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疆绎史三十

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4–136 段

乙酉,南都亡,列城皆下,檄至江阴;闰六月朔,诸生许用德倡言于明伦堂曰:「头可断,不可剃」!众曰:「然则城守乎」!相与设太祖像,拜且哭;远近应者数万人。推新尉陈明遇主兵,以徽人邵康公为将,前都司周瑞能泊江口相犄角;与大兵战,失利。明遇曰:「我不如阎君智勇,可属大事」!驰骑迎;应元率家丁四十人夜驰入,召士民盟之曰:「今日之事,非有所强于诸君者,诸君其无以生死计」!问有饷乎?徽人程璧前曰:「璧愿输三万五千金以助」。又问有军实乎?明遇曰:「前兵备所制装械故在也」。发之,得火药三百罂、铅铁九千石、大炮佛狼机千张。应元下令曰:「输不必金;凡菽粟、刍藁、布帛、酒酤、盐醯皆是也。城苟完,何患无财;否则,身且不保,遑恤乎家」!众曰:「诺」。于是集饷治楼橹、修堵堞;户出男子一,登陴守,余丁传餐。已乃分城列甲,令乡兵伏四郊砍游骑。部署甫定,内外围合。当是时,大兵南下若破竹,守土吏非投诚、即弃走;间有拒者,攻之辄拔,迟不过旬日耳。及至江阴境,辄多贼杀;乃相与大骇。于是大兵薄城下者且十万,列营数百、围十重;依山起垒,下瞰城中,矢集如雨。城上杂发礧炮之属,夜遣壮士缒城下,顺风纵火。军乱,自相噪踏践,死伤万计,营乃移。居民黄云善弩,傅以毒药,中人辄毙。陈瑞制水铳,近者縻烂。应元出新意造铁锤,系以长绳,能于城上刺人十步外。大兵力攻既久,遂架大炮来击,城裂。应元用铁叶裹门板,贯铁索护之;取空棺实以土,障溃处,命人运石视阙者垒焉。又尝以矢尽,束藁为人,夜立陴■〈阝儿〉间,击金鼓大噪,若将缒城袭营者;大兵惊,矢乃猬集,获无算。凡守御之法,殚极智巧。大军乃济师。时刘良佐已归命,遣之来攻。临城,呼应元语;应元曰:「我一典史,虮虱臣耳,犹不忘故国。汝爵为列侯,握重兵不能捍卫疆圉,而乃反戈前驱,有何面目向我耶」!良佐惭而退。

八月,松江破;李成栋率所部十四万至,驱吴志葵、黄蜚作书招降。志葵至城下陈说利害,蜚不语;应元叱曰:「汝等不能斩将搴旗,为所缚,死已晚矣。何喋喋为」!会中秋给军民赏月钱,分曹携具登城痛饮。许用德制乐府「五更转」,使善讴者曼声歌之,其声凄惋;大兵闻者皆泣下。应元伟躯干,性严毅,号令明肃,犯者不稍贷;然轻财与中,赏辄逾格。伤者亲为裹创,死则酬酒哭之。明遇,浙江人。居官以宽厚称,毁家徇义,善抚循,往往流涕相劳苦;士故乐为之死,虽知危急不少变。外兵既盛,攻愈急,炮声彻昼夜;城中死伤日积,矢石亦尽,犹固守自如。二十一日,大雨如注,城倾,大兵蜂拥上。应元巷战,所当披靡;夺门得出,投于前河,水浅不死,遂被执。良佐持之泣,应元曰:「死耳,何泣为」!见大帅贝勒,不屈膝;死于栖霞禅院。用德、明遇,举家自焚死。城中尸骸枕籍,街巷几塞,男妇投池井皆满。攻守凡八十一日,竟无一人降者,而大兵之死者亦六、七万。嗟乎!应元守善矣;惜所守者小耳。使两京得如应元者守之,其亡或有待哉!唐王闻之,泣曰:「吾家子孙遇江阴人,虽三尺童子,亦当加敬也」。应元至今庙食江阴。

训导冯厚敦字培卿,金坛人。城破,诣明伦堂冠带南向以自缢;妻王氏,与其孀妹结■〈衤任〉投水死。其邑人死事者,兵部主事沉鼎科字铣臣,辛未进士,自缢死;家人藁葬之,兵凿棺取其首。中书舍人戚勋字伯屏,甲申假归;至临清闻国变,士人欲留之参军,勋曰:「非我死所」!南渡,奉命督闽饷,事毕而国亡。佐应元守城;城陷,召妻及子女、子妇授之巾帨,视其缢,北面再拜,自起举火。火炽,乃投入;从死者十二人。流寓者武进举人夏维新、诸生吕九韶、王华常,郡降,避之江阴。至是,皆痛饮自刎。踰月,有归姜者,不知何许人;入城自掷死。

译乙酉年,南都灭亡,各城都被攻下,檄文送到江阴;闰六月初一,诸生许用德在明伦堂倡议说:“头可以砍,头发不能剃!”众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守城吗?”大家一起设置太祖像,拜祭并哭泣;远近响应的人有数万人。众人推举新任县尉陈明遇主持军事,任徽人邵康公为将领,前都司周瑞能停泊在江口,与他们互为犄角;他们和大军交战,失利。陈明遇说:“我的智谋勇气不如阎君,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于是骑马急迎;阎应元率家丁四十人连夜奔驰进入城中,召集士民与他们结盟,说:“今天的事,不是我有什么超过诸位的地方,诸位不要只考虑自己的生死!”他问有没有军饷,徽人程璧上前说:“我愿意拿出三万五千金来帮助。”又问有没有军用物资,陈明遇说:“前任兵备所制造的装备器械还在。”于是打开仓库,得到火药三百罂、铅铁九千石、大炮佛狼机千张。阎应元下令说:“不必一定交纳金钱;凡是粮食、饲草、干柴、布帛、酒、盐和醋,都可以。城池如果能够保全,何愁没有财物;否则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家人!”众人说:“遵命。”于是筹集军饷,修治楼橹,修缮城墙和城垛;每户出一个男子登城防守,其余成年男子负责传送饭食。随后又分段布置城防、列出甲士,命令乡兵埋伏在城外四郊砍杀巡逻的骑兵。部署刚刚确定,城内外就被敌军合围。当时大军南下势如破竹,守土官吏不是投诚,就是弃城逃走;偶尔有抵抗的,进攻后也立即攻下,迟不过十天。等到大军到达江阴境内,往往被义兵杀伤,于是彼此都十分惊骇。此后逼近城下的大军将近十万人,列营数百座,设置十重包围;依山修筑营垒,从高处俯视城中,箭矢密集如雨。城上杂乱发射礧炮等武器,夜间又派壮士用绳索从城上吊下,顺风放火。敌军发生混乱,彼此喧闹践踏,死伤以万计,营寨才迁移。居民黄云善于使用弩箭,并在箭上涂毒,中箭的人往往立即死亡。陈瑞制造水铳,近距离射中敌人便使其肢体溃烂。阎应元又想出新办法制造铁锤,用长绳系住,能够在城上刺杀十步以外的人。大军长时间强攻,终于架设大炮来轰击,城墙裂开。阎应元用铁片包裹城门板,再贯穿铁索加以保护;又取空棺材装满土,堵住缺口,命人搬运石头,哪里出现缺口就在哪里堆砌。又曾经箭已用尽,便把干草捆扎成人形,夜里立在城墙上的[原文“■〈阝儿〉”字样不明]之间,敲击金鼓大声喧闹,仿佛将要从城上吊下袭击敌营;大军惊恐,箭矢于是像刺猬的硬刺一样密集射来,缴获的箭矢多得无法计算。各种守城御敌的方法,都用尽了智谋和技巧。大军于是增派援军。此时刘良佐已经归顺,派他前来进攻。来到城下后,他呼喊着对阎应元说话;阎应元说:“我只是一个典史,不过是像虮虱一样的微臣,尚且不忘故国。你爵位是列侯,手握重兵却不能保卫疆土,反而调转刀兵在前面带路,你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呢!”刘良佐惭愧地退走。八月,松江失守。李成栋率领所属部队十四万人到达,驱使吴志葵、黄蜚写信招降。吴志葵来到城下陈说利害,黄蜚默不作声;应元呵斥说:“你们不能斩将夺旗,反而被人擒获,死得已经太晚了,还喋喋不休地说什么!”正逢中秋,发给军民赏月钱,大家分成几组,携带酒食登城痛饮。许用德制作乐府曲《五更转》,让善于歌唱的人放声缓歌,歌声凄凉哀婉;大兵听到的都流下眼泪。应元身材魁伟,性情严厉刚毅,号令明确严肃,违犯者一概不宽赦;但他轻视钱财,乐于施舍,赏赐常常超过规定。伤员由他亲自包扎伤口,死者则用酒祭奠并哭悼。明遇是浙江人。他做官以宽厚著称,毁掉家产来成全大义,善于安抚体恤,常常流着眼泪慰劳将士、与他们共同承担艰苦;所以将士们乐于为他赴死,即使知道形势危急,也没有一个改变心意。城外军队壮大以后,攻势更加猛烈,炮声昼夜不停;城中死伤的人一天天增多,箭和石块也用尽了,但仍然镇定自若地坚守。二十一日,大雨倾盆,城墙倒塌,大兵蜂拥而上。应元在巷中作战,所到之处敌人无不披靡;夺门冲出后,投进前河,因水浅没有淹死,于是被擒。良佐抓住他哭泣,应元说:“不过一死罢了,为什么哭呢!”他见到大帅贝勒,不肯屈膝;后来死在栖霞禅院。许用德、明遇全家自焚而死。城中的尸骸交错堆叠,街巷几乎被堵塞,投进池塘和井中的男女尸体也都填满了。攻守总共八十一日,最终没有一个人投降,而大兵死亡的也有六、七万人。唉!应元守城守得很好;可惜他所守的地方太小了。假使两京都能有像应元这样的人守卫,那么它们的灭亡或许还有时日吧!唐王听说后哭着说:“我家的子孙遇到江阴人,即使是三尺高的孩童,也应当恭敬对待。”应元直到今天仍在江阴享受祭祀。训导冯厚敦,字培卿,金坛人。城破后,他到明伦堂整肃衣冠,面向南方自缢;他的妻子王氏和守寡的妹妹缚在一起投水而死。当地殉难的人中,有兵部主事沉鼎科,字铣臣,是辛未进士,自缢而死;家人用草草葬了他,士兵凿开棺材取走他的首级。中书舍人戚勋,字伯屏,甲申年请假回乡;在临清听说国家发生变故,士人想挽留他参军,戚勋说:“这里不是我死的地方!”南渡后,他奉命督办福建军饷,事情办完而国家灭亡。他辅佐应元守城;城陷时,召来妻子、子女和儿媳,把巾帨交给他们,亲眼看着他们上吊,面向北方拜了两拜,然后自己点火。火烧旺后,他才投入火中;跟随他一同死的有十二人。流寓在外的人中,武进举人夏维新、诸生吕九韶、王华常,在郡城投降后,避难到江阴。到这时,他们都痛饮后自刎。过了一个月,有个叫归姜的人,不知是哪里人;进城后自投而死。

「勘本」曰:江阴之初,海寇至,县尹李令晰以摄靖江事去,丞薄选懦,城虚无所备,一时男妇奔窜;阎君乃晓谕止之。即领乡兵拒战,手射贼三,应弦倒;气慑,始扬帆遁。巡抚状闻,以钦依都司拿徼巡,得张黄盖。后循资迁秩广东;道远,会母病,遂寓县东之砂山。其代者,为陈君明遇也。城围时,刘良佐用牛皮帐急攻东北隅;武举黄略以炮石悉力击之,良佐乃移营十方庵,令僧面陈利害。已复策马薄城下招之;阎以大义诘责,乃惭退。许用德,一作许用,字孝孺。所制乐府,杂刁斗笳吹以曼声度之,竟三日夜;北来军卒,多废戈窃叹。城陷时,有红光突起如线,由土桥而西;官兵从祥符寺后登,阎犹短兵相接。夺门,门闭;度不免,踊身入水不没顶。被执不屈,刺其胫踣地。暮拥入栖霞禅院,夜半僧闻大声呼「速砍我」者再;己乃寂。明遇,搏战被杀,手握刀僵立不仆。用德,于前数日驱妻子一室自焚死。程璧,字昆玉。先助赀,后即身赴吴淞乞师于吴志葵;师至,还新安去。

古高阳氏曰:江阴破,官军谓其民之撄城久抗也,男则戮之、女则俘之,几无所孑遗。有戚三者,项已中刃,血晕仆城下,独不死;妇王氏,已被俘。乃匍匐祷于汉寿亭侯祠,夜梦神书示「戚三」二字曰:「此为汝赎妇者」。醒而叹曰:「我戚三也。乌得有其二而赎我妇哉?已矣」!乃野哭至曙,蓦有一人自荡间出,怅怅而前;询之,则亦寻妇者盛三也。戚惧然,念梦中「戚三」当是此「盛三」之讹。遂同行至江宁,二人出所谓「招帖」者于道。或有来告戚妇所,索酬金;戚曰:「我实无金,向所言诳耳」。或曰:「然则何以言赎」?曰:「我固能书,姑出此揭求一消息,亦幸也」!或愠,拂衣出;戚挽之泣。其人咨嗟少留;寻视其揭,俛首曰:「若苟善于书,今有客雇书首楞严者百部于报恩塔,是可得值也」。戚乞其为介,即受佣而半贷之,得金十。赎之禄旗郝将军所,郝妇有诈心,阴受金而赖为无有,且鞭逐之;时盛三同往,泣曰:「此金非他,江阴戚三佣书以赎妇者也。城陷家破,所不惮死以佣此金为妇计。妇不还而金失,岂谓城陷时不死,而复不能死此耶!吾盛三也,敢同戚三来,敢不令戚三独死」!乃大号而大哗,声震诸旗。于是郝将军者出,义之,许以妇还。及还,则盛三妇也,相对愕然。先是,盛妇被俘,密书驿壁曰:「江阴盛三妇,在郝将军旗」。而盛字中蚀,有似于戚,故告者之误「盛」为「戚」而指以所。盛三曰:「奈何以戚三金而为盛三妇赎!愿吾夫妇俱鬻诸旗还戚值,即佐之觅妇」。戚曰:「吾毋庸」!有红旗张将军者需役,因荐,得值金二十,尽予戚而留戚于旗下。既晚,除马通,闻傍室妇操里音,盛亦操里音作歌曰:「二十一是七三,托我寻汝来江南」。少顷,内妇亦微吟曰:「一十一是王氏,愿为七三告七四」!盛乃大喜曰:「是矣」。急呼戚至,蹑之而妇已他徙。次日,盛偕戚语郝,郝预为过探得实,遂同诣张请赎。张执不可;且曰:「是妇有色值金多。且妇已留此,何赎为」?二人固争之,郝亦力解,势无如何。久之,盛挥己妇出,诀曰:「吾与戚同来,义不可独还。今戚三以佣书金赎汝,书尚未尽偿,而吾与汝徒鬻身无以报戚,何用独赎汝!汝仍还郝,吾与戚同去赴江水死」!以妇交郝、以值返张;二人拜郝及张,即牵臂出,且号且行,而戚妇与盛妇俱掷身大哭。时张之旗有愿出金代赎者、有迸涕者、有束手相叹者;张心动,遽起谓郝曰:「止。予安惜一妇以全两家骨肉哉!虽然,妇值不止是,而减值以赎,则无以示来者。且此值,盛值也;盛为戚鬻身,而予何能独遣戚而反留盛」?因并遣盛三、戚三,而以金二十令分之,为归里赀。于是上下欢呼,男女各罗拜谢去。比过佣书所,二人夫妇皆能书,请各为书以偿。主者感之,不听。遂合书一部贮报恩塔,而盛三夫妇所书经悉署戚三名。戚三夜梦神持卷,令之改「盛」字。嗟乎!戚三也、盛三也?梦也、神也?而咸为义理之所感也。惟足于义理而始可以感红旗之张将军。

江阴贡生黄毓祺字介兹,与弟毓礽好学有盛名。毓祺精释氏学,性慷慨。其门人诸生徐趋字佩玉,亦以气节着。江阴城守,毓祺与趋起兵行塘以应;鲁监国遥以授兵部尚书,赐敕印。城破,毓祺亡命淮南,与其党栖山中。明年冬,侦城中无备,率王春等十四人来袭;不克,俱死。

译《勘本》说:江阴起初,海寇到来,县尹李令晰因代理靖江事务离开,县丞薄选软弱,城中空虚,没有任何防备,一时间男女纷纷逃窜;阎君于是晓谕并制止他们。随即率领乡兵拒敌作战,亲手射杀三个贼兵,箭到人倒;敌人受到震慑,才扬帆逃走。巡抚上报此事,奉钦命任都司,负责缉捕巡查,捕获了张黄盖。后来按资历升任广东官职;途中路远,又遇到母亲生病,于是寄居在县城东面的砂山。他的继任者是陈君明遇。城被围时,刘良佐用牛皮帐篷猛烈进攻东北角;武举黄略用炮石全力轰击,刘良佐于是把营地移到十方庵,命僧人当面陈说利害。随后又策马逼近城下招降;阎君以大义斥责他,他才惭愧退去。许用德,有的版本作许用,字孝孺。他制作的乐府曲,夹杂刁斗、胡笳和吹奏声,配以缓慢的歌声,竟连续了三日三夜;从北方来的士卒,很多放下兵器暗自叹息。城陷时,有一道红光突然升起,像一条线,从土桥向西而去;官兵从祥符寺后面登城,阎君仍然手持短兵器交战。夺门时,城门关闭;估计无法幸免,他纵身跳入水中,水却没有没过头顶。他被捕后不肯屈服,敌人刺伤他的胫部,使他跌倒在地。傍晚时被押入栖霞禅院,半夜僧人听见他大声呼喊“快砍死我”,一共两次;这才安静下来。明遇与敌搏斗时被杀,手里还握着刀,僵立着没有倒下。用德在此前几天把妻子儿女赶进一间屋子,一同自焚而死。程璧,字昆玉。起初资助军饷,后来亲自前往吴淞向吴志葵请求援兵;援军到达后,他返回新安离去。古高阳氏说:江阴失守后,官军认为当地百姓长期据城抵抗,于是男人全部杀掉,女人全部俘虏,几乎没有留下活口。有个叫戚三的人,脖子已经被刀砍中,因失血昏倒在城下,却独自没有死去;他的妻子王氏已经被俘。于是他爬到汉寿亭侯祠祷告,夜里梦见神写下“戚三”两个字给他看,说:“这就是替你赎回妻子的人。”醒来后他叹息说:“我就是戚三,哪里会有另一个戚三来替我赎妻呢?算了!”于是他在野外哭到天亮,忽然有一个人从荡间走出来,神情惆怅地向前走;询问后,才知道那人也是来寻找妻子的,名叫盛三。戚三惊疑不定,想到梦中“戚三”或许就是把这个“盛三”写错了。于是两人一同前往江宁,在路上拿出所谓的“招帖”。有人来告诉戚三妻子的下落,并索要酬金;戚三说:“我实在没有钱,先前的话只是骗你的。”那人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说要赎人?”戚三说:“我本来会写字,姑且拿出这张招帖来打听消息,也算是个机会!”那人恼怒地甩袖离去;戚三拉住他哭泣。那人叹息着稍作停留;不久看了看招帖,低头说:“如果你确实善于书写,现在有客人雇人书写《首楞严经》一百部,地点在报恩塔,这样就可以得到报酬。”戚三请求他替自己介绍,于是接下这份佣工,那人先借给他一半费用,戚三得到十金。戚三拿钱到禄旗郝将军那里赎妻。郝将军的妻子存心欺诈,暗中收下钱却赖账说没有收到,还鞭打驱逐他;当时盛三也一同前往,哭着说:“这钱不是别人的,是江阴戚三靠佣书所得、用来赎妻的钱。城陷家破,他不怕死,靠做佣工挣这笔钱来救妻。妻子没有还回来,钱又丢了,难道要说他城陷时没有死成,却又不能为这件事去死吗!我是盛三,敢和戚三一同来,怎么敢让戚三独自去死!”于是他大声号哭喧闹,声音震动各旗。这样,郝将军出来了,认为他们有义,答应把妻子还给他。等到带出来时,却是盛三的妻子,两人面对面都惊愕不已。原来先前盛三的妻子被俘后,秘密在驿站墙上写道:“江阴盛三的妻子,在郝将军旗中。”而“盛”字被虫蛀得像“戚”字,所以报信的人误把“盛”说成“戚”,便指给戚三去找。盛三说:“怎么能拿戚三的钱替盛三的妻子赎回!愿意把我们夫妻二人一同卖给旗营,换钱还给戚三,再帮助他寻找妻子。”戚三说:“我不需要这样!”正好有红旗张将军需要役使人,郝将军便推荐了他们,得到二十金的身价钱,全部交给戚三,却把戚三留在旗下。天晚以后,戚三负责清除马粪,听见旁边房间的妇人说着乡音;盛三也用乡音作歌说:“二十一是七三,托我来江南寻找你。” 过了一会儿,房内的妇人也低声吟唱:“一十一是王氏,愿替七三告诉七四!”盛三于是大喜说:“就是她了。”急忙叫戚三来,但等他们跟踪寻找时,妇人已经被迁到别处。第二天,盛三和戚三去见郝将军,郝将军事先派人探查,已经查明实情,于是同他们一起到张将军那里请求赎人。张将军坚持不同意,并且说:“这个妇人有姿色,身价很高;而且她已经留在这里了,还赎她做什么?”两人坚决争辩,郝将军也竭力调解,但局势无法解决。过了很久,盛三把自己的妻子推出来,告别说:“我和戚三一同来,按义理不能独自回去。如今戚三用佣书所得的钱赎你的钱还没有还清,而我和你白白卖身,又没有办法报答戚三,为什么只赎你一个人!你还是回到郝将军那里去,我和戚三一同去投江而死!”于是把妻子交给郝将军,把身价钱退还张将军;两人向郝将军和张将军行礼,便挽着手臂走出去,一边号哭一边前行,而戚三的妻子和盛三的妻子都投身在地大哭。当时张将军的旗下有人愿意拿钱代为赎人,有人流泪不止,有人束手叹息;张将军心有所动,立即起身对郝将军说:“住手。难道我会吝惜一个妇人,而使两家骨肉不能团聚吗?不过,这个妇人的身价不止这些,若减价赎人,就无法向后来的人交代。并且这笔钱是盛三的身价;盛三为了戚三卖身,我怎么能只放走戚三而反把盛三留下?” 于是把盛三、戚三一同放走,并拿二十金让他们分作回乡的资财。上下众人欢呼,男女各自排列行礼道谢后离去。等经过佣书的地方,两对夫妻都能写字,请求各自写经来偿还这笔钱。主人被他们感动,不肯接受。于是合写成一部经,收藏在报恩塔中;而盛三夫妇所写的经文,全都署上戚三的名字。戚三夜里梦见神拿着经卷,命令他把“盛”字改回来。唉!究竟是戚三、盛三,还是梦、神呢?但他们都被义理所感动。只有真正充足地遵循义理,才可以感动红旗张将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江阴贡生黄毓祺,字介兹,和弟弟毓礽都勤奋好学,享有盛名。毓祺精通释氏之学,性情慷慨。他的门人诸生徐趋,字佩玉,也以气节著称。江阴守城时,毓祺和徐趋在行塘起兵响应;鲁监国从远处任命他为兵部尚书,赐给敕书和印信。城破后,毓祺逃亡到淮南,和同党隐居山中。第二年冬天,侦察得知城中没有防备,便率领王春等十四人前来袭击;没有成功,全部战死。

趋被获,见县令刘景绰,长揖不跪;左右叱云:「非尔父母官耶!何不跪」?趋厉声曰:「此故明降臣,何父母为」!令壮其志,拟释之;言:「吾知子非谋逆者。岂有所亲在狱,欲篡取之耶」?曰:「我何亲在?志不忘故国耳」。令曰:「若然,子必死耳」!曰:「我固不欲生,而遂为此也」!令言:「子诚奇士,吾将荐之以官」。趋乃笑曰:「汝为明进士,位至监司亦不卑矣;今降而为令。汝官且不能自择,而为我择官乎」!令言:「吾非得已,徒以吏隐耳」,曰:「汝外吏,欲去则去;天壤甚宽,何致含羞苟活贻青史玷哉」!令大惭,连呼送狱。丁亥正月八日,杀之。

已而,捕同谋者;毓祺既远逸,乃收其二子大湛、大江,兄弟争为死。时毓祺在泰州,寄书所善江纯一者,犹用故时官印。纯一之客持之,纯一惧,遂告变。毓祺见执,入江宁狱。命其具供,奋笔大书曰:「道重君亲、教先忠孝,避禅已久,岂有宦情!义愤激中,情不容已。明主嘉诚,遣使授职;招贤选士,分所应然。然哀愤旷官,死有余辜;谨抱印待终身,附子卿之义」。己丑三月,狱成。将刑,门人邓大临告之期。命取袭衣自敛,趺坐而逝;当事戮其尸。大临号泣,赎之归葬;变服为黄冠去。大临字西起,常熟人。大湛等输入官,配功臣家;乡人敛金赎之,教授毘陵,弟子颇众。有学行,不愧其父。妻周氏,死节甚烈。有邵长蘅为之传云。

「勘本」曰:邑令之言,直无羞恶心。徐君佩玉刺松如剥笋,逾剥逾精;大是快人也。黄君介兹为友所误,即所谓故敕狱;江之南以此牵絓颇不少。

。金山:侯承祖(子世禄)

金山卫指挥侯承祖字怀玉,世袭其职。松江兵起,集诸镇议;乃以兵往,愿襄事。提督吴志葵忌之,沮其谋。承祖恚曰:「然则府城听之总戎,承祖以金山为存亡耳」!遂拂袖归,与子世禄治兵严御。未几,志葵败,松江亦破。大兵进攻金山,承祖坐陴■〈阝儿〉间,亲冒矢石;缘城上者,手刃立尽。屡进屡却,久不能拔。至八月二十四日,江阴城陷,李成栋还师来助,守卒皆疲。俄有内应者,启水门以入,承祖率世禄亲兵等犹巷战。踰时,众且尽,世禄身受四十矢;被获,骂成栋不绝口,见杀。承祖亦被执,说之降;曰:「吾家自始祖以开国勋,子孙不替,食禄二百八十年;今日不当一死报国哉」?至文庙前曰:「此吾死所」。望先师再拜,饮刃死。

「勘本」曰:侯氏父子真所谓勇于大义者。夫金山地不及一丸、众不及一旅,虽则悬险江心,而守亦何能以久!且不必言其四面受敌也;饷道一梗,便成俎肉矣。惟激于义愤而为之者,初不以成败计也;是真不媿其为开国勋臣之后!彼身膺大将符而囚首喋喋者,视此得无愧媿死!

●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七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二十一

宁国:邱祖德(钱龙文、沉寿荛)、麻三衡

泾县:尹民兴(赵初浣)、吴汉超

池州:吴应箕

青阳:庞昌胤

江上:卢象观、方明、潘文焕、葛麟

无锡:顾杲

庐皖:冯宏图、周损、傅梦鼎(傅谦之、桂蟾、僧义堂、侯应龙)、王■〈火鼎〉

四明:王翊(弟翃附)、王江(沉调伦、赵立言、子桢)

右上江乡兵、皖浙山兵列传第二十一。

◎宛陵、泾川之兵以城守,池则往来游掠而已。卢幼哲,阳羡人也;顾子芳,锡山人也:而皆次名于此者,以其起自京江、入太湖,复与皖、浙相呼应。若王笃庵称大兰洞主,则尤井井成

列者也。温氏原文综错,兹并合之为一卷。

列传二十一

宁国:邱祖德(钱龙文、沉寿荛)、麻三衡

泾县:尹民兴(赵初浣)、吴汉超

池州:吴应箕

青阳:庞昌胤

江上:庐象观、方明、潘文焕、葛麟

无锡:顾杲

庐皖:冯宏图、周损、傅梦鼎(傅谦之、桂蟾、僧义堂、侯应龙)、王■〈火鼎〉

四明:王翊(弟翃附)、王江(沉调伦、赵立言、子桢)

。宁国:邱祖德(钱龙文、沉寿荛)、麻三衡

○宁国之兵,主之者邱巡抚,而麻生等附诸也。

邱祖德字念修,成都人。崇祯丁丑进士,授宁国府推官。以才,调济南,超授按察司佥事,分巡东昌。十四年夏,给事中张元始上言:「土寇与流寇异;土寇皆饥民耳,聚则盗、散则农,计莫善于抚。今祖德既受殊擢,宜令专理抚事」。帝从之。寇多解散。以功,迁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后代王永吉巡抚山东。京师陷,闯贼以檄招降;祖德斩其使。中军梅应元叛,入劫印。祖德将自刎,士民卫之出境,遇鲁王于道,同之过淮。福王时,御史沈宸荃尝劾其轻弃封疆,削籍;久之,获雪。

译徐趋被捕后,见到县令刘景绰,只作长揖,不肯下跪;身边的人呵斥说:“他不是你的父母官吗!为什么不跪?”徐趋厉声说:“这是原明朝的降臣,哪里算什么父母官!”县令赞赏他的志气,准备释放他,说:“我知道你不是谋反的人。难道是有亲属关在狱中,想劫取他们吗?”徐趋说:“我哪里有什么亲属在狱中?只是志向上不忘故国罢了。”县令说:“既然如此,你一定会死。”徐趋说:“我本来就不想活,正是因此才这样做。”县令说:“你真是奇异之士,我将推荐你做官。”徐趋于是笑着说:“你是明朝进士,官位做到监司也不算低了;如今投降后却做了县令。你自己的官职尚且不能选择,反而要替我选择官职吗?”县令说:“我也是迫不得已,只是借做官来隐居罢了。”徐趋说:“你是外任官,想离去就可以离去;天地如此宽广,为什么要含羞苟活,给青史留下污点呢!”县令大为惭愧,连声呼喊把他送进监狱。丁亥正月八日,杀了他。不久,官府逮捕了共同谋划的人;毓祺已经逃远,于是逮捕了他的两个儿子大湛、大江,兄弟二人争着替父亲去死。当时毓祺在泰州,给好友江纯一寄信,仍使用旧日的官印。江纯一的门客拿着信来见他,江纯一害怕了,于是告发了事变。毓祺被捕,关进江宁监狱。命令他写供词时,他奋笔大书:“道义以君亲为重,教化以忠孝为先;我避弃禅学已经很久,哪里还有做官的心情!义愤激荡于胸中,感情实在不能自已。明主嘉奖我的忠诚,派使者授予官职;招纳贤才、选拔士人,本来就是分内应当之事。然而我悲哀愤懑而旷废官职,死有余辜;谨此怀抱官印,等待终身,以附会子卿的义行。”己丑三月,案件审理完毕。将要行刑时,门人邓大临把日期告诉他。他命人取来入殓的衣服,自己整理好衣冠,盘腿坐着去世;当权者还把他的尸体肢解示众。邓大临号哭不止,赎回尸体带回安葬;随后改换服装,剃发做道士离去。邓大临字西起,常熟人。大湛等被送入官府,发配给功臣家为奴;乡人筹集钱财赎出他们,让他们在毗陵教授学生,弟子很多。他们有学问和品行,没有辱没父亲。妻子周氏,守节而死,极其壮烈。有邵长蘅为他作传。《勘本》说:县令所说的话,真是完全没有羞耻之心。徐君佩玉斥责松江,如同剥笋一样,越剥越精辟;实在是个痛快人。黄君介兹是被朋友误导,也就是所谓“故敕狱”;江南因此受到牵连的人相当不少。金山:侯承祖(子世禄) 金山卫指挥侯承祖,字怀玉,世代承袭这一职务。松江起兵时,他召集各镇商议,于是带兵前往,希望参与大事。提督吴志葵嫉恨他,阻挠他的谋划。承祖愤怒地说:“既然这样,那府城就听凭总戎处置;我侯承祖只把金山当作自己的存亡之地!”于是拂袖而归,和儿子世禄严格整治军队、加强防守。不久,吴志葵战败,松江也失守。大兵进攻金山时,承祖坐在城墙垛口之间,亲自冒着箭和石头;凡是沿城墙攀登上来的人,都被他亲手杀尽。敌人多次进攻又多次退却,长久不能攻下。到了八月二十四日,江阴城陷,李成栋回军前来助战,守城士卒都已经疲惫不堪。不久有内应打开水门让敌军进入,承祖率领世禄的亲兵等仍然进行巷战。过了一段时间,众人将要死尽,世禄身中四十箭;被俘后,他不停地辱骂李成栋,最终被杀。承祖也被捕,敌人劝他投降;他说:“我家自从始祖以开国功勋起家以来,子孙世代不绝,享受俸禄二百八十年;今天难道不应当用一死报国吗?”走到文庙前,他说:“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他向先师遥望拜了两拜,便以刀刃自尽。《勘本》说:侯氏父子真是所谓勇于担当大义的人。金山的土地还不及一弹丸之地,兵力也不满一旅,虽然地势险要、处在江心,但又怎么能够长久防守!何况不必说它四面受敌;军饷运输道路一旦阻断,就会成为砧板上的肉了。只是被义愤激发而去做这件事的人,起初根本不把成败放在心上;这才真正不愧是开国功臣之后!那些身受大将符印却被囚禁后还喋喋不休的人,看到这一切,难道不应该羞愧至死吗!●《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七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二十一 宁国:邱祖德(钱龙文、沉寿荛)、麻三衡 泾县:尹民兴(赵初浣)、吴汉超 池州:吴应箕 青阳:庞昌胤 江上:卢象观、方明、潘文焕、葛麟 无锡:顾杲 庐皖:冯宏图、周损、傅梦鼎(傅谦之、桂蟾、僧义堂、侯应龙)、王■〈火鼎〉 四明:王翊(弟翃附)、王江(沉调伦、赵立言、子桢) 以上是上江乡兵、皖浙山兵列传第二十一。◎宛陵、泾川的军队是凭城防守,池州的军队只是来往游击劫掠而已。卢幼哲是阳羡人;顾子芳是锡山人:但都把他们的姓名列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从京江起兵,进入太湖,又与皖、浙相互呼应。至于王笃庵称作大兰洞主,则尤其是条理清楚、成 列成篇的人物。温氏原文次序错杂,这里把它们合并为一卷。列传二十一 宁国:邱祖德(钱龙文、沉寿荛)、麻三衡 泾县:尹民兴(赵初浣)、吴汉超 池州:吴应箕 青阳:庞昌胤 江上:庐象观、方明、潘文焕、葛麟 无锡:顾杲 庐皖:冯宏图、周损、傅梦鼎(傅谦之、桂蟾、僧义堂、侯应龙)、王■〈火鼎〉 四明:王翊(附列其弟翃)、王江(沉调伦、赵立言、子桢) 宁国:邱祖德(钱龙文、沉寿荛)、麻三衡 ○宁国的军队,以邱巡抚为主事者,麻三衡等人附属于他。邱祖德,字念修,成都人。崇祯丁丑进士,授任宁国府推官。因才能出众,调任济南,越级授任按察司佥事,分巡东昌。十四年夏,给事中张元始上奏说:“土寇与流寇不同;土寇都是饥民,聚集起来就成为盗匪,分散后就是农民,处置他们没有比安抚更好的办法。如今祖德已经受到特别提拔,应当命令他专门办理安抚事务。”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盗寇大多解散。因功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后来代替王永吉巡抚山东。京师陷落后,闯贼用檄文招降;祖德斩杀了来使。中军梅应元叛变,进入劫取官印。祖德准备自刎,士民护送他出境,途中遇到鲁王,便和鲁王一同渡过淮河。福王时,御史沈宸荃曾弹劾他轻易抛弃封疆,削除他的名籍;过了很久,才得到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