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三

译黄得功，字浒山，是开原卫人；他的祖先从合肥迁来。他幼年丧父，和母亲徐氏相依为命。年少时怀有非凡的气概，胆识谋略超过常人。十二岁那年，母亲酿的酒已经成熟，他偷偷把酒喝光了；母亲责备他，他笑着说：“赔偿就是了。”当时辽东战事正紧急，得功拿着刀混在军伍中，出战斩首两级；按规定获得赏赐，得到白金五十两。他回家奉给母亲说：“儿子用这个赔酒钱。”后来他拿着鞭子给人服役，成年后出关投奔经略，成为健卒，于是编入辽阳军籍。他忠勇，擅长骑马射箭，主帅把他选拔到帐前充任亲军。他积累战功升为游击，入援山东，提拔为参将。不久充任总兵官，加太子太师。每次临阵，他都喝酒数斗。酒兴正浓时，气势更加凶猛；深入敌营，不顾生死利害。作战时喜欢拿铁鞭，鞭上的血沾满手腕，用水冲洗很久也洗不掉。军中称他为“黄闯子”。崇祯十五年，流贼攻陷庐州、凤阳，诏令他镇守定远。当时张献忠潜藏在英山、霍山一带，往旁边的潜山、太湖之间抢掠。得功率骑兵五千追踪他，在石牌相遇；张献忠害怕，不敢交战。得功追到距离他一丈左右的地方，想活捉他押送来，却反而让他逃脱了；于是收拢张献忠所掳掠的一万多男女，命令他们各自回乡，并把铠甲兵器和军用物资送归朝廷。第二年，调任镇守庐州，讨平叛将刘迁。十七年，封为靖南伯。南京建立朝廷后，他进封为侯。不久，朝廷命令他与高杰、刘良佐、刘泽清共同担任四镇。起初，督辅史可法担心高杰跋扈，请求把得功安置在仪征，暗中互相牵制。高杰一向嫉恨得功，恰好登莱总兵黄蜚将要赴任，和得功同姓，称兄道弟，取道维扬，便请求派兵护送。得功率轻骑三百出高邮迎接。三叉河守备胡茂桢仓促把消息报告给高杰；高杰怀疑他想谋害自己，于是在半路埋伏精兵截击。得功到达土桥，正准备吃饭，伏兵突然杀出，他急忙举鞭上马。飞箭像雨一样密集，所骑的马价值千金，中箭倒地；他跳上另一匹马奔驰逃走。高杰派伏兵时，告诫他们一定要活捉得功。有十七名骁勇强健的骑兵挥舞长矛直冲上来，得功大声呼喝，转身迎战，夹住其中一人的长矛抽打，那些人和马纷纷倒下。他又从腰间射出七支箭，射死七人。箭射完后，他挥动长刀又杀死几人，跳进残破的矮墙中，吼声如雷。追兵不敢逼近，于是他得以赶到大军之中脱险。双方交战时，高杰暗中派军袭击仪征，夜里抵达。守将邱钺、马岱侦知此事，在城外设防，交错设置火炬制造疑兵；高杰不敢进攻。马岱等开城出击，双方杀伤人数相当。得功回来后，非常愤怒；而且随他同行的三百名骑兵全部战死，于是向朝廷申诉，发誓要和高杰决一死战。史可法命监军万元吉为他们调解，但没有成功。恰逢得功遭遇母丧，史可法前来吊唁，站着对他说：“土桥的冲突，明白事理或不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高杰不义。如今将军为了国事和亲情而消除盛怒，是把理亏的一方让给他，却能让将军在天下获得好名声。”得功的脸色稍稍缓和，但最终仍因死伤太多而遗憾。史可法便命监纪应廷吉、陆逊之对高杰说：“靖南已经点头同意了，您为什么还吝惜几百名骑兵而损害大事呢？”高杰依照命令赔偿了那些马匹。但马匹瘦弱多病，不能使用，史可法亲自拿出三千金代为赔偿；又嘱咐高杰拿出一千金作为黄母的丧礼。得功不得已，只好接受了。第二年，高杰感念史可法的义气，按照原来的谋议规划夺取中原，率兵抵达关中、洛阳，进而占据虎牢；朝廷诏令得功、刘良佐屯兵驻守颍州、亳州、邳州、徐州之间作为后援。高杰死后，得功回到仪征，挥袖起身说：“本来就应当把这个州还给我！”于是率众到达边境，准备袭击那里。史可法急忙命中军马应魁、同知曲从直前去调解。得功说：“我作为大将，功劳最多，却偏偏处在江边的小城。高杰有什么功劳？却占有几座城池。姑且考虑到他没有善终，割给我三县就够了；其余并不是高杰应有的！”史可法说：“我难道不知道将军的功劳吗？也不是偏爱高杰而故意袒护他。只是他的军队和马匹很多，号令又不统一；今天突然夺取，明天必然发生混乱，混乱之后还会说：‘是将军首先挑起事端。’”得功后悔了，于是挥退部众，稍稍后撤。恰好朝廷也派宦官卢九德来传谕劝止，这件事才作罢；得功于是重新移镇庐州。四月，宁南侯左良玉起兵，声称要清除君侧的奸邪；到达九江后死去，军中拥立他的儿子左梦庚。诏令得功堵截围剿，驻军荻港；不久在坂子矶击败左梦庚，命令他把家属迁到太平镇居住。朝廷评定功劳后，进封他为靖国公，世袭；加授左柱国。当时大清兵已经渡过长江，福王出逃，分兵前来袭击。得功正收拢军队驻扎在芜湖，福王突然进入他的军营；得功大为惊骇，脸色骤变，哭着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我们这些臣子还可以竭尽全力。为什么要听信奸人的话，仓促来到这里？况且臣正面对敌军，怎么能够护送陛下！”福王也哭着说：“不是卿，还能依靠谁呢？”得功哭着说：“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拼死效命。”此前，得功在荻港作战时手臂受伤，几乎断掉；他穿着葛布衣服，用帛布缠住手臂，佩刀坐在小船上，督率部下八名总兵整理装备迎敌。但刘良佐已经投降，大声在岸上招呼他投降；得功怒吼道：“你竟然投降了吗？”忽然叛将张天禄从刘良佐身后抽箭射来，射中得功的喉部，偏在左侧。得功知道局势已经不可挽回，便扔下刀，捡起射入的箭刺自己的喉咙而死。他的妻子听说后，也自缢而死。得功粗犷勇猛，不通晓文章义理。福王刚即位时，诏旨大多出自群小之手；得功接到诏旨，每次面对使者都谩骂，有时还把诏书撕碎扔在地上。但他天生忠义，有人以国事规劝他时，他总是低头认错并改正。不久伪太子案件发生，他多次上疏抗争，说：“东宫未必是假冒的。先帝的儿子就是陛下的儿子，怎么会有一个完全没有凭证的人敢自动投奔呢？”又说：“臣担心朝廷中的臣子谄媚逢迎的多，敢于抗争的少；即使明白地认出了他，也不敢直言抗争而招致祸患。”当时太子的真假还无法判定，而他的忠诚愤激、不肯阿附就是这样。军队行进时，纪律严明，没有人敢侵犯百姓。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庐州、桐城、定远都为他建立了生祠。死后葬在仪征方山母亲墓的旁边。麾下总兵中有一个叫翁之琪的，在得功自尽时，也投江而死。中军田雄后来挟持福王投降。

译《勘本》说：靖南愚直而忠诚，他的神勇，当时几乎被惊叹为天下无敌。他年轻时，曾经拿着鞭子跟随一群商人出山东。响马突然出现，商人们逃散；靖南徒手抓住两头驴的蹄子，独自抵御响马。因此，远近都听说了他的名声。办理剿贼事务时，革里眼、左金王、老回回等人都畏惧躲避。靖南有一名前锋副将林报国，勇敢地冲锋在前，所向有功。革贼设伏截杀了他，提着他的首级登山辱骂挑衅，左右的人都不敢上前；靖南恨得咬牙切齿，单骑直取贼军。贼军有两人用挠钩来钩他，几乎钩中，他急忙奔驰回来。两个贼兵追得很近，靖南回身射箭，连续射死两人。贼兵赶来抢夺尸体，他便抽出铁鞭把他们击退；最终割下贼兵的首级带回来祭奠林报国，群贼士气沮丧而离去。兴平在扬州时，史阁部到靖南帐下饮酒，将领和僚佐依次入座；席上摆着生猪肩，斟满大酒杯。有一位邱总兵的弟弟，官职是守备，推辞说不能喝；靖南大怒，叫人拿棍棒。总兵向靖南使眼色，靖南大笑。靖南问为什么，总兵说：“我笑的是守备的腿还没有棍子粗。”众人一笑，事情便化解了。不久有人报告高杰的军队到了，距离十里；靖南笑着饮酒，毫不动身。又报告距离五里、三里，他仍照旧饮酒。等报告说高杰已经抵达城下，他才从容上马：一名士兵把弓交给他左手，一名士兵把枪交给他挂在肘后，一名士兵把鞭子交给他夹在左腿下，一名士兵把锏交给他夹在右腿上；他身后跟着五名骑兵，每匹马背上都驮着一筒箭，每筒一百支。传令开炮后，他出阵抽箭乱射，快得像暴雨。箭射完了便扔掉弓，用枪刺穿两名骑兵；枪折断后，又打死两名骑兵。接着扔掉枪，挥动鞭子和铁锏接连击打，血肉像雨点一样在阵中飞散。众人已经高唱凯歌，他转身又回到座中，像原来一样豪饮。唉！靖南起初跟随大帅建立功名，等到独自镇守一方、封为侯爵，还不到一年，南北辗转调动；只是凭忠义激励自己，却没有地方施展力量；君主出奔，将领溃散，和国家一起灭亡，所以直到今天人们仍为他感到无尽的悲哀。那些依仗权势横行放纵，最后反过来倒戈相向的人，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呢？江边的庙宇规模和武穆祠相等，实在是完全应该如此！《金陵剩事》说：“靖南尽节之后，忽然有人奔到真武庙跳舞，大声呼喊：‘我是黄某，奉上帝命令代替岳飞做四将。如今岳飞已经升天。’于是进入右廊，把岳飞的塑像提出来，登上它的位置，作出手握鞭子的姿势，过了很久才苏醒。当地人思念他，便又为他塑像。” 高杰 高杰，字英吾，是米脂人；他和李自成同时起兵。起初攻打陇州，参将贺人龙前来救援，李自成命高杰写信约他反叛，贺人龙没有回复；使者回来后，先去见高杰。城池被围了两个月仍未攻下，李自成开始怀疑高杰，派另一名将领替他回来，命他留守营地。李自成的前妻韩氏，原来是歌妓，和县中的差役私通；李自成杀了那个差役，韩氏于是逃亡。后妻邢氏，身手矫健而多智谋，掌管军需；每天发放粮食和兵器时，高杰总要经过邢氏的营帐，核对分发凭证。邢氏认为他相貌英俊，便和他私通；害怕被诛杀，于是和他一起投降。高杰随即隶属于贺人龙部下，贺人龙命他攻破贼军、建立功效作为取信的凭据。高杰曾对人说：“邢氏有将帅的谋略，我得到她可以帮助自己，并不是贪图她的美色。”他在盐井击破张献忠的军队，被授予游击。跟随孙传庭参加冢头之战，升任副总兵；朝廷认为高杰是李自成最痛恨的人，所以命他专心剿贼，充任总兵官。郏县溃败，潼关也无法守住；高杰当时拥有军队四十万，渡过黄河南下，肆意大肆抢掠。邳州、泗州之间一听说高杰的军队来了，居民都惊慌失措，魂不附体。福王即位后，督辅史可法为此忧虑；商议设置四镇，让他们划定疆界驻守，不得擅自越界。高杰进封兴平伯，统领扬州，驻扎在城外。高杰坚持想进城，官民害怕，不肯接纳他，登上城墙拼死守卫。进士郑元勋自恃才华声望，急忙出面游说；高杰很高兴，摆酒招待他，详细说明自己没有别的意图。郑元勋回来后对众人说：“高帅奉诏前来，说进城后将安抚父老，使大家不要骚动。如果这样，南京尚且会听任他进入，何况扬州呢！”众人喧哗说：“郑元勋反叛了，要出卖我们的城池来换取恩德。”他们揪住他的头，当场把他剁成肉块。高杰攻城更加急迫；过了一个多月，他抢掠厢村的妇女，每天屠杀肢解的有百余人。正好史可法渡江誓师，高杰看到尸骨载满道路，担心这样做不合法；催促部下连夜挖坑把尸体埋葬，攻势才稍稍缓和。史可法到达后，各将领带着弓弩兵器前来迎接，对高杰更加恭敬。举行朝见之后，史可法故意表现得平易坦率，偏将、副将以下没有不召见的，并加以慰劳。高杰因为郑元勋死于非命，请求追究首恶并接收他的军队；史可法没有答应。高杰于是谋划用武力胁迫史可法，屏退左右，换上自己的亲信，让他们手持刀杖侍立在旁；史可法谈笑自若，不为所动，慢慢起草奏疏，答应把瓜洲城给他，众人才震慑服从。不久，朝廷命令高杰驻守徐州，给事中卫胤文经过那里，请求留下来担任监军。因擒获并斩杀土贼程继孔有功，加授太子太傅，荫封一个儿子。起初，高杰在土桥埋伏军队截击黄得功，得功几乎未能逃脱；两镇从此相互结怨。当时兴平的军队最为强大，争夺扬州时，史可法颇受困窘。邢氏说史公出于至诚，背弃他不吉利，因而多方调解，屡次劝高杰尽心侍奉史可法。到了这时，高杰受到感化醒悟，于是和史可法商议恢复中原。史可法志在中原，也认为除了高杰没有人能够承担此任。于是调得功、泽清分别驻屯在颍州、亳州、邳州、宿州之间，派李本深、王之纲、李成栋、胡茂桢等大将和他们一同前往。高杰说：“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史公，但将领、官吏的妻子儿女暴露在野外，不是安定内部、使人无后顾之忧的办法；冒昧请求最终仍把扬州给我！”士民又震动起来。史可法于是亲自迁到东面，把自己的府邸空出来给他居住；邢氏也约束她的军队听从节制，军民相安。九月十日，高杰誓师，大风吹折了军旗，火炮自行炸裂；有见识的人因此为他担忧。十月十四日，高杰率军直奔归德、开封，并把■〈耳敢〉宛、洛阳、荆州、襄阳作为根本。上疏说：“如今的大势，守住江北来保全江南，这是人人都会说的。然而从曹州、单县渡河，黄河就没有险阻；从颍州、归德进入，凤阳、泗州就值得忧虑：还可以说有长江这道天险在这里。至于怎样占据上游，怎样防备海道，难道仅仅把瓜洲、仪征、浦口、采石看作江南门户就够了吗！伏望全面筹划，确定谋议，迅速实行；中兴的大业，也许可以有所成就！”言辞极其激切。他又说：“得功和我还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我只知道报效君主、洗雪耻辱罢了，怎么肯和同僚比较长短呢！”然而得功本来就不愿意充当后援，泽清又尤其狡猾蛮横；史可法不得已，再调刘良佐前往徐州作为声援。

译第二年正月，高杰抵达归德。总兵许定国当时正驻守睢州，年纪已经七十岁了；他曾经倾家荡产招募和供养士卒，却因功劳没有得到封爵，便上疏诋毁高杰是贼，高杰因此怨恨他。许定国心中不安，请求史可法设法处理；史可法说：“许总兵哪里不能居住，为什么一定要在睢州呢？”当时有人说许定国已经送儿子渡过黄河。高杰到达后，许定国没有出城，巡抚越其杰、巡按御史陈潜夫一同前往催促他，他才到郊外迎接。越其杰暗示高杰不要进城，高杰心里轻视他，立即进城。第二天早晨，高杰召见许定国，责问说：“你难道不知道我将要杀你，却还不离开，为什么？”许定国叩头谢罪说：“我本来知道您在生气，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高杰说：“你多次上疏称我是贼，怎么能说没有罪？”许定国说：“这正是我不能离开的原因。我不识字，仓促之中借助书记起草，误把您的名字写进去了，起初根本不知道奏疏中是什么话。因为这件事被杀，不是很冤吗？”高杰索要那名书记的姓名；许定国说：“他知道您发怒，提前逃走了。他逃走而许定国没有逃走，正可以说明上疏称您为贼并不是许定国的本意。”高杰粗疏，见他已经屈服，又怜悯他，认为这话可信。过了一会儿，有个千户拦住高杰的马，递上诉状说：“许定国将要对您不利！” 高杰故意表示不追究，把那千户拉到马前打了六十鞭，交给许定国依法处置；又杀牲畜结盟，约定彼此结为兄弟。十三日夜里，许定国大摆宴席，歌舞伎乐极为盛大。高杰喝醉后，替许定国刻定了出发日期，坚决催促他离开，并隐约提到送儿子渡河的事。许定国愤怒了，便在高杰住处埋伏甲士，传令鸣炮并大声呼喊，越其杰等人逃走；高杰的亲将都已经喝醉，高杰醉卧在帐中，仓促间夺刀抵抗，力竭后被擒。众人把他押到许定国面前，许定国踩着鲜血，面向南坐着，说：“这三天来我受尽了你的挫辱，现在许定国怎么样？”高杰大笑说：“我竟然被小人算计了。拿酒来，我要痛饮而死！”第二天中午，城门没有打开；李本深、王之纲等攻入南门，城中老弱没有一个幸存。而许定国已经渡过黄河，投降大清。此前，高杰因为许定国将要离开睢州，把他部下的军队全部调去戍守开封，留下的只有亲信精兵三百人；结果全部战死。史可法到了徐州，起初不相信这件事。后来查明确实如此，便痛哭不已，知道中原已经无法再图谋恢复了。追赠高杰为太子太保，他的儿子高元爵承袭职务。《勘本》说：兴平在纷乱中起家，性情淫邪狠毒；扬州人听说他死了，便洒酒相互庆贺。然而到了晚年，他能够受到史阁部的感化，改过自新，竭力效忠，锐意进取；所以当时也不时有人为他惋惜。军队到达睢州，驻扎在城外二十里，把王命旗悬挂在城门上，非有命令不得入内；随从他的，只有左右勇悍精壮的三百人。定国假装恭敬顺从，曲意奉承他；暗中打扮美貌女子进献。兴平退开不接受，笑着说：“行军打仗不能带女子，弟弟你把她留下，等功业成就后供我老年取乐！”十三日夜里，定国点燃灯火，安排音乐，让他的弟弟在另一处请诸将饮酒，妇女和宾客混杂而坐。酒喝到一半，许定国的弟弟举止失常；在座的人察觉后，暗中告诉兴平。兴平用手推开他，说：“滚开！怎么敢这样！”于是，三百人全都醉了。兴平住在睢州人的一座大宅中，重墙套着房屋；定国预先埋伏，因此没有人察觉。大家睡下后，床榻旁只剩下两三个办理文书的人和传话的小童。将近五更，屋瓦接连发出声响；惊起查看，只见几十名壮士越墙而入。兴平身边原有一根铁杖，急忙寻找，已经被人拿走；他仍然夺取别人的刀枪，与敌人搏斗。诸将都中了定国的计，他用两个伎女陪着一个人睡觉，而且让他们全都喝醉；听到炮声想起身时，又被两个伎女纠缠，谁也无法脱身。只有一人躲在床下，因床塌陷而侥幸逃过；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唉！酒色会误人，何况是在行军之中呢！当他驻扎徐州时，曾经写信约我朝大帅会合军队消灭贼寇；对方回信说：“一同消灭闯贼，这件事不适合跟我说。弃暗投明，应当早日自己作出选择！”我军将唐起龙的父亲唐虞时与兴平有旧，也写信招降他，信中有“大王、小侯，世世茅士”的话；但他最终仍没有被打动。他比东平强得多。《东华录》记载：这一年正月，奏报睢州总兵许定国派儿子投诚；并说高杰率五千兵包围睢城，请求派军迅速救援。到了二月，定国上疏报告高杰已经被他用计擒获并斩杀，请求发大军平定残余贼寇。唉！当日送儿子渡河的事，南北双方早已分别听说；兴平难道只是以坦率之心对待他吗？定国的儿子名叫尔安，封为一等子。兴平能够一心竭尽忠诚，最终获得这样的美名，也是因为史阁部对他的感化。让我更加惊异的是邢氏的出身竟是那样，却独能知道用大义劝说他。实在太难得了！人的品行不能一概而论，大概就是这样吧？刘泽清 刘泽清，字鹤洲，曹县人。凭将帅才能，被授予辽东卫守备。积累功劳升至总兵官，加左都督，晋升太子太师；长期镇守山东。他曾率五千人渡河救援汴州，营垒还没有筑成，贼军来争夺，双方相持三天，彼此都有杀伤，他便下令拔营离去；军队惊慌奔逃，士卒争抢渡船，许多人淹死。他没有什么军事谋略上的长处，只喜欢钱财、声色；用重金贿赂权贵，招揽宾客。部下军队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一空。给事中韩如愈弹劾他，泽清急忙用重金贿赂韩如愈；如愈拒绝接受，还加以斥责。后来如愈奉命出使督运江、浙军饷回京，经过东昌时，泽清派人劫杀了他，却没有人敢把这件事上报。韩如愈在朝廷上严正不阿，被劫时身中数处创伤，仍挺立不屈，只说幼子不应被杀；劫匪说：“这与小孩无关。”便放下他离去。

译京师陷落后，泽清逃往南都。福王把他作为四镇之一，封为东平伯，驻扎庐州；他与马士英内外呼应。当时武臣各自占据分地，赋税收入不上交朝廷，任意使用；边疆和军事事务，也置之不问。泽清颇通文艺，参与议论国事，但所说的话多半狂妄悖逆。福王刚即位，他就援引靖康年间的旧例，请求在当年五月改元，请求宽赦前辅臣周延儒，请求禁止巡按御史访查逮捕追捕贼寇，请求严厉追捕前任督师侯恂及其儿子方夏。都御史刘宗周曾经弹劾诸镇跋扈的情状，泽清两次上疏痛骂他。第一疏说，宗周劝王前往凤阳，是图谋不忠、判断事情不智；还上抗疏自称“孤臣”，十分无礼；暗中阻挠恢复大业，是不义；想诛杀我们这些大臣，激变士心，招致百姓灾祸，是不仁。奏疏还未下发，他又起草另一疏，并署上得功、杰、良佐的名字一同呈上；说：“这些人从前曾以梃击、红丸谋害皇祖母、皇考，如今迎立时又正戴着疏藩的帽子，诋毁诬陷圣德。如果不是臣等与马士英、朱国弼歃血订盟，写下约书共同拥立陛下，那么帝位早已属于别人。宗周图谋危害圣上，已经在‘驻凤阳’一疏中显露出来。” 凤阳没有城郭，只有高墙。陛下刚刚承继大统，却想把他安置在烽火凶险的地方；这一定不是宗周一人的叛逆图谋，而是姜曰广、吴甡共同策划的。姜曰广心雄胆大，行事诡谲、言辞坚决，不愿看到陛下登上帝位；所以暗中联络死党宗周，先除掉内外拥立陛下的忠臣，然后再逼迫劫持皇帝车驾迁居。请求把曰广、甡、宗周这三个奸臣逮捕，交给法司治罪，公开判明他们图谋危害君父的大罪。假如吴甡等人进入都城，臣等立即渡江赶赴宫阙，当面揭发他们的奸谋，以彰明《春秋》讨伐贼臣的义理。”奏疏送入朝廷后，满朝大为震惊。此前，泽清把奏疏草稿给杰看，杰说：“我们这些武人，难道也要预先参与朝廷政事吗！”得功也急忙上奏，明确表示自己没有预先知情，马士英阻止奏疏上报。督辅史可法愤愤不平，派使者遍问各镇，大家都说不知道；可法立即把情况上报。泽清听说后，便说奏疏确实是自己写的，而良佐知道内情。可法驳斥说：“公开的奏疏说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又说：“陛下如果诛杀宗周，臣愿立即卸职。只求皇上赐剑！”朝廷不得已，发布温和的诏旨予以调解。这年冬天，泽清晋爵为侯。第二年，可法谋划恢复旧疆，杰率军奔赴河南，商议调动各镇防守黄河。但泽清奸猾蛮横，难以任用。等到杰战死后，他又与另外两镇谋划瓜分杰的部众；朝廷议论后不予批准。于是他趁此期间大规模修治淮王府，使宫室极尽奢华，并用钟鼓、美人充实其中。三月，左兵起事；他立即假借勤王的名义向东大肆抢掠。四月，扬州告急，诏令泽清等前往救援；泽清已经与良佐暗中谋划投降，良佐不久便率领所部到上新河投降。良佐，字明宇，原是淮督朱大典的部将。他跟随军队护卫祖陵，抵御革、左二寇，并因收复永城有功，逐步升任总兵。福王封他为广昌伯，镇守寿州；泽清倚重他，关系如同唇齿。诬劾宗周时，良佐也附和上疏，说：“宗周极力抓住三案，把持门户，结党为盟；倡议亲征，是想效法晁错自请留守、司马懿闭城拒绝君主。陛下既然不被这些奸臣容纳，不如顺遂他们的意愿，暂时驾临凤阳！”唉！当时马士英预先结交各镇，用来胁制大臣；各镇又都倚仗拥立之功，分别结党援引，专门排斥异己，干预朝政；奏牍纷纷而来，法纪纲常完全崩裂。南都覆亡后，泽清和良佐立即解除武装归顺新朝，并且一同声称愿意擒获弘光帝来效力。他们本性反复无常。到顺治五年戊子年，泽清勾结曹县叛首李名让、李化鲸、张学允等人作乱；这年冬十月，被伏法诛杀。良佐接受了本朝官职，按例不为他立传。现删去他的姓名，只大略附带记述其事，也是为了显示二刘有同样的志向。《勘本》说：当时大厦将要倾覆，仅仅依靠督辅一根木柱支撑；栋梁折断、椽子崩塌，形势本来就必然如此。各镇即使同心尽忠，尚且有覆亡压倒的恐惧；何况各自心怀城府，又观望而怀有私心呢！我评论东平伯这个人的为人，可以说没有一处值得取法。当怀宗在位时，他妄报大捷，欺骗说自己坠马，屡次求取皇帝的宠信赏赐。已经到了将士枕戈、战场喋血之际，他还花费千金建造一座水阁，招集诸生争相献诗歌颂功德，也不过是自夸自己能作文、能吟咏罢了，难道就这样把治理疆土的大计置之不问吗？当初他到淮安，守将邱磊劫掠了他的辎重；他怕给同僚带来羞耻，便隐瞒不报。不久又用其他罪名陷害邱磊，却反而设酒到关押处与他作乐，最终又把他置于死地。此前他特意用计厚待兴平；兴平受害后，他却说：“我认为这个小孩子不足以立足，本来就应当把他的部众分给别人。”马士英不同意，说：“他所统领的部众也哪里肯轻易隶属于别人，只会徒增混乱。赶快暂借诸将的名义统领他们，等他的儿子元爵长大后再归还。”不过东平在这件事上也不是没有怏怏不平。他平时养着两只猿，叫它们的名字就立即来到。有一天，他宴请故交的儿子，在金瓯中斟酒。金瓯大约能容纳三升酒，他叫猿捧着酒器跪着送给客人。客人因为猿的样子狰狞，迟疑着不敢接。东平笑着说：“你害怕吗？”命人把囚犯带来，在台阶下扑倒，挖出他的心肝和脑髓，和酒一起放进金瓯，交给猿捧到客人面前；猿立即把它们喝掉、嚼尽，东平神色自若。他的诡诈、凶残、顽劣就是这样，又怎么可以和他谈论天下大计呢！按照史书体例，武臣通常写在各传的末尾。温氏在“封疆”之后，立即把四镇列入其中；实在是因为当时镇将能够参与听闻朝政。何况像靖南伯这样的人，确实自始至终都与督辅史忠正有关系。因此，补写的三篇传记仍然沿用旧有次序。●《南疆绎史勘本》卷十四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八 祁彪佳、王瑞旃、凌駉、陈潜夫、何刚 以上是抚按列传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