在肇庆即位，诏令还没有传到；孙可望已经占有整个云南，妄自尊大。回到黔中后，自称平东王。原籍御史任僎、礼部主事方于宣倡议尊奉他为国主，设置内阁、九卿、六部以及科道官。立即任命任僎为吏部、兵部两部尚书，方于宣为翰林编修。制定卤簿，确定朝见礼仪；准备把伪国号定为“后明”，用干支纪年。改铸九叠篆印，铸造钱币，钱文写作“兴朝通宝”。李定国等人也都自行称王；设置四个王府，把昆阳、呈贡两城的砖石全部拆来修建王府。又毁掉百姓房屋一万多间，修建演武场。把各路工匠技师都收编到军队中，隐然有图谋窃取帝号的意图。然而李定国、艾能奇等人仍把孙可望视为同辈；李定国尤其倔强，遇事总与他抗争。孙可望想找机会显示威势，便与刘文秀秘密谋划；己丑年春天借演武之机，当场捆绑李定国，宣布他的罪状，杖打他一百下。事后又互相抱头痛哭，命令他攻取沙定洲来赎罪。李定国心中已经消灭了孙可望的念头，但想到兄弟关系已久，不能仓促发难；于是率领部下疾驰到晋洱讨伐沙定洲，用木栅围城，断绝他的水道。过了五十天，各部蛮人恐惧，投降者接连不断。于是擒获沙定洲及其部属数百人押出；回到省城后，剥下沙定洲的皮，在大街上示众。黔国公沐天波前来正式致礼，感谢他为自己雪恨、没有与仇敌共存；云南凡是曾受沙定洲毒害的人，都称快不已。李定国兼并蛮部后，声势更加壮大；孙可望于是无法再控制他，独霸天下的念头也因此受挫。恰好听说粤东有君主，于是上表奉行正朔，请求封爵；孙、李之间的裂隙从此开始。永明王起初封李定国为侯，不久晋封为公。壬辰年春天，永明王住在安龙，进封李定国为西宁王。大清派定南王孔有德统率军队南伐，孔有德分出重兵驻扎柳州作为声援，自己率七百骑兵直趋河池州进入贵州。李定国于是与冯双礼从黎平出兵攻靖州，马进忠从镇远出兵攻沅州，约定在武冈会合，谋取桂林。孔有德退兵，进入桂林城防守；在全州与李定国军相遇，交战失利。叛将陈邦傅及其子陈曾禹擒获孔有德，押送到贵州，剥去他的皮并杀死；孔有德自缢而死。这时李定国的军威正盛，不再接受孙可望的节制，孙可望非常愤怒。不久发生衡州之败；孙可望派使者前往召他，打算因他战败而杀死他。李定国察觉后，没有前往。进攻靖州、沅州、武冈，都没有攻下，于是迅速奔往粤西。起初追击李定国时，冯双礼曾拦截袭击他；李定国擒获冯双礼后又释放了他，因此冯双礼能够全心全意为李定国效力。第二年癸巳春，孙可望亲自率精骑追击李定国；大清军到达宝庆，突然与李定国军相遇。冯双礼率左军，白文选率右军，孙可望树起龙旗，排列鼓吹；大清军急攻，孙可望军大败逃走，只有冯双礼的军队没有动摇。大清军退回，于是以武冈、宝庆之间为界；李定国便据守粤西。

译当时永明王在安龙，处境日益窘迫，忧惧更加深重。孙可望又把原先修建的太庙全部拆除，搜括省城附近田地、盐井的利益，规定官府取四成、百姓取六成。永明王于是秘密与大学士吴贞毓、中官张福禄、全为国等商议，派给事中林青阳携带敕书到李定国军营，进封李定国为晋王；命他率兵入朝护卫。李定国奉诏后感动得流泪，答应以自身报效；永明王又铸造“屏翰亲臣”金印赐给他。后来，马吉翔把这项谋划泄露给孙可望。甲午年春，孙可望派使者到永明王处，索取同谋者；马吉翔与内监庞天寿帮助他，从吴贞毓以下十八人全部被杀。孙可望更加怨恨李定国；李定国也害怕孙可望来袭，于是出兵劫掠廉州、雷州，攻破高州，进攻新会，被大清军击败后逃走。乙未年，退守南宁；孙可望进攻常德，也战败返回。永明王的日常起居日益困顿，众将和官吏都看孙可望的脸色行事，几乎没有人再对他行臣下之礼。丙申年春，李定国在田州击败孙可望的军队，准备迎接永明王入云南。孙可望侦知此事，便命白文选到安隆劫持永明王前往黔中；全宫上下都悲恸哭泣，随从官员也哭了。白文选虽然受孙可望驱使，但内心不认同他的行为；于是暗中告诉永明王：“暂且拖延，等西府到来。”（西府，就是李定国。） 李定国到达后，便奉永明王从安南卫向西赶赴云南。云南中部的守将有刘文秀、王尚礼、王自奇等；刘文秀也多次怨恨孙可望，于是率骑兵私自出城迎接，沐天波也前来迎接。永明王入城，住在孙可望的府第中。李定国立即命人逮捕马吉翔，准备杀死他；马吉翔又向李定国献媚侍奉，因而获免；不久仍与庞天寿一起掌权。永明王封刘文秀为蜀王，王尚礼、王自奇也封为公；封白文选为巩昌王。白文选回去后，孙可望恼怒他转而效忠晋王，便把他的部众全部夺走，并给他戴上刑具拘禁起来。但由于家属在云南，他不敢反抗。第二年丁酉夏天，永明王命张虎把白文选的妻子儿女送还。秋七月，孙贼终于起兵反叛；永明王下诏削除他的爵位。九月，李定国、刘文秀在三坌河驻军，与孙可望隔水列阵交战。孙可望料想曾城一定空虚，另派部下马宝、张胜从寻甸袭击云南，自己率精锐与李定国交战。两军刚交锋，孙可望部众大声呼喊迎接晋王，全军便瓦解；他的主要将领白文选、马进忠、马维兴等全部叛变，归附晋王军。袭击云南的马宝也前来投降。只有张胜抵达城下，王尚礼准备在城内接应；沐天波得知后，派兵防守，使内应未能发动。李定国回师，在浑水塘擒获张胜并杀死；王尚礼服毒而死。于是刘文秀、白文选合兵穷追孙可望，孙可望狼狈逃入贵州；带着妻子儿女奔往长沙，到我方经略洪承畴军前投降。冯双礼截回了孙可望所掠的子女、玉帛；论功行赏时，冯双礼、马进忠都封为王，其余将领按功劳分别晋升官秩。戊戌年二月，清军从四川、湖广、广东三路会师进入贵州。消息传来，李定国分别派遣部将刘正国、杨武等扼守三陂、红关等险要，马进忠驻守贵州。四月，王自奇、关有才反叛；李定国亲自率军讨平他们。湖广军进入镇远，贵州告急，来不及救援；马进忠逃走，贵州于是失守。四川军到达三陂，刘正国逃走；遵义也失守。五月，四川军在开州倒流水击败杨武的军队。秋七月初一，永明王授李定国为招讨大元帅，赐给黄钺。广东军抵达独山州；十月，三路军队全部集结，约定日期进入云南。李定国与冯双礼等扼守鸡公背，谋划收复贵州；命白文选守七星关。十二月，四川军从遵义出发，奔向天生桥，进入乌撒。白文选害怕，放弃关隘逃往沾益。恰逢泗城州土司官岑继禄带领向导进入安隆，李定国派怀仁侯吴子圣抵御，战败；于是从盘江撤军迎战，接连在安隆的罗炎、凉水井战败。大营和妻子儿女全部失散，诸将向北逃走，彼此不相顾，于是拔营逃回；马宝等人投降。消息传来，永明王逃往永昌。己亥年正月三日，清军进入云南。永明王下诏责备自己，李定国归还黄钺等待治罪；他请求削减官秩，永明王不准。二月望日，清军抵达大理的玉龙关。白文选战败，跟随沙木和逃往石甸；又出镇康，进入木邦。李定国命总兵靳统武率四千兵护送永明王奔往腾越，自己则在高黎贡山中埋伏。十八日，清军驻扎永昌；第二天，驻扎潞江。谋划泄露后，李定国出战；形势不能支撑，退到孟艮。永明王与马吉翔、李建泰等连夜逃走；二十八日抵达铜壁关，缅人命随从全部放下兵器才能入关。不久，白文选在木邦驻兵，李定国前去与他会合谋划。李定国说：“君主一旦进入缅甸，缅人就会命令汉兵不得入关。我如果深入，恐怕会发生意外灾祸。万一北方清军有警，这里又没有险要可以防守；不如妥善选择边境驻兵集结，以便作长远打算。”但白文选认为永明王身边没有重兵，请求亲自入内护卫；两人的意见不合。李定国于是亲自率部从孟艮到猛缅驻扎；此前溃散的部众陆续到来，势力稍有恢复。不久，迁营到孟连；贺九仪招致白文选的部将张国用、赵得胜等人全部投归。随后约定沅江土司那嵩共同谋划恢复；孟艮酋长害怕被他们吞并，便纠集部众交战。李定国消灭了他们，于是占据孟艮城。当时大清命将领吴三桂攻破沅江，那嵩自焚而死，恢复计划没有成功。贺九仪的妻子儿女在云南被吴三桂俘获，吴三桂命他们写信招降贺九仪。贺九仪准备出降，李定国把他抓住杀死；张国用、赵得胜都闷闷不乐。总兵唐宗尧是个奸诈的武官，守卫磨艿。凡是报告自己勇敢、投奔孟艮的人，他已经全部收编到麾下；来往的商人财货也全被抢劫。因此南北道路阻塞，云南中部与阿瓦的消息完全断绝。后来白文选与李定国分道从木邦起兵，逼近阿瓦。阿瓦是缅人的都城；有新、旧两城，永明王住在旧城，缅人自己住在新城。白文选急攻新城，城中没有防备，几乎攻破；缅人欺骗他说：“三天以后，我们就从这里出来，把城让给君王。”白文选相信了，撤兵十里；城中于是得以加固防备。再次进攻时，反而被缅人击退；于是退兵到孟艮，恰逢李定国再次逼近阿瓦：这时是庚子年秋九月。

译第二年辛丑，缅人一面作战，一面修筑防守工事。夏四月，李定国派使者入城请求交还永明王，缅人不答应；双方长期相持后，李定国退到三十里外驻扎。缅人在郊外修筑木城，每天向前移动，逼近营寨。五月，在垌■〈土白〉交战；李定国的前队稍稍退却，白文选率兵横向截击，缅军大败，逃入城中。李定国与白文选决定渡河，先架设浮桥；军队将要渡河时，被缅人截断。又派都督丁仲柳等人在上游造船；工程将要完成时，缅人出奇兵焚烧攻击，丁仲柳弃船逃走。起初，李定国多次收买缅人，准备奏章，秘密请求永明王迅速设法出险；并且说：“臣等的军队不敢深入，是因为一旦激怒缅人，恐怕会发生内部变乱。必须好好劝谕缅人，让他们把君王送出境外，这才是上策。诸位大臣身在其中，为什么还懈怠而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呢！”永明王用玺书奖赏慰劳他。前后共上了三十多道奏疏，其中一半被缅人截获，未能送达。不久，他与白文选商议，分兵推进到垌邬；用十六艘船进攻，又被缅人凿沉其中五艘，于是退兵。白文选部下张国用、赵得胜因对贺九仪之死怨恨李定国，挟持白文选向北逃走，准备出降。到达耿马时，遇到李定国的部将吴三省。吴三省在安隆战败后不久，俘获李定国的家属，来到孟艮。到达时，李定国已经迁营；到了磨艿，得知唐宗尧奸诈，便将他杀死。由于兵力弱小，不敢深入，只能在孟定、耿马之间徘徊。白文选退到这里见到吴三省，一句话也没说便流泪。吴三省察觉其中有变，便用情理劝说、用义理责问，诸将又重新动摇，重新合军驻扎在锡薄，等待李定国的消息。吴三桂侦知此事，立即命马宝率兵追赶白文选，并招降他。吴三桂亲自率大军进入缅甸时，白文选已经向内地转移；马宝单骑追上并劝说他，白文选于是投降。永明王妃某氏在白文选营中自缢而死。这年冬十二月初一，清军兵临阿瓦，发檄文命缅人交出永明王及王妃。三日，缅甸酋长数十人突然闯入永明王住处，连人带座把他抬走。夜漏二十刻时，进入吴三桂军营。康熙元年（壬寅）春三月，抵达云南。夏四月十五日，永明王在云南府去世，明朝灭亡。宫中眷属向北而去。沅江总兵皮熊逃往水西，七天没有进食却没有死。被捕押到后，他背对着清军，拒不服从命令；连续十三天不吃饭，才逐渐昏迷。第二天，便死去了；清军将他的尸体杀戮示众。皮熊的女婿赵默被捕，命令他写供词；赵默写下绝命词交给他们，也被杀死。李定国听说永明王出境后，派将领进入车里、暹罗等国请求援兵，图谋恢复明朝，却在交趾境上逗留。等听说永明王去世，他呼天痛哭，早晚祈求一死。六月十一日是他的生日，病情发作；他对儿子李嗣兴和部将靳统武说：“宁可死在荒远的边疆，也不要投降！”过了几天，李定国去世。靳统武不久也去世了。李嗣兴于是率领部下投降。《摭遗》说：从前蒪乡董氏说：“李定国从群盗之中脱颖而出，秉持忠诚、反正归义，竭尽心力侍奉国家，最终在崎岖艰难中死去，并且呼天以表明自己的心志，也算是古代刚烈的丈夫啊！当他攻破两粤、攻下衡阳时，义声先行，所到之处人们都翘首盼望；假使孙可望等人能够同心协力，即使汾阳王、临淮王那样的功勋，也可以期望达到。可是形势逼迫，猜忌产生，嫌疑积累，彼此互相残害；分据疆土而互相敌视，同处困境却争斗逞强，竟使精英凋零，局面无法收拾！上天纵容极端凶恶之人，灾祸殃及家国；即使挥动鲁阳公的战戈，也无法填平精卫所要填的大海！这时向北遥望燕云之地，而天兵正直下南来，海内都归心于清朝。唉！李晋王心中所怀抱的，又能向谁诉说呢！至于白文选，在异域艰难辗转，风雨之中感动流泪；他被部将牵制而不能自行决死，确实有这样的情况。后来的议论者，倘若看到这些，希望能够原谅他！” 考察《明史·桂王传》，在永明王去世之后，大书“李定国卒”。这说明李定国的死，似乎关系到明朝气数的终结。《摭遗》补写这篇传记，大意与蒪乡的议论仿佛完全相合，或许也没有违背史家在褒贬裁断之外留下的深意吧！丙申年春，李定国奉永明王居于云南；他痛恨马吉翔结党作奸、扰乱政事，立即派靳统武逮捕马吉翔，并把他的家人一同拘捕，准备杀死他。马吉翔于是施展手段，每天向靳统武以及李定国的门客献媚；门客和靳统武都中了他的计，替他在李定国面前传播名声，并且暗中说明他的冤情。李定国怜悯他，召他进来；马吉翔立即匍匐说道：“只有大王有再造国家的功劳，千古以来无人能比。幸亏能见到您的容颜，即使死了也不朽。其他的是非，我不敢辩解。”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不停地叩头。李定国高兴了，于是释放了他。后来马吉翔更加讨好李定国的门客，让他们怂恿李定国推荐自己入阁，庞天寿也再次被起用。马吉翔与门客终于在朝廷内外相互勾结，像从前一样掌握全部大权。这个门客就是金维新；当时他凭借钻营关系，官做到吏部侍郎。密敕案中，马吉翔几乎危及中宫。读《吴文忠传》下篇，简直令人怒发冲冠，其逼迫伏皇后的情形，不亚于曹瞒。” 事情虽然没有真正实行，但罪行确实大到了极点。无奈李晋王起初想杀他，最后却宽恕他、亲近他，又怎么能免受后世的讥刺呢！至于永明王刚毅果断却不能实行，又重新起用马吉翔、庞天寿，那就更哪里值得与他讨论了□□！孙贼伪称国主时，方于宣对他谄媚奉承尤其厉害；替他编撰《国史》，把张献忠伪称为太祖，把庄烈帝比作桀纣，作《太祖本纪》；又说帝星在井宿运行时明亮，三次上笺劝孙可望进位。后来孙贼被李定国击败，便拔营带着妻子儿女和部下投降本朝；方于宣害怕祸及自身，立即投书给李定国为自己辩解。当时钱邦芑任巡抚，坚守气节、准备效死，人心都倾向于他。方于宣又上书表示愿意组织义军，擒获孙可望来为自己效力。钱邦芑看后大笑，作了一首绝句答复他说：“多年修史只剩删削之笔，帝星运行井宿终究成了虚妄；秦宫大火之后收集图籍，还能看见你家的《劝进书》！” 郑成功（儿子郑经，孙子郑克塽） 郑成功，南安人。他的母亲是倭人妇女。郑成功本名森。出生时就有非同寻常的相貌。父亲郑芝龙带他拜见唐王；唐王原本没有儿子，惊异于他的相貌，赐他国姓，改名成功。命他掌管禁军，天天侍奉在身边，总是按照驸马都尉的礼制尊宠他。丙戊年春三月，封为忠孝伯。福州失守后，他的母亲死于战乱，他号哭悲痛，不能自胜。后来郑芝龙商议投降，他拉着父亲的衣襟哭泣劝谏；父亲没有采纳。郑芝龙北去后，郑成功与门客及部下乘坐巨舰入海，收集数千名残余部众，占据南澳居住。

译郑芝龙起初是海盗。因为泉州是他的桑梓之地，所以侵扰漳州而不侵扰泉州；因此漳州人主张剿灭他，泉州人主张招抚他。福建巡抚沈犹龙招降了他；归附朝廷后，屡次平定大盗，官职逐渐升至都督同知。刘香老作乱时，福宁按察使曾樱以全家百口担保他能够平定贼乱；于是得到朝廷奏报嘉奖。甲申年冬十月，福王命他充任总兵官，镇守福建。第二年，封为南安伯；派兵入京护卫。其弟郑芝虎勇猛无敌；因擒获刘香老，死于海上。次弟郑鸿逵，也在镇江充任总兵官。再次是郑芝豹，他与郑鸿逵的儿子郑彩都任水师副将。唐王即位后，郑芝龙、郑鸿逵因拥立之功，都封为侯；朝廷内外的大权全被他们掌握。郑芝豹、郑彩也晋封为伯。一门功勋声望显赫，声势炽盛；唐王对他们礼遇优厚到了极点。当时大清军队日益逼近，招抚使黄熙胤是晋江人；因为与郑芝龙同乡，便劝说郑芝龙归命。郑芝龙因此暗中派人联络投降。起初，郑芝龙制定筹集军饷的办法，列有官府助饷、士绅助饷、大户助饷等名目；预先征收赋税，大量卖官鬻爵。唐王催促他出兵，他总以军饷不足为由推辞。等到唐王亲自统军、决意出征，准备举行推毂礼。实在没有办法，才命郑鸿逵为主帅，号称出兵浙东；任命郑彩为副帅，出兵江西：勉强出关。还没有走出五百里，就上疏报告军饷用尽而撤回。恰逢浙中鲁藩监国派都督陈谦奉使到来；郑芝龙与陈谦过去有交情，于是带他入朝拜见。陈谦打开书函，称唐王为皇叔父；唐王大怒，把陈谦下狱。郑芝龙上疏营救，唐王不听。御史陈邦芑秘密奏报：“陈谦是鲁王的心腹，与郑氏交往最深；如果不赶快除掉他，恐怕会产生内患！”唐王于是立即下令杀陈谦。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郑芝龙；郑芝龙说：“在市上行刑必定要经过我家门口，我将命令停止行刑，愿意用我的官职赎陈谦的死罪！”等他入朝时，唐王故意留下他长谈，直到半夜；随后把陈谦移到别处斩杀。郑芝龙奔去，伏在尸体上痛哭，厚葬了他；并作祭文，其中有“我虽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话。他心中充满怨恨和悲愤，离去的念头于是更加坚定。不久，他扬言海盗即将来犯，必须迅速防御；命守关将施福全部撤兵回安平，拜完奏疏就立即行动。于是仙霞岭二百里完全成为空城；等到清军进入时，竟然没有费一箭一矢。安平，是郑芝龙修筑城池、自己居住的地方；不久，郑芝豹也放弃泉州逃回，与郑芝龙共同保守这座城镇。水陆防备全部具备，军容十分盛大。表面上虽然显示武力，实际上已经接受了投降条件；但他仍然害怕因为拥立唐王而获罪。当时我朝命主帅贝勒王写信招降他说：“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是因为您能够扶立唐藩。臣下侍奉君主，必须竭尽自己的力量；力量用尽而不能胜过天意，就应当投奔明主而侍奉，建立不世之功，这是豪杰的举动。现在两粤尚未平定，我已经铸造‘闽粤总督’印，等待将军！”郑芝龙收到信后非常高兴，立即劫持部众，奉表出降。诸将极力劝谏，弟弟、侄子以及郑成功都痛哭着劝阻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啊！”郑芝龙不听。最终到福州清军大营拜见贝勒，与他握手言欢，折断箭杆立誓，痛饮三天。忽然在半夜拔营，挟持郑芝龙向北而去；随从五百人分别编入各旗，彼此不能相见。郑芝龙于是说：“我的子弟一向不是驯顺善良之人，如今他们拥兵在海上，一旦发生变故，怎么办呢？”贝勒说：“这与你无关，也不是我所能考虑到的事！” 后来，永明王即位。郑成功从南澳归来，停泊在鼓浪屿，侵扰海澄。与郑鸿逵合兵攻打泉州，在桃花山击败清军守将赵国佐；又进攻同安、漳浦。己丑年春天，攻下云霄，逼近诏安，驻扎在分水关。秋七月，永明王派使者到海岛，封郑成功为广平公。庚寅年，潮州人黄海如邀请郑成功进入潮州，与清军交战。清军退却，郑成功于是顺流到达中左所（就是厦门）；他的堂兄郑联占据了那里。等郑成功到达时，郑联正醉卧在万石岩，无法与他通话；第二天早晨相见，郑成功笑着说：“兄长能不能把一支军队借给我？”郑联还来不及回答，郑成功部下的精锐就冲上前拉走了他的船，郑联部下全都惊惧服从。郑联急忙逃入金门，向郑彩求援，郑彩准备率全军出避；郑联阻止了他，却又没有做好防备。金门就是浯州；它与厦门同属同安，分为两岛。郑成功迅速赶到，夜袭金门。于是雄踞两岛之间，兵力日益强盛；东南一带的海盗全都归心于他。这年冬天，清军攻破广州，总督杜永和逃往琼州。第二年，郑成功率兵向南侵扰。当时黄澍任职已久，出任福建巡道；他暗中与巡抚张学圣谋划，垂涎郑氏的财富，邀请镇将马得功乘机秘密前往，抄没郑氏全家。郑成功对此恨之入骨；以索取赔偿为名，于是合力转而攻打沿海各属县，全都攻下。起初，郑芝龙出入海上时，每艘海船按例缴纳三千两金；没有郑氏旗号，就不能航行。因此郑氏的财富与国家相等。壬辰年春，定西侯张名振、大学士沈宸荃、兵部侍郎张煌言奉鲁监国渡海来到，进入中左所居住；郑成功以礼相待，十分恭敬。夏五月，郑成功进兵包围漳州；一共经过七个月，城中粮食吃尽，人们互相残食，死者遍地。有个读书人饿死，邻居家的孩子偷偷吃了他的尸体；剖开腹部后，能清楚看到吞下的旧纸，字迹历历可辨；邻居家的孩子也悲痛得死去。癸巳年，清军援兵到来，屡次取得胜利，郑成功退守海澄。海澄被包围，城墙毁坏一百多丈；郑成功亲自冒着箭石堵塞防御，因而保住了城池。有一天，空炮接连发射，郑成功命令说：“清军将要登城了！”于是勒兵持着大斧，观察敌人攀登城墙的人，便砍劈下去。清军渡过护城河，大声呼喊着登城；城上众人一起举斧，敌人一登上来就被砍落，护城河因此被填平；包围于是解除。甲午年，鲁监国迁居金门，自己去掉监国名号；郑成功对他的礼遇稍有松懈。恰逢我朝下令招安，郑芝豹等人都接受招抚离去；郑成功不服从诏命，乘机登岸筹措军饷，大肆扰乱福州、兴化等郡。冬天，又商议招抚之事，郑成功不答应；郑芝龙、郑芝豹都被发配到遥远地方戍守。乙未年，侵扰仙游，攻破舟山以及惠安、同安、南安等县。丙申年，继续攻掠温州、台州。返回后又进攻宁德，杀死清军守将阿克襄；阿克襄坠马后，仍亲手杀了几个人才死去。

译到了戊戌年，永明王命周金汤渡海到来，进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于是商议大举出兵侵扰。随行甲士总共有十七万人，其中五万人训练水战，五万人训练骑射，五万人训练步战，一万人负责往来策应，一万人充当铁人。铁人就是披着铁甲、绘有朱红碧绿猛虎花纹的士兵；他们挺立在阵前，专门砍马腿，最为坚锐。任命侍郎张煌言为监军。抵达浙江境内后，攻陷乐清、宁海等县。等行军到羊山，飓风猛烈刮起，撞碎一百多艘巨舰，漂没士卒八千多人；义阳王也溺水而死。郑成功大为沮丧，只得返回。第二年（己亥）五月，郑成功再次从崇明出发进入长江。抵达京口，夺取瓜洲，包围镇江；清军大军分为五路，层层筑垒列阵。郑成功命周全斌挥旗传令开炮，金鼓声震天，与江水声混成一片；士卒全都下马拼死作战。城中人恐惧，逃走投降者接连不断；所属各县都被攻下。部将甘辉进言说：“截断瓜洲，就可以扼守山东来的军队；占据北固山，就能阻断两浙的道路。只要坐镇这里，南京可以不费力便平定。”郑成功没有采纳。最终逼近金陵，到达观音门。不久登陆，驻扎在岳庙山；他轻视敌人而没有防备，纵情饮酒取乐。张煌言与甘辉一再苦苦劝谏，认为城防严密、清军已经疲惫，仓促之间不能攻下，必然会发生内部变故；郑成功又不听。过了很久，清军从仪凤门挖地道出城，衔枚疾走，直捣郑军中军；又另派数万骑兵绕到山后，夹击郑军。郑军于是大败，各将领向北逃走，彼此不相顾。甘辉带着几名骑兵奔到江口，被擒后杀死。郑成功急忙挥兵后撤，乘船逃走。到了崇明，进攻没有攻下；便放弃返回。冬十月回到海岛，痛哭甘辉之后才进城；他说：“如果当初听从他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命令建立庙宇表彰甘辉的忠诚。当时张煌言早已亲自率部从芜湖进兵，攻取徽州、宁国等地。庚子年夏天，清军进兵讨伐，以广东投降的将领为向导；大小交战数次，双方杀伤人数大致相当。等到在海上交战时，我军不熟悉海上情况，晕眩得不能列成阵势；郑成功亲自举旗指挥。风声怒吼，巨浪翻涌，我军退却，大多陷入泥淖。将军达素自杀。辛丑年，郑成功商议夺取台湾。台湾强盛富足，是四省的重要地方，纵横延伸三千里。起初，郑芝龙与一群海盗在这里出没，后来被红夷占据。郑成功从江南战败回来后，势力渐渐窘迫，急忙想扩展地盘。三月，率一百艘船停泊澎湖，驻扎在鹿耳门。原来这里水浅沙滩黏滞，必须曲折几次才能靠岸；这时潮水突然上涨一丈多高，扬帆便可直达。红夷惊恐无措，于是郑成功攻克赤嵌城，进而逼近王城。王城是荷兰人居住的地方，长期没有攻下。冬十月，我朝把郑芝龙弃置在柴市，郑氏在京城的子孙无论年长年幼都被依法处死。十二月，郑成功全力进攻荷兰城，说：“这里是先人的故土，我的志向就在于攻下这座城；其余地方仍旧归还给你们！”荷兰人于是出城投降。郑成功攻克台湾后，就把它命名为安平镇；制定法律，确定官职，兴办学校，修整武备，大规模修建池塘楼馆，延揽接纳名流。以赤嵌城为承天府，设置天兴、万年两县。郑成功扰乱海疆直到僭越称号，共十七年。康熙元年（壬寅）五月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台湾人让他的弟弟郑袭继承。当时长子郑经出守厦门；讣告传到后，郑经自称“招讨大将军”，继位。我方主帅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派人带信招降他，郑经请求按照朝鲜的先例办理；清方没有答复。这年冬天，台湾人谋划拥立郑袭抵抗郑经。郑经率兵攻克他们，于是进入台湾。癸未年，永明王去世；但郑经仍然奉行永历年号。后来清军南征，逼近厦门、金门两岛，两岛百姓惨遭蹂躏。到了七年（戊申），清廷诏令大臣明珠、蔡毓荣前往漳州，命兴化知府慕天颜前往招抚郑经；郑经仍请求按照朝鲜的事例办理。后来吴三桂占据云南、贵州、巴蜀叛乱，耿精忠也据福建叛乱。耿精忠起初与郑经交恶，常在漳州、泉州之间互相劫掠厮杀；不久又和好。清军屡次出兵，剿灭与招抚并用，郑经始终不服。十四年（乙卯），郑经占有泉、潮、漳、韶、惠、汀、兴、邵八郡之地。又过三年，安溪乡官李光地用蜡封密信上报剿寇事宜。不久清军在龙虎山交战，斩首四千级，俘获一千二百人，死亡和溺水者以万计。到了二十年（辛酉）六月，郑经去世。长子克■〈臧上土下〉继位，伪称监国，但实际上不是郑氏所生；郑经的母亲董氏立即收捕并杀死了他，改立次子郑克塽继位。各地不断被侵夺削减，两岛也覆亡；郑氏只守着台湾居住。过了两年夏天，清军从铜山出发，到达澎湖。澎湖的水原本很咸，清军到达后味道忽然变甜。激战十多阵，被焚毁的战舰有数百艘，死伤的甲士无法计算。郑克塽势力不能支撑，决定接受招降；派部将刘国昌、冯锡珪等携带延平王、招讨大将军金印各一枚，公、侯、伯以及将军、都督银印五枚，带着土地、户口、府库、军用物资的册籍，到清军军门投降。当时是康熙二十二年癸亥秋七月。郑克塽进入京城，编入汉军，授予公爵。郑氏从郑成功到此共三代，割据三十八年。从此，天下全部平定。《摭遗》说：澎湖的水，对于郑氏来说也真是奇异啊！水上涨就兴盛，水变甜就灭亡。郑成功进犯内地时，曾在岳庙占卜；有个羽士把珓杯上的卦辞给他看，说：“青海到门宏大业，白波回味起重城。”唉！郑氏僭据数十年，竟然也与这个预兆相应，难道不是神奇吗？台湾过去没有城，只有西南角有一座红毛城，是荷兰人的居所；郑氏的故宫就在这里。清朝沿用此地，特意设置郡县。北园和海会寺，都是郑氏的别馆，用来留住接待宾客。澎湖是台湾海域的门户，鹿耳门则是台湾海的咽喉。当郑成功在世时，有辽王后裔术桂自称宁静王，渡海前来依附；驻扎在澎湖口。失败后，术桂把王印交给郑克塽，自己上吊而死。他的五名妾袁氏、王氏、秀姑、荷姐、梅姐，也都跟随他上吊。郑克塽既已投诚并接受爵位，到了庚辰年春天，请求归葬他的祖父和父亲；清廷答应了。于是郑成功和郑经的灵柩得以归葬南安。《摭遗》补充说：台湾自从有人类以来，就没有与中原上国往来。到了崇祯年间，郑芝龙做海盗，才开始在这里屯聚；后来接受前明招抚的命令，又抛弃了台湾。到了丙戌年郑芝龙向我朝投降，他的儿子郑成功不肯跟从，聚集旧部，占据厦门、金门两岛，侵扰中原。己亥年大举出兵，从江宁战败回来后，才攻取台湾，把它定为根据地，并在厦门、金门两岛之间往来，作为窥伺进犯的策略。

译壬寅日，郑成功去世；他的部将如施琅、黄梧等，早已投降了我朝。等到这两个岛屿平定后，成功的儿子郑经逃入台湾；兵力不到一万人，船只不满一百艘，势力逐渐衰弱。康熙十二年，三藩之乱发生，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反叛；第二年，才向郑氏请求援兵。台湾人非常高兴，立即渡海向西进军。闽中原来都受过郑氏恩惠，耿精忠部下海澄总兵赵得胜首先约同官员刘国轩等人归附郑经；耿精忠开始害怕。郑经派人劝耿精忠借出漳、泉二府来训练军队，耿精忠对此为难。郑经发怒，立即攻取泉州，又向南攻取广东潮州。第二年，又击败漳州的官军；耿精忠更加恐惧。吴三桂多次替耿精忠请求，命令划定枫亭为界，各自据守；但事情没有成功。到康熙十六年，吴三桂命尚之信割让惠州，送给郑经作贿赂，重新申明盟约。然而郑氏很快攻取汀州，声势又大振；耿精忠势力丧失，于是归顺朝廷。到康熙十六年，王师收复邵武、兴化、漳州、泉州等地；郑经逃入厦门。他在潮州的守将刘进忠也出降，郑经于是放弃惠州离去。第二年春天，郑氏又出兵，沿海洲堡接连攻下十多处。当时他的骁将有刘国轩、吴淑、何佑，而刘国轩尤其勇猛。于是总督郎廷相发布檄文，调集官军分四路合力围剿，大战持续二十多天；提督段应举在祖山交战，大败，逃入海澄。刘国轩攻取平和，又回头包围海澄；挖断壕沟，环立木桩，连飞鸟也无法越过。沿海百姓纷纷跟随，人数如云。到了夏季六月，海澄粮食吃尽。城池陷落，段应举自缢而死；官军损失三万多名士兵、一万多匹马。刘国轩乘胜又攻下漳平、长泰、同安，并掠取南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等县。秋季七月，包围泉州，号称有十万人。到九月，才解除泉州之围，集中力量进攻漳州；郑氏于是集结二十八镇兵力，筑成十九座营寨，排列烽火台彼此相望。刘国轩率十七镇精兵三万人驻扎在西面，吴淑、何佑率十一镇精兵两万人驻扎在南面，请求在龙虎山、蜈蚣山之间同官军决战，声势逐渐壮大。官军内部士气低落，连续交战都不利。时间久了，他们依仗胜利而骄傲；而制军姚启圣善于调度，秘密命令各将出其不意地奋力攻击，接连攻破十六座营寨，士卒死伤以万计。刘国轩泅水逃走，奔回海澄；官军于是收复长泰、同安。这年冬天商议招抚，制军派中书舍人张雄进入厦门劝说郑经；郑经不听从。不久，朝廷又采用离间之计，使郑氏的大将和五镇军队离散。康熙十九年正月，官军逼近海坛，郑氏的戈船将朱天贵叛变投降；官军立即任用他，彻底攻破水师的十九座营寨。刘国轩茫然失去依靠，于是放弃海澄进入厦门。追兵逼近后，刘国轩又放弃厦门、金门，护送郑经进入台湾。当时成功的妻子董氏还在世，多次责备郑经说：“你父亲创下的基业已经衰败了。你们这些没有才能的子弟，难道还要继续走投无路吗！”起初，闽人在郑成功时代，内要缴纳官赋，外又竭尽力量供应郑氏军饷，年年如此。奸民因此盗窃，天天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于是提出迁界的建议：划定沿海界线，把百姓迁到界内，越出界外的人处死。被迁的百姓流离失所，又完全失去了海上捕鱼采蜃的利益，福建更加贫困。不久耿、郑两方的战乱相继发生，杀戮抢掠所到之处，已经分不清是哪一方的军队。闽中驻扎着一王、一贝子、一公、一伯，将军、都统以下各自开设幕府。他们统率的都是禁军，没有住处，就占住百姓的房屋；没有器械，就拿屋里的器械供自己使用；没有差役，就役使屋里的百姓。军士们成群奸淫百姓的妻女，捆绑百姓的老幼，发出含混的叫骂声；稍有不合心意，鞭打杖击便横加而来，每天都有死人。又加上饥荒，百姓中能够活下来的人已经很少了。等到郑氏逃入海澄，耿精忠奉诏入京，迁界才重新开放，百姓的困苦稍稍得到缓解。当时郑经有一个宠臣叫施亥，制军秘密招揽他，命令他擒住郑经后归顺朝廷；事情泄露了。恰逢郑经去世，继承王位的郑克塽年幼，他的使者傅为霖与我方将领联络，又联合续顺公沉瑞来颠覆郑氏。续顺公原先是明朝将领，名叫沈志祥，从辽东来归顺；因为已经有“恭顺王”“怀顺王”“智顺王”三个王号，所以称为“续顺公”。后来他镇守福建，又调往广东。耿精忠叛乱时，把他的军队合并，并迁到饶平。郑氏攻打饶平将他俘获，于是带他进入台湾。沈瑞便同官军联络，秘密召集十一镇军队约定同日发动叛乱。事情泄露后，沈瑞等人被杀。刘国轩居住在台湾，曾两次遭到刺杀；郑氏因此更加崩溃，不知如何是好。当初施琅背叛郑成功而归附时，我朝任命他为水师提督；后来因为出兵没有功劳，召他入京。到这时，经督臣推荐，又让他统领水师出征。康熙二十二年夏季六月，军队攻下澎湖；刘国轩守卫娘妈宫。飓风在夜间突然刮起，潮水像山一样陡涨；施琅军队的前锋，全都被急流冲散。刘国轩亲自率领两万精兵，从牛心湾出发；又另派部将率一万精兵从鸡笼屿出发，夹攻施琅；箭矢集中射向施琅的眼睛，施琅害怕了。不久澎湖水位突然上涨，官军因此再次进攻。降将朱天贵先赶到，大败刘国轩的军队，投降的人很多；但朱天贵也被刘国轩斩杀。刘国轩力量耗尽，从吼门逃走。此前，漳浦有一个道士叫黄性震，从台湾出降，自称能够取得刘国轩的要害。制军姚公让千户带着密信去劝说他，刘国轩曾写信来答复；到这时，黄性震故意把事情泄露出去，于是郑氏君臣互相猜疑。战败后，郑氏想再次出战，但人心已经涣散；大军于是从鹿耳门平稳进入。秋季七月甲午日，刘国轩率郑氏投降，缴上郑成功遗留下来的延平郡王、漳国公、招讨大将军、忠孝伯、御营都督等印信，并清除道路出城迎接。八月癸亥日，大军进入城内，台湾、澎湖从此全部归入版图。（又按：这次战役的功劳实际上出自闽督姚公启圣，而施琅贪图这项功劳，把它上报给自己。姚启圣后来背上生毒疽，去世。郑氏最初兴起时，厦门有一块浮石，上面刻着：“生女灭鸡，十亿相倚，丁庚小熙。”

译“十亿”就是“兆”；“倚”字旁边有“女”，指姚。酉就是鸡；郑成功被赐姓时，正值酉年，而上天确实早已用这些预兆告知了。此传记在郑成功死后，对郑经以下的事迹记载从略。大概因为永明王既已去世，南明的余气已经断绝；而郑经、郑克塽占据险要、凭险固守，侵犯我朝疆土，并且暗中已有自立为王的意图。郑芝龙不过是一个小吏的儿子罢了，年轻时因投石击中太守而被相中，又因拜剑得到众人推举为首领，在海岛上经营数十年，传承到第三代；确实不是普通草寇侥幸成功所能相比的。《摭遗》大致记载了事情始末，这里也一并略述“台海归诚”的经过。附注：郑芝龙的父亲郑绍祖，家住南安石井里，是泉州的库吏。府衙后面的衙署与仓库隔着一条街相望。郑芝龙当时十岁，玩耍时投掷石子，误中太守蔡善继的额头；太守把他抓来治罪，见他相貌奇异，便说：“按相貌应当显贵，将来还会封侯！”于是释放了他。没过几年，郑芝龙和弟弟郑芝虎流入海岛做盗匪。头领死后，众人没有人统领，按惯例向上天祈祷；他们大概盛了一斛米，插上一把剑，让每个人对着剑行拜礼，谁拜时剑跃动，便认为是上天授意。轮到郑芝龙时，他连续行拜，剑跃到地上。众人都觉得奇异，于是推举他为首领。●《绎史摭遗》卷十一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勋戚、世禄诸臣列传 徐弘基（儿子文爵、堂侄仁爵）李升、李锡祚（弟弟锡贡、刘永锡）邓文昌常元亮、汤南金常延龄徐逸度刘文照、刘孔和沐天波 过去明朝勋臣六王的后代，三百年来世代承袭封爵，保卫疆土，分封玉册，誓言永不接受酎金；这就是所谓与国家同甘共苦的人。一旦到了赧王衔璧投降、公族放下武器之时，他们却丧失良知，只求苟且偷生，把故国看得还不如一只破鞋。唉！凭明太祖的英灵、五王的功烈，难道竟愿意有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子孙吗？从徐壮武以下十人，不仅替家族一洗耻辱，即使说他们与日月争光也可以。怀远侯苍谷坚守气节而不改变，温氏却错误地把他列入迎降归附的人中；因此特意为他作表辨正，并大书他的姓名。徐逸度、刘雪舫、刘节之等人，都无愧于故家乔木。黔国公沐星海的事迹，前史中已有略载；他不避艰难，直到遭祸而死以守节，更值得怜悯。这里特意补作传记。列传十一 徐弘基（儿子文爵、堂侄仁爵） 徐弘基字绍公，是中山武宁王徐达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大功坊里。崇祯年间，承袭魏国公爵位，镇守南京。甲申年夏季四月，各位大臣集议拥立地点，在江浦迎接福王。福王监国后，徐弘基捧着宝册进献。奉命到孝陵祭告，晋升为左柱国。不久，他与马士英、阮大铖不合，决意请求退休；让儿子文爵承袭职务。第二年，他带着妻子和奴仆投奔吴江进士袁世奇家避难。只穿粗布深衣，在田间闲游。他相貌魁梧，胡须垂过腹部，气度非凡。所到之处，村童牧童总跟着他游玩，他也借此自我排遣。袁世奇性情高旷，郡中士绅大多到他家避兵：大家认为魏公一向地位声望很高，劝徐弘基谋划匡复明朝，徐弘基点头同意。于是树起旗帜，招募训练乡勇，得到一千多人；凡附近的村堡，都命令按户出钱资助粮饷。有个叫陆醇儒的人，财力雄厚，也轻薄放纵、好生事端。正好他的弟弟某人和客人经过庄舍，徐弘基邀请他们进来；他坐在高处与对方相见，压迫那人下跪，强迫他写下供应粮饷的文书。那人坚决不答应，徐弘基便把他捆在暗角里，使他受困受苦。客人独自逃回去报告；陆醇儒害怕了，立即悬赏重金召集人手。此前，总兵黄蜚溃败投降，他的部下田胜嘉收拢逃散士卒，出没于湖、泖之间，专门抢劫。陆醇儒拿出厚重财物请求援助，又招得三百名亡命之徒。于是趁夜发动叛乱。秘密派健壮随从登上袁家屋舍，劫走他的弟弟，然后集合众人进攻；于是袁、徐两家的家属以及避兵的士绅，无论老少全都惨遭杀戮，尸体被沉入湖中。徐弘基挺矛冲破门户逃出，投奔分湖的叶氏；叶氏害怕惹祸，把他捆起来送给陆醇儒。陆醇儒把他拴在柳树下，催促士兵用鸟铳将他击毙。他的儿子文爵十五岁；被包围时，登上屋顶射出三箭，射死三人。众人赶到后把他抓住，也被乱箭射死。袁氏家产被田胜嘉、陆醇儒洗劫一空，他们装满两艘大船，分道扬帆而去。永明王听说徐弘基倡导义举而被害，十分怜悯他，赐谥号“壮武”。他的堂侄仁爵起初跟随鲁藩在台州；监国之后，因功封为定南伯。江上军队溃败，他护送鲁王进入海上。不久与张名振一起进攻崇明，战败，沉没于海中。《摭遗》说：“《明史·中山王传》附载：‘徐弘基去世，谥号壮武；儿子文爵承袭。’温氏也沿用了这个错误，大概是把徐弘基请求退休的时候当作他去世的时间；而广东方面赐予谥号，又是南都的事情。这篇《魏国公传》，正好足以证明旧史的缺漏。” 李升、李锡祚（弟弟锡贡、刘永锡） 李升字东君，是岐阳武靖王李文忠的第十七世孙。他喜爱吟诗作赋，擅长骑马射箭。甲申年，他才十四岁；承袭都督同知的官职。北都危急，史可法发布檄文召集各镇部队勤王；李升到军前自我陈说：“君父遭难，臣子只怕自己不能奋勇飞驰前去救援。请让我担任前锋，快速向北奔驰，挫败贼军锐气，有五百人就够了。”史可法认为他的话豪壮；但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暂且把这件事搁置了。第二天，检阅京营。李升拉开强弩，一箭射出九支箭，全部击中靶心；史可法大喜。正好军队尚未集齐，凶讯传来，事情便停止了。南都建立后，诚意伯刘孔昭与马士英、阮大铖互相勾结，陷害正直之士，李升长期积愤。一日，他在路上遇到刘孔昭，便指着他痛骂；刘孔昭大为怨恨，上疏弹劾，李升被罢职。史可法于是招他前往扬州，任命他为参军事，并善待他。李升身材矮小却精悍强健，不怕劳苦。不久吐血，带病回乡。第二年，南都灭亡，他逃到天台山削发为僧。丙戌年，浙东失守，鲁监国逃入海上；他作诗哀伤此事说：“只听说绛色头巾离开淝水，转眼又看见青衣人走出洛阳”；又说：“天下仍悬着唐朝的日月，海中不要依仗汉家的金汤！”于是痛哭发狂而死。他的族人锡祚和弟弟锡贡，都以勇敢闻名。他们一同到舟山，阮骏奉命辅助荡湖伯守卫螺头门。大军分三路进攻，阮骏率水师在横水洋列阵，投掷火球焚烧战舰。风向反转，火势烧到阮骏自己，烧烂了他的脸。锡祚催促救援，也受了伤；两人一同投入水中而死。舟山城被攻破，锡贡率兵进行巷战，战马跌倒而被俘。到了四明，被杀。刘孔昭的儿子永锡，十七岁，也渡海相随，参加崇明之战；战败后，与徐仁爵同日战死。世人称郁离公子勇猛刚烈，确实不愧为文成十五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