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疆绎史五十七

绎史恤谥考卷八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54–277 段

昆阳人。流寇至,一家七口俱投水死。

胡郁然廪生

昆阳人。寇陷,母先死;以守母尸,被杀。

王开生员

宁州人。流寇入滇,母与妻先赴昆明池死。已被执,见杀。

陈士道举人

朱国龙贡生

俱福建人。

邓贵、戴凤福建布衣

与揭重熙同被戮。

蔡绍周贡生

胡修超、王孙齐俱贵阳诸生

与兴宁知县吴子麒等拒孙寇,被执不屈,死。

王家祥廪生

楚雄人。流寇入城,一家二十九口皆投水尽节。

单武襄贡生

昆明人。遇兵溃,阖家举火自焚死。

施于京生员

昆明人。流寇破城,阖门自焚死。

席上珍举人

姚安人。孙可望等攻姚安,与知州何思举兵守城。城陷,骂贼磔死。全家自溺(传列「勘本」)。

杜天祯举人

楚雄人。初,佐杨畏知拒沙贼有功。后畏知督兵击孙寇败绩,即自缢死。

饶谟、王道中、顾从龙、黄文芳、李一龙、夏朝卿、李二龙、尹汤傅、尹汤卿、熊化、毛一练、杨东明、唐琏、贾翰、张新建、王仰、王基昌俱定番诸生(饶谟贡生)。

孙寇攻城,同巷战死。

毛琛举人

投井死。

尹汤宾、周卜年、熊钟、杜凡六俱生员

随乡约赴火死。

谢赐璠、黎应阳、江山秀、潘达、黎应辰

俱投泮池死。

蒙九锡武举

为贼将艾能奇逼降不屈,中箭死。

段伯美举人

余继善、耿希哲俱生员

晋宁人。继善、希哲皆伯美门人。同助冷阳春登城拒守;城陷,死之(三人附见「勘本」)。

李开芳贡生

富民人。孙寇陷,先令妻及二子赴井死,乃自经于松花坝。

王朝贺生员

富民人。开芳之友。开芳死,为之掩埋毕,即自经。

曾和应布衣

临川人。主事亨应弟。江西破,奉父入闽;又走肇庆,遇变,投井死。

陈文豹布衣

新安人。募兵保境。从张家玉取新安、袭东莞;战败于赤冈,死之。

李师泌武生

姚州人。土寇吾必奎叛,杨畏知委之协守州城。城破,被执死。

冯师宠

湄潭人。隐居。城破,不食死。

李方泌布衣

昆阳人。为流寇所获,不屈,见杀。其妻抱子骂贼,投水死。

左廷皋进士

陈怀瑾生员

俱蒙化人。丙戌沙定洲乱,登陴守御;城破,不屈死。

高拱极举人

大理人。沙贼陷城,投池死。

杨士俊举人

太和人。城陷,同母、妻、妹自焚死。

杨瑡、李褒、宋应奎、马斯龙、张相业、王宁、陈捷、尹亮工、苏升、杨大鸿、胡康、尹宏载、李元凤、张景仲、张书绅、杨先芔、杨宪俱太和诸生

沙贼之乱,皆殉节。景仲妻、女投井死。宪倡义守城,一门俱焚死。

杨毓华、弟时华、振华、李嗣淳

俱太和人。沙贼陷城,毓华一家焚死,嗣淳投五印庵池死。

司慎

昆明人。沐天波参随。定洲袭天波,直入府第;慎叱之,被刃死。

向六、马三

俱昆明人。沙贼反,阴约敢死士共图贼;不克,被死。

冯大成、尹梦旗、尹梦符俱生员

大理人。沙贼攻城,倡义助守;战败被执,皆骂贼死。

马生布衣

保山人。流贼至永郡,举家纵火死。

莫贵德布衣

宜良人。流寇陷城,与妻氏麻赴井死。

简成书

定番州人。孙寇陷州,殉节。

——以上桂王殉节士民,都一百十一人。

●蔡序

谥以尊名节,以壹志;饰终之典,代有常经。夫时至明末,南渡而下,荒残丛扰;即此两字褒勋,亦率多偏私冒滥。迨我高庙重予权衡,特施旷典;庶几尔时诸臣、诸士民之殉于国是者,志节胪章,无憾千古矣。比者,子玉氏于「绎史」勘补事竟、捭版就毕,乃以灯火余闲,别出书八卷曰「恤谥考」。其文宗诸「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盖圣谕、诗文及疏议等篇先已录冠「勘本」卷端,此独节取福、唐、桂三朝与鲁监国时之以兵事相终始者,曰专谥、曰通谥、曰祠祀,都如干人,略置区别,而丽于「摭遗」之首以并行。一以补「绎史」纪传所或阙,一以使天下后世读是史者知皇朝至德所加两字公平,昭然衮钺,实足以为千秋定案也。

庚寅秋七月既望,萧山蔡聘珍序。

●绎史摭遗卷目

卷一宫壶妃御列传………………………………………………………………(四二九)

卷二南都遗臣、闽疆阁部从难诸臣列传………………………………………(四三九)

卷三闽疆督师守赣诸臣列传……………………………………………………(四五七)

卷四浙东监国诸臣列传…………………………………………………………(四七一)

卷五闽粤义臣列传………………………………………………………………(四八九)

卷六闽粤督辅从事诸臣列传……………………………………………………(四九九)

卷七粤中阁辅留守从难诸臣列传………………………………………………(五○九)

卷八粤中阁部督师诸臣列传……………………………………………………(五二三)

卷九安隆、缅甸尽难诸臣列传…………………………………………………(五三五)

卷十武臣列传……………………………………………………………………(五四七)

译昆阳人。流寇到来后,一家七口都投水而死。胡郁然,廪生 昆阳人。昆阳被寇贼攻陷后,他的母亲先死;他因为守护母亲的尸体,被杀。王开,生员 宁州人。流寇进入云南时,他的母亲和妻子先投昆明池而死。他后来被捕,遭杀害。陈士道,举人 朱国龙,贡生 两人都是福建人。邓贵、戴凤,福建布衣 与揭重熙一同被杀。蔡绍周,贡生 胡修超、王孙齐,都是贵阳诸生 与兴宁知县吴子麒等抗拒孙寇,被捕后不屈而死。王家祥,廪生 楚雄人。流寇攻入城中后,一家二十九口全都投水尽节。单武襄,贡生 昆明人。遭遇军队溃败后,全家放火自焚而死。施于京,生员 昆明人。流寇攻破城池后,全家自焚而死。席上珍,举人 姚安人。孙可望等攻打姚安时,他与知州何思起兵守城。城陷后,他辱骂贼寇,被肢解而死。全家投水而死(传记列于《勘本》)。杜天祯,举人 楚雄人。当初,他辅佐杨畏知抗拒沙贼有功。后来杨畏知统率军队进攻孙寇,战败,他便自缢而死。饶谟、王道中、顾从龙、黄文芳、李一龙、夏朝卿、李二龙、尹汤傅、尹汤卿、熊化、毛一练、杨东明、唐琏、贾翰、张新建、王仰、王基昌,都是定番诸生(饶谟为贡生)。孙寇攻城时,他们一同在巷战中战死。毛琛,举人 投井而死。尹汤宾、周卜年、熊钟、杜凡六,都是生员 跟随乡约投火而死。谢赐璠、黎应阳、江山秀、潘达、黎应辰 都投泮池而死。蒙九锡,武举 被贼将艾能奇逼迫投降而不屈,中箭而死。段伯美,举人 余继善、耿希哲,都是生员 晋宁人。余继善、耿希哲都是段伯美的门人。他们一同帮助冷阳春登城抵抗守御;城陷后,都为此而死(三人附见于《勘本》)。李开芳,贡生 富民人。孙寇攻陷城池后,他先命令妻子和两个儿子投井而死,随后在松花坝自缢。王朝贺,生员 富民人。是李开芳的朋友。李开芳死后,他替他掩埋完毕,随即自缢。曾和应,布衣 临川人。主事曾亨应的弟弟。江西失守后,他侍奉父亲进入福建;又逃往肇庆,遇到变乱,投井而死。陈文豹,布衣 新安人。招募军队保卫乡境。跟随张家玉攻取新安、袭击东莞;在赤冈战败,为此而死。李师泌,武生 姚州人。土寇吾必奎叛乱,杨畏知委派他协同守卫州城。城破后,被捕而死。冯师宠 湄潭人。隐居。城破后,绝食而死。李方泌,布衣 昆阳人。被流寇俘获后不屈,被杀。他的妻子抱着孩子辱骂贼寇,投水而死。左廷皋,进士 陈怀瑾,生员 两人都是蒙化人。丙戌年沙定洲作乱时,他们登上城墙守御;城破后,不屈而死。高拱极,举人 大理人。沙贼攻陷城池后,投池而死。杨士俊,举人 太和人。城陷后,与母亲、妻子、妹妹一同自焚而死。杨瑡、李褒、宋应奎、马斯龙、张相业、王宁、陈捷、尹亮工、苏升、杨大鸿、胡康、尹宏载、李元凤、张景仲、张书绅、杨先芔、杨宪,都是太和诸生 沙贼作乱时,他们都殉节而死。张景仲的妻子、女儿投井而死。杨宪倡导义举守城,全家都焚烧而死。杨毓华及其弟时华、振华,李嗣淳 都是太和人。沙贼攻陷城池后,杨毓华一家焚烧而死,李嗣淳投五印庵池而死。司慎 昆明人。任沐天波的参随。沙定洲袭击沐天波,直接闯入府第;司慎斥责他,被刀杀死。向六、马三 都是昆明人。沙贼反叛后,暗中约集敢死之士共同谋划对付贼寇;事情未成功,被杀。冯大成、尹梦旗、尹梦符,都是生员 大理人。沙贼攻城时,他们倡导义举,协助守城;战败被捕后,都辱骂贼寇而死。马生,布衣 保山人。流贼来到永郡后,全家放火而死。莫贵德,布衣 宜良人。流寇攻陷城池后,与妻子麻氏一同投井而死。简成书 定番州人。孙寇攻陷定番州后,殉节而死。——以上桂王殉节的士人和百姓,共一百十一人。●蔡序 赐谥是为了尊崇名节、统一志向;为死者举行饰终之礼,各代都有固定的制度。到了明朝末年,南渡以后,荒乱残破、纷扰丛生;即使是用“谥”这两个字来褒奖功勋,也大多存在偏私和滥用。等到我朝高庙重新加以权衡,特别施行旷世的典礼;这样或许可以使当时那些为国事殉难的诸臣、诸士人和百姓,其志节得到充分彰明,千古无憾。近来,子玉氏在《绎史》中完成勘补事务、刻版成书后,便利用灯火之余,另编成八卷,名为《恤谥考》。此书以《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为宗旨;其中圣谕、诗文以及奏疏议论等篇,先前已经录在《勘本》卷首,这里只摘取福、唐、桂三朝以及鲁监国时期那些与军事始终相关的人物,分为专谥、通谥和祠祀,共若干人,略作区别,并列在《摭遗》之首。这一方面是补足《绎史》纪传中有所遗漏的内容,另一方面是使天下后世阅读这部史书的人知道,我朝至高的德政所加的这两个字公平明确,如同衮服和斧钺一般昭著,确实足以作为千秋不变的定论。庚寅年秋七月既望,萧山蔡聘珍作序。●《绎史摭遗》卷目 卷一:宫壶妃御列传………………………………………………………………(四二九) 卷二:南都遗臣、闽疆阁部从难诸臣列传………………………………………(四三九) 卷三:闽疆督师守赣诸臣列传……………………………………………………(四五七) 卷四:浙东监国诸臣列传…………………………………………………………(四七一) 卷五:闽粤义臣列传………………………………………………………………(四八九) 卷六:闽粤督辅从事诸臣列传……………………………………………………(四九九) 卷七:粤中阁辅留守从难诸臣列传………………………………………………(五 ○九) 卷八:粤中阁部督师诸臣列传……………………………………………………(五二三) 卷九:安隆、缅甸尽难诸臣列传…………………………………………………(五三五) 卷十:武臣列传……………………………………………………………………(五四七)

卷十一勋戚、世禄诸臣列传……………………………………………………(五六五)

卷十二舟山尽节、江东殉事诸臣列传…………………………………………(五七九)

卷十三文学、儒行列传…………………………………………………………(六○五)

卷十四逸民、独行列传…………………………………………………………(六三一)

卷十五列女列传…………………………………………………………………(六五一)

卷十六方外列传…………………………………………………………………(六七三)

卷十七逆臣列传…………………………………………………………………(六九一)

卷十八奸臣列传…………………………………………………………………(七○五)

右「绎史摭遗」传目都十八卷。己丑所定者十卷,先曾刊附以行;庚寅勘补者:曰宫壶妃御、曰浙东监国诸臣、曰勋戚世禄、曰舟山尽节江东殉义、曰文学儒行、曰逸民独行艺术、曰列女、曰方外,凡八卷。就论南渡而下之三朝人事,于此亦颇赅贯;然必曰举之无遗,则吾岂敢!从来正附各史,初不嫌于修之惟精、续之惟详也。是书出,而吾愿海内同志之士如吴兴氏之著作跋尾者,更有以助吾,则幸甚。

道光十年重午,七宝生并记。

●绎史恤谥考目录

卷一专谥诸臣……………………………………………………………………(七二一)

卷二通谥(南都诸臣)…………………………………………………………(七二七)

卷三通谥(闽疆诸臣)…………………………………………………………(七三九)

卷四通谥(浙中监国诸臣)……………………………………………………(七五七)

卷五通谥(粤中诸臣)…………………………………………………………(七六五)

卷六入祠职官……………………………………………………………………(七八七)

卷七入祠士民(上)……………………………………………………………(七九五)

卷八入祠士民(下)……………………………………………………………(八○九)

《南疆逸史跋》  (清)杨凤苞 撰

南疆逸史跋

「南疆逸史」(一作「南疆佚史」)跋十二篇,清干、嘉间归安杨凤苞(字傅九,号秋室)撰。据杨氏同邑后人陆心源所编「杨秋室先生集」(简称「秋室集」)序文:杨氏「早工词章,以「西湖秋柳词」知名。后务为证经搉史之学,尤留心明季遗事。尝病温氏「南疆逸史」体例未纯,事多讹漏;拟另撰一书未就,大凡见十三跋中」(按世傅十二跋,三或二之误耳):此「南疆逸史」十二跋之由来也。李瑶所定「勘本」并其「摭遗」,尝就杨氏跋文多所引断;兹将十二跋全文录附本书之末,以利参阅。

至所录各跋,系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藏「梦华潭水榭丛录」本(抄本)为依据。惟第十二跋末尾约缺七百余字,另据「秋室集」(刊本)补足;其余各篇遇有与「秋室集」不同时,并分加「注语」备考。

又,本书卷首原载有「杨氏跋语」一则,按即第十二跋后半段,录自「梦华潭水榭丛录」者。为免重沓,经予略去。附此说明。(编者)

一

「南疆逸史」,吾乡温孝廉睿临譔.盖述明季福、唐、桂三藩之遗事,终以鲁藩附之。纪略四、列传五十二,计五十有六卷;首列自序及「凡例」二十则。简而有法,是非未大悖于「春秋」之义,世称信史;不特网罗散佚,备胜国之旧闻已也。然微嫌其失之太简,要必为之注,以补其阙遗,若裴松之注「三国志」之例;而后文献足征焉。

译卷十一 勋戚、世禄诸臣列传(五六五) 卷十二 舟山尽节、江东殉事诸臣列传(五七九) 卷十三 文学、儒行列传(六 ○五) 卷十四 逸民、独行列传(六三一) 卷十五 列女列传(六五一) 卷十六 方外列传(六七三) 卷十七 逆臣列传(六九一) 卷十八 奸臣列传(七 ○五) 以上《绎史摭遗》的列传目录共十八卷。己丑年确定的是十卷,先前曾刊印附行;庚寅年考订补充的有:宫壶妃御、浙东监国诸臣、勋戚世禄、舟山尽节江东殉义、文学儒行、逸民独行艺术、列女、方外,共八卷。就南渡以后三个朝代的人事而言,这里也颇为完备贯通;但若说一件不遗漏,我哪里敢这样说!历来各史的正传和附传,本来不嫌修订得精审、续补得详尽。这部书问世后,我希望海内志同道合的人,能像吴兴氏那样为著作撰写跋尾,再来帮助我,那就非常幸运了。道光十年重午,七宝生一并记。●《绎史恤谥考》目录 卷一 专谥诸臣(七二一) 卷二 通谥(南都诸臣)(七二七) 卷三 通谥(闽疆诸臣)(七三九) 卷四 通谥(浙中监国诸臣)(七五七) 卷五 通谥(粤中诸臣)(七六五) 卷六 入祠职官(七八七) 卷七 入祠士民(上)(七九五) 卷八 入祠士民(下)(八 ○九) 《南疆逸史跋》  (清)杨凤苞撰 《南疆逸史跋》《南疆逸史》(一作《南疆佚史》)的跋共有十二篇,清代乾隆、嘉庆年间归安杨凤苞(字傅九,号秋室)所撰。据杨氏同乡后人陆心源编纂的《杨秋室先生集》(简称《秋室集》)序文说:杨氏“早年擅长词章,以《西湖秋柳词》知名。后来致力于考证经书、研究史学,尤其留心明末遗事。曾经认为温氏《南疆逸史》的体例不够纯正,史实多有讹误和遗漏;打算另写一部书却没有完成,大致内容见于十三篇跋文中”(按:世间传称十二篇跋,十三或十二当有一处错误):这就是《南疆逸史》十二篇跋的由来。李瑶所订的“勘本”和他的《摭遗》,曾多处采用杨氏跋文并加以截取;现在把十二篇跋的全文抄录附在本书末尾,以便查阅。至于所录各篇跋文,是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收藏的《梦华潭水榭丛录》抄本为依据的。只是第十二篇跋文末尾约缺七百多字,另据《秋室集》刊本补足;其余各篇遇到与《秋室集》不同的地方,也分别加上“注语”以备考证。又,本书卷首原来载有一则“杨氏跋语”,按内容就是第十二篇跋文的后半段,抄自《梦华潭水榭丛录》。为避免重复,已经略去。特此说明。(编者) 一 《南疆逸史》是我乡温孝廉睿临所撰,大概记述明末福、唐、桂三藩的遗事,最后附记鲁藩。全书有纪略四篇、列传五十二篇,共五十六卷;开头列有自序和“凡例”二十条。文字简约而有法度,是非判断没有严重违背《春秋》的义理,世人称为信史;它不只是搜罗散佚史料、保存前朝旧闻而已。然而略嫌过于简略,必定要给它作注,以补充缺漏,正如裴松之注《三国志》的体例;这样以后,文献才足以相互征考。

考其「例」中胪引书目四十余种,亦称该备;第以予所知,三藩之野史出乎是编采择之外尚多。其兼纪三藩事者,则有吴蕃昌「三朝大事纪」、沉东生「三朝宰辅年表」、「大臣年表」、「封爵年表」、韩昌箕(「秋室集」箕作基)「日昃月亏录」、潘居贞「鞠旃小史」(是书及「甬东余气绿」均属编年体;自甲申至辛丑止,凡两大册。往见之舅氏沈北垞先生许。按郑氏「湖录」云:「予求「鞠旃日记」一览而不可得,闻其纪鼎革时事甚悉;及庚子、辛丑数年中,苕上诸大案始末历历如绘。故甚秘之,不以示人」。据此,则「小史」、「余气录」二书即从「日记」中钞出者)、某「残明纪事」、「明末纪事」、「明季南略」、「南北实钞」、杨陆荣「三藩纪事本末」;其纪北都国变兼及南都事者,则有沉国元「甲申大事记」、钱■〈甹只〉「甲申传信录」、释法遯「甲申核真略」、李延是「崇祯甲申录」、碧水翁「甲乙编年录」、徐肇台「甲乙纪政录」、东村老人「明季甲乙事略」、李逊之「三朝野记」、王世德「崇祯遗录」、某「崇祯纪略」、「崇祯纪事」、「甲申纪事」、「国变纪实」(原名「北都叙略」;后续附南都乙酉事,改是名);其专纪福藩事者,则有顾绅「中兴颂治」、「中兴纪录」、朱鉴等「中兴肇记」、何光显「中兴全盛录」、冯梦龙「中兴从信录」、永历史臣「圣安实录」(董丈希辂语予云:「「圣安实录」十二卷,昔从羊城故家见之,犹是当时进呈原本;前有敕譔旨一通、表一通、总裁纂修誊录衔名一通。尝录卷首数翻,入所见书目中;是时偶忘借钞」。丈今下世已十年矣,子传先卒;伯道无儿,遗书零落可叹)、吴应箕「留都见闻录」、顾炎武「南都时事」、黄宗羲「汰存录」、夏完淳「续幸存录」、史元「旧京遗事」、某「南渡录」(此与李清譔者同名)、「南都大略」、「南都杂着」、「留都怆见录」;其兼纪唐、桂两藩事者,则有周齐曾「闽粤春秋」、吴晋锡「孤臣泣血录」、吴系「蹈东小史」、朱继升「三闽四广后录」、天末山樵「南樵外记」;其专纪唐藩事者,则有徐肇台「续丙纪政录」、褚廷绾「闽史」、李令晰「福京大事略」、吴门啸客「镇海春秋」、某「闽海纪略」(陈睿思譔者纪鲁藩事)、「中兴录」、铁函录(一名「思文大政记」);其专纪桂藩事者,则有冯苏「永历编年」(此「劫灰录」定本)、「见闻随笔」、释明心「永历纪年」、胡钦华「永历本末」、沧洲渔隐(或作溪上樵隐)「安龙逸史」、郭良史「滇黔近事」、戴有孚「辛壬录」、某「永历纪事」、「粤游纪闻野笔」;其专纪一人一事及合纪殉难事者,有朱子素「乙酉纪」(「秋室集」作「乙酉纪事」)、墙东先生「识小录」、王玑(「秋室集」玑作「几」)「信书」、某「扬州十日录」(「秋室集」作王秀楚「扬州十日纪」)、沈彦章「四镇始末」、顾苓「三大忠行实」(一赠太师史忠清公、一赠粤国公瞿文忠公、一赠中湘王何忠烈公)、某「江左二臣传」(史、黄二公)、沉虬「三吴义旅记」、施世杰「酉戌杂记」、「孙烈士传」、姜廷梧「守浙纪闻」、戴东旻「行间纪略」、熊纬「幸赣行程日记」、曾畹「赣州守御日志」、「金王反正事迹」、宋之盛「江难述」、严炜「蜀滇梼杌」(述孙可望事)、「李晋王事述」(一名「晋乘」;记李定国事)、彭遵泗「蜀碧」、释金种「寅卯军中别集」、李延是「南吴旧话录」、史惇「恸余杂记」、八十朽人「遗事琐谈」、某「生还纪事」(或云邓凯撰;非)、「天潢谱」(是编自称名曰玙,不着姓氏)、李清「诸忠纪略」、高承埏「自靖录」(承埏所辑,自崇祯以来殉节诸臣,迄岁丁亥止;其子佑■〈金己〉续成之)、陈济生「忠节录」、戴笠「殉国汇编」(一名「则堂纪事」)、「骨香集」(纪女子死节者)、「耆旧集」(纪隐逸后死者)、「发潜录」、赵庾「殉节诸臣传」、徐与参(「秋室集」作徐兴)「本朝生气录」、金种「四朝成仁录」、黄容「忠烈编」、郑亦邹「明季遂志录」、赵吉士(「秋室集」作赵哲士)「二续表忠记」、葛世振「昭忠录」(「秋室集」作「照忠录」)、任皞臣(「秋室集」作任皞)「表忠纪略」、某「国殇纪略」、「丹忠录」、「南忠纪实」、「明末忠节列传」;

译考察它的“凡例”,列举所引用的书目有四十多种,也可以说相当完备;只是据我所知,三藩的野史,还有很多没有被这部书采录。兼记三藩史事的,有吴蕃昌《三朝大事纪》、沈东生《三朝宰辅年表》《大臣年表》《封爵年表》、韩昌箕(《秋室集》作“箕作基”)《日昃月亏录》、潘居贞《鞠旃小史》(此书和《甬东余气录》都属于编年体;从甲申到辛丑为止,共两大册。我过去曾在舅父沈北垞先生那里见过。按郑氏《湖录》说:“我想求看《鞠旃日记》却没能得到,听说它把鼎革时期的事情记得非常详细;至于庚子、辛丑几年间,苕上各大案件的始末,也历历如绘。所以对此书看得很秘密,不拿给别人看。”据此,则《小史》《余气录》二书就是从《日记》中抄出的)、某氏《残明纪事》《明末纪事》《明季南略》《南北实钞》、杨陆荣《三藩纪事本末》;兼记北都国变和南都史事的,有沈国元《甲申大事记》、钱■〈甹只〉《甲申传信录》、释法遯《甲申核真略》、李延是《崇祯甲申录》、碧水翁《甲乙编年录》、徐肇台《甲乙纪政录》、东村老人《明季甲乙事略》、李逊之《三朝野记》、王世德《崇祯遗录》、某氏《崇祯纪略》《崇祯纪事》《甲申纪事》《国变纪实》(原名《北都叙略》,后来续附南都乙酉年事,才改为此名);专记福藩史事的,有顾绅《中兴颂治》《中兴纪录》、朱鉴等《中兴肇记》、何光显《中兴全盛录》、冯梦龙《中兴从信录》、永历史臣《圣安实录》(董丈希辂曾对我说:“《圣安实录》十二卷,从前我在羊城旧家见过,还是当时进呈的原本;前面有敕撰旨一道、表一道、总裁纂修和誊录官衔名一道。我曾抄录卷首几页,列入所见书目中;当时偶然忘了借来抄写。”董丈现在去世已经十年了,他的儿子传先也早已去世;伯道无儿,遗书散失,实在可叹)、吴应箕《留都见闻录》、顾炎武《南都时事》、黄宗羲《汰存录》、夏完淳《续幸存录》、史元《旧京遗事》、某氏《南渡录》(与李清所撰者同名)、《南都大略》《南都杂著》《留都怆见录》;兼记唐、桂两藩史事的,有周齐曾《闽粤春秋》、吴晋锡《孤臣泣血录》、吴系《蹈东小史》、朱继升《三闽四广后录》、天末山樵《南樵外记》;专记唐藩史事的,有徐肇台《续丙纪政录》、褚廷绾《闽史》、李令晰《福京大事略》、吴门啸客《镇海春秋》、某氏《闽海纪略》(陈睿思所撰者记鲁藩史事)、《中兴录》《铁函录》(又名《思文大政记》);专记桂藩史事的,有冯苏《永历编年》(这是《劫灰录》的定本)、《见闻随笔》、释明心《永历纪年》、胡钦华《永历本末》、沧洲渔隐(或作溪上樵隐)《安龙逸史》、郭良史《滇黔近事》、戴有孚《辛壬录》、某氏《永历纪事》《粤游纪闻野笔》;专记一人一事以及合记殉难之事的,有朱子素《乙酉纪》(《秋室集》作《乙酉纪事》)、墙东先生《识小录》、王玑(《秋室集》“玑”作“几”)《信书》、某氏《扬州十日录》(《秋室集》作王秀楚《扬州十日纪》)、沈彦章《四镇始末》、顾苓《三大忠行实》(一为赠太师史忠清公,一为赠粤国公瞿文忠公,一为赠中湘王何忠烈公)、某氏《江左二臣传》(史、黄二公)、沈虬《三吴义旅记》、施世杰《酉戌杂记》《孙烈士传》、姜廷梧《守浙纪闻》、戴东旻《行间纪略》、熊纬《幸赣行程日记》、曾畹《赣州守御日志》《金王反正事迹》、宋之盛《江难述》、严炜《蜀滇梼杌》(记述孙可望之事)、《李晋王事述》(又名《晋乘》,记李定国之事)、彭遵泗《蜀碧》、释金种《寅卯军中别集》、李延是《南吴旧话录》、史惇《恸余杂记》、八十朽人《遗事琐谈》、某氏《生还纪事》(有人说是邓凯所撰,不是)、《天潢谱》(本书自称姓名为玙,没有写姓)、李清《诸忠纪略》、高承埏《自靖录》(高承埏辑录,自崇祯以来殉节诸臣,至丁亥年为止;他的儿子佑■〈金己〉续成)、陈济生《忠节录》、戴笠《殉国汇编》(又名《则堂纪事》)、《骨香集》(记女子死节之事)、《耆旧集》(记隐逸者死后的事迹)、《发潜录》、赵庾《殉节诸臣传》、徐与参(《秋室集》作徐兴)《本朝生气录》、金种《四朝成仁录》、黄容《忠烈编》、郑亦邹《明季遂志录》、赵吉士(《秋室集》作赵哲士)《二续表忠记》、葛世振《昭忠录》(《秋室集》作《照忠录》)、任皞臣(《秋室集》作任皞)《表忠纪略》、某氏《国殇纪略》《丹忠录》《南忠纪实》《明末忠节列传》;

其专纪鲁藩事者,则有周齐曾「鲁春秋」、韦全祉「鲁监国宰臣卿寺年表」、潘居贞「甬东余气录」、张煌言「北征纪略」、徐芳烈「浙东纪略」、闵及申「海岛闰历」、于颖「今鲁史」、余增远「鲁历」:总百一十余种。合原采书目,凡百六十余家。又诸「明史」定本(三朝史馆分纂纪传稿本)及诸「通纪」、「编年」约有百余家以暨故老遗民之奏疏、文集、私乘、家牒、稗官小说又不下二百家;而山经、地志之书,不在是数。及今群籍具存,取而甄综,考其同异,删其纰缪、拾其佚遗、补其缺略,以分注于纪传之下,俾亡王播迁之惨,外无漏迹;而令后世有国者览之,亦足以为殷鉴矣(吾宗拙园(拙园二字,原抄空缺,「秋室集」补;下同)精熟故明史事,向予假是书;爰跋此以贻之,冀其博求掌故,锐意编摩,汗青有日。予虽梼昧,犹能预于校仇之役;拙园勉旃)!

昭阳赤奋若修寎之月,哉生霸小玲珑山樵书。

附录「逸史」「凡例」一则

野史中有兼纪三朝事者,吴伟业「绥寇纪略」、邹漪「明季遗闻」是也;有纪国变及南渡事者,夏允彝「幸存录」、文秉「甲乙事案」、许重熙「甲乙汇略」、李清「三垣笔记」是也;有专纪宏光事者,顾炎武「圣安本纪」、黄宗羲「宏光实录」、李清「南渡录」是也;有纪隆、永两朝事者,黄宗羲「行朝录」、钱秉镫「所知录」、瞿昌文「天南逸史」、刘湘客「行在阳秋」是也;有专纪隆武事者,闽人「思文大纪」是也;有专纪永历事者,沉佳「存信编」、鲁可藻「岭表纪年」、刘湘客、杨在、綦母邃「象郡纪事」、冯苏「劫灰录」、某「南粤新书」、「粤事纪略」、邓凯「滇缅纪闻」、「滇缅日记」是也;有专纪一人一事者,应廷吉「青磷屑」、史德威「维扬殉节始末」、袁继咸「浔江纪事」、某「北使记」、康范生「虔事始末」、某「赣州乙丙纪略」、某「江人事纪」、徐世溥「江变纪略」、章旷「楚事纪略」、沈荀蔚「蜀难叙略」、杨在「朱容藩乱蜀始末」、「武岗播迁始末」、「孙可望胁王始末」、「犯阙始末」、「犯隆纪事」、(「秋室集」作「安隆纪事」)、邓凯「遗忠录」、「求野录」、「也是录」是也;有专纪鲁监国事者,黄宗羲「鲁纪年」、「四明山寨纪」、「舟山兴废纪」、「日本乞师纪」、冯京第「浮海纪」、鲍泽「甲子纪略」、陈睿思「闽海见闻纪略」(「秋室集」作「闽海见闻纪」)、阮畴生「海上见闻录」是也:共四十余种。其间纪载有详略、年月有先后、是非有异同、毁誉有彼此;乃取史馆明末诸传及徐阁学「明季忠烈纪实」诸传合而订之,以成是编。其它未见之书,尚俟再考;然大略具是矣。

按「赣州乙丙纪略」、雩水易学实譔.黄宗羲「宏光实录」,一名「宏光实录钞」,又名「宏光纪年」;「行朝录」,本「隆武纪年」、「永历纪年」二书而合并者;「舟山兴废记」,一名「舟山纪闻」。闽人「思文大纪」,一名「三山野录」。

译专记鲁藩史事的,有周齐曾《鲁春秋》、韦全祉《鲁监国宰臣卿寺年表》、潘居贞《甬东余气录》、张煌言《北征纪略》、徐芳烈《浙东纪略》、闵及申《海岛闰历》、于颖《今鲁史》、余增远《鲁历》,总共一百一十多种。加上原来采录的书目,共有一百六十多家。又有各种《明史》定本(三朝史馆分纂的纪传稿本)以及各种《通纪》《编年》,约有一百多家;此外,故老遗民的奏疏、文集、私家史乘、家谱、稗官小说又不下二百家;山经、地志之书还不包括在这个数字内。如今这些书籍大多保存完好,如果取来综合考察,核对它们的异同,删去错误,搜集散佚,补充缺略,把这些内容分别作注放在纪、传之下,使亡国之君迁徙流离的惨状,在史书之外不再遗漏任何踪迹;同时让后世有国之人读到它,也足以作为深刻的借鉴。(我的同族拙园(“拙园”二字,原抄本空缺,《秋室集》补出;下同)精通明代旧事,过去曾向我借这部书;因此写下这篇跋赠给他,希望他广泛搜求掌故,专心编纂,将来能够写成定稿。) 我虽然愚昧,仍然能够参加校勘工作;拙园,请努力吧!昭阳赤奋若年,修寎之月,在月初生霸之时,由小玲珑山樵题写。附录《逸史》“凡例”一则 野史中兼记三个朝代史事的,有吴伟业《绥寇纪略》、邹漪《明季遗闻》;记国变和南渡史事的,有夏允彝《幸存录》、文秉《甲乙事案》、许重熙《甲乙汇略》、李清《三垣笔记》;专记宏光史事的,有顾炎武《圣安本纪》、黄宗羲《宏光实录》、李清《南渡录》;记隆武、永历两朝史事的,有黄宗羲《行朝录》、钱秉镫《所知录》、瞿昌文《天南逸史》、刘湘客《行在阳秋》;专记隆武史事的,有闽人《思文大纪》;专记永历史事的,有沈佳《存信编》、鲁可藻《岭表纪年》、刘湘客、杨在、綦母邃《象郡纪事》、冯苏《劫灰录》、某氏《南粤新书》《粤事纪略》、邓凯《滇缅纪闻》《滇缅日记》;专记一人一事的,有应廷吉《青磷屑》、史德威《维扬殉节始末》、袁继咸《浔江纪事》、某氏《北使记》、康范生《虔事始末》、某氏《赣州乙丙纪略》、某氏《江人事纪》、徐世溥《江变纪略》、章旷《楚事纪略》、沈荀蔚《蜀难叙略》、杨在《朱容藩乱蜀始末》《武岗播迁始末》《孙可望胁王始末》《犯阙始末》《犯隆纪事》(《秋室集》作《安隆纪事》)、邓凯《遗忠录》《求野录》《也是录》;专记鲁监国史事的,有黄宗羲《鲁纪年》《四明山寨纪》《舟山兴废纪》《日本乞师纪》、冯京第《浮海纪》、鲍泽《甲子纪略》、陈睿思《闽海见闻纪略》(《秋室集》作《闽海见闻纪》)、阮畴生《海上见闻录》,共四十多种。这些书所记有详略之别,年月有先后之异,是非有不同,毁誉也各不相同;于是取史馆所修《明末诸传》和徐阁学《明季忠烈纪实》中的各传,合在一起订正,编成这部书。其他尚未见到的书,还等待以后考察;但大致内容已经具备了。按:《赣州乙丙纪略》是雩水易学所撰。《宏光实录》又名《宏光实录钞》,也名《宏光纪年》;《行朝录》是把《隆武纪年》和《永历纪年》两书合并而成;《舟山兴废记》又名《舟山纪闻》。闽人《思文大纪》又名《三山野录》。

又按「鲒埼亭外集」「题天南逸史」云:「是书殆瞿留守族人所为,故多称「先太师」;又间称稼轩而述留守之言,称之为「弟」。又言在留守幕府为之理钱局事,则亦尝仕于桂矣。而予考「庚寅桂林百官簿」,无其人也。其自称是年图入蜀不果,又往来恭城,颇与永国公曹志建善;且自言乙酉几死于詹世勋:则是豫于太湖集师之役者也。「岭表纪年」曰:「己丑,守辅瞿式耜同族瞿共美到粤,亦海上来也。明年,题授行人」:则是书殆即其人所作。其所志留守身后事,有御史姚端、杨艺,有阳羡浮屠清凝。今「明史」但有杨艺耳,可采以补其阙」。予谓谢山以为瞿某之所撰近是:哂园误以为瞿昌文,■〈纟此〉缪殊甚。书中述留守称之为「弟」,岂不知昌文乃稼轩孙、非稼轩弟乎?昌文自有「粤中纪事」及「粤行纪」,方简讨密之题其后云:「我读「粤行纪」,长歌三、四阕。此事入青史,金石可以锲。中兴赖留守,功高齐嶪■〈山辟〉。浮海来公孙,公孙洵人杰;自从抚粤军,邦家悲杌陧!卷地腾风波,陵谷变凹凸。五载田园倾,支措余穹窒。省亲代父母,望云眼可抉;伶仃一书生,艰难愁蹩■〈▯薛〉!孤身万余里,出门何其决!戊子腊月朔,从此负羁绁。适有刘文华,具舟相提絜;吹箫算资斧,囊不满三锊。南屏叩老僧,倾橐侧行襒.蒿坝脱绿林,天台遭雨雪;两足冻入髓,五更犹凛冽。乘黑冲毒雾,夜饭裹麦糏.十日见瓯城,旅舍相逢瞥;同盟赵秋屋,先已过东浙。接得高堂信,回顾心惙惙。刘君归取资,拾薪晨自爇;且复畏关津,缩首苦日暍。喜遇新安商,呴沫扶孤孑;因入沙埕关,里巷俨巾栉。便附安海艘,火岛望中蔑;晻霭指高州,音尘海外截。石井复开帆,黑洋风暴颲;波涛撼天地,喧豗心胆裂。悲啸惊蛟龙,汨影叹鱼鳖!河伯真望洋,海赋信磢沏;幼安能从容,恭祖免蹉跌。仗庇东北风,正柁救漂潎;得泊吴川港,陆程有前辙。五月至苍梧,翘首鹳鸣垤。觅船叩郡守,探札白藩臬;讹言桂林省,烽燧正侵轶。赵子请先行,郡斋息疲;翼日绣衣请,蓝缕羞吶吶。始睹王父书,绸缪桑土彻。整衣催棹楫,水涨溢堤埒;一夜三十丈,闉市湮枨楔。突拥控弦兵,淘掳如草窃;蛇豕荡神州,荼毒存余孽。避焰向封川,徒走猛趋蹶;小道通临贺,茅檐伴栖■〈土桀〉。荒村久畏兵,柴荆半扃鐍;盛暑喘赤日,雨汗杂流歠.乃抵昭江郡,重趼力已竭。桂林闻孙来,倚门望日昳;大母更焦愁,病中数惊瞲.岂谓在大墟,遂此先永诀!闻言仰天号,奔驰探前趹。既至拜王父,齐衰牡麻绖;千涕复万语,左右助呜咽。援笔记其事,中间甚曲折。我叹公孙来,「春秋」大书揭」!此叙昌文以戊子腊月自吴赴粤,己丑徂暑始抵桂林;与「岭表纪年」所云「己丑瞿共美到粤,亦海上来」,书年相合。共美,瞿纯仁(元初)子也;见东涧(「秋室集」作某氏。下同)「元初墓志铭」中。志谓其取友曰瞿汝说星卿所由,留守称之为弟尔。则「天南逸史」出自共美所纂,夫复何疑!

译又,按谢山在《鲒埼亭外集》所写《题天南逸史》说:“这部书大概是瞿留守的族人所作,所以多次称他为‘先太师’;又间或称稼轩,并叙述留守的话,称留守为‘弟’。又说自己曾在留守幕府中办理钱局事务,那么也曾在桂王处做官。但我考察《庚寅桂林百官簿》,没有这个人。他自称这一年计划入蜀却没有成功,又往来于恭城,和永国公曹志建很友好;并且自称乙酉年差点死在詹世勋手里,那么他就是参加了豫于太湖集结军队之役的人。《岭表纪年》说:‘己丑年,守辅瞿式耜的同族瞿共美来到广东,也是从海上来的。第二年,题授行人。’那么这部书大概就是他所作。他所记载的留守死后之事,有御史姚端、杨艺,也有阳羡僧人清凝。如今《明史》只有杨艺的记载,这些内容可以采来补充它的缺漏。”我认为谢山以为是瞿某所撰,接近事实;哂园误认为是瞿昌文所作,错误非常严重。书中叙述留守称此人为“弟”,难道不知道昌文是稼轩的孙子,而不是稼轩的弟弟吗?昌文自有《粤中纪事》和《粤行纪》,方简讨密之在《粤行纪》后题诗说:“我读《粤行纪》,长歌三、四阕。这件事应当载入青史,金石也可以刻下。中兴依赖留守,功劳高过齐嶪■〈山辟〉。浮海而来的公孙,公孙确实是人杰;自从统领广东军队,国家就令人悲痛而危险!大地般席卷的风波,使山陵谷地都变了形。五年间田园倾覆,只剩下勉强支撑的穹窒。为了探望父母而代父母尽责,仰望云彩时眼睛几乎要抠出;孤苦伶仃的书生,身历艰难而忧愁踉跄!独自一人走了万余里,出门时是多么果决!戊子年腊月初一,从此背负羁绊。恰好有刘文华,备好船来扶携;吹箫筹措路费,袋中钱还不到三锊。到南屏叩拜老僧,老僧倾尽钱袋,在旁边为我践行。经过蒿坝逃脱绿林,到了天台又遭遇雨雪;两脚冻得寒气入髓,五更时仍然寒冷刺骨。趁黑夜冲入毒雾,夜饭只是裹麦糊。十天后看见瓯城,旅舍中匆匆相逢;同盟赵秋屋已经先行渡过东浙。接到高堂来信,回头一想心中忧惧不安。刘君回去取钱,我拾柴早晨自己生火;而且还害怕关卡盘查,缩着头苦苦忍受暑热。幸而遇到新安商人,靠互相吐气扶持孤单的我;于是进入沙埕关,街巷里人们整肃衣冠。随即搭乘安海船,火岛已远远望不见;在昏暗雾气中指向高州,海外音信从此断绝。到了石井又扬帆,黑洋风暴猛烈;波涛震撼天地,喧声使人心胆俱裂。悲痛的呼啸惊动蛟龙,水中浮沉的影子也使鱼鳖叹息!河伯真是望洋兴叹,海赋所说的险恶确实如此;幼安能够从容应对,恭祖也免于失足跌倒。依靠东北风的庇护,调整船舵以挽救漂流;终于停泊在吴川港,陆路行程已有道路可走。五月到达苍梧,抬头听鹳鸟在土堆上鸣叫。寻找船只并叩见郡守,探问文书并拜见藩臬;却听到桂林省失守的谣言,烽火正迅速蔓延。赵子请求先行,在郡斋休息疲劳;第二天绣衣使者召见,衣衫破旧,羞惭得说不出话。开始看到王父的书信,信中安排周密,像修筑桑土堤防一样彻底。于是整理衣服催促开船,水涨得越过堤岸;一夜之间上涨三十丈,城门和市区都被水淹没。突然有持弓弩的军队拥来,像盗贼一样抢掠;蛇豕般的军队荡乱神州,留下残酷祸害。为躲避战火逃向封川,只能徒步疾走,奔跑得几乎跌倒;小路通往临贺,茅屋下只能暂且栖身。荒村长期害怕军队,柴门大半都紧闭;盛暑中顶着烈日喘息,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喝下。终于到达昭江郡,脚底重重磨伤,体力已经耗尽。听说孙氏来到桂林,倚门盼望直到日偏西;大母更加焦虑忧愁,病中几次惊惧失神。哪里料到他竟在大墟,于是先与他永诀!听到这话仰天号哭,奔驰前去探看。到了以后拜见王父,穿着齐衰,系着牡麻绖;千声哭泣、万语悲诉,左右的人也帮助哭泣。我提笔记下这件事,其中曲折非常多。我感叹公孙的到来,《春秋》应当大书特书!”这段叙述说昌文在戊子年腊月从吴地前往广东,己丑年盛暑时才抵达桂林;与《岭表纪年》所说“己丑年瞿共美到广东,也是从海上来”的记载,年份相合。共美是瞿纯仁(元初)的儿子;见东涧(《秋室集》作某氏,下同)的《元初墓志铭》。墓志说,他交友以瞿汝说星卿为主,留守称他为弟。那么《天南逸史》出自共美编纂,还有什么可疑的呢!

又按谢山题「岭表纪年」云:「是书未知出何人之手?似有憾于稼轩与别山者。其谓稼轩仆周文、顾成之横,至比之江陵之游七;岭外大臣惟于元晔、鲁可藻不为之屈,余虽别山不能免。周文死,顾成官至锦衣佥事;后为稼轩孙昌文缢杀之于桂林。稼轩不应至此,别山亦不应至此。又言别山与元晔争为督师,激怒稼轩,收回成命。果尔,别山非真士矣。又言稼轩亦标榜五虎,不免勋镇习气;疑出自爱憎之口。明季野史家极难信,以二公之大节,可保其无此;然士大夫亦不可不以此为戒也」。再题云:「鲁尚书可藻仕桂王,盖章旷之亚,而出堵胤锡之上。事去洁身不辱,亦难能也。「明史」不为立传,乃阙事。「岭表纪年」戴其于己丑冬疏请召录诸贤时,则杨廷枢已殉节,赠侍读;而召张自烈为简讨,且以沉寿民、刘城、康范生为给事,杜如兰、金光豸为礼、兵二部郎,张之升、金光旻为行人。当此匆匆而以搜罗遗逸为事,亦见有明三百年养士善政未替也。「明史」「杨廷枢传」亦失载。「纪年」历诋稼轩,则作者必与稼轩不相能可知。哂园以为鲁可藻所述,非也」。考可藻与稼轩悉心协力共守桂林,焦琏叹为「文官如此,我能灭此朝食者也」!可藻自署「总制两广」衔,稼轩曰:「方今武臣多自署督镇,妄自尊大,贻笑远人;君奈何亦效此!果欲兼抚,盍令余代君请乎」?可藻逊谢之。即此二事,而知可藻断不毁稼轩。「纪年」之书,必不出自可藻手也决矣。稼轩标榜五虎,自是实事,非爱憎之口所增加。予尝见稼轩手评金道隐「岭海焚余」,击节叹赏。及五虎之败也,七疏申救,又具密揭封进呈桂王太后;其袒护至矣,然不必为稼轩讳也。谢山于明末诸王事如数家珍,而独于稼轩之比五虎犹未之或知也,何与?甚矣!榷史之难也。哂园撰「可藻传」,载其建议劝学,又请恤周镳、雷演祚、郑元勋诸人,独不及召录诸贤一疏,亦其疏也。因录谢山跋语以补之。

着雍敦牂寎月辛卯。

二

注史之法,以刘昭、裴松之二家为极轨。国朝徐氏炯之「五代史记注」、厉氏鹗之「辽史拾遗」、杭氏世骏之「北齐书疏证」、「金史补阙」,皆仿而为之者。杭氏又有陈寿「三国志补注」,增益松之所未备;而徐氏补三臣传于死事,似更为刘、裴二家通其例矣。

温孝廉「逸史」一编,予病其太简。因属吾宗拙园讨论群书,旁参互审,草创具注。而复阅体例,更嫌其有未尽善者。后妃、皇子不立专传,附于「纪略」之末;前史例有之,因时制宜可也。而列传不分立儒林、孝友、文苑、隐逸、独行、方技等目,则曰「人数无几,末由分析;仅以「隐逸」一传概之」。愚窃以为不然。夫鼎革之际,士人出处之节,固尚论者之所先;然不有不专以「隐逸」一节标着乎?则列传不可以不分立,宜从其重者而特书之也。当此之时,儒林大有其人矣,若孙奇逢(夏峰)、张履祥(杨园)、顾炎武(亭林)、黄宗羲(梨洲)诸公是也;不分立,恶乎可(张、顾二人原编阙)?孝友亦大有其人矣,若严书开(三求)、姜廷梧(桐音)、黄向坚(端木)、刘龙光(蓼萧)诸公是也;不分立,恶乎可(姜、黄、刘三人原编阙)?文苑亦大有其人矣,若王猷定(于一)、魏禧(叔子)、韩洽(君望)、董说(若雨)诸公是也;不分立,恶乎可(王、韩、董三人原编阙)?又若王鸿羽、杨大器、曾尧晃(「秋室集」晃作昶)、李潜蛟、魏允禧、杨忠(「秋室集」忠作宗)、罗牧、杨艺、程观生、卢之颐、李无垢诸人入之「附传」则不详、厕之「遗民」亦不类;则不分传「独行」、「方技」,又恶乎可(魏、杨、罗、程、卢、二李七人原编阙)?至于列女之传,史家例不得阙。于时慷慨而死者,有左萝石之母徐、钱田间之妻方;从容而殉者,有朱君舆之妻赵、顾亭林之母王:褒然为巾帼首,其它难以搂指数矣。搜采幽贞,此传之不可不补也。志以铺政体、表以谱年爵。于时可考其详实者,为历、为兵、为食货,志分为三;为宰辅、为七卿、为封爵、为职方,表分而四:此志、表之不可不补也。余如传则四夷、外国,志则礼乐、刑法,表则公主、宗藩之类,均不可补,何也?强阳余闰,迁徙流离,国逼而祚短;声教不闻远讫,经制无暇修明。百年以后,载笔者又何从摭实乎!噫!略则注之,明白头讫之序也;阙则补之,品酌事例之条也。若斯之科,万代一准。然作者业肇始而未备述者,或续末而不终、任情〔而〕失正;予滋惧焉!如谓以腾褒、裁贬故相绳墨,则吾岂敢!

寎月既望。

三

按是编体例之未善,其小焉者也。譔事而弗核,何以传信来兹?则又不可以不辩。

译又按谢山题写《岭表纪年》说:“不知道这部书出自何人之手?似乎对稼轩和别山有所不满。书中说稼轩的仆人周文、顾成横行霸道,甚至把他们比作江陵的游七;岭外大臣只有于元晔、鲁可藻没有向他们屈服,其余人即使是别山也不能避免。周文死后,顾成官至锦衣佥事;后来被稼轩的孙子昌文在桂林勒死。稼轩不应当做到这种地步,别山也不应当做到这种地步。又说别山和元晔争当督师,激怒稼轩,使稼轩收回成命。如果真是这样,别山就不是真正的士人了。又说稼轩也标榜五虎,免不了有勋镇的习气;这恐怕出自爱憎之人的言论。明末野史家极难相信,但以二公的大节,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有这些事;不过士大夫也不能不以此为戒。”又题说:“鲁尚书可藻在桂王处任职,大概仅次于章旷,却在堵胤锡之上。事情失败以后能洁身自守而不受辱,也很难得。《明史》没有为他立传,是一件缺失。《岭表纪年》记载他在己丑年冬上疏请求召用、记录诸贤时,杨廷枢已经殉节,追赠侍读;并召张自烈为简讨,同时任沈寿民、刘城、康范生为给事,杜如兰、金光豸为礼部、兵部二部郎,张之升、金光旻为行人。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仍把搜求遗逸人才当作要务,也可以看出有明三百年培养士人、实行善政的传统并未废弃。《明史·杨廷枢传》也漏载了这件事。《纪年》一路诋毁稼轩,可知作者必定与稼轩不和。哂园认为是鲁可藻所述,不对。”考察可藻与稼轩全心协力共同守卫桂林,焦琏感叹说:“文官能做到这样,我就能在今天消灭这个朝廷!”可藻曾自署“两广总制”的官衔,稼轩说:“如今武臣多自署督镇,妄自尊大,给远方人留下笑柄;您为什么也要这样做!如果真想兼任巡抚,何不让我替您请命呢?”可藻于是谦逊谢绝。仅凭这两件事,就知道可藻绝不会诋毁稼轩。《纪年》一书,肯定不是可藻所作。稼轩标榜五虎,本来就是事实,并不是出于爱憎而添饰。我曾见过稼轩亲笔批评金道隐《岭海焚余》,击节赞叹。到了五虎失败时,他七次上疏申救,又另写密揭封好进呈桂王太后;他袒护五虎到了极点,但也不必替稼轩隐讳。谢山对于明末诸王的事情熟悉得如数家珍,却唯独不知道稼轩把五虎相提并论的事,为什么呢?可见考订史事实在太难了!哂园撰写《可藻传》,记载他建议劝学,又请求抚恤周镳、雷演祚、郑元勋等人,却唯独没有提到请求召录诸贤的一道奏疏;这也是他的疏漏。因此抄录谢山的跋语来补充它。着雍敦牂寎月辛卯。二 注释史书的方法,以刘昭、裴松之两家为最高准则。本朝徐氏炯的《五代史记注》、厉氏鹗的《辽史拾遗》、杭氏世骏的《北齐书疏证》《金史补阙》,都是仿照这种方法编写的。杭氏又有《陈寿〈三国志〉补注》,增补了裴松之没有完备之处;徐氏把三位大臣补入死事传,似乎更进一步使刘、裴两家的体例彼此贯通了。温孝廉的《逸史》一书,我嫌它过于简略。因此嘱托同族拙园考论群书,旁采参照,互相审订,草创注释。重新审阅体例后,又觉得它有许多没有尽善之处。后妃、皇子不另立专传,而附在《纪略》末尾;前史有这样的体例,因时制宜,也可以。可是列传不分别设立儒林、孝友、文苑、隐逸、独行、方技等名目,却说“人数没有多少,无法分别;只能用‘隐逸’一传概括”。我私下认为不对。鼎革之际,士人出仕或退处的操守,本来就是论史者首先应当讨论的;难道不应该另外以“隐逸”一类标明吗?因此列传不能不分立,应当按照重要程度特别记载。当时儒林中大有其人,如孙奇逢(夏峰)、张履祥(杨园)、顾炎武(亭林)、黄宗羲(梨洲)诸位就是;不另立儒林传,怎么可以呢(张、顾二人的原编缺载)?孝友之人也很多,如严书开(三求)、姜廷梧(桐音)、黄向坚(端木)、刘龙光(蓼萧)诸位就是;不另立孝友传,怎么可以呢(姜、黄、刘三人的原编缺载)?文苑中也大有其人,如王猷定(于一)、魏禧(叔子)、韩洽(君望)、董说(若雨)诸位就是;不另立文苑传,怎么可以呢(王、韩、董三人的原编缺载)?又如王鸿羽、杨大器、曾尧晃(《秋室集》“晃”作“昶”)、李潜蛟、魏允禧、杨忠(《秋室集》“忠”作“宗”)、罗牧、杨艺、程观生、卢之颐、李无垢等人,收入“附传”就记载不详,列入“遗民”又不相类;那么不分别设立“独行”“方技”二传,又怎么可以呢(魏、杨、罗、程、卢、二李七人的原编缺载)?至于列女传,史家按惯例不能缺少。当时慷慨赴死的,有左萝石的母亲徐氏、钱田间的妻子方氏;从容殉节的,有朱君舆的妻子赵氏、顾亭林的母亲王氏:她们显著地成为妇女中的表率,其他人更是难以一一列举。搜集这些幽贞之士,本传不可不补。志书用来铺陈政体,表用来谱列年爵。当时可以考察得较为详实的,有历法、兵制、食货,志分为三类;有宰辅、七卿、封爵、职方,表分为四类:这些志、表不可不补。至于列传中的四夷、外国,志书中的礼乐、刑法,表中的公主、宗藩之类,都不能补写,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强阳余闰的时代,人民迁徙流离,国家受到逼迫而国祚短促;声教无法远播,制度也来不及修明。百年以后,执笔作史的人又从哪里搜求确实材料呢!唉!对于简略之处加以注释,是为了说明篇首到篇末的次序;对于缺失之处加以补充,是为了斟酌品评史事的条理。像这样的原则,可以作为万代共同的准绳。然而有些作者已经开始编写却没有完整叙述,有的续写到末尾却没有完成,有的任凭感情而失去公正;我对此很忧惧!如果说这是为了宣扬褒奖、裁断贬斥而彼此以法绳相约束,那我哪里敢这样做呢!寎月既望。三 按这部书体例上的不完善,只是小问题。记载事情却不加核实,凭什么把事实传给后世?所以又不能不加以辨析。

刘、黄诸殉节传,叙列公侯迎降者二十人,而怀远侯常延龄与焉;是诬也,乃其失之大者。考延龄字乔石,号苍谷,开平王遇春十二世孙(一云十四世孙,俟考);伉爽有大志。既袭封,官南京锦衣卫指挥使,遇事敢言。崇祯中,尝条陈时政疏十二上,帝深嘉叹。时姜采、熊开元以劾周延儒下狱,抗章请释二臣;又致书于延儒,以文彦博救唐介故事相激劝,朝论韪之。福藩建国,复劾马、阮乱政之罪,不报;即挂冠去(一云去为僧,号苍谷)。乙酉后,与夫人徐氏中山上公之爱(「秋室集」作季)女种菜于金陵湖墅,偕隐食贫,处之晏如。死无以为殓,友人白大生、胡星卿醵金赠赙,乃克葬。干干初载,裔孙执桓乞诗于诸名士,竞赋「开平王孙种菜歌」以美之;厉征君鹗所云「可怜一纸「鉏奸疏」,却裹长街卖菜钱」者是也。夫乔石之志操,当与徐逸度、刘雪舫合传;而乃等于崩角稽颡之流,纪载之失实莫此为甚。于戏!桑海瓜畴,故侯飘泊;相逢宝玦,洒涕谁怜!其不至道困苦而乞为奴者,几希。而抱节不渝如常、徐数君子,实史册所罕见;钟阜泰坛,亦为生色。逸度,即世所称遂初老人者。仁和吴处士颍芳尝为撰传,其略曰:「老人李氏,南名;字曰逸度,遂初其号也。家金陵。国初,来杭隐东郭之艮山,卖药自给;卒年八十有五。始,老人晦迹匿名,弃家远遯,为挟昆山李氏子同窜,以伯季呼,故姓李;来南,故名南,然非真姓名。疾革时,子嘉锡跪请宗姓所自及名字;瞋目叱之,终不言。故其子孙,懵不知自何氏也。老人不与世接,往来遗民佚老徐坚石、施蕙农数人而已。颍芳得见金翁厚余,徐坚石弟子也;闻之于师云:「老人是徐中山后人。先人复系于外家吕氏,官韶州司马。遘国难,闲关至此。诗歌抑塞磊落,可嗟可泣,多不存;其存者,「楚归吟」一卷、「村居漫兴」一卷、前、后「梅花二百咏」」。逸度事,他无所见;微处士撰传,亦将泯没矣。雪舫名文照(「秋室集」照作照),即所谓新乐小侯者;附见魏氏禧、王氏源两家「新乐侯传」中。因乔石之诬,牵连而及,欲使撰事者知考核之不可以己也。虽然,孝廉雅具史才,颇能裁断。其诬乔石也,良由惑于野史传闻之讹,未暇荟蕞而质实尔;论者慎勿以一事之失而概疑之也!

余月癸亥朔,□□书于葿香■〈厂外串内〉。始,寎月下旬,仁和□□□邀予同过□□于月湖,留见南山房三日,纵谭史事为觞政。又偕访□□□,主人留客芳椒堂,三人论史一昔而别。是日,新自石溪归也。

附录钱秉镫「田间诗集」「湖塾种菜歌」

金陵城东湖塾村,中有隐者开平孙;通侯甲第今已矣,意气豪华无复存。开平去今凡几代,五王之后惟君在。往昔争言青门(「秋室集」青门作故侯)瓜,如今独数湖塾菜。问谁种菜满畦新,一家生计只三人;终岁把鉏菜畦里,妇能炊饭儿负薪。为君妇亦太辛苦,娇贵当年难比数;翟珈赐出小侯妻,珠翠裹成上公女。都人犹记嫁时装,如云妾媵烂生光;台前照镜轮梳髻,架上熏衣派管香。一朝散去竟何有,相对惟余双白首;早从府内厌笙歌,迁向村中操井臼。村中井臼倚柴扉,卖菜还愁终岁饥;长夜不肯然薪坐,十指侵寒绽故衣。东川子孙公主裔,妻孥行没(「秋室集」作深)心常媿;闻说君妇尽伤情,无心更拟求奴婢。

又胡星卿「茅屋歌」

白鹭洲接大江濆,牧马儿来动成群;先生避世何处去,合家住近公主坟。茅屋三间倚坟脚,门户欹斜草绳缚;篱外时闻樵妇喧,树下每有渔船泊。先生田无一石租,餬口祗赖青囊书;春深妇子竞锄菜,水落弟兄公养鱼。可怜茅屋多年破,五柳阴中留客坐;风雨淹旬不出门,先生高卧举家饿。先生本是公主孙,当年驸马最承恩。驯象门西起府第,至今基址宛然存;府基荒去坟园冷,细竹寒花空满岭;洗菜犹传金水桥,灌畦争汲琉璃井。东川战功晚始酬,驸马还蒙少主优;靖难师来家已破,子孙旋失东川侯。夺爵犹加主国号,上书乞恩无不报;下降闻在高帝年,问安尚睹英宗诏。诏书累朝墨有光,龙笺宝篆枕中藏;主家法物一朝尽,朴素惟留驸马床。驸马之床朴如此,想见国初俗不侈;当时赐出椒房宫,如今锁在茅屋里。茅屋相看几度春,终年抱膝不知贫;叩门半是先朝爵,失路时怜帝室亲。先朝帝室复谁在?茅屋栖迟人勿怪!君不见开平王孙怀远侯,妻子负薪身种菜。

译刘、黄等殉节传记中,叙述列入迎降的公侯共二十人,其中有怀远侯常延龄;这是诬陷,也是其中最大的失实之处。考察常延龄字乔石,号苍谷,是开平王常遇春的第十二世孙(一说第十四世孙,待考);性情刚强爽直,有远大志向。承袭封爵后,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崇祯年间,曾分条陈述时政,上疏十二次,皇帝深为嘉许叹赏。当时姜采、熊开元因弹劾周延儒而下狱,他抗疏请求释放二人;又写信给周延儒,以文彦博营救唐介的故事激励劝说,朝廷舆论赞许他。福藩建立政权后,他又弹劾马、阮扰乱政事的罪行,没有得到答复;于是立即辞官离去(一说出家为僧,号苍谷)。乙酉年以后,他和夫人徐氏——中山上公的爱女(《秋室集》作“季女”)——在金陵湖墅种菜,携手隐居,靠贫困生活也安然自得。死时没有钱办理殓葬,友人白大生、胡星卿凑钱赠送丧资,才得以下葬。乾隆初年,后裔执桓向各位名士求诗,众人竞相作《开平王孙种菜歌》来赞美他;厉征君鹗所说“可怜一纸《鉏奸疏》,却裹长街卖菜钱”,指的就是这件事。乔石的志向操守,本应与徐逸度、刘雪舫合传,却竟然和叩头投降之流相提并论,记载失实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唉!世事沧桑,田园如瓜地,旧侯爵漂泊无定;偶然相逢于宝玦之间,洒泪时又有谁怜惜!他没有穷困到无路可走、乞求卖身为奴,已经几乎是不可能的了。而像常延龄、徐氏等几位君子那样始终不改其节操,实在是史册中罕见的事;钟山、太坛也因此增色。逸度,就是世人所称的遂初老人。仁和吴处士颍芳曾为他撰写传记,大意说:“老人姓李,名南;字逸度,号遂初。家在金陵。国初来到杭州,隐居东郭艮山,以卖药自给;八十五岁去世。起初,老人隐藏踪迹、隐去姓名,抛弃家业远走,和昆山李氏的儿子一起逃亡,彼此以伯、季相称,所以姓李;来到南方,故名南,但都不是真实姓名。病危时,儿子嘉锡跪下请求他说明宗族姓氏来源和姓名;他瞪眼斥责,始终不说。因此他的子孙茫然不知自己出自哪一姓氏。老人不与世人交往,来往的遗民、隐逸老人只有徐坚石、施蕙农几人。颍芳得以见到金翁厚余,他是徐坚石的弟子;颍芳从老师那里听说:‘老人是徐中山的后人。’ 先人又属于外家吕氏,曾任韶州司马。遭逢国难,辗转艰难来到这里。诗歌郁结而豪迈,令人可叹可泣,大多已经失传;现存的有《楚归吟》一卷、《村居漫兴》一卷、前后《梅花二百咏》。”关于逸度的事,其他地方没有见过;如果没有吴处士为他撰传,也将湮没无闻了。雪舫名叫文照(《秋室集》作“照”),就是所谓的新乐小侯;附见于魏禧、王源两家所作《新乐侯传》中。因为乔石被诬陷,连带说到他们,是想让撰写史事的人知道,考核事实不可懈怠。虽然如此,孝廉向来很有史才,也颇能裁断。他诬陷乔石,确实是被野史传闻的错误迷惑,没有来得及汇集材料加以核实罢了;评论者千万不要因为一件事的过失就概然怀疑他!余月癸亥朔,□□书于葿香■〈厂外串内〉。起初,寎月下旬,仁和□□□邀请我一同到□□月湖,留在南山房三天,把谈论史事作为饮酒的助兴。又一起拜访□□□,主人在芳椒堂留客,我们三人谈论史事一整夜才分别。这一天,我刚从石溪回来。附录钱秉镫《田间诗集·湖塾种菜歌》金陵城东湖塾村中,住着隐居的开平王孙;通侯的高门府第如今已经没有了,往日豪华的气概也不复存在。开平王距今已经多少代,五王之后只有您还在。过去人们争相称说青门(《秋室集》作“故侯”)瓜,如今却只有湖塾菜值得一提。问谁把新鲜蔬菜种满一畦?全家生计只有三个人;一年到头拿着锄头在菜畦里,妻子能够做饭,儿子负责拾柴。作为您的妻子也实在太辛苦了,当年娇贵的生活难以相比;头戴翟珈、受赐出嫁的小侯妻,是珠翠装饰的上公之女。城里人还记得她出嫁时的服饰,妾媵多得如云,衣饰珠光灿烂;台前照镜转动梳髻,架上熏衣飘散管香。一旦家业散尽,最后相对的只有两头白发;早已厌弃府中的笙歌,迁到村里操持汲水舂米。村中井臼靠着柴门,卖菜还担心一年到头挨饿;漫漫长夜不肯烧柴取暖,只能坐着,十指被寒冷冻裂,旧衣也破了。东川子孙是公主后裔,妻子儿女贫困而行将沦没,心中常常惭愧;听说您的妻子十分悲伤,也无心再打算求买奴婢。又有胡星卿的《茅屋歌》。白鹭洲连接着大江的水边,牧马的孩子来往,马群因此惊动;先生避世隐居,究竟去了哪里?原来全家住在公主坟附近。三间茅屋靠着坟脚,门户歪斜,用草绳捆扎;篱笆外时时听见砍柴妇人的喧声,树下常有渔船停泊。先生田里没有一石租粮,只靠《青囊书》勉强糊口;春意深浓时,妻子儿女争着锄菜,水位下降后,兄弟们共同养鱼。可怜茅屋多年破败,五柳树荫下还留下让客人坐的地方;风雨连绵十多天不能出门,先生高卧不起,全家都挨饿。先生本是公主的孙子,当年驸马最受皇帝恩宠。驯象门西边曾建有府第,直到今天遗址仍清晰可见;府第荒废,坟园冷落,细竹寒花徒然布满山岭;洗菜还传说要经过金水桥,灌溉菜畦争着到琉璃井汲水。东川的战功到晚年才得到酬报,驸马还蒙受少主优待;靖难的军队到来时家已经破败,子孙不久便失去了东川侯爵位。虽被夺爵,仍加授主国的名号;上书请求恩典,没有不获答复的。下降一事听说在高帝年间,问安时还看到了英宗的诏书。诏书历经数朝,墨迹仍有光泽,龙纹纸和宝篆字样的诏书珍藏在枕中;主家的法物一朝散尽,朴素的只留下驸马的床。驸马的床竟如此朴素,由此可见建国初年的风俗并不奢侈;当年从椒房宫赐出,如今却锁在茅屋里。茅屋相对,已经过了多少个春天;终年抱膝而坐,竟不知道贫困。敲门来访的,多半是先朝的爵臣;失意困顿时,常怜惜自己是帝室的亲属。先朝帝室如今还剩下谁呢?住在茅屋里苟且度日的人,请不要责怪!你没看见开平王的孙子、怀远侯吗?他让妻子儿女背柴,自己亲手种菜。

厉鹗「樊榭山房续集」「开平王孙种菜歌序」云:「常延龄,字乔石,号苍谷;开平王遇春十二世孙。袭封怀远侯,官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有贤行,曾疏劾马、阮。鼎革后,与夫人徐氏中山上公之爱女种菜于金陵湖墅。裔孙执桓乞诗,诗云:「高皇初定江南日,采石矶头功第一;横行十万常将军,带砺河山永无失。沧桑抱节有贤孙,钟阜秋青入泪痕;飘零大树不复见,领悴故侯安足论!中山同志深闺妇,曲折天吴移旧绣;谁知偕隐灌园人,俱为异姓分茅后!几棱荒畦非赐田,晚菘早韭资寒泉;可怜一纸「鉏奸疏」,却里长街卖菜钱。归来偃仰栖衡宇,犹胜貂蝉舆皁伍;凤台园里鬼迷花,鸡鸣庙前狐啸雨。漫向金陵吊夕曛,百年寂寂但孤坟;篱边尚发东风菜,一任空原野火焚」。

四

明末南都之亡,亡于左良玉之内犯;福京之亡,亡于郑芝龙之通款;滇中之亡,亡于孙可望之迎降。之三人者,南疆兴亡之一大关键也;均宜置诸叛臣之列。「逸史」则以芝龙冠「郑成功传」首、以可望附「李定国传」中,当矣;而独不为良玉立传,何也?庄烈愍皇帝君临天下十七年,而内阁宰臣至五十人;方诸汉武五十四年间为相者十三人,殆不啻十倍过之焉。国变之后,在朝在野存者十有九人、南北死难者三(范景文、傅冠、蒋德璟)、为贼搒掠死者四(陈演、魏藻德、方贡岳、邱瑜)、入仕本朝者二(谢升、李建泰)、起兵保乡邦者一(王应熊)、诈降者一(方逢年)、仕闽粤者三(黄景昉、何吾驺、黄士俊)、而家居终老者五(钱龙锡、吴甡、孔贞运、钱士升、范复粹(范复粹,据「秋室集」补))。五人中机山之殁,在王师未下金陵时,犹赵家土也,无媿完人。若兴化之自命,则曰「远追微、箕狂遁之迹,终矢龚、谢病卧之心;凛守岁寒,归觐君父」。又曰:「以溪塘为大窖、胆薪为毡雪、冠履为汉节」。其志行虽未必尽然,然视香山、顺德迥不侔矣。「逸史」则录何、黄而遗钱、吴,何也?史阁部之开府扬州也,礼贤馆之士有桐城蒋臣(一个)、长兴李令晢(霜回)、归德侯方岩(叔岱)、乌程韩绎祖(茂贻)若而人;瞿留守之驻桂林、何督师之镇长沙,两公幕下有吉州施□□(伟长)、益阳郭良史(野臣)、长洲史记言(伯顾)、钱塘潘问奇(云客)、临山倪国锦(玉成)若而人:或综核军储,或经营战守,或画控荆襄、扼巩洛之谋,或建收山东、取河南之策,或捍御围城、共保岩疆者四载,或监制降将、议分雄镇者十三。既而天命已移,人谋鲜济;三公则杀身以成仁,诸君亦潜踪汐社、誓操谷音,宁有殊于西台恸哭之谢参军、北向生祭之王上舍哉,而「逸史」概不譔着于编,则又何也?佐督师之经略南楚者,章、堵二公而外,长沙陶汝鼐(仲调)、宿松张凤翥(威赤)、吴江吴晋锡(兹受)其亚也。崎岖衡、永,转战湖、湘,挥回日之戈、拔冲星之剑;师中尽瘁,与南北两院略同。而「逸史」则并其姓氏而轶之,则又何也?甲、乙之际,大河以北建义旗者云集响臻,长山则刘孔和、掖县则赵士哲(「秋室集」作赵哲文)、文登则满之章、鸡泽则殷渊、上谷则周永宪、德州则谢陛、沛县则阎尔梅:是皆临江节土、扶风豪士一流人,事未可以成败论者,君子取其志焉可尔。而「逸史」仅于「凌駉传」附见陛名、于「义士传」述孔和事,余更无词组齿及之,抑又何也?他若志殉节,漏去洪后府祖烈、蒋都督若来;叙贼臣,窜入顾镇远鸣郊、唐左都世济;记义兵,则不数周耀始等;录宗潢,则不及朱谊■〈氵斗〉辈;以至苏门三贤、海虞三义、西泠五君、中吴四文学、四明六狂生之类觥觥在人耳目者,遗脱尚多:又何论行遯之臣、韬晦之士之失编者不可枚数乎!夫三藩之载记颇繁,予所见者而论,莫逾是书之详具,而犹有遗憾若此。甚矣!史才之难也。南丰曾氏之言曰:「史不得其人,虽有殊功、伟德非常之迹,将闇而不章、郁而不发;而梼杌嵬琐、奸回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非所谓黑白不当、律吕失次者邪」?故予跋是书,不惮再三甘冒辞费之讥者,要皆以曾氏斯论为准则;诚以作史之程,必欲垂万世之法戒,不得执一己之是非也。况乎明之南疆国统数更,史氏放逸;不及今论次,后数十百年文献无征,使操笔削之权者将何所取信邪!则发潜诛奸、补苴罅漏,是所望于吾党之君子!昭阳干月之晦。

五

译厉鹗《樊榭山房续集·开平王孙种菜歌序》说:“常延龄,字乔石,号苍谷,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十二世孙。承袭怀远侯爵位,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他有贤能的品行,曾上疏弹劾马、阮。明朝鼎革以后,他和夫人徐氏——中山上公的爱女——在金陵湖墅种菜。裔孙执桓请求作诗,诗说:‘高皇刚平定江南的那一天,采石矶头的功劳最大;横行十万军中的常将军,使山河永远稳固不失。历经沧桑仍守节,有这样贤能的孙辈,钟山秋色苍青,映入泪痕;飘零的大树已经看不见了,困顿的故侯又何足论说!中山王志同道合的深闺妇人,曲折地把天吴纹样从旧绣品上移来;谁知道一同隐居灌园的人,都是异姓受封分茅的后代!几道田埂的荒畦并不是赐田,晚菘早韭靠寒泉滋养;可怜那一纸《锄奸疏》,如今却只能换来在里巷长街卖菜的钱。归来后仰卧俯坐,栖身在简陋屋舍,仍胜过戴貂蝉冠、乘舆车、混迹皂隶之中;凤台园里花木荒芜,仿佛鬼迷其间,鸡鸣庙前狐狸在雨中长啸。徒然向金陵凭吊夕阳,百年寂静,只剩一座孤坟;篱笆边还开着东风菜,任凭空旷原野被野火焚烧。’” 四 明末南都的灭亡,是亡于左良玉向内部进犯;福京的灭亡,是亡于郑芝龙接受敌方款约;滇中的灭亡,是亡于孙可望迎接投降。这三个人,是南疆兴亡的一个重大关键,都应列入叛臣之中。《逸史》把郑芝龙列在《郑成功传》之前,又把孙可望附在《李定国传》中,这是对的;却唯独不为左良玉立传,为什么呢?庄烈愍皇帝临天下十七年,而内阁宰臣竟至五十人;与汉武帝五十四年间任相的十三人相比,几乎超过十倍。国变以后,在朝廷和民间幸存的有十九人;南北死难的三人(范景文、傅冠、蒋德璟);被贼人拷打掠夺而死的四人(陈演、魏藻德、方贡岳、邱瑜);出仕本朝的二人(谢升、李建泰);起兵保卫乡邦的一人(王应熊);诈降的一人(方逢年);出仕闽、粤的三人(黄景昉、何吾驺、黄士俊);在家终老的五人(钱龙锡、吴甡、孔贞运、钱士升、范复粹〔范复粹,据《秋室集》补〕)。五人之中,机山去世时,王师还没有攻下金陵,那里仍是赵家的土地,他还算得上没有愧对完人的人。至于兴化自我表白,说道:‘远远追随微子、箕子的狂放逃遁之迹,始终坚守龚胜、谢夷吾称病隐卧的心志;凛然守住岁寒不改的节操,归来朝见君父。’又说:‘把溪塘当作大地窖,把胆薪当作毡雪,把冠履当作汉节。’他的志向和操行虽未必完全如此,但与香山、顺德相比,显然大不相同。《逸史》记载了何、黄,却遗漏钱、吴,为什么呢?史阁部开府扬州时,礼贤馆中的士人有桐城蒋臣(一个)、长兴李令晢(霜回)、归德侯方岩(叔岱)、乌程韩绎祖(茂贻)等人;瞿留守驻守桂林、何督师镇守长沙时,两位公卿幕下有吉州施□□(伟长)、益阳郭良史(野臣)、长洲史记言(伯顾)、钱塘潘问奇(云客)、临山倪国锦(玉成)等人:有的核查军粮军需,有的筹划战守,有的谋划控制荆襄、扼守巩洛,有的提出收复山东、攻取河南的策略,有的守卫被围城池、共同保卫山河疆土达四年,有的监制降将、商议分守雄镇达十三年。后来天命已经转移,人力谋略很少能奏效;三位公卿杀身成仁,诸位君子也隐迹于汐社,发誓守持谷音,难道与西台痛哭的谢参军、向北遥祭的王上舍有什么不同吗?可是《逸史》竟一概没有编写他们,这又是为什么呢?协助督师筹划南楚军务的,除了章、堵二公以外,长沙陶汝鼐(仲调)、宿松张凤翥(威赤)、吴江吴晋锡(兹受)是其中的次要人物。他们在崎岖的衡、永之间跋涉,转战湖、湘,挥动仿佛能使太阳回转的戈,拔出刺穿冲天星辰的剑;在军中竭尽劳瘁,与南北两院大致相同。然而《逸史》连他们的姓氏也遗漏了,这又是为什么呢?甲、乙年间,大河以北树立义旗的人纷纷响应:长山有刘孔和,掖县有赵士哲(《秋室集》作赵哲文),文登有满之章,鸡泽有殷渊,上谷有周永宪,德州有谢陛,沛县有阎尔梅。这些人都是临江节士、扶风豪士一类的人物,事情不能以成败来评定,君子应当取其志向才是。可是《逸史》只在《凌駉传》中附带提到谢陛的姓名,在《义士传》中叙述刘孔和的事,其余人连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这又是为什么呢?其他如记载殉节之士,遗漏了洪后府祖烈、蒋都督若来;叙述贼臣,却混入了顾镇远鸣郊、唐左都世济;记载义兵,则没有列入周耀始等人;记录宗室后裔,则没有提到朱谊■〈氵斗〉一类的人;以至于苏门三贤、海虞三义、西泠五君、中吴四文学、四明六狂生这类声名显著、众所周知的人物,遗漏的还很多;更何况那些退隐逃遁的大臣、隐晦自守的士人,失于编录的又怎能一一列举呢!三藩的记载相当繁多,就我所见并加以评论的而言,没有比这部书记载得更详细完备的了,但仍有这样的遗憾。史才实在太难了!南丰曾氏说:‘修史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即使有非同寻常的功勋、伟大的德行和奇特的事迹,也会被掩暗而不彰显、郁结而不得发扬;而那些残暴琐碎、奸邪凶恶的形状,却可能侥幸被掩盖。这难道不是所谓黑白颠倒、律吕失序吗?’所以我为这部书作跋,不怕一再招致言辞烦琐的讥评,根本都是以曾氏这番话为准则;实在是因为修史的规程,必定要为万世留下可以效法和警戒的准则,不能拘泥于个人的是非。何况明朝南疆国统多次更替,史家又放任疏略;如果不趁现在评论编次,过了几十、上百年,文献无从查考,那么掌握笔削之权的人将凭什么取信呢?因此,揭发隐情、惩治奸恶、补缀缺漏,正是希望我辈君子去做的事!昭阳干月之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五

三藩之野记,余嫌「逸史」采掇未备,既一一摭其目羼入第一跋中;年来流览群书,核诸见闻所及,又以知前跋之挂漏犹多也。今续为胪列以补之:曰「三朝备要」(邹洁)、曰「三朝诏令」、曰「三朝奏议」(二种俱沈宋圻)、曰「三藩总记」(茅元铭)、曰「三藩遗事」(吴锵)、曰「三王纪载」(「秋室集」作「五王纪载」)(沉谀)、曰「野史亭剩录」(钮应斗)、曰「明末闰录」(胡虞裔)、曰「明季闰历」(唐元迪)、曰「残明册府拾遗」(金邦柱)、曰「残明书」(瞿某)、曰「樵史」(无名氏):此皆合纪三藩者也。曰「光武纪年」(吴鉏)、曰「乙丙时事」(周灿)、曰「南福两京实录」(李沂)、曰「余烬前录」(呼谷):此皆兼纪福、唐二藩者也。曰「中兴金鉴」(张应鳌)、曰「中兴时政录」(金镜)、曰「白云述」(张鹿征)、曰「山阳录」(陈贞慧。盖用汉献事,非取向秀「思旧」意也)、曰「圣安书法」(戴笠)、曰「圣安北狩事迹」(无名氏):此皆专纪福藩者也。曰「闽粤外史」(殳京)、曰「闽广遗闻」(沉应瑞)、曰「隆永编年」(王隼)、曰「隆永两朝统纪」(郑逢元)、曰「隆永两朝奏议略」(无名氏):此皆兼纪唐、桂二藩者也。曰「浙闽交恶事略」、曰「江东争诏录」(二种俱无名氏):此皆兼纪唐、鲁二藩者也。曰「闽小史」(沉应旦)、曰「思文纪略」(戴笠)、曰「福京遗事」(林佳玑)、曰「绍宗实录」(永历史臣)、曰「唐王始末」(无名氏):此皆专纪唐藩者也。曰「粤滇小史」(沉应旦)、曰「粤滇播迁录」(孙尔元)、曰「滇黔逸事」(韦人龙)、曰「滇南外史」(昆明无名氏辑录)、曰「黔史」(钱某)、曰「余烬后录」(呼某;谷之子也)、曰「行在春秋」(「秋室集」作「行在阳秋」)(戴笠)、曰「残明纪事」(无名氏。一作「大明纪事」。前有桐山罗谦序;与第一跋中总记三藩者名同实异):此皆专纪桂藩者也。曰「海外(一作上)恸哭记」(黄宗羲)、曰「玺庵逸史」(林时对)、曰「鲁春秋」(戴笠。与周齐曾譔者同名)、曰「雪交亭录」(高宇泰)、曰「井中录」(李文缵)、曰「闻变录」(朱金芝)、曰「江东闰位记」(沉自鋋)(「秋室集」鋋作诞)、曰「沧田录」(「秋室集」作「圣田录」)(全祖望)、曰「舟山纪略」(无名氏):此皆专纪鲁藩者也。曰「福王谥法考」(周朱耒)、曰(甲乙义师始末」(陆云祥)、曰「蜀乱纪略」(费经虞)、曰「赣州失事」、曰「绍武争立」、曰「沙定洲纪乱」、曰「赐姓本末」(四种俱黄宗羲、曰「南楚抚贼记」(李夏器)、曰「楚事略」(郭贤)、曰「粤中记事」(瞿昌文)、曰「东宁纪年」(陈忱)、曰「东宁纪年续」(钱元觉)、曰「翁洲寓公诗小传」(全祖望)、曰「扬州殉节纪略」(无名氏):此皆专纪一人一事者也。曰「忠孝见闻录」、曰「甲子纪言」(二种俱邵泰清)、曰「丙丁杂志」(侯岐曾)、曰「思旧录」(黄宗羲)、曰「三冈志略」(董舍。一名「莼芗赘笔」)、曰「余生录」(张茂滋)、曰「见闻实录」(拜鹃山人)(「秋室集」作拜鹘山人)、曰「乙丙日记」(叶继武)、曰「硕果录」(沈兰谷)、曰「正气录」(凡二:一林时跃、一张贞生)、曰「破梦闲谈」(沉寿世)、曰「忠烈传」(陈鼎。按鼎撰「东林列传」自序云:「橐笔奔走海内,舟车所通,足迹皆至。计二十余年,廉访死难、死事忠臣义士得四千六百余人,节妇烈女在外;摭其事实,作「忠烈传」六十余卷。稿成,欲上之史馆。携诣京师,寓崇文门;夜为偷儿胠去,仅存姓名录五卷,盖目录也。是传忠烈中五十之一耳」)、曰「明遗民所知传」(邵廷荣)、曰「金陵小史」、曰「殷顽录」、曰「大事记」、曰「山中见闻录」、曰「北楼日记」、曰「野老漫录」、曰「梦华潭客谭」、曰「乙丙识小录」、曰「龙汉纪年」、曰「劫末记」、曰「偷生私记」、曰「嘘烬杂言」、曰「菜圃旧话」、曰「蕉园录余」、曰「旧京纪闻」(十五种俱无名氏):此皆杂记时事,或专录殉难、或并及逸民者也。

译关于三藩的野史,我嫌《逸史》采录得还不完备,已经把它们一一摘出名目,杂入第一篇跋文中;近年来浏览群书,拿所见所闻加以核对,又知道前一篇跋文遗漏的仍然很多。现在续列如下,以作补充:有《三朝备要》(邹洁)、《三朝诏令》、《三朝奏议》(两种都是沈宋圻)、《三藩总记》(茅元铭)、《三藩遗事》(吴锵)、《三王纪载》(《秋室集》作《五王纪载》)(沉谀)、《野史亭剩录》(钮应斗)、《明末闰录》(胡虞裔)、《明季闰历》(唐元迪)、《残明册府拾遗》(金邦柱)、《残明书》(瞿某)、《樵史》(无名氏):这些都是合并记载三藩的。有《光武纪年》(吴鉏)、《乙丙时事》(周灿)、《南福两京实录》(李沂)、《余烬前录》(呼谷):这些都是兼记福藩、唐藩的。有《中兴金鉴》(张应鳌)、《中兴时政录》(金镜)、《白云述》(张鹿征)、《山阳录》(陈贞慧)。大概是借用了汉献帝的事,并不是取法向秀《思旧》的意思)、《圣安书法》(戴笠)、《圣安北狩事迹》(无名氏):这些都是专门记载福藩的。有《闽粤外史》(殳京)、《闽广遗闻》(沉应瑞)、《隆永编年》(王隼)、《隆永两朝统纪》(郑逢元)、《隆永两朝奏议略》(无名氏):这些都是兼记唐藩、桂藩的。有《浙闽交恶事略》、《江东争诏录》(两种都是无名氏):这些都是兼记唐藩、鲁藩的。有《闽小史》(沉应旦)、《思文纪略》(戴笠)、《福京遗事》(林佳玑)、《绍宗实录》(永历史臣)、《唐王始末》(无名氏):这些都是专门记载唐藩的。有《粤滇小史》(沉应旦)、《粤滇播迁录》(孙尔元)、《滇黔逸事》(韦人龙)、《滇南外史》(昆明无名氏辑录)、《黔史》(钱某)、《余烬后录》(呼某)。谷的儿子)、《行在春秋》(《秋室集》作《行在阳秋》)(戴笠)、《残明纪事》(无名氏,另一作《大明纪事》。前有桐山罗谦的序;与第一篇跋中所列合记三藩的书名相同而实际不是同一本):这些都是专门记载桂藩的。有《海外》(一作《上》)《恸哭记》(黄宗羲)、《玺庵逸史》(林时对)、《鲁春秋》(戴笠,与周齐曾所撰者同名)、《雪交亭录》(高宇泰)、《井中录》(李文缵)、《闻变录》(朱金芝)、《江东闰位记》(沉自鋋)(《秋室集》将“鋋”作“诞”)、《沧田录》(《秋室集》作《圣田录》)(全祖望)、《舟山纪略》(无名氏):这些都是专门记载鲁藩的。有《福王谥法考》(周朱耒)、《甲乙义师始末》(陆云祥)、《蜀乱纪略》(费经虞)、《赣州失事》、《绍武争立》、《沙定洲纪乱》、《赐姓本末》(四种都是黄宗羲)、《南楚抚贼记》(李夏器)、《楚事略》(郭贤)、《粤中记事》(瞿昌文)、《东宁纪年》(陈忱)、《东宁纪年续》(钱元觉)、《翁洲寓公诗小传》(全祖望)、《扬州殉节纪略》(无名氏):这些都是专门记载一个人或一件事的。有《忠孝见闻录》、《甲子纪言》(两种都是邵泰清)、《丙丁杂志》(侯岐曾)、《思旧录》(黄宗羲)、《三冈志略》(董舍,另名《莼芗赘笔》)、《余生录》(张茂滋)、《见闻实录》(拜鹃山人,《秋室集》作拜鹘山人)、《乙丙日记》(叶继武)、《硕果录》(沈兰谷)、《正气录》(共两种:一为林时跃,一为张贞生)、《破梦闲谈》(沉寿世)、《忠烈传》(陈鼎。按陈鼎撰写《东林列传》的自序说:“我带着笔在国内奔走,凡舟车能够到达的地方,足迹全都到过。二十多年间,访查死难、死事的忠臣义士,共得到四千六百多人,节妇烈女还不在内;摘录他们的事实,写成《忠烈传》六十多卷。稿子写成后,想把它呈送史馆。带到京师,寄居崇文门;夜里被小偷剖取而去,只剩下姓名录五卷,那其实只是目录。这部传记中的忠烈人物,只剩下五十分之一罢了”)、《明遗民所知传》(邵廷荣)、《金陵小史》、《殷顽录》、《大事记》、《山中见闻录》、《北楼日记》、《野老漫录》、《梦华潭客谭》、《乙丙识小录》、《龙汉纪年》、《劫末记》、《偷生私记》、《嘘烬杂言》、《菜圃旧话》、《蕉园录余》、《旧京纪闻》(十五种都是无名氏):这些都是杂记时事,有的专门记载殉难者,有的兼及遗民。

曰「平寇志」(彭孙贻)、曰「寇事编年」(戴笠)、曰「甲申杂记」(无名氏)、曰「崇祯五十辅臣传」(曹溶)、曰「崇祯四十九阁臣传」(吴世杰)、曰「崇祯阁臣行略」(陈盟):此皆牵连而及三藩者也。曰「宏光大统历元」、曰「东武四先历」、曰「永历大统历书」、曰「鲁监国大统历」:此皆历志之所取材者也。曰「南京缙绅录」(凡三:宏光甲申二,秋、冬;乙酉一,春)、曰「福京缙绅录(一名「行在缙绅便览」;唐藩有序。凡二:隆武乙酉一,冬;丙戌一,春)、曰「行在缙绅录」(凡三十有五:永历丁亥二,阙春、夏;戊子四;己丑三,阙夏;庚寅三,阙秋;辛卯二,阙春、冬;壬辰四;癸巳四;甲午四;乙未四;丙申二,阙夏、冬;丁酉一,阙春、夏、冬;辛丑三,阙冬)(「秋室集」「辛丑三,阙冬」作「戊戌二,阙秋、冬」)、〔曰监国搢绅录(凡一十有六:乙酉一,冬;丙戌四;丁亥三,阙秋;戊子四;己丑二,阙夏、秋;庚寅一,夏;辛卯三,阙冬〕(据「秋室集」补):此皆年表之所取材,兼足以考是时诸臣之历官者也。夫坏墙之弆、废阁之储、铁函之书、转藏之籍,当代岂得尽见;不特其书,并其目亦有不克知之者。余前后跋所列诸书,借人、阅市仅十之五;大半杂出于传记与储藏家着录中。倘异日发名山之藏,得见所未见之书、之目,则于注「逸史」者之编摩甚大,宁止区区补余之阙遗也乎!

旃蒙单阏闰月二十五日丁未。

按朱英「播迁日记」一卷,记南都破城事。「说铃」有「谈往」一卷,花村看行待者着;中颇及项煜、丁魁楚等事。

林评事荔堂(时跃)「正气录」,专纪四明殉节之士;故又名「甬东正气录」。盖与徐监纪霜皋(凤垣)、高员外隐学(宇泰)共为之。荔堂别有「甲申以后丹史」,见全氏「鲒埼亭」集。集中又载吴少保峦稚(钟峦)「稚山丛谭」、「文史」(全氏「稚山先生残稿」序云:「闻先生在翁洲辑「文史」一书,皆同时诸公之作,足备桑海以来之史料者,部帙甚伙;此胜国之宝也。而今亦不可问」。余舅氏沈明府北垞云:「见是书无卷帙,凡二十册,每册约百余翻;出金处士耿庵手誊。后有自跋,仅识写毕岁月。朱上舍文游旧藏本纪江东事者,率多讹传,虽黄耒史不免」。「文史」大半可作鲁监国实录,余亦从亡诸君子之「指南录」、「蹈海编」也。惜乎黄、全二先生均未之见)、冯侍郎簟溪(京第)「中兴十二论」、华简讨默农(夏)「对簿录」、全征君北空(吾骐)「梓里诸忠传略」、无名氏「海上遂志录」、「使臣碧血录」、「南都杂志」、「戾园疑迹」诸书。王文简「池北偶谈」,载「弘光大事记」(一作「弘光大纪」):是皆残明之史料也。录以补前后两跋之阙。

译有《平寇志》(彭孙贻)、《寇事编年》(戴笠)、《甲申杂记》(无名氏)、《崇祯五十辅臣传》(曹溶)、《崇祯四十九阁臣传》(吴世杰)、《崇祯阁臣行略》(陈盟):这些都是牵涉并记及三藩的。有《宏光大统历元》、《东武四先历》、《永历大统历书》、《鲁监国大统历》:这些都是历志取材所用的书。有《南京缙绅录》(共三种:宏光甲申年两种,秋、冬;乙酉年一种,春)、《福京缙绅录》(另名《行在缙绅便览》,有唐藩的序,共两种:隆武乙酉年一种,冬;丙戌年一种,春)、《行在缙绅录》(共三十五种:永历丁亥年两种,缺春、夏;戊子年四种;己丑年三种,缺夏;庚寅年三种,缺秋;辛卯年两种,缺春、冬;壬辰年四种;癸巳年四种;甲午年四种;乙未年四种;丙申年两种,缺夏、冬;丁酉年一种,缺春、夏、冬;辛丑年三种,缺冬)(《秋室集》将“辛丑三,阙冬”作“戊戌二,阙秋、冬”)、〔《监国搢绅录》(共十六种:乙酉年一种,冬;丙戌年四种;丁亥年三种,缺秋;戊子年四种;己丑年两种,缺夏、秋;庚寅年一种,夏;辛卯年三种,缺冬〕(据《秋室集》补):这些都是年表取材所用的书,也足以考察当时各位大臣历任的官职。那些收藏在破墙中的书、废阁里的藏书、铁匣中的书、辗转收藏的典籍,当时怎么可能全部见到;不只是书本身,连书名目录也有无法知道的。此前后两篇跋文所列的各种书,我通过借阅、在书市查阅得到的不过十分之五;大半是从传记以及藏书家著录中零散看到的。如果有一天打开名山中的藏书,能够见到从未见过的书和书目,那么对于编纂校注《逸史》的人帮助会很大,难道仅仅是补足我这点遗漏吗!旃蒙单阏年闰月二十五日,丁未日。按:朱英《播迁日记》一卷,记载南都城破之事。《说铃》中有《谈往》一卷,是花村看行待者所著,其中颇多涉及项煜、丁魁楚等人的事情。林评事荔堂(时跃)的《正气录》,专门记载四明殉节的士人,所以又名《甬东正气录》。大概是他与徐监纪霜皋(凤垣)、高员外隐学(宇泰)共同编写的。荔堂另有《甲申以后丹史》,见于全氏《鲒埼亭》集。集中又收载吴少保峦稚(钟峦)的《稚山丛谭》、《文史》(全氏《稚山先生残稿》序说:“听说先生在翁洲编纂《文史》一书,都是同时诸公的作品,足以作为桑海以来的史料,篇帙很多;这是前朝的珍宝。如今也无法查问了。”我的舅父沈明府北垞说:“我见过这部书,没有卷帙名称,共二十册,每册约一百多页;是金处士耿庵亲手抄写的。后面有自跋,只记下写完的年月。朱上舍文游旧藏的记载江东之事的抄本,大多是讹传,即使黄耒史也不能避免。”《文史》大半可以作为鲁监国实录,我又把从亡诸君子的《指南录》、《蹈海编》收入其中。可惜黄、全两位先生都没有见过它)、冯侍郎簟溪(京第)的《中兴十二论》、华简讨默农(夏)的《对簿录》、全征君北空(吾骐)的《梓里诸忠传略》,以及无名氏的《海上遂志录》、《使臣碧血录》、《南都杂志》、《戾园疑迹》等书。王文简《池北偶谈》记载有《弘光大事记》(一作《弘光大纪》)。这些都是残明的史料。现在抄录出来,以补足前后两篇跋文的缺漏。

鲁藩事迹,莫详于耒史、莫核于谢山。读「鲒埼亭内、外集」,何啻一部「鲁春秋」;又间及三藩。其词慷慨淋漓,过于耒史,似出邓光荐、谢皋羽、郑所南一流手笔。而谢山固奎章阁中人物也,乃亦有此种文字;异哉!两集皆未付雕,传钞互异。因悉缮碑版、事状、传记暨杂着之目于后,俾他日重事兰台之役者得有依据,当胜吕复危于欧阳佑黄盅之录矣。碑版六十有二:直隶宁国知府玉尘钱公神道表(敬忠)、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介钱公神道第二碑铭(肃乐)、兵科都给事中董公神道表(志宁)、锦衣徐公墓柱文(启睿)、处士四岑张先生墓版文(槤)、建宁兵备道佥事鄞倪公坟版文(懋熹)、翰林院简讨兼兵科给事中箕仲钱公些词(肃范)、故张侍御哀词(梦锡)、管江杜秀才窆石志(懋俊)、雪窦山人坟版文(魏璧)、故兵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鄞张公神道碑铭(煌言)、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华亭张公神道碑铭(肯堂)、太傅大学士张公神道碑侧记、梨洲先生神道碑文(黄宗羲)、亭林先生神道表(顾炎武)、二曲先生窆石文(李颙)、应潜斋先生神道表(应撝谦)、施石农先生墓志铭(相)、祁六公子墓碣铭(班孙)、沈甸华先生墓碣铭(兰先)、蜃园先生神道表(李天植)、鹧鸪先生神道表(黄宗炎)、中条陆先生墓表(宝)、忍辱道人些词(朱金芝)、故兵部员外郎叶庵高公墓石表(宇泰)、李驾部墓志铭(文缵)、天多老人墓石铭(杨秉弦)、钱东庐征君墓表(廉)、南岳和尚退翁第二碑(李宏绪)、子刘子祠堂配享碑、舟山宫井碑文(以上「内集」)、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谥忠襄孙公神道碑铭(嘉绩)、户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赠户部尚书崇明沈公神道碑铭(廷扬)、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公墓前石碑(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公神道阙铭(江)、太师定西侯张公墓碑文(名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眉仙冯公神道阙文(元飂)、仪部韦庵李公阡表(棡)、监察御史退山钱公墓石盖文(肃圃)、职方主事兼三钱公坟铭(肃遴)、监纪推官叶虞钱公墓志铭(肃典)、钱八将军墓表(肃绣)、都督江公墓碑铭(汉)、张太傅守墓僧无凡塔志铭(汝应元)、大理寺评事林先生阡表(时跃)、淮扬监军道佥事鄞王公神道碑铭(缵爵)、嵩明州牧房仲钱公两世窆域志铭(士骕、美恭)、按察副使监军赣庵陆公墓碑铭(宇■〈火鼎〉)、杨职方莹志(文琮)、晦溪汪参军墓碣(涵)、施公子墓碣铭(邦玠)、娄秀才窆石志(文焕)、薛高士冢阙文(士术)、湖上社老晓山董先生墓版文(剑锷)、陆佛民先生志(观)、陆披云先生阡表(宇燝)、宗征君墓幢铭(宜)、范处士坟版文(兆芝)、叶处士志(谦)、穆翁全先生墓志(美樟)、族祖苇翁先生墓志(美闲)、先曾王父先王父神道阙文(大和、吾骐。以上「外集」)。事状一十有八:浙抚右佥都御史分巡宁绍台道金坛于公事略(颍)、太常寺卿晋秩右副都御史玺庵林公逸事状(时对)、阳曲傅先生事略(山)、陆丽京先生事略(圻)、邵得鲁先生事略(以贯。以上「内集」)、礼部尚书仍兼通政使武进吴公事状(钟峦)、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侍郎上海朱公事状(永佑)、兵部尚书兼掌都察院事钟祥李公事状(向中)、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达州李公研斋行状(长祥)、文华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金华朱公事状(大典)、华氏忠烈合状(夏、张夫人)、杨氏四忠烈合状(监纪推官赠兵科给事中文琦、职方郎中文琮、监察御史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文瓒、都督府都事文球、张夫人、沈夫人)、屠董二君子合状(驾部屠献宸、推官董德钦)、王评事事状(家勤)、都督张公行状(廷绶)、兵科都给事中前知慈绤县事江都王公事略(玉藻)、李杲堂先生轶事状(邺嗣)、钱蛰庵征君述(光绣。

译关于鲁藩的事迹,没有比耒史记载得更详细的,也没有比谢山考订得更精确的。读《鲒埼亭内集》、《外集》,哪里只是一本《鲁春秋》;其中还间或涉及三藩。他的文辞慷慨淋漓,比耒史更加充沛,仿佛出自邓光荐、谢皋羽、郑所南一流人物之手。而谢山本来就是奎章阁中的人物,竟也有这样的文章,真是奇异!两集都还没有付雕刊刻,传抄本彼此不同。因此把碑版、事状、传记以及杂著的目录全部抄列在后面,使将来重新承担兰台史职的人有所依据,应当胜过吕复所说欧阳佑、黄盅的记录了。碑版六十二篇:直隶宁国知府玉尘钱公神道表(敬忠)、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介钱公神道第二碑铭(肃乐)、兵科都给事中董公神道表(志宁)、锦衣徐公墓柱文(启睿)、处士四岑张先生墓版文(槤)、建宁兵备道佥事鄞倪公坟版文(懋熹)、翰林院简讨兼兵科给事中箕仲钱公些词(肃范)、故张侍御哀词(梦锡)、管江杜秀才窆石志(懋俊)、雪窦山人坟版文(魏璧)、故兵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鄞张公神道碑铭(煌言)、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华亭张公神道碑铭(肯堂)、太傅大学士张公神道碑侧记、梨洲先生神道碑文(黄宗羲)、亭林先生神道表(顾炎武)、二曲先生窆石文(李颙)、应潜斋先生神道表(应撝谦)、施石农先生墓志铭(相)、祁六公子墓碣铭(班孙)、沈甸华先生墓碣铭(兰先)、蜃园先生神道表(李天植)、鹧鸪先生神道表(黄宗炎)、中条陆先生墓表(宝)、忍辱道人些词(朱金芝)、故兵部员外郎叶庵高公墓石表(宇泰)、李驾部墓志铭(文缵)、天多老人墓石铭(杨秉弦)、钱东庐征君墓表(廉)、南岳和尚退翁第二碑(李宏绪)、子刘子祠堂配享碑、舟山宫井碑文(以上《内集》)、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谥忠襄孙公神道碑铭(嘉绩)、户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赠户部尚书崇明沈公神道碑铭(廷扬)、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公墓前石碑(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公神道阙铭(江)、太师定西侯张公墓碑文(名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眉仙冯公神道阙文(元飂)、仪部韦庵李公阡表(棡)、监察御史退山钱公墓石盖文(肃圃)、职方主事兼三钱公坟铭(肃遴)、监纪推官叶虞钱公墓志铭(肃典)、钱八将军墓表(肃绣)、都督江公墓碑铭(汉)、张太傅守墓僧无凡塔志铭(汝应元)、大理寺评事林先生阡表(时跃)、淮扬监军道佥事鄞王公神道碑铭(缵爵)、嵩明州牧房仲钱公两世窆域志铭(士骕、美恭)、按察副使监军赣庵陆公墓碑铭(宇■〈火鼎〉)、杨职方莹志(文琮)、晦溪汪参军墓碣(涵)、施公子墓碣铭(邦玠)、娄秀才窆石志(文焕)、薛高士冢阙文(士术)、湖上社老晓山董先生墓版文(剑锷)、陆佛民先生志(观)、陆披云先生阡表(宇燝)、宗征君墓幢铭(宜)、范处士坟版文(兆芝)、叶处士志(谦)、穆翁全先生墓志(美樟)、族祖苇翁先生墓志(美闲)、先曾王父先王父神道阙文(大和、吾骐)。以上属于《外集》。事状十八篇:浙抚右佥都御史分巡宁绍台道金坛于公事略(颍)、太常寺卿晋秩右副都御史玺庵林公逸事状(时对)、阳曲傅先生事略(山)、陆丽京先生事略(圻)、邵得鲁先生事略(以贯;以上《内集》)、礼部尚书仍兼通政使武进吴公事状(钟峦)、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侍郎上海朱公事状(永佑)、兵部尚书兼掌都察院事钟祥李公事状(向中)、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达州李公研斋行状(长祥)、文华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金华朱公事状(大典)、华氏忠烈合状(夏、张夫人)、杨氏四忠烈合状(监纪推官赠兵科给事中文琦、职方郎中文琮、监察御史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文瓒、都督府都事文球、张夫人、沈夫人)、屠董二君子合状(驾部屠献宸、推官董德钦)、王评事事状(家勤)、都督张公行状(廷绶)、兵科都给事中前知慈绤县事江都王公事略(玉藻)、李杲堂先生轶事状(邺嗣)、钱蛰庵征君述(光绣)。

以上「外集」)。传二十有五:庄太常传(元辰、周思南传(元懋)、陈光禄传(士京)、沉太仆传(光文)、贞愍李先生传(桐)、周监军传(元初)、毛户部传(聚奎)、周布衣传(西)、陆桴亭先生传(世仪)、万贞文先生传(斯同)、刘继庄传(献廷)、李元仲别传(世熊。以上「内集」)、吴职方传(祖识)、徐都御史传(孚远)、推官温公传(璜)、夏万亨传、周之藩传、宋菊斋传(龙)、陆雪樵传(昆)、陈仙传(王宾)、李梅岑小传(国标)、沉隐传、甬上桂国三公传(任斗墟、余鲲起、陈纯采)、七贤传(周昌会、周昌时、邵以殴、邵似雍、姚胤昌、姚宇昌、陈自舜)、石萨传(以上「外集」)。记一十有三:太保钱忠介公画像记(肃乐)、钱忠介公降神记(同上)、涧上徐先生祠堂记(枋)、访寒崖草堂记(骆国梃。以上「内集」)、张督师画像记(煌言)、义武将军戴少峰画像记(尔惠、梅花岭记(史可法)、张相国寓生居记(肯堂)、囊云先生云树记(周齐曾)、枝隐轩记(周元懋)、余先生借鉴楼记(■〈木上品下〉)、方子留湖槎记(授)、不波航记(陆宇■〈火鼎〉。以上「外集」)。序一十有九:明故太仆思庵沉公诗集序(光文)、姜贞文先生集序(垓)、钱侍御东村集序(肃图)、董高士晓山墨阳集序(剑锷。以上「内集」)、钱忠介公全集序(肃乐)、张尚书集序(煌言)、雪交亭集序(高宇泰)、周先生囊云集序(齐曾)、观日堂集序(陆宇)、董户部揽兰集题词(守谕)、稚山先生残集序(吴钟峦)、吴少保集序(同上)、冯侍郎遗书序(京第)、陆大行环堵集序(文虎)、明鹤草堂集序(林时跃)、春酒堂文集序、□杲堂诗文续钞序(李邺嗣)、礐樵先生集序(李文缵)、耕石老人诗集序(李文纯。以上「外集」)。杂着四十有六:题三山野录、为明故相胶州高公立祠议、与绍守杜君考正成仁祠祀典议、示定海令、节愍赵先生传纠缪、记范孝子事、周躄堂事辨诬(以上「内集」)、题「江变纪略」后(二则)、残明东江丙戌历书、跋梨洲先生「行朝录」(二则)、彭仲谋「流寇志」跋、题「天南逸史」、题「岭表纪年」(二则)、题「庚寅桂林百官簿」、题「所知录」、题「也是录」、题「海上遂志录」、读「使臣碧血录」、「幸存录」跋、「续幸存录」跋、「汰存录」跋、题「蝗蝻录」、题「南都杂志」、题「戾园疑迹」(三则)、跋「三垣笔记」后、题「潭西草堂忆记」、题恽氏「刘忠正公行实」后、「明大学士熊公行状」跋、题「陆鲲庭陈元倩传」、题「马士英传」、题史阁部传、跋「始宁倪尚书墓铭」、题薛岁星作「王武宁传」、题「徐俟斋传」、题「田间先生墓表后」、跋「明崇祯十七年进士录」、题「徐狷石传后」、跋王节愍公札高鸿胪梦箕手迹后、跋林太常「挽姜给事诗」、答陆聚缑编修「论三藩纪事帖子」、与史雪汀论「明季纪述」帖子、答赵征君谷林「论啸台集」帖、与绍守杜君、札移广东志局论佟督不当立传帖子、与卢玉溪先生求钞「续表忠记」帖、答万西郭问魏衣白「息贤堂集」帖(以上「外集」):右总一百八十有三通。

六

故明勋臣六王之裔,世袭公侯,咸与国相终始。迨其亡也,殉难者止黔宁沐氏一家耳,可谓不负世臣矣。若中山徐允爵、宏爵、开平常应俊、岐阳李祖述、宁河邓文郁、东瓯汤国祚之徒,当豫王之下金陵也,争先迎降;虽曰识天命之有在,抑何弃故国如敝屣耶!夫以盟白马、誓丹书之世冑,三百年来长保分玉之封、永绝酎金之罚,一旦孱王衔璧、右族投戈,龙种无归,虫沙顿化;岂不哀哉!而况陪京赐葬,密迩孝陵;剑舄衣冠,月游如昨。彼允爵辈履寝园之霜露、怀草昧之风云,曾不闻激发孤愤,而低首下心、苟且偷活,真腼然人面者也!后之振旅金山、望陵遥拜而三军皆恸哭者,独何人哉?吾知明太祖在天之灵与五王者,必痛心蹙额,不愿有是臣、不愿有是孙也。

译以上属于《外集》。传二十五篇:庄太常传(元辰)、周思南传(元懋)、陈光禄传(士京)、沉太仆传(光文)、贞愍李先生传(桐)、周监军传(元初)、毛户部传(聚奎)、周布衣传(西)、陆桴亭先生传(世仪)、万贞文先生传(斯同)、刘继庄传(献廷)、李元仲别传(世熊;以上《内集》)、吴职方传(祖识)、徐都御史传(孚远)、推官温公传(璜)、夏万亨传、周之藩传、宋菊斋传(龙)、陆雪樵传(昆)、陈仙传(王宾)、李梅岑小传(国标)、沉隐传、甬上桂国三公传(任斗墟、余鲲起、陈纯采)、七贤传(周昌会、周昌时、邵以殴、邵似雍、姚胤昌、姚宇昌、陈自舜)、石萨传(以上《外集》)。记十三篇:太保钱忠介公画像记(肃乐)、钱忠介公降神记(同上)、涧上徐先生祠堂记(枋)、访寒崖草堂记(骆国梃)。以上属于《内集》)、张督师画像记(煌言)、义武将军戴少峰画像记(尔惠)、《梅花岭记》(史可法)、张相国寓生居记(肯堂)、囊云先生云树记(周齐曾)、枝隐轩记(周元懋)、余先生借鉴楼记(■〈木上品下〉)、方子留湖槎记(授)、不波航记(陆宇■〈火鼎〉;以上《外集》)。序十九篇:明故太仆思庵沉公诗集序(光文)、姜贞文先生集序(垓)、钱侍御东村集序(肃图)、董高士晓山墨阳集序(剑锷;以上《内集》)、钱忠介公全集序(肃乐)、张尚书集序(煌言)、雪交亭集序(高宇泰)、周先生囊云集序(齐曾)、观日堂集序(陆宇)、董户部揽兰集题词(守谕)、稚山先生残集序(吴钟峦)、吴少保集序(同上)、冯侍郎遗书序(京第)、陆大行环堵集序(文虎)、明鹤草堂集序(林时跃)、春酒堂文集序、□杲堂诗文续钞序(李邺嗣)、礐樵先生集序(李文缵)、耕石老人诗集序(李文纯)。以上属于《外集》。杂著四十六篇:题《三山野录》、为明故相胶州高公立祠议、与绍守杜君考正成仁祠祀典议、示定海令、《节愍赵先生传》纠缪、记范孝子事、《周躄堂事辨诬》(以上《内集》)、题《江变纪略》后(两则)、《残明东江丙戌历书》、跋梨洲先生《行朝录》(两则)、彭仲谋《流寇志》跋、题《天南逸史》、题《岭表纪年》(两则)、题《庚寅桂林百官簿》、题《所知录》、题《也是录》、题《海上遂志录》、读《使臣碧血录》、《幸存录》跋、《续幸存录》跋、《汰存录》跋、题《蝗蝻录》、题《南都杂志》、题《戾园疑迹》(三则)、跋《三垣笔记》后、题《潭西草堂忆记》、题恽氏《刘忠正公行实》后、《明大学士熊公行状》跋、题《陆鲲庭陈元倩传》、题《马士英传》、题史阁部传、跋《始宁倪尚书墓铭》、题薛岁星作《王武宁传》、题《徐俟斋传》、题《田间先生墓表后》、跋《明崇祯十七年进士录》、题《徐狷石传后》、跋王节愍公札高鸿胪梦箕手迹后、跋林太常《挽姜给事诗》、答陆聚缑编修《论三藩纪事帖子》、与史雪汀论《明季纪述》帖子、答赵征君谷林《论啸台集》帖、与绍守杜君、札移广东志局论佟督不当立传帖子、与卢玉溪先生求钞《续表忠记》帖、答万西郭问魏衣白《息贤堂集》帖(以上《外集》):以上总共一百八十三篇。六 前明功臣中六位亲王的后代,世代承袭公侯爵位,全都与国家共始终。等到明朝灭亡,殉难的只有黔宁沐氏一家,可以说没有辜负世代为臣的身份。至于中山徐允爵、宏爵,开平常应俊,岐阳李祖述,宁河邓文郁,东瓯汤国祚这些人,当豫王攻下金陵时,争先恐后迎接投降;虽说是认识到天命所在,但为什么把故国抛弃得像破鞋一样呢!他们是曾在白马盟誓、丹书立誓的世代贵胄,三百年来长久保有分封玉玺的封爵,永远免除酎金之罚;一旦羸弱的君王捧着璧玉投降,贵族大族丢下武器,龙种无所归依,转眼间全都化作尘土;难道不可悲吗!何况陪都赐葬之地,紧邻孝陵;剑、鞋、衣冠等遗物,仿佛每月还在游历,情景如同昨日。他们徐允爵等人踏着陵寝园林的霜露,心怀创业初年的风云,却从未听说因之激发孤愤,反而低头屈心,苟且偷生,真是徒有人的面孔而已!后来在金山整军、远望陵墓遥拜而三军都痛哭的,究竟是谁呢?我知道明太祖在天之灵和五位亲王,一定会痛心皱眉,不愿有这样的臣子,也不愿有这样的孙辈。

然而五王之后,莫谓真无人也;余尝表章常延龄、徐南矣。近复搜考遗文,更得徐宏基、仁爵、李升、李锡祚、锡贡、邓文昌、汤南金、常元亮数人,皆不愧故家乔木者也。宏基,崇祯中袭封魏国公;甲申之变,南都诸臣迎立福王,定议于其家。明年金陵不守,宏基率妻子避迹吴江之赵田袁进士世奇家。貌魁岸,须长过腹,骨节珊然;日与村童、牧竖,徜徉阡陌以为乐。世奇迂生不识时务,每以匡复相劝;且称其位隆望重,举事必成。宏基心动,遂树帜招兵而粮不继,乃建助饷之策,劝谕村庄富户。时有陆醇儒者家富而豪,其弟某同客过邻村,宏基遣人要致之,坐厅事抑之拜跪,谕以助饷,坚不从;宏基拘之暗室中,困苦之。客脱归,报醇儒;醇儒惧甚,悬重赏集兵,应者麇至。会吴淞总兵黄蜚败死,其部将田胜嘉收拾散亡,徘徊湖、泖间;醇儒以厚币乞兵于田,得三百人以来。遂乘夜发,先令健仆登袁屋,入囚室,掖其弟出;乃帅兵进攻,尽拘袁、徐家属杀而投之湖,并湖郡绅士避迹于袁者悉被难。宏基持矛出,投分湖叶氏;叶氏惧祸,缚而致之陆。陆拴之柳树,令军士集鸟枪击毙之。其子年十五,方被围时,登屋发三矢、殪三人;已而被执,亦丛射而死。田、陆籍袁家资,装两巨舰以去(沉彤「吴江县志」云:「「明史」「徐达传」:宏基卒,谥「庄武」;子文爵,嗣」。又「南都缙绅录」:「甲申秋,宏基守备南京」。乙酉春,无其名;疑「大事记」所云非宏基事。按施世杰「酉戌杂记」、茅元铭「三藩总记」、陆云祥「甲乙义师始末」并载此事,施云:「宏基在南都时,与马、阮忤,退休;子文爵嗣公」。茅云:「永明王闻宏基倡义被害,赐谥「庄武」」。据此,则「明史」误以退休为卒,并误永明王赐谥为福藩也。又按吴伟业「绥寇纪略未刻编」虞渊沉卷中云:「宏基,宏光元年春卒,谥「庄武」」;此「明史」所本也)。宏基有从子曰仁爵,从鲁王于台州;王监国绍兴,以功封定南伯。江上师溃,扈王入海。丙申,偕张名振攻崇明,战于海岛;败绩,与刘永锡同日死。永锡,世称郁离公子,文成十五世孙、孔昭子也;死时,年十七。升字东君,岐阳王十七世孙。短小精悍,善骑射、喜吟诗。官某军都督同知,年才十四。甲申春,闯贼逼畿辅,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移檄诸镇勤王;升请于可法曰:「君父之难,臣子恨不能奋飞赴救;升愿为前军疾驰抗贼锋,得五百人足矣」。可法壮其言;以童子也,未之许。翼日(「秋室集」作异日),大阅军营,升弯强弩发九矢,皆中的;可法益壮之。会援师未集,而北都陷。福藩立,诚意伯孔昭与马、阮毗倚残害善类,升积愤;一日,遇孔昭于道,戟手唾詈。孔昭大恨,上章劾罢之。升乃往参可法军事,以劳瘁,得呕血疾,归养于家。明年南都下,亡走天台为僧。丙戌,浙东又下,痛哭发狂而卒。尝赋诗云:「徒闻绛帊离淝水,旋见青衣出洛阳」;又「天下犹悬唐日月,海中莫恃汉金汤」!盖伤福藩北去、监国入海也。锡祚,亦岐阳王裔;与弟锡贡并以武勇闻。庚寅,偕诣鲁王于舟山,王命佐阮进守螺头门。大兵三路下滃州,进遇之横水洋,以火球擿敌舟,反风转击进面,创甚;锡祚趋救,亦被创,同赴水死。舟山城破,锡贡帅兵巷战;马蹶被获,斩于四明。文昌,字汝言;文郁弟也。南渡时,任后军左都督。左兵东下,马士英尽撤防河诸军以御;文昌诣中书堂争之,反复陈利害大计。士英语屈,厉声曰:「公勋臣,无预国家大事」!文昌叹息而出,遂弃官隐于伞山之天开岩。留都既亡,闻唐王立于闽,航海赴阙;王嘉之,命袭封定远侯,加中府。屡疏请王出关恢复,王优旨答之;扼于郑氏,不能用也。未几,王幸建宁,文昌与大学士曾樱留守福京。大兵入景宁关,樱出走依郑成功于厦门;文昌慷慨绝吭死,时年十九。妻徐,即宏基女,少文昌二岁;先仰药卒。将死,谓文昌曰:「君毋自辱!请先于地下待君」。闽人哀之,合葬于城北芙蓉山。南金,字廷献,允廷九世孙,于宁河王为十三世也。崇祯末,官南京指挥使。折节读书,假中山徐氏西园居焉;招邀名流为吟社,有承平王孙之风。福王建国,或以将材荐;南金见马、阮乱政,知江南必不守,坚辞归,隐于都梁。

译然而五王的后代,也不能说真的没有人了。我曾经表彰常延龄、徐南。近来又搜集考订遗文,得到徐宏基、仁爵、李升、李锡祚、锡贡、邓文昌、汤南金、常元亮几个人,他们都无愧于旧家乔木。徐宏基在崇祯年间承袭魏国公;甲申之变时,南都诸臣迎立福王,在他家中议定。第二年金陵失守,宏基带着妻子儿女逃到吴江,藏身于进士袁世奇家。宏基身材魁梧高大,胡须长过腹部,骨节清奇;每天和村童、牧童在田间小路上闲游为乐。袁世奇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不懂时势,常常以匡复明朝相劝;并且称宏基地位高、声望重,举事一定会成功。宏基心意被打动,于是树立旗帜招兵,但粮饷接济不上,便制定助饷的办法,劝说村庄富户捐助。当时有个叫陆醇儒的人,家境富裕而且强悍;他的弟弟和客人一同经过邻村,宏基派人邀来,把他按在厅堂中强迫跪拜,告知他要助饷,他坚决不从;宏基便把他拘禁在暗室里,使他受困受苦。客人逃回去,报告了陆醇儒;醇儒十分害怕,悬重赏召集兵众,应召的人像麇鹿一样纷纷而来。正逢吴淞总兵黄蜚战败而死,他的部将田胜嘉收拾残兵败卒,在湖、泖之间徘徊;醇儒用厚重的钱财向田胜嘉求兵,得到三百人带来。于是乘夜出发,先派健壮的仆人登上袁家屋舍,进入囚室,把他的弟弟扶出来;随后率兵进攻,把袁、徐两家的家属全部拘捕杀死,投入湖中,连同躲在袁家避难的湖郡绅士也全都遭难。宏基拿着长矛冲出,投奔湖边的叶氏;叶氏害怕招来祸患,把他捆起来送给陆醇儒。陆醇儒把他拴在柳树上,命军士集合鸟枪将他击毙。他的儿子十五岁,刚被围困时,登上屋顶射出三支箭,杀死三个人;不久被擒,也被乱箭射死。田胜嘉、陆醇儒抄没袁家的财产,装满两艘大船离去。(沉彤《吴江县志》说:“《明史·徐达传》:宏基死,谥号‘庄武’;儿子文爵,承袭爵位。”又《南都缙绅录》说:“甲申秋,宏基守备南京。”乙酉春没有他的名字,怀疑《大事记》所说的不是宏基的事。按施世杰《酉戌杂记》、茅元铭《三藩总记》、陆云祥《甲乙义师始末》都记载了此事。施氏说:“宏基在南都时,与马、阮不合,退职;儿子文爵承袭公爵。”茅氏说:“永明王听说宏基倡导义兵而被害,赐谥‘庄武’。” 据此看来,《明史》把退休误作死亡,又把永明王赐谥误说成福藩所赐。又按吴伟业《绥寇纪略未刻编》虞渊沉卷中说:“宏基于宏光元年春去世,谥号‘庄武’。”这就是《明史》所依据的材料。)宏基有个侄子叫仁爵,跟随鲁王到台州;鲁王在绍兴监国时,因功封为定南伯。长江上的军队溃败,他护送鲁王入海。丙申年,他和张名振一起攻打崇明,在海岛交战;战败后,与刘永锡同日死去。刘永锡,世人称为郁离公子,是文成十五世孙、孔昭的儿子;死时十七岁。李升字东君,是岐阳王的十七世孙。他身材矮小而精悍,善于骑马射箭,喜欢吟诗。任某军都督同知,年仅十四岁。甲申年春,闯贼逼近畿辅,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传檄各镇起兵勤王;李升向史可法请求说:‘君父遭难,臣子恨不得奋飞前往救援;我愿作为前军,飞驰而去抵抗贼军锋芒,只要给我五百人就够了。’史可法认为他说得豪壮;但因为他还是童子,没有答应。第二天(《秋室集》作‘异日’),大规模检阅军营时,李升拉开强弩射出九支箭,箭箭命中目标;史可法更加器重史德威。适逢援军尚未会合,而北都已经陷落。福王建立政权后,诚意伯孔昭与马士英、阮大铖相互依附,残害善类,史德威积愤难平。有一天,他在路上遇见孔昭,便举戟指着他,唾骂不止。孔昭大为恼怒,上奏章弹劾,罢免了史德威。史德威于是前往史可法军中任事,因为劳累过度,得了吐血病,回家休养。第二年南都陷落,他逃到天台做和尚。丙戌年,浙东又陷落,他痛哭发狂而死。他曾作诗说:“只听说绛帊离开淝水,转眼又见青衣出洛阳”;又说:“天下仍悬着唐朝的日月,海中不要倚仗汉家的金汤!”这是为福王北去、监国入海而悲伤。锡祚也是岐阳王的后裔;他和弟弟锡贡都以勇武闻名。庚寅年,他们一同到舟山拜见鲁王,鲁王命令他们辅佐阮进镇守螺头门。大兵分三路攻下滃州,阮进在横水洋迎战,向敌船投掷火球,却因风向反转,火势转而烧到阮进面前,受伤很重;锡祚赶去救援,也被创伤,和阮进一起赴水而死。舟山城被攻破后,锡贡率兵进行巷战;战马跌倒,他被擒获,在四明被斩。文昌,字汝言,是文郁的弟弟。南渡时,任后军左都督。左军东下时,马士英把防守黄河的各军全部撤回抵御敌军。文昌到中书堂争辩,反复陈述其中的利害和大计。马士英理屈词穷,厉声说:“您是勋臣,不要干预国家大事!”文昌叹息着出来,于是弃官隐居在伞山天开岩。留都灭亡后,他听说唐王在福建即位,便渡海赶赴朝廷;唐王嘉奖他,命令他袭封定远侯,加授中府职务。他多次上疏请求唐王出关恢复国土,唐王下优厚的诏旨答复他;但受到郑氏牵制,始终不能任用。不久,唐王巡幸建宁,文昌与大学士曾樱留守福京。大兵进入景宁关,曾樱出逃,投奔厦门的郑成功;文昌慷慨激烈,割断喉咙而死,当时十九岁。他的妻子徐氏,是宏基的女儿,比文昌小两岁;先服毒而死。临死时,她对文昌说:“您不要自取侮辱!请让我先到地下等您。”闽人哀悼他们,把两人合葬在城北芙蓉山。南金,字廷献,是允廷的九世孙,对于宁河王来说是十三世孙。崇祯末年,任南京指挥使。他改变志趣,专心读书,借居中山徐氏的西园;招集名流组成诗社,颇有太平盛世王孙的风度。福王建立政权后,有人以将帅之才推荐他;南金见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政事,知道江南必然守不住,坚决推辞归去,隐居在都梁。

国变后,不与世接,力耕自赡;与常元亮为诗友。元亮,字亦陶;开平王后也。大雪中,元亮往访之;草屋三楹,穿漏渗雪,南金危坐一角不渗处,哦诗自如。两人清谈竟日,燃糠煨芋,各食一瓯而别。戊戌,永明王遯入缅甸;南金闻之,绝粒卒。后数年,元亮以郑成功己亥长江之役无功而还,将赴东宁,说成功复举;诀妻、誓坟墓,微行。至浙右,临澉、乍二海口,觅渡不得;转至甬东,复不得渡。愤绝,遂蹈海死。呜呼!世勋之家与国存亡,谊无更事他姓。宏基诸君皆能致命遂志,不忝前人,为五王一洒其辱;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昔人谓褚彦回曰:「人笑褚公,至今齿冷」!则凡甘为臣仆者,尚少知愧哉,噫!

旃蒙单阏闰月己卯。

七

自古宫壶之肃雍,未有过于胜国者也;嫱媛之殉烈,亦未有过于胜国者也。三代尚矣,秦、汉而还,邯郸鼓瑟,则矫玺靳年;太液吹笙,则蹋歌温室。南风嬖于小吏,献容辱于荤庭。杨花入闼之谣,丑邻鸭■〈肃刂〉;桑条回波之乐,衅视龙漦.齐、魏、周中宫重婚腼姡,安、齐、肃贵主二嫁骞污;金轮丛聚麀之恶,玉环缵鱼网之羞:斯皆所谓中冓之言,不可道者也。迨乎天水造邦,颇修宫教;然而纳祀像之俘嫔、幸提鞋之降后,适情任欲,轻礼弛防:盖亦损秽君德焉。卒也二圣低首于青城,三宫屈心于紫盖;而帝姬、御妾半入金源掖庭,霞帔、孟蝉尽归怯薛帷帟。天道好还,岂不信哉!明之有天下三百年,列辟鲜专房之溺、后宫无预政之嫌;御己有度,险谒不行。若万贵妃、刘夫人、郑贵妃、李选侍之流,虽宠冠当时而权无私授;以方间兴女戎,不大相什伯也乎!然则一朝之家法严矣、二祖之贻谋远矣,故甲申三月之变,孝哀、孝烈二皇后与妃侍十数、宫女二百余人同殉国难。呜呼!铁骑攻都、貂珰揖盗,帝后相持,苍黄引决;血湔金戺,尸积瑶池。流观往籍,纪亡国者无闻焉。尔其后诸藩僭号,南疆流离琐尾;而宫府之中整厘妇制,则前徽犹未沫也。及际危亡,皆能显节。南都之下也,潞王以杭州降,王与福藩邹太后北去;渡淮水,太后伺间奋跃,坠急湍死。是年唐王立于闽,未及期,王幸汀州,曾后从;王将巡赣,命后先发。甫出城西门,遇王师猝至,后急投水死。先是,杭州既降之明年,江上师溃,鲁王欲奔台州,趣元妃张氏偕行;妃再拜,辞曰:「勿以妾故,为王累」。碎瓷盘自刭死(「监国纪年」云:「王命保定伯毛有伦扈元妃张氏与世子由定海而出,总兵张国柱劫宫眷降于大清,妃碎瓷盘自刎死。或传世子为义士申毅潜挟以去,莫知所终」。又云:「或传刎死者为宫嫔周氏,而张氏见害」。按「鲁纪年」、「海上见闻纪」与此同。而「鲁春秋」、「今鲁史」、「江东闰位纪」、「舟山纪略」诸书皆作「妃辞王而死」;当得其实,从之)。监国复册立陈氏为妃;后五年,舟山城破,妃亦赴宫井死,从死者十三人(陈氏,「监国纪年」作张氏;谓即元妃之妹。按「舟山兴废纪」、「雪交亭录」、「鲒埼亭集」诸书皆作陈氏)。又后十一年,永明王被难于昆明;马太后与王后自滇入燕,行过黄茅驿,两后推軨相望,噤不得语,同时扼吭死。又考偕诸妃同殉者,计其数虽未及北都之伙,顾于哀、烈二后有光焉。始,永明王之受制于孙可望也,寄坐安隆;名拥虚位,实类幽囚。六年十一月,有杖杀坤宁宫常在郭良璞一事(常在,宫女官衔;其阶级,下夫人、婆子一等,在近侍之上)。安隆行宫局隘,奄侍、宫人分班宿卫,余尽寓居外。良璞,故奄夏国祥之对食也;年十九,妍丽捷敏,雅擅三绝,能击剑、走马。在安隆,与巴东王妃善。可望私人张应科,一日窥见良璞,心好焉。乃移居近巴东王第,晨夕致殷勤,甚缔于王,王亦昵就应科;王妃亦出见,呼妃曰「嫂」,又甚致尊礼。因得通于良璞;久之事觉,王命杖良璞死,并杀内监李安国,赐巴东王与妃悉自裁。王畏可望,特下玺书一通,与言应科事;可望第令杖应科于朝门之外。当是时,黄屋飘萧,翠华零落:濮铅剑荔之间,木栏竹栈,则王居之华阙矣;土锉芦帘,则次舍之采饰矣;蒟酱藤酒,则天厨之玉食矣;桂布賨幪,则尚方之衮服矣;蛮花犵鸟,则上林之春色矣;露犬纨牛,则法乘之钧驷矣;掉枪架弩,则大驾之卤簿矣。播越之惨已如此,而宫令之肃犹如彼;则有明一代禁中帷薄修、衽席辨,始之终之,罔或佚荡;又谁得致疑于燕归龙帐之春、犬吠羊车之影也哉!「逸史」惟详曾后,余并没而不书;何以昭信史?若诸妃者,皆当大书于「纪略」中;否则,别立后妃传以章之,而附书良璞之事垂为炯鉴焉,亦庶乎可也!

端蒙亶安窒寎之月壬子朔,越五日丙辰。

八

译国家变故后,他不再同世人交往,努力耕作来养活自己;他与常元亮是诗友。常元亮,字亦陶,是开平王的后裔。大雪之中,常元亮前去拜访他;只见三间草屋,屋顶破漏,雪水渗入,南金端坐在唯一没有渗水的一角,神态自若地吟诗。两人清谈了一整天,烧糠煨芋,各自吃了一碗,便告别了。戊戌年,永明王逃入缅甸;南金听说后,绝食而死。几年以后,常元亮因为郑成功己亥年长江之战无功而返,准备前往东宁,劝说郑成功再次起兵;他向妻子告别,对祖坟发誓,改装出行。到了浙右,在澉、乍两个海口想找船渡海,却没有找到;转到甬东,又没有渡成。他愤懑绝望,于是投海而死。唉!世代受国恩的勋臣之家,应当与国家同生死,在道义上不能再侍奉别的姓氏。宏基家的这些人都能舍生取义、实现志愿,没有辱没前人,也为五王洗刷了一次耻辱;即使说他们的光辉可以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古人曾对褚彦回说:“人们嘲笑褚公,直到今天想起这件事还觉得牙齿发冷!”那么,凡是甘愿做臣仆的人,难道还少有知道惭愧的吗?唉!旃蒙单阏年闰月己卯日。七 自古以来,宫廷内的严肃和谐,没有超过前代亡国之君的;妃嫔宫人的殉节刚烈,也没有超过前代亡国之君的。三代的情况姑且不论,自秦、汉以来,邯郸宫中鼓瑟,便有矫造玉玺、吝惜年寿的丑事;太液池边吹笙,便有踏歌于温室的淫乐。南风受到小吏宠幸,献容在荤庭受辱。杨花入宫门的歌谣,使丑陋的邻鸭受到讥刺;桑条回波的乐曲,使人以轻蔑的目光看待龙涎。齐、魏、周的中宫重婚,丑态毕露;安、齐、肃三位贵主两度嫁人,骞污不堪;金轮有聚麀的恶行,玉环承受鱼网的羞耻:这些都是所谓宫闱丑闻,是不便明说的。到了天水一朝建立国家,才稍稍整治宫廷教化;然而纳入祀像的俘虏嫔妃、宠幸提鞋的降后,任情纵欲,轻视礼法、放松禁防,也仍然损害并玷污了君主的德行。最后二圣在青城低头,三宫在紫盖山屈心;帝姬、御妾有一半进入金源的后宫,霞帔、孟蝉全都归入怯薛的帷帐。天道喜欢循环报应,难道不可信吗?明朝拥有天下三百年,历代皇帝很少有沉溺于专宠一人的,后宫也没有干预政事的嫌疑;约束自身有法度,险诈的进谒不能实行。像万贵妃、刘夫人、郑贵妃、李选侍这类人,虽然当时宠冠后宫,却没有被私下授予权力。这样看来,哪一代不是因为女祸兴起而发生大乱呢?然而,一个朝代的家法确实严明,太祖、太宗二祖留下的谋略也确实深远,所以甲申三月发生变故时,孝哀、孝烈二位皇后以及妃嫔侍从十多人、宫女二百多人,都一同为国难殉死。唉!铁骑攻打京城,宦官向盗贼作揖投降,皇帝与皇后相互扶持,仓促自尽;鲜血溅满宫门台阶,尸体堆积在瑶池。遍观往代史籍,记载亡国之事的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情形。后来各地藩王僭越称号,南疆流离困苦;但在宫廷和府第之中整顿妇女制度,前代的美好遗风仍没有消失。到了危亡关头,她们都能够显现节操。南都陷落时,潞王在杭州投降,潞王与福王的邹太后一起北去;渡过淮水时,太后窥见空隙,奋身跳跃,坠入急流而死。这一年唐王在福建即位,未满一年,唐王巡幸汀州,曾皇后随行;唐王将巡行江西,命皇后先行。刚出城西门,便突然遇到王师,皇后急忙投水而死。在此以前,杭州投降的第二年,江上的军队溃败,鲁王想逃往台州,催促元妃张氏一同出发;元妃拜了两拜,推辞说:“不要因为我而成为大王的拖累。”于是打碎瓷盘自刎而死。(《监国纪年》说:“鲁王命保定伯毛有伦护送元妃张氏与世子从定海出走,总兵张国柱劫持宫眷投降大清,元妃打碎瓷盘自刎而死。又有人传说世子被义士申毅暗中挟持带走,不知最终下落。”又说:“也有人传说,刎死的是宫嫔周氏,而张氏被杀。”考察《鲁纪年》《海上见闻纪》,记载与此相同。但《鲁春秋》《今鲁史》《江东闰位纪》《舟山纪略》等书都写作“元妃辞别鲁王而死”;应当是后者属实,现从此说。)监国后来又册立陈氏为妃;五年以后,舟山城陷,陈妃也投宫井而死,跟随她赴死的有十三人。(陈氏,《监国纪年》写作张氏,说她就是元妃的妹妹。考察《舟山兴废纪》《雪交亭录》《鲒埼亭集》等书,都写作陈氏。)又过了十一年,永明王在昆明遭难;马太后与王后从滇地进入燕地,走到黄茅驿时,两位太后推着车相互对望,因被扼住喉咙而不能说话,同时窒息而死。又考察与各位妃嫔一同殉难的人数,虽然没有北都那次多,但相对于孝哀、孝烈二位皇后,也足以增光。起初,永明王受制于孙可望时,寄居安隆;名义上拥有虚位,实际上和囚徒相似。永历六年十一月,发生了用杖刑打死坤宁宫常在郭良璞的事情。(常在是宫女的官衔。她的等级在夫人、婆子以下一级,在近侍之上。)安隆行宫局促狭小,宦官、宫人分班值宿护卫,其余人全都住在宫外。郭良璞原是宦官夏国祥的对食妻;十九岁,容貌美丽,机敏快捷,素来擅长三种绝技,能够击剑、骑马。她在安隆时,与巴东王妃关系很好。孙可望的亲信张应科有一天偷看见郭良璞,心里喜欢她。于是搬到巴东王府附近居住,早晚对她献殷勤,并且同巴东王关系十分密切,巴东王也亲近张应科;王妃也出来会见张应科,称呼郭良璞为“嫂子”,又对她非常尊敬。张应科因此得以同郭良璞私通。事情过了很久才被发觉,巴东王命令用杖刑打死郭良璞,又杀了内监李安国,并赐令巴东王与王妃都自行裁决。巴东王畏惧孙可望,只特意下了一道玺书,向他说明张应科的事情;孙可望只命令在朝门外杖打张应科。当时,皇帝的仪仗飘零萧瑟,翠华旗帜零落:在濮铅剑荔之间、木栏竹栈之中,这就是帝王居住的华丽宫阙;土灶芦帘,就是宫室的彩饰;蒟酱藤酒,就是御厨房的玉食;桂布賨幪,就是尚方所制的衮服;蛮地的花、犵族的鸟,就是上林苑的春色;露犬纨牛,就是帝王法驾的骏马。手持长枪、架起弩机,就算是大驾出行的仪仗了。流离播迁的惨状已经如此,而宫廷法令却仍然那样严肃;那么,有明一代宫禁之中帷帐内外有规矩,床席之间有区别,自始至终没有一时放纵;又有谁能因此怀疑燕归龙帐的春色、犬吠羊车的影子呢?《逸史》只详细记载曾皇后的事,其余都埋没不书。这样怎么能够彰明信史呢?像这些妃嫔,都应当在《纪略》中大书特书;否则,就另立《后妃传》来彰明她们,并附带记载郭良璞的事情,作为后世明亮的鉴戒,这样或许才可以。端蒙亶安窒寎之月壬子初一日,过了五日为丙辰日。八

呜呼!迂阔庸鄙之儒,可与谋国是也与哉?其才似宏而谫、其识似卓而陋、其量似涵而隘、其学似正而曲、其守似谨而放,率坚僻之性,肆残忍之心;挟骄矜之气,骋拗执之论。遇事而发,不曰证史鉴,则曰援经义;不曰式古训,则曰法祖制。是故明君为之眩瞀其是非,智士莫能洞烛其谲诡。若斯人者,幸而当升平之世,置散投闲,奉礼循职焉可也;即有建白,尚无大害尔。不幸而值世运屯否、国势倾危,复使之策高足、据要津,不审经权、不规时势,无因之强聒自诩敢言、有意之诪张辄矜尽瘁,则其祸中于人国有不可收拾者,若桂藩诸臣之阻孙可望之封王是已。当永历三年,可望之内附请封,以杨文烈说之而来也,举朝言本朝无异姓封王,三百年定制不宜坏自今日。创之者,金堡也;主之者,严起恒也;助之者,文安之也。善乎!文烈之言曰:「国危矣!不以虚名招徕之而自树敌乎?且彼固巨盗也,向者毒痛海内,宗社为墟;今一旦向义,岂朝廷威德所能制乎?盖列圣神灵阴启之也。若因其来,明示以异等之恩,彼必踊跃听命,庶几收用于万一。奈何听一、二腐儒之首,坐失大计!夫法有因革、势有变易,今土宇非昔,百务堕坏;区区议封,犹必执旧法耶?及宗室朱议■〈雨上豕下〉劾堡把持误国,文烈又曰:「噫!朱君误矣。给事争之、朝旨予之,使滇归恩主上而惮上朝之有人;怀德、畏威,不两得乎」?文烈斯言,真通达国体者也。惜乎!诸人褒如充耳,皆莫之省;仅议封景国公,赐名朝宗。而堵允锡、胡执恭,皆矫诏封为平辽王、封为秦王。可望意在必得「秦」封;明年,封可望冀王,复不受,而使贺九仪等统兵入卫,贼杀起恒及杨鼎和、刘尧珍、吴霖、张再述诸人皆不予秦封者。于是,始真封可望为秦王。又明年,王跸安隆矣;岁造开销银米册报可望,大书「皇帝一员,月支若干;皇后一口,月支若干」。虎落蛇乡,苟延喘息,得非议封之坚执有以致之欤!不然,如文烈言,彼虽盗贼,未必不受命感恩,克终臣节;何至萌莽、卓之志,效傕、汜之谋哉!且诸人独不闻唐德宗幸梁州,陆忠宣之请抚循李楚琳乎?楚琳已杀张鉴,叛附朱泚;及奉天围解,遣使入贡。德宗不得已,除凤翔节度使而心恶之;群臣又言:「若不堤防,恐生窥伺」!由是楚琳使者数辈至,留之不遣。宣公上状,略曰:「乘舆未复,大憝犹存;勤王之师悉在畿内,急宜速召,晷刻是争。商岭则道迂且遥,雒谷复为盗所扼;仅存(「秋室集」作通)王命,惟在褒斜。此路若又阻难,南北遂将敻绝。倘或楚琳发憾,公肆猖狂;南塞要冲、东延巨滑,则我咽喉鲠而心膂分矣!且楚琳本怀,惟恶是务。今能两端顾望,仍是天诱其衷;故通归涂,将济大业」。又曰:「自昔能建奇功、或拯危厄,未必皆是絜矩之士。温良之徒,驱驾驯扰,惟在所驭。朝称凶悖,夕谓忠纯;始为寇仇,终作卿相。知陈平无行而不弃、忿韩信自王而遂封,此汉祖所以恢帝业也;置射钩之贼而任其才、释斩袪之怨以免于难,此桓、文所以宏伯功也。然则当事之要,虽罪恶不得不容;适时之宜,虽仇仇不得不用。慎勿纳竖儒小忠,以亏挠兴复大计」!德宗览状,释然悟;善待使者,优诏存慰之,卒底中兴。故史言德宗克平寇乱,不惟神武之功爪牙宣力,亦资文德腹心之助。可望之事,与楚琳约略相类;诸人何无见及此与!故德宗之臣有一忠宣其人者,则足以匡复社稷;桂藩之臣无一忠宣其人者,则不足以偏据滇、黔,夫非桂藩之才智不若德宗也。「逸史」论曰:「小人之败国人知之,至庸臣之败国则虽贤智不能救;以其托词似正而贻患于后也」。噫!尽之矣。虽然,起恒、安之诸人不足责,吾复不能不致叹于瞿文忠留守也!

寎月祓还后十日甲子。

九

译唉!迂腐空疏、平庸鄙陋的儒生,难道可以同他们谋划国家大事吗?他们的才干似乎宏大,实际上浅薄;见识似乎卓越,实际上鄙陋;器量似乎宽厚,实际上狭隘;学问似乎端正,实际上偏曲;操守似乎谨慎,实际上放纵。他们往往性情固执乖僻,放任残忍之心;挟持骄傲自大的气势,逞强发表执拗的议论。遇到事情便发言,不是说要以史书和鉴戒为证,就是说要援引经义;不是说要遵循古训,就是说要效法祖制。因此,明君会被他们弄得昏乱,分不清是非;聪明之士也不能洞察他们的诡诈。像这样的人,幸而处在太平盛世,把他们安置在闲散职位、奉行礼法、恪守职分,也就可以了;即使有所建议,也不会造成大害。不幸遇到世道艰难、国势危急,却又让他们掌握高位、占据要津,他们不懂得权宜变通,不考察时势,没有根据地强行聒噪,自夸敢于直言;怀有成见地妄加张扬,动辄夸耀自己竭尽劳瘁,那么他们给人和国家造成的祸害,就会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这就像桂藩诸臣阻止孙可望封王的事情。永历三年,孙可望请求内附并要求封王,是杨文烈劝说他而来的;满朝却说,本朝没有把王爵封给异姓的先例,三百年的定制不应当从今天破坏。首先提出这种说法的是金堡,主张这一说的是严起恒,帮助他的是文安之。杨文烈的话说得好:“国家危急了!不以虚名来招徕孙可望,难道要自行树立敌人吗?况且他本来就是大盗,过去使天下遭受毒害,宗庙社稷成为废墟;如今一旦归向义理,难道是朝廷的威势和恩德所能控制的吗?这大概是历代圣明先帝的神灵暗中启发了他。既然他前来,就应当明白显示给他异乎寻常的恩典,他一定会踊跃听命,也许可以收取万分之一的实效。为什么要听一两个腐儒的话,白白丧失大计呢?法律有沿袭和变革,形势有变化和转移;如今疆土已非从前,各项事务都已败坏,区区封王之事,难道还一定要拘泥于旧法吗?”等到宗室朱议■〈雨上豕下〉弹劾金堡把持朝政、误国时,杨文烈又说:“唉!朱君错了。给事中争论此事,朝廷下旨准许封王,使滇地归恩于皇上,又畏惧朝廷有人,这不是既怀德又畏威,两方面都得到吗?”杨文烈这些话,确实是通晓国家大体的人才能说出的。可惜各人对这些褒奖的话都像充耳不闻,没有一个人醒悟;最后只议定封孙可望为景国公,赐名朝宗。而堵允锡、胡执恭却都假传诏令,分别封孙可望为平辽王、秦王。孙可望的意图在于一定要得到“秦”王的封号;第二年,朝廷封他为冀王,他又不接受,反而派贺九仪等率兵入朝护卫,贼兵杀死严起恒以及杨鼎和、刘尧珍、吴霖、张再述等不肯给他秦王封号的人。于是,才真正把孙可望封为秦王。又过了一年,秦王的车驾到了安隆;每年制作开销银米册,向孙可望报告时,竟大书:“皇帝一员,每月支用若干;皇后一口,每月支用若干。”身处虎狼之地、蛇蝎之乡,苟延残喘,难道不是坚持反对封王造成的吗?否则,正如杨文烈所说,他虽然是盗贼,也未必不会接受诏命、感念恩德,始终守住臣节;怎么会萌生王莽、董卓那样的野心,效法李傕、郭汜那样的计谋呢?况且这些人难道没有听说唐德宗逃到梁州时,陆忠宣请求安抚李楚琳的事吗?李楚琳已经杀死张鉴,叛变投附朱泚;奉天之围解除后,又派使者入朝进贡。德宗不得已,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但内心厌恶他;群臣又说:“如果不加防备,恐怕会产生窥伺之心!”因此李楚琳的使者几批到来,都被留下不予遣返。陆宣公上奏,大意说:“皇帝的车驾尚未恢复,最大的敌人仍然存在;勤王军队全在京畿以内,应当赶快召集,必须争分夺秒。商岭道路迂回而且遥远,雒谷又被盗贼扼守;现在仅能通行王命的,只有褒斜道。如果这条路又被阻塞,南北就将彻底隔绝。倘若李楚琳因此发怒,公然放肆猖狂;南面堵塞要冲,东面又牵连大奸,那么我们的咽喉就会被卡住,心腹和四肢也会分裂了!况且李楚琳本来的心意,只在于专门作恶。如今他能够在两方面观望,仍然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所以应当打通归附的道路,以成就大业。”又说:“自古以来,能够建立奇功、或拯救危难的人,未必都是行为端正的人。对于温良之徒,只要加以驱使、驾驭和驯服,关键在于掌握驾驭的方法。早晨还称他凶暴悖逆,晚上就说他忠诚纯正;开始把他当作仇敌,最后却任用他为卿相。知道陈平品行不端却不弃置他,恼怒韩信自立为王却最终仍封他为王,这正是汉高祖能够扩大帝业的原因;留下曾射中齐桓公带钩的贼人并任用他的才能,放下斩断齐桓公衣袖的怨恨而免除危难,这正是齐桓公、晋文公能够扩大霸业的原因。因此,处理当时事务的关键在于:即使有罪恶,也不得不容纳;适应时势的需要在于:即使是仇敌,也不得不用。千万不要接受浅陋儒生那种小节上的忠诚,以致损害恢复大业的谋划!”唐德宗看了这篇奏状,释然醒悟;善待李楚琳的使者,下优诏安抚慰问他,最终成就了中兴。所以史书说,唐德宗能够平定寇乱,不仅依靠神武之功和将士效力,也借助了文德之臣、心腹之士的帮助。孙可望的事情,同李楚琳大致相似;这些人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所以唐德宗的臣子中有一个陆忠宣,就足以匡正恢复社稷;桂藩的臣子中没有一个陆忠宣,就不足以偏据滇、黔。这并不是因为桂藩的才智不如唐德宗。《逸史》评论说:“小人败坏国家,人人都知道;至于庸臣败坏国家,即使贤能聪明的人也不能挽救,因为他们借用的托词看起来正当,却把祸患遗留给后世。”唉!这句话说尽了。即使如此,严起恒、金堡等人还不值得责备,我却又不能不对瞿文忠留守一事发出叹息!寎月祓还后的第十日甲子。九

宋家极重史职,故一代之事首尾精赡,足以传信。而眉山李文简公「续资治通鉴长编」犹以日历有舛漏,仿温公「考异」之例,参取家牒、墓版、野乘、方书,辩析周详,定其真妄。井研李氏篹「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纪高庙一朝之事,与「长编」相续,附以考辨,体例略同;复别譔「旧闻证误」若干卷,驳正北宋私史之讹,间及南宋,则补「要录」所遗:此皆作史之良法也。明史蕉园之草,率多曲笔;而稗官者流又属郢书、燕说,都无足征。是以无名氏力田生有「太祖实录辨证」、「国史考异」之作。下逮三藩僭号,半壁荒朝,史职尽废。载记虽繁,传闻滋谬;又有率臆凭胸者,以好恶为增损,事迹真赝相参、是非混淆莫辨,益不可究诘矣。其甚者,如伪先帝、伪太子、伪定王、伪福王之父恭王、伪故妃童氏、伪太后、伪齐王、伪潞王之弟郡公、伪皇姑尽真伪也,而犹多异论;及谓福王亦伪,乃出东林、复社诸人爱憎之口(全氏祖望「题戾园疑迹」云:「福王亦伪,则见于「所知录」;而余见林太常「玺庵集」中较之「所知录」尤详,则益奇矣。堂堂留都,以史大司马之定策,且名贤林立其间,而使卜者王郎辈践天子位焉,岂非怪事」!按全氏颇信福王为伪;予考诸野记,王实不伪,请一言焉以折之。曰:马士英挟奔之太后固伪也,南都奉迎之太后亦伪耶?宁有母子而不觉察其伪者?盖阮大铖欲尽杀东林、复社诸君子;向后诸君子追憾其事,并恨王之任大铖也,造言污蔑之不已,复奋断曰:「是非明之宗室也」!甚疾之之祠耳)。更加以荒淫不道,诋斥纷纷,藉李映碧「南渡录」暨东涧「读梅村艳诗书后」、「一年」、「鸡人」诸诗雪其冤。若史忠正公之殉节扬州也,或诬云:「公跨白驴去,如姚平仲故事」;或诬云:「缒城走,自沈于江」。或云:「城破,拘之三日不降,乃杀之」(「逸史」从此说);亦非事实。得杨遇蕃、安珠护、史德威之所述,而后知公之授命,即于城破之日矣(王源自书「史阁部遗文」序后云:「源遇王筠长先生于京师,为源述杨遇蕃事。遇蕃者,凤阳人;父舒城教谕,署县事。流寇破舒城,骂贼死。遇藩婴贼刃,民救之,死而复苏。史公抚安庆,上其父死节事,予典甚优;遇蕃遂依幕下。扬州破,公自刎未殊,乱兵拥至西城上。见大帅,问之;曰:「我史阁部也」!时遇蕃被擒,帅命擒获者辨之;遇蕃曰:「是也」!大帅劝之降,公大骂。遇蕃亦劝其忍死救百姓;公叱曰:「若父一署县事教谕,能死节;我今日一死外,遑恤其它」!骂愈厉,大帅拔刀起砍之,公挺身首迎其刀;帅退而止,啧曰:「好男子」!左右杀之,支解。遇蕃潜遁,觅其骸不可得」。又曰:「四明万斯同曰:「吴兆骞,吴人;康熙某年流宁古塔,后释归。其守将安珠护谓之曰:乙酉破扬州,吾在军亲见史阁部死。初,城破,求史公不得;久之,乃自出。众挟之见豫王,王疑其伪;史公曰:我出明白死,岂伪耶!王令人识之,果然;劝之降,不应。乃杀之;曰:吾生平第闻忠臣,不知何状;及见史公,乃知世真有忠臣。但汉人不知,或诬以为遯去。今闻朝廷修「明史」,而徐立斋先生领史事;子归,幸以吾言告之」」!按「池北偶谈」与此小异。黎士宏书「殉扬州事」云:「四月二十五日,豫王亲督劲卒,疾攻城西北角。城且陷,公知事已去,乃与史德威诀别,举刃自刎;参将许谨泣抱之,血溅衣袂而未殊。公仍命德威加刃,德威不忍;同谨率数十人拥公下城,公骂之。至小东门,谨中箭死。公问前驱为谁?德威言是豫王;公大呼曰:「史可法在此」!众惊愕,执赴新城门楼上。王以礼待之,称先生;曰:「忠义既成,今为我收拾江南,当不惜重任」!公怒曰:「吾为天朝重臣,岂可苟且偷生,作万世罪人!吾头可断、身不可屈,愿速死从先帝于地下」!德威持遗书,走城中旌忠寺寄藏;复回,见公与王语,词色益厉。王曰:「既为忠臣,当杀之以全其名」!公厉声曰:「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碎尸万段,甘之如饴。但扬州百万生灵,不可杀戮」!遂慨然授命。德威被执至营,发往许定国处讯公嗣真赝得实;王命释之,以全忠臣后嗣。五月初七日,德威回扬,入城寻公尸。时炎热方炽,胔骸塞路腐变,不可识。爰奉公袍笏,招魂葬于扬州城北梅花岭右,并立碑封坎而去」)。其余难以枚举,特举荦荦大者以起例。他日博考群籍以求一是,法司马、二李氏,踵钱、潘之后撰成「攻异」一书,以作「逸史」之议例,当亦温氏之诤臣也。强梧大芒落陬月十日。

〔钱〕东涧「读梅村艳诗书后」笺

译宋朝极其重视史官的职责,所以一代史事首尾完整而精详,足以传信。眉山李文简公的《续资治通鉴长编》还认为日历有错漏,便仿照司马光《考异》的体例,参考家谱、墓志、野史、方志等材料,详细辨析,判定真伪。井研李氏撰写《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宋高宗一朝的事情,与《长编》相衔接,并附有考辨,体例大致相同;又另外撰写《旧闻证误》若干卷,驳正北宋私史的错误,间或涉及南宋,就补充《要录》遗漏的内容:这些都是写史的良法。明朝史馆所编《蕉园之草》,大多有意曲笔;而稗官野史之流又多属于郢书燕说,全都不足为凭。因此,无名氏力田生写了《太祖实录辨证》《国史考异》。到了三藩僭号、半壁江山只剩下荒残朝廷的时候,史官职位全部废弃。记载虽然很多,传闻却越来越荒谬;又有人凭空臆测,只根据自己的好恶增删,导致事迹真假相杂,是非混淆而无法辨明,更加无从追究。最严重的,像伪先帝、伪太子、伪定王、伪福王之父恭王、伪故妃童氏、伪太后、伪齐王、伪潞王的弟弟郡公、伪皇姑,究竟真伪都已有争议,却仍然出现许多不同说法。至于说福王也是伪王,则出自东林、复社诸人的爱憎之言。(全祖望《题戾园疑迹》说:“福王也是伪王,这见于《所知录》;我又在林太常的《玺庵集》中看到,比《所知录》说得更加详细,那就更奇怪了。堂堂留都,凭史大司马的定策,而且其中又有许多名贤,却让王郎一类的卜者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不是怪事吗!”考察全祖望颇相信福王是伪王;我考察各种野记,认为福王确实不是伪王,姑且说一句来驳正他:马士英挟持逃亡而来的太后固然是伪太后,南都迎奉的太后难道也是伪太后吗?哪里会有母子相认,却不能察觉对方是伪冒者的呢?大概是阮大铖想把东林、复社诸君子全部杀掉;后来诸君子追恨这件事,又痛恨福王任用阮大铖,于是不断造谣污蔑福王,还断然说:“他不是明朝宗室!”这只是因为极端憎恨他而设的祠堂罢了。)再加上有人纷纷诋毁福王荒淫无道,于是借李映碧的《南渡录》以及东涧《读梅村艳诗书后》《一年》《鸡人》等诗,为他洗雪冤屈。至于史忠正公在扬州殉节,有人诬称:“史公骑着白驴离去,像姚平仲的旧事一样。” 有人诬称:“他从城上缒绳逃走,自己投江而死。”有人说:“城破后,拘押了他三天,他不投降,于是把他杀死。”(《逸史》采用这种说法。)这也不是事实。得到杨遇蕃、安珠护、史德威的叙述以后,才知道史公是在城破当天就舍生取义的。(王源在《史阁部遗文》序后亲笔写道:“王源在京师遇到王筠长先生,王先生向我讲述杨遇蕃的事情。杨遇蕃是凤阳人;他的父亲是舒城教谕,代理县事。流寇攻破舒城时,他的父亲骂贼而死。杨遇蕃被贼人的刀刃刺伤,百姓救了他,他死而复苏。史公巡抚安庆,把他父亲死节的事情上报,给他的抚恤非常优厚;杨遇蕃于是投身史公幕下。扬州陷落时,史公自刎未死,乱兵把他拥到西城城头。史公看见大帅,大帅问他是谁;史公说:‘我是史阁部!’当时杨遇蕃也被擒获,大帅命令擒获他的人辨认史公;杨遇蕃说:‘是的。’大帅劝史公投降,史公大骂。杨遇蕃也劝他忍辱偷生以救百姓;史公斥责说:‘你的父亲不过是代理县事的教谕,尚且能够为节义而死;我今天除了死以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史公骂得更加厉害,大帅拔刀起身砍他,史公挺身用头迎向刀锋;大帅退后停手,赞叹说:‘好男子!’ 大帅的左右把史公杀死,肢解了他的尸体。杨遇蕃暗中逃走,寻找史公的尸骸却没有找到。”又说:“四明万斯同说:‘吴兆骞是吴地人;康熙某年流放到宁古塔,后来获释回归。宁古塔守将安珠护对他说:乙酉年扬州被攻破时,我正在军中,亲眼看见史阁部死去。起初城破后,找不到史公;过了很久,他才自己出来。众人挟持他去见豫王,豫王怀疑他是假冒的;史公说:我出来就是为了明白地赴死,难道还会是假的吗!豫王命人辨认,果然是他;劝他投降,他不答应。于是把他杀死;豫王说:我平生只听说有忠臣,不知道忠臣是什么样子;等见到史公,才知道世上确实有忠臣。但汉人不知道,有人竟诬说史公逃走了。现在听说朝廷正在修《明史》,徐立斋先生主持史事;你回去后,希望把我的话告诉他。’”考察《池北偶谈》,记载与此略有不同。黎士宏的《殉扬州事》说:“四月二十五日,豫王亲自督率精兵,急攻城西北角。城将陷落,史公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同史德威诀别,举刀自刎;参将许谨哭泣着抱住他,鲜血溅满衣袖,但还没有死。史公仍命史德威再加一刀,史德威不忍;许谨便和几十人拥护史公下城,史公骂他们。到了小东门,许谨中箭而死。史公问前面带路的是谁,史德威说是豫王;史公大声呼喊:“史可法在这里!”众人惊愕,把他押到新城门楼上。豫王以礼相待,称他为先生,说:“您已经成就忠义,如今替我收拾江南,我一定不会吝惜授予重任!”史公愤怒地说:“我是天朝重臣,怎么能苟且偷生,做万世的罪人!我的头可以被砍断,身体却不能屈服,愿意赶快去死,在地下追随先帝!”史德威拿着遗书,跑到城中的旌忠寺寄藏;回来后,看见史公仍在同豫王说话,言辞和神色更加严厉。豫王说:“既然是忠臣,就应当杀了他,以成全他的名节!”史公厉声说:“城亡我亡,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即使把我碎尸万段,我也甘之如饴。但扬州百万百姓,不可以遭到杀戮!”于是慨然赴死。史德威被押到军营,发往许定国那里,审问史公后代的真假,查明属实;豫王命令释放他,以保全忠臣的后代。五月初七日,史德威回到扬州,入城寻找史公尸体。当时天气正热,尸骸塞满道路,腐烂变形,已经无法辨认。于是他奉着史公的官袍和笏板,招魂后葬在扬州城北梅花岭右侧,立碑封土,然后离去。”其余事例难以一一列举,这里只举最显著的几个,以此作为例证。以后应当广泛考察各种典籍,以求得一个正确结论;效法司马光和李氏二人的方法,继承钱谦益、潘柽章之后,撰成《攻异》一书,作为《逸史》议论史事的范例,这样也应当算是温公所说的诤臣吧。强梧大芒落陬月十日。〔钱〕东涧《读梅村艳诗书后》笺

「南渡录」,「逸史」已采附。「圣安纪略」中,旧笺东涧诗,附录于此。「读梅村宫詹艳诗有感书后」四首序云:「余观杨孟载论李义山无题诗,以为音调清婉,虽极其秾丽,皆托于「臣不忘君」之意,因以深悟风人之旨。若韩致尧(「秋室集」作光,非)遭唐末造,流离闽越;纵浪香奁,盖亦起兴比物、申写托奇,非犹夫小夫浪子沉湎流连之云也。顷读梅村宫詹艳体诗,见其声律妍秀、风怀悱恻,于歌禾赋麦之诗,为题柳看桃之作;彷徨吟赏,窃有义山、致尧之遗恨焉。雨窗无俚,援笔属和;秋巩寒蝉吟噪啁唽,岂堪与间关上下之音,希风说响乎河上之歌。听者将同病相怜,抑或以为同床各梦而冁然一笑也。时岁在庚寅玄冥之小月二十有五日」。笺曰:「梅村集中艳诗,皆庚寅以后之作;悉有本事可考,亦无故国之感。东涧所读之诗已佚矣,其云同床各梦,东涧感陪京、梅村思北都与」?第一章云:「上林珠树集啼乌,阿阁斜阳下碧梧;博局不成输白帝,聘钱无籍贳黄姑。投壶玉女知天笑,窃药姮娥为月孤。凄断禁垣芳草地,滴残清泪到蘼芜」。笺曰:「此章指福王采选淑女事。按史,甲申八月庚寅,命选淑女。十月丙寅,命杭州选淑女。乙酉二月甲寅朔,命嘉兴、绍兴选淑女。四月丁卯,选淑女于元晖殿。先于二月乙丑,命苏州织造造大婚冠服。未至婚朝而南都下,王北去矣:此诗所以作也。上林珠树,鸾凤所栖;今乃「集啼乌」矣;喻小人之当国,犹「鲁颂」所云「翩彼飞鹗,集于泮林」也。盖谓马、阮辈。阿阁、碧梧,宜如「卷阿」所云「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者,方是盛明气象;今乃「斜阳」下之,喻国之将亡。当时陪京岌岌之势,一言写尽。博局不成,谓通问使被羁,和议已废,而安能遏本朝之南下。王于此当尝胆卧薪,徐图恢复;而惟以中宫未正,急于采选,不亦傎乎!然王虽偏安南服,犹奉正朔;故曰「无籍贳聘钱」也。玉女,谓中山上公之女,备中宫之选者;故云「投壶知天笑」也。姮娥,谓王故妃童氏。南来,王以为假,下锦衣卫狱;故云「窃药为月孤」也。曾未几时,而王逊太平矣,禁垣之地鞠为茂草;彼故人、新人「蘼芜」之咏,可不作也;祗令亡国遗臣,对之而陨涕耳」。笺又曰:「来元成「南行载笔」云:「据邸报,钦天监奏,奉旨:淑女六人,在于十月初十日午时送进选择。礼部奏,奉旨:京城百万余家,岂无淑女以备采择?还宜博访细选,以光大典。司礼监奏,奉旨:淑女一时乏人,在于杭州等处选择。前旨所云六女者,嫔御之类;后二旨,则淑女也:而江、浙之地骚然矣。南京选定七十人,内择一阮淑女;浙江所选五人,内择一王淑女。又辇下一周淑女,其父夤缘自献,亦择取之。三宫已定,六礼未成;于西华门外设厂供奉,悬彩于门,每日女奴演习,彩舆于路。礼官方择日大婚,而鼙鼓动地,惊破「霓裳羽衣」矣。初十日传旨:「三淑女放归母家」。梅村「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云:「玉京别(「秋室集」作与)我南中去(「秋室集」作遇),家在大功坊底住(「秋室集」作路);小院青楼大道边,对门却(「秋室集」作恰)是中山第(「秋室集」作住)。中山有女娇无双,清眸皓齿垂明珰;曾因内宴直歌舞,坐中瞥见涂鸦黄。问年十六尚未嫁,知音识曲弹清商;归来女伴洗红妆,枉将绝伎矜平康,如此才足当侯王。万事苍黄在南渡,大家几日能拄捂;诏书忽下选娥眉,细马轻车不知数。中山好女光裴回,一时粉黛无人顾;艳色知为天下传,高门愁被旁人妒。尽道当前黄屋尊,谁知转盼红颜误;南内初修梁苑成(「秋室集」作「南内方看起桂宫」),北兵已报扬州破(「秋室集」「扬州破」作「临瓜步」)。闻道君王走玉骢,犊车不用聘昭容;幸迟身入陈宫里,却早名填代籍中。依稀记得祁与阮,同时亦中三宫选;可怜俱未识君王,军府钞名被驱遣。漫咏临春琼树篇,玉颜零落委华钿。当时错怨韩擒虎,张孔承恩已十年;但教一日见天子,玉儿甘为东昏死。羊车望幸阿谁知,青冢凄凉竟如此」!又「过锦陀林玉京道人墓诗」序云:「玉京忽至,取所携琴为生一鼓再行,泫然曰:吾在秦淮,见中山故第有女绝世,名在南内选择中;未入宫而乱作,军府以一鞭驱之去。

译《南渡录》和《逸史》已经采录并附载。《圣安纪略》中原有的东涧诗笺,现附录在这里。《读梅村宫詹艳诗有感书后》四首的序说:“我读杨孟载评论李义山无题诗的话,认为诗的音调清婉,虽然极其浓艳华丽,却都是寄托于‘臣子不忘君主’的意思,因此深深体会到《诗经》作者寄托讽谏的旨意。韩致尧(《秋室集》作‘韩致光’,不对)遭逢唐朝末世,流离于闽越;他纵情于香奁诗,也大概是借事起兴、托物取比,申述寄托奇意,并不是像小人浪子那样沉溺流连。近来读梅村宫詹的艳体诗,见其声律妍美秀丽,情怀哀婉;在歌咏禾稼、赋写麦苗的诗中,写题咏柳树、观赏桃花的作品,我徘徊吟咏欣赏,私下觉得其中有李义山、韩致尧遗留下来的遗憾。雨窗无聊,提笔唱和;秋天的寒蝉吟叫嘈杂,哪里能够同婉转高下的声音相比,向河上的歌声求取风韵呢?听诗的人将会因为同病而相怜,还是会认为我们同床异梦,因而笑起来呢?时在庚寅年玄冥之小月二十五日。”笺注说:“梅村集中这些艳诗,都是庚寅年以后写的;每一首都有本事可考,也没有故国之感。东涧所读的诗已经散佚了。他所说的“同床各梦”,难道是指东涧感念陪都、梅村思念北都吗?第一章说:“上林苑的明珠树如今聚集着啼哭的乌鸦,阿阁在斜阳下映着碧绿的梧桐;棋局未成,白帝已经输掉,聘礼的钱没有凭据来赎回织女。投壶的玉女知道上天在发笑,偷药的姮娥成为孤独的月亮。禁宫围墙内芳草地令人凄断,滴落的清泪流到蘼芜。”笺注说:“这一章指福王采选淑女的事情。考察史书,甲申八月庚寅日,命令选取淑女;十月丙寅日,命令在杭州选取淑女;乙酉二月甲寅朔日,命令在嘉兴、绍兴选取淑女;四月丁卯日,在元晖殿选取淑女。此前二月乙丑日,命令苏州织造制造大婚冠服。还没有举行婚礼,南都就陷落,福王北去了,所以作了这首诗。上林苑的明珠树,是鸾凤栖息的地方,如今却‘聚集啼哭的乌鸦’;这是比喻小人当权,也如《鲁颂》所说的‘飞翔的鹗鸟,聚集在泮林’。说的就是马士英、阮大铖一类人。阿阁、碧梧,本应如《卷阿》所说的‘梧桐生长起来,在那朝阳之地’,才是盛明气象;如今却被斜阳照着,是比喻国家将要灭亡。当时陪都岌岌可危的形势,一句话就写尽了。棋局未成,是说通问使被扣留,和议已经废止,又怎么能够阻止本朝军队南下呢?福王在这种情况下本应卧薪尝胆,慢慢谋划恢复;却只因为中宫尚未正位,急着采选淑女,难道不是糊涂吗?然而福王虽然偏安南方,仍奉行正朔,所以说‘没有凭据来赎回聘钱’。玉女,是指中山上公的女儿,入选中宫的人,因此说她投壶时知道上天发笑。姮娥,是指福王原来的妃子童氏。她南来时,福王认为她是假冒的,把她交给锦衣卫监狱,所以说‘偷药成为孤独的月亮’。没过多久,福王就失去了太平,宫禁之地遍地长满茂草;对于那些旧人、新人的蘼芜之咏,难道能不作吗?只是让亡国遗臣面对这些景象而流泪罢了。”笺注又说:“来元成《南行载笔》说:‘据邸报,钦天监上奏,奉旨:六名淑女在十月初十日午时送进宫来选择。礼部上奏,奉旨:京城一百多万户,难道没有淑女可以供采选吗?还应当广泛访求,仔细选取,以光大典礼。司礼监上奏,奉旨:淑女一时缺少,前往杭州等地选取。此前圣旨所说的六女,是嫔御一类;后面两道圣旨所说的,才是淑女;于是江、浙一带骚动不安。南京选定七十人,其中选取了一位阮淑女;浙江选了五人,其中选取了一位王淑女。京城附近又有一位周淑女,她的父亲通过攀附关系自行把女儿献上,也被选取。三宫已经确定,六礼却还没有完成;在西华门外设立场所供奉,门上悬挂彩饰,每天让女奴练习,彩车在道路上行驶。礼官正选择大婚日期,战鼓却震动大地,惊破了《霓裳羽衣》的乐声。初十日传旨:‘三位淑女放归母家。’梅村《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说:‘玉京告别我往南方去,家住大功坊底;小院在青楼大道旁,对门正是中山王府。中山王有个女儿娇美无双,眼眸清澈、牙齿洁白,耳垂上挂着明珰;曾因宫中宴会值班歌舞,在席间一眼看见她涂着淡黄妆。问她年纪,十六岁还未出嫁;她知音识曲,弹奏清商曲调。回去后女伴为她洗去红妆,她白白凭着绝技在平康坊自夸,像这样的才足以匹配侯王。南渡之时万事仓皇,大家还能支撑几天;诏书忽然下来选取美人,轻车快马不知有多少。中山王的美丽女儿光彩徘徊,一时之间其他粉黛无人顾及;她的艳丽容色注定传遍天下,高门之家却担心被旁人嫉妒。人人都说眼前的皇帝尊贵无比,谁知道转眼之间红颜就误了自身;南内刚开始修建,梁苑即将落成,北方军队已经传来扬州陷落的消息。听说君王骑着玉骢逃走,便不用牛车去聘取昭容;幸亏迟了一步没有进入陈宫,却早已把名字填入代王的名册。依稀记得祁氏与阮氏,同时也被选入三宫;可怜她们都还没有见过君王,就被军府抄录姓名,驱逐遣散。徒然吟咏临春阁琼树的篇章,美丽容颜零落,华美首饰委弃尘土。当时错误地怨恨韩擒虎,张孔已经承受恩宠十年;只要有一天见到天子,玉儿甘愿像张丽华那样为东昏侯而死。盼望羊车临幸的人有谁知道,青冢竟凄凉到这种地步!”又有《过锦陀林玉京道人墓诗》的序说:“玉京忽然来到,取出所带的琴为我弹奏两遍后便要离去,泪流满面地说:我在秦淮时,看到中山王府旧宅有一位绝世美女,名字列在南内的选秀名单中;还没有入宫,战乱就发生了,军府用马鞭赶走了她。

吾侪沦落分也,又复谁怨乎!坐客皆流涕」。按此与「南行载笔」所记大异,惟所云阮淑女同耳。鄙意:玉女定指中山上公之女,他常女子不敢当此。故笺据梅村诗也」。第二章云:「灵璅森沉宫扇回,属车轣辘动轻雷;江长海阔欺鱼素,地老天荒信鸩媒。袖上唾看成绀碧,怀中泣忍化琼瑰。可怜银烛风前泪,留取胡僧认劫灰」!笺曰:「此章指福王如北京也。「灵璅森沉」,言君既出亡,皇居帝阙閴其无人;平时扇影开阖、得瞻龙颜者,今安在哉!惟闻殷雷之响起,疑象君王之车音耳。原所以致此祸者,由于议和不成,如通问副使陈洪范输款本朝,复纵南归;所谓「欺鱼素」也。江长海阔,则衅隙自生,亦由于宵小炀蔽,如马、阮表里作奸,而王偏任之;所谓「信鸩媒」也。地老天荒,则悔恨何极!又田雄之挟王降也,刘良佐、刘泽清争以为功,无异赵家姊妹之争宠;故以「唾袖」为比。乙酉九月王北去,明年五月与潞王等皆遇害;故以声伯「琼瑰」之占为比,言欲归不得也。嗟乎!故宫烛泪已付劫灰,谁复问胡僧辨之乎」!第三章云:「摘鼓吹箫罢后庭,书帷别殿冷流萤;宫衣蛱蝶晨风举,画帐梅花夜月停。衔璧金釭怜旖旎,翻阶红药笑娉婷。水天闲话天家事,传与人间总泪零(自注:蝶衣、梅帐,皆寓天宝近事)」。笺曰:「此章言福王不迩声色,与长干「塔光集」中「一年天子小朝廷」一首意同。首言王无音乐之好,次言无妃嫔之娱,三言宫中衣履之陋,四言王服御之俭,五,六以汉、唐之奢侈作衬,末联「天家事」三字使微者显之,并上二章亦收拾在内矣。蜨衣喻衣之敝者,如蜨之翻飞;犹所谓衣如悬鹑者、衣如鸡栖者,又所谓凤尾衫者。「注」引明皇蜨幸事,大非;梅帐,即梅花纸帐也」。第四章云:「银汉依然戒玉清,竹宫香烬露盘倾。石碑衔口谁能语,棋局中心自不平。禊日更衣成故事,秋风纨扇又前生。寒窗拥悲啼夜,暮雨残灯识此情」!笺曰:「东涧别抱琵琶,不能自讳,故以梁玉清之奔太白自比。「银汉依然戒」者,言为本朝所羁系,如玉清谪北斗下当舂也。「竹宫烬、露盘倾」,言国亡久矣。于是口不能语,则如「衔石碑」也;心不能平,则如「弹棋局」也。「禊日」句,言弘光时王之宠己,如卫之夫之得幸于武帝。东涧于乙酉三月三日拜礼部尚书,故云「禊日更衣」;而今则已成「故事」矣。「秋风」句,言崇祯时帝之弃己,如班婕妤之见疏于成帝。东涧于二年秋,罢礼部侍郎,故云「秋风纨扇」;而今则又属「前生」矣。结句言己负有明一代史事,而甲乙之际宗社再墟,朝端近局皆身亲而目睹之者,故述之于诗。是诗即史,如樊通德亲侍赵飞燕而述之于伶玄作为外传。然寒窗静夜拥髻悲啼,有谁知者哉!庶几暮雨残灯,或识此情耳。此二语,不特收束本首,实四章结穴也」。笺又曰:「崇祯元年(戊辰)十一月初三日(庚申)会推阁臣,列吏部侍郎成基命等七人进;礼部尚书温体仁讦奏东涧浙闱旧事,不宜滥入枚卜,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嗾之也。初六日(癸亥),帝御文华殿召对廷臣,令体仁与东涧质问;于是罢东涧。二年(己丑)五月阁讼结,枚卜不允行。六月南还,「舟行」诗有「世事悲纨扇」之句。又有「团扇篇」云:「碧天一夜秋如水,炎凉尽在君怀里;不怨秋风坐弃捐,却愁明月长相似」!又云:「奉君清暑为君容,莫道恩情中路空;蛛丝虫网频垂泪,还感君恩在箧中」。盖纪枚卜既罢,终不忘君之意,可云怨而不怒矣。所谓「秋风纨扇」,又「前生」者追忆之词也。

十

王师之既定江南也,三吴之举义旗者,蜂屯蚁聚;自京口以至余杭,在在杀长吏以应。而云间夏吏部瑗公出一奇计,令一军据苏州,以断首尾;一军破杭城,联络越中六家军;一军歼沿海之列戍者;一军直捣金陵,飞檄九江,以窥豫章;复伺余兵势穷,渡江而北,半济而击之:克期同发。计定,而事不集。盖天命有归,谋虽善,其曷以济!往余借书于董上舍「传缃梅阁」,得施世杰「酉戌杂记」;中载义士之筹画,如瑗公者尚有五、六人。上舍殁后,遗书尽迁于西湖别墅,今不可复问。余求杂记十余年,不得再睹,窃恐世无传本矣。惜乎!诸公之奇策亦遂沉堙,未得附诸瑗公之末以传也。世杰著述,有「丹桂楼杂制」二十六种;「杂记」其一也,惟「孙烈士传」犹有缮写者。其深识时势,明于兵机,议论卓荦,足补死事诸臣传之阙;今录于右。

译我们这些人的沦落是命中注定的,又还能怨谁呢!”在座的人都流下了眼泪。考察这段话与《南行载笔》的记载差异很大,只有所说的阮淑女相同。我的意见是:玉女一定指中山上公的女儿,其他普通女子不敢当此称呼。因此笺注依据梅村的诗。第二章说:“灵璅深沉,宫扇回转;随从车辆轰轰而行,像轻雷震动;江长海阔,却欺骗了鱼素书信;天地荒老,竟相信了进献鸩毒的媒人。袖上唾痕看去已经变成深青,怀中的哭泣忍着化作美玉。可怜银烛风前的泪水,留下来让胡僧辨认劫后的灰烬。”笺注说:“这一章指福王像北京方面一样被带走。‘灵璅森沉’,是说君王既已出亡,皇宫帝阙空寂无人;平时宫扇开合、能够瞻仰龙颜的人,如今在哪里呢?只听到低沉雷声响起,疑心是君王车驾的声音。造成这场灾祸的原因,是和议没有成功,如通问副使陈洪范向本朝输诚投降,本朝又放他南归;这就是所谓‘欺鱼素’。江长海阔,嫌隙由此产生,也由于小人蒙蔽君王,如马士英、阮大铖内外勾结作奸,而福王偏偏重用他们;这就是所谓‘信鸩媒’。天地荒老,悔恨又哪里有穷尽!又因田雄挟持福王投降,刘良佐、刘泽清争相把这件事当作功劳,无异于赵家姊妹争宠;所以用‘袖上唾痕’作比。乙酉九月福王北去,第二年五月与潞王等一同遇害,所以借声伯‘琼瑰’的占辞作比,说想回来却不能回来。唉!故宫中的烛泪已经付给劫后的灰烬,谁还会再请胡僧来辨认呢!”第三章说:“摘下鼓吹、吹箫,后庭的乐声停止;书帷别殿冷落,只有流萤;宫衣上的蛱蝶被晨风吹起,画帐上的梅花停在夜月之中。金灯上衔璧的装饰可怜而旖旎,台阶旁盛开的红药笑得娉婷。水天之间闲谈皇家的事情,把它传到人间,总会使人泪流满面。(自注:蝶衣、梅帐,都寄托天宝年间的事情。)”笺注说:“这一章说福王不亲近声色,与长干《塔光集》中‘一年天子小朝廷’一首诗的意思相同。第一句说福王没有音乐之好,第二句说没有妃嫔之娱,第三句说宫中的衣履简陋,第四句说福王服饰器用俭朴,第五、第六句用汉、唐的奢侈作为衬托,末联的‘天家事’三个字使隐微的意思显明,也把前两章的意思一并收束在内。蝶衣比喻破旧的衣服,如蝴蝶翻飞;就像所说的衣服破敝、衣服像鸡窝,又如所谓凤尾衫。注释引用唐明皇宠幸蝴蝶的故事,大错;梅帐,就是梅花纸帐。” 第四章说:“银河依旧守卫着玉清宫,竹宫中的香已经燃尽,承露盘也倾倒了。口中衔着石碑,谁能够说话;棋局中心,自己内心不平。上巳节更换衣服已经成为往事,秋风中的纨扇也属于前生。寒窗之下拥髻悲啼的夜晚,只有暮雨残灯能够体会这种心情!”笺注说:“东涧另抱琵琶,不能再掩饰自己,所以用梁玉清奔赴太白山的事情自比。‘银河依然守卫’的意思,是说自己被本朝拘系,如同玉清被贬到北斗之下服苦役。‘竹宫香尽、露盘倾倒’,是说国家灭亡已经很久了。于是口不能说话,就像衔石碑一样;心中不能平静,就像弹棋局一样。‘禊日’一句,是说弘光时期福王宠爱自己,如同卫国的夫人受到汉武帝宠幸。东涧在乙酉三月初三日拜任礼部尚书,所以说‘禊日更衣’;如今却已经成了‘故事’。‘秋风’一句,是说崇祯时期皇帝抛弃自己,如同班婕妤被汉成帝疏远。东涧在崇祯二年秋被罢免礼部侍郎,所以说‘秋风纨扇’;如今又已经属于‘前生’。结尾说自己负有记载有明一代史事的责任,而甲、乙年间宗社再次成为废墟,朝廷和身边的局势都是自己亲身经历、亲眼见到的,所以把这些写入诗中。这首诗就是史书,正如樊通德亲自侍奉赵飞燕,把亲见的事情讲给伶玄,由伶玄写成《外传》。然而寒窗静夜之中拥髻悲啼,又有谁知道呢?或许只有暮雨残灯,才能体会这种心情。这两句话不只是收束本章,实际上也是四章的结穴。”笺注又说:“崇祯元年(戊辰)十一月初三日(庚申),会同推举内阁大臣,列出吏部侍郎成基命等七人,准备进呈;礼部尚书温体仁上奏攻击东涧,说他有浙江科场旧事,不应滥列在推选阁臣的名单中,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在背后指使他。初六日(癸亥),皇帝在文华殿召见并询问朝臣,命温体仁与东涧当面对质;于是罢免东涧。崇祯二年(己丑)五月,内阁争论结束,推选阁臣一事没有获准实行。六月南归,《舟行》诗中有‘世事悲纨扇’一句。又有《团扇篇》说:‘碧蓝天空一夜之间秋意如水,炎凉冷暖全在君王心中;不怨秋风把我坐弃,只愁明月长久相似。’又说:‘我侍奉君王为君王消暑,也为君王修饰容貌;不要说恩情中途落空,蛛丝虫网频频垂泪,还感念君王的恩德留在箱中。’大概是记载推选阁臣一事既已停止,却始终不忘君主的心意,可以说是有怨而不愤怒了。所谓“秋风纨扇”,以及“前生”,都是追忆往事的说法。十 王师平定江南以后,三吴地区举起义旗的人蜂拥聚集;从京口直到余杭,到处杀死长官来响应。云间夏吏部瑗公提出一个奇计:命一军据守苏州,截断敌军首尾;一军攻破杭州城,联络越中的六支军队;一军歼灭沿海各处的守军;一军直捣金陵,飞檄传告九江,以窥伺豫章;再等清军兵势困窘时,渡江北进,渡到江中一半便发动攻击:约定日期同时出兵。计策已经定下,却没有成功。大概天命已有归属,谋划即使高明,又怎么能够成功呢!从前我曾向董上舍借书,他有一座“传缃梅阁”,在那里得到施世杰的《酉戌杂记》;书中记载义士的筹划,像夏瑗公这样的人还有五六位。上舍去世以后,遗书全都搬到西湖别墅去了,如今已经无法再询问。我寻找这部《杂记》十多年,未能再次看到,私下恐怕世上已经没有传本了。可惜啊!诸位先生的奇策也终于湮没,没能附在夏瑗公事迹之后流传下来。施世杰的著述,有《丹桂楼杂制》二十六种;《杂记》是其中一种,只有《孙烈士传》还有抄写本流传。他深知时势,精通军事机宜,议论卓异,足以补充殉难诸臣传记的缺漏。现在把它抄录在这里。

其略曰:「国朝顺治元年定鼎燕都,洪河以北秦、晋诸郡,咸入版图。乃命豫王转西征之锐卒,回旗东指,定山东、略河南。二年,遂破广陵;自仪真渡江,下陪京、破太平。豫王留守金陵,遣贝勒王统水陆兵由苏州定浙西。时大兵南渡,势如风雨。苏州既下,我邑叶令嵋弃官走;朱县丞廷佐迎降,众庶纷然归命恐后。而举人孙兆奎者,素怀殉国之心,奋不顾难;与职方吴易等倡议兴复,散家财募水卒,旬日间得三千余人。遂推易为主盟,而奎佐之。于六月朔起兵湖中,传檄远近,广树声援;于是云间沉犹龙、昆山顾锡畴、秀水陈谟、平湖倪长圩等,皆同时起兵。鲁王监国浙东,奎等遥受其节制。自京口至余杭八百余里,东西飙动,所在蜂起;吟啸四顾,舳舻雨集:皆奎等为之倡也。先是,议者以为天下之势始于北而终于南,一气之运建于子而屈于午。本朝起自辽左,胁西虏、逐土蛮,并高丽五边为一。明自神宗以来,竭中华全力谋臣武士之略,仅能支拄;今已据幽都形胜之地,跨燕、赵云骑之乡,荡群寇、混南北,其国内固、其势外成。其精兵突骑,所当必破。江南所恃,惟在水战。而大众深入,擅湖山之利,诸险要悉为所守,舟楫无所用其长、奇智无所运其权。时势如此,而欲图功难矣!奎曰:「我岂不知国家大势不在江南!戎马至此而欲御之,无异游(「秋室集」作浮)步于牛蹄、行兵于井底。但恨神州陆沉,两都茂草;在北诸臣死节寥寥、在南诸臣义声寂寂,以养士三百年之天下,一朝至此,诚可愤也!我故欲身殉之,一以鼓义士之气、一以羞懦夫之颜;上不负列宗累世之厚泽,下不负男子平生之壮志。其成与否,听之而已」!遂整军而行。闰六月,攻下邑城,廷佐被杀;进薄郡城,内外大扰。会明将吴志葵亦声言来攻,其前锋鲁瑟若集舟数千突门先进,纵火焚公署;城中居民号呼相应,火光接天。易军在后,侍郎李延龄、中丞土国宝止有骑兵千余,悉退于城东南隅,登盘门浮屠以观外来兵势;相与谋曰:「近因薙发之令,故外兵得以乘其衅。然敌虽众,非有谋士、虓将、马骑、健卒,不过乌合乘时掳掠;击前则后不支,击右则左不应。今人众而嚣,是无纪律;穿城而进,有轻我心。当权敛戍卒,避其锐气;俟过日中,其气必怠。忽选精骑蹂而躏之,破其前锋,余皆溃散;不足虑也」!乃秣马蓐食,厉兵以待。良久,见外兵各弃兵仗,持运财物。乃选兵百余出盘门,环城而转,多张旗帜为疑兵,扬言江宁救兵将至;外兵纷纷渐退城外。先以轻兵挑之,众遂乱;因纵虎骑夹击,矢发如雨,大破之。乘胜逐北,杀千余人。前所遣骑又突至阊门截杀,众争赴船,沸声如雷,悉皆奔散。城中民震惧,复闭门城守;易军亦退离城数十里,于邑之大漾立营往来为游兵,尝败大兵于五龙桥。时有浙东人李九成假名建义,战舰千艘,宵昼劫掠,民罹其害。兆奎与易密谋歼之,伪与结好以弛其备;约以某日,两军合营。众以军形羸弱,大敌方强,不宜自翦羽翼。奎曰:「不然!今日之势,正如寸刃刜鲸、空拳搏虎;所恃以号令人众者,惟此区区之信义耳。若纵彼焚劫,且假我为名,则所在之民,谁非寇仇?是敌未至,先自败也」。于是,密约乡之豪杰为内应。八月初七日,遣骁将许某统十三艘扑讨。先是,有黑气如长堤,当九成营而陨;北风大起,尘埃障天。未几,复大雾,咫尺不见人。兵已渐逼九成营,李众咸喜,以吴兵来合营也;俄而炮声忽起,兵已四集,李众大溃。九成冲围欲西走北麻乡,兵已塞其前;李兵大惊,弃杖受缚,遂斩九成于烂溪。所俘妇女,皆遣还。又有参将杨应泰大掠于简村,日俘良民妇女,遗黎怨愤。兆奎统舟师往,先伪引兵退;应泰喜,纵酒解严。奎觇知其无备,遂潜回军,乘夜袭击,大破之;斩应泰,俘其众。时起事诸人咸潜行泽国,啸聚水师,未尝见大敌;拥一、二千人,志气盈溢,自以黄金横带、列土分茅,指日可俟。缘是人无战心,兵至冲散,甚有自相违贰而溃者。惟奎整辑戎卒,戒无侵掠,众颇效命。已而贝勒王留内院张存仁守临安,以拒浙东兵;自将步骑十余万鼓行而东,遂自崇德进攻嘉兴。易军探者遥见红盖映日、旌旗蔽天,势如长蛇,横亘数十里;旋围其城,炮声不绝。甫一昼夜,城遂破。复分兵攻下旁郡邑,咸设兵固守。

译大意说:“本朝顺治元年定都燕京,黄河以北的秦、晋各郡都纳入版图。于是命豫王率领西征的精锐部队,调转旗帜向东,平定山东,进取河南。顺治二年,终于攻破广陵;从仪真渡江,攻下陪京,攻破太平。豫王留守金陵,派遣贝勒王统率水陆军队从苏州平定浙西。当时大军向南渡江,声势如暴风骤雨。苏州攻下以后,我县叶令嵋弃官逃走;朱县丞廷佐迎接投降,百姓纷纷归顺,唯恐落后。然而举人孙兆奎一向怀有以身殉国的志向,奋勇而出,不顾艰难;他与职方吴易等倡议复兴明朝,散尽家财招募水军,十天之内得到三千多人。于是推举吴易为主盟,孙兆奎辅佐他。六月初一在湖中起兵,传檄远近,广泛建立声援;于是云间沉犹龙、昆山顾锡畴、秀水陈谟、平湖倪长圩等,也都同时起兵。鲁王在浙东监国,孙兆奎等远受他的节制。从京口到余杭八百多里,东西各地风雷般震动,到处同时起兵;四处呼啸顾盼,船只像雨点般聚集:都是孙兆奎等人倡导的。此前,议论时局的人认为天下的形势从北方开始而在南方结束,一气的运行在子时建立而到午时衰竭。本朝起于辽东,胁迫西虏、驱逐土蛮,又把高丽五边合并为一体。明朝自神宗以来,竭尽中华全部力量,谋臣武士竭力筹划,也只能勉强支撑;如今清军已经占据幽都的险要形势之地,跨有燕、赵骑兵驰骋的地区,荡平群寇,混一南北,内部已经稳固,外部声势也已形成。他们的精兵突骑,所到之处必然攻破。江南所能依仗的,只有水战。但清军大军深入,占据湖山的地利,各处险要全都被他们控制,舟船无法发挥长处,奇谋也无法施展。时势如此,要想建立功业就困难了!孙兆奎说:“我难道不知道国家的大势不在江南吗!骑兵到了这里还想抵御它,就好比在牛蹄印里漫步、在井底行军一样。但我只恨神州陆沉,两都长满荒草;北方的诸臣为国死节者寥寥无几,南方的诸臣宣扬义声者也寂然无闻,一个养育士人三百年的天下,一旦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愤恨!所以我想亲身殉国,一来鼓舞义士的志气,二来使懦夫感到羞惭;上不辜负列祖列宗世代积累的厚恩,下不辜负男子一生的壮志。成败与否,听凭天意罢了!”于是整顿军队出发。闰六月,攻下县城,朱廷佐被杀。军队推进逼近郡城,城内城外大为骚动。适逢明将吴志葵也声称要来进攻,他的前锋鲁瑟若聚集数千艘船,首先冲击城门进入,放火焚烧官署;城中居民呼喊响应,火光直冲云天。吴易的军队在后面,侍郎李延龄、中丞土国宝只有一千多骑兵,全都退到城东南角,登上盘门的浮屠观察外来军队的形势;彼此商议说:“近来因为剃发的命令,外来军队才得以乘此间隙而来。但敌军虽然人数众多,没有谋士、勇将、骑兵和精锐士卒,不过是趁时机抢掠的乌合之众;攻击他们的前方,后方就无法支撑;攻击右边,左边就不能相应。如今人多而喧嚣,说明没有纪律;穿城而进,是轻视我们的表现。现在应当暂时收拢守军,避开他们的锐气;等过了中午,他们的气势一定衰怠。突然选拔精锐骑兵践踏冲击他们,攻破前锋,其余人就会全都溃散,不值得忧虑!”于是喂饱战马,准备好干粮,磨砺兵器等待。过了很久,看见外来军队都丢弃兵器,拿着抢来的财物。于是选出一百多名士兵出盘门,绕城而行,广泛张挂旗帜作为疑兵,并扬言江宁的救兵即将到达;外来军队纷纷渐渐退到城外。先派轻兵挑衅他们,敌众于是混乱;接着放出虎骑从两面夹击,箭如雨下,大败敌军。乘胜追击败逃的敌军,杀死一千多人。先前派出的骑兵又突然赶到阊门截杀,敌众争相奔向船只,喧声如雷,全都逃散。城中百姓震恐,又关闭城门守城;吴易的军队也退到离城几十里的地方,在县境大漾设营,往来担任游兵,曾在五龙桥击败清军。当时有浙东人李九成假借建立义军的名义,拥有战舰一千艘,昼夜劫掠,百姓深受其害。孙兆奎与吴易秘密谋划消灭他,假装与他结好来放松他的戒备;约定某日两军合营。众人认为军队形势弱小,而强敌正盛,不应自行削弱力量。孙兆奎说:“不是这样!今天的形势,正像用寸铁刺鲸、赤手搏虎;我们用来号令众人、使人归附的,只有这一点信义罢了。如果放纵他们焚烧劫掠,又借用我的名义,那么各处百姓谁不是我们的仇敌?敌人尚未到来,我们就先自行失败了。”于是秘密约定乡里的豪杰作为内应。八月初七,派骁将许某率领十三艘船进攻讨伐。此前,有一道像长堤一样的黑气正对着李九成的营地坠落;北风大起,尘埃遮天。不久又起大雾,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人。军队已经逐渐逼近李九成的营地,李九成的部众都很高兴,以为是吴易的军队来合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不一会儿炮声突然响起,军队已经从四面包围,李九成的部众大败溃散。李九成冲出包围想向西逃往北麻乡,军队已经堵住他的前路;李九成的士兵大为惊慌,丢下兵器接受捆绑,于是把李九成斩杀在烂溪。俘获的妇女全部遣送回去。又有参将杨应泰在简村大肆掠夺,每天俘虏良民和妇女,遗民对此怨恨愤怒。孙兆奎率领水军前往,先假装引兵退走;杨应泰很高兴,放纵饮酒,解除戒备。孙兆奎侦察得知他没有防备,便暗中回军,趁夜袭击,大败杨应泰;斩杀杨应泰,俘获他的部众。当时起事的各路人都隐蔽行动于水乡,聚集水军,从未遇到过大敌;拥有人马一两千,志气充盈,自以为封金挂印、分封土地指日可待。因此人们没有战斗之心,敌军一到便冲散了队伍,甚至有彼此违背、互相叛离而溃散的。只有孙兆奎整顿编制军队,告诫不得侵扰掠夺,众人很是听命。不久,贝勒王留下内院张存仁守卫临安,以抵御浙东军;自己率领步兵骑兵十多万人击鼓向东进军,于是从崇德进攻嘉兴。吴易的侦察兵远远看见红色伞盖映照着太阳,旌旗遮蔽天空,形势如长蛇,横亘几十里;很快包围嘉兴城,炮声连续不断。刚经过一天一夜,城就被攻破。又分兵攻下附近的郡县,全都设置军队坚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贝勒王振旅还京,行至八斥,兆奎等以神枪来击,颇有伤者。又明将黄蜚兵卒数万在太湖中,其军势较诸营最强;乍前乍却,以观世事。奎劝易致书于蜚,欲与合;而蜚已由吴淞江屯泖湖,欲出云间合沉犹龙军。李延龄将八百骑自苏州追杀,松江李成栋复将舟师合战,蜚军大溃;遂擒蜚,余军悉降。江宁以南、钱塘以北,惟易、兆奎一军而已。七月二十日,嘉兴总镇李遇春兵五十四艘过吴江,自平望至白龙桥列阵三十里,易与兆奎来击;会陈湖沉某适至,吴、沉两军相为犄角,遇春兵败而退。未几,吴提督胜兆军至,与战,互有胜负。兆奎留易守营,自率锐卒伏芦苇中;昏时大兵过之,为所袭杀甚众。胜兆回军,易众皆酾酒相贺;而兆奎戒其众谨备无怠,盖知胜兆之将大集兵一举而扑灭也。俄而胜兆合四郡兵至石椿桥,诸港路皆断绝。易军见无粮,营中震慑,劝奎走海;奎曰:「今四围皆兵,即欲走海,其可至乎?事之不捷,我当横尸水上,遂其以身许国之志;岂能窜伏海洋,苟求存活耶」!黎明,大兵鳞集,八面环攻;炮火雷飞,箭如雨注。会阴雨连旬,易营泞滞,举炮炮不震、持弓弓弦解;奎往来督战,自寅至午,大兵益多,易众内溃,自相击杀,赴水者不可悉数。奎见势不可为,乃与父诀;先沈妻子于河,视其死而后自溺,父死于兵。易易服,与骁骑数人乘小船南走;父亦遇害,余兵悉为大兵所俘:八月二十二日事也。自六月起,至此未三月而败。奎溺水,气未绝,为兵所缚。至苏州,土国宝欲降之,不屈;遂解赴江宁见内院洪承畴,兆奎厉声诘之曰:「先帝时,闻督师洪承畴死,亲祭而哭之;今又一洪承畴,一人耶、二人耶」?承畴无以应,曰:「汝无问一人、两人也,汝自为一人事耳」。驱出杀之。兆奎临刑赋诗,颜色不变;时年三十九。易于明年复集溃散起兵,至嘉善见执,死于杭州」。

世杰字汉三,一字宾王;吴江人,故明诸生也。「丹桂楼杂着」虽散佚,览其目多兵家言,兼又慨论时事;盖留心有用之学者。

嘉庆二年疆圉大荒落如月望日。

或传孙孝廉兵败,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孝廉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呼麾下驱出斩之。与施传异。附录于此,以备参考。寎月载生霸又记。

十一

鄞全庶常谢山撰「推官温公璜传」曰:「予尝与明史局诸君言,谓明宰相中江夏贺公(逢圣)、高阳孙公(承宗)多子弟从死不论,而以世臣死国事者,昆山顾文康公(鼎臣)曾孙延安推官咸正、钱塘知县咸建暨弟举人咸受、推官之子天逵、天遴,江陵张文忠公(居正)孙侍郎同敞,蒲州韩公(矿)从孙历城知县承宣、青州兵道昭宣(「秋室集」作招宣),余姚孙文恭公(如游)孙相国嘉绩,长山刘公(鸿训)子都督孔和,嘉善钱公(士升)子吏部棅,长洲文文肃公(震孟)弟舍人震亨、子乘。呜呼盛矣!乌程(体仁)有推官,亦宰相家儿也。华亭徐文贞公(阶)族孙中丞孚远,亦与从亡,完节终于海上。而温公之死,尤足为其相君一洗门户之玷:是皆唐宰相世系表所逊也」。又撰「明翰林院简讨兼兵科给事中箕仲钱公些词」,历叙世臣殉难者,视推官传更备。其曰铅山费文宪公(宏)家有曾谋,太仓王文肃公(锡爵)家有湛、有淳,秀水朱文恪公(国祚)家有大定,东阿于文定公(慎行)家有元晔,宣城丘氏(瑜)有之陶;而于华亭益之以念祖、于江陵益之以允修、于嘉善益之以柟。又曰:「吾鄞钱忠介公(肃乐)诸弟相继死国者三:简讨肃范,其第五弟也;殉于福安。其第九弟监纪推官肃典,殉于鄞。其第七弟职方主事肃遴,亡命徉狂,死于昆山」。庶常之麇述,可谓详矣;然恨尚有阙者。南昌之破也,新建姜公(曰广)投偰家池死,阖门毕殉。浙东既下,金华朱公(大典)全家自焚。而南海陈文忠公(子壮)子上庸起兵九江村,战殁于阵。昆山朱文靖公(天麟)子行人斗垣,死于孙可望犯阙。余同里朱文肃公(国桢)诸孙后军都督府都事鉴如,殉甲申闯贼之难。又诸孙某,乙酉起兵南浔,帅其众数千北拒王师;寻败,被执,语不屈,大帅断其喉殉。友人潜抱尸,以楮封喉而殓之,归其家。妻某氏一恸而绝;既苏,日痛哭,断肠死。噫!诸君子絷马埋轮、沉渊伏剑,均无负膏粱之元冑,不得以琐琐任子卑之也!

译贝勒王整军返回京城,走到八斥时,孙兆奎等用神枪攻击,清军颇有伤亡。又有明将黄蜚率数万士卒在太湖中,他的军势比各营都强;时而前进,时而退却,以观察时局。孙兆奎劝吴易写信给黄蜚,想同他联合;但黄蜚已经从吴淞江屯驻泖湖,想出兵到云间与沉犹龙的军队会合。李延龄率八百骑兵从苏州追杀,松江李成栋又率水军合战,黄蜚的军队大败;于是擒获黄蜚,其余军队全部投降。江宁以南、钱塘以北,只有吴易、孙兆奎这一支军队了。七月二十日,嘉兴总镇李遇春率五十四艘船经过吴江,从平望到白龙桥列阵三十里,吴易和孙兆奎前来攻击;适逢陈湖的沉某正好赶到,吴、沉两军彼此形成犄角之势,李遇春兵败退走。不久,吴提督胜兆的军队到来,与之交战,双方互有胜负。孙兆奎留下吴易守营,自己率精锐士卒埋伏在芦苇中;黄昏时清军经过那里,被伏兵袭击杀死很多人。胜兆回军后,吴易的部众都斟酒互相庆贺;孙兆奎却告诫众人谨慎防备,不可懈怠,因为他知道胜兆将要大量聚集军队,一举把他们消灭。不久,胜兆会合四郡军队到达石椿桥,各条港道都被截断。吴易的军队见粮食没有了,营中震恐,劝孙兆奎逃往海上。孙兆奎说:“如今四面都是军队,即使想逃到海上,能够到达吗?事情不能成功,我应当横尸水上,以实现用身体报国的志向;难道能逃窜躲藏在海上,苟且求生吗!”黎明时分,清军密集而来,从八面包围进攻;炮火如雷飞射,箭如暴雨倾注。恰逢阴雨接连十天,吴易的营地泥泞难行,举炮时炮不能发响,持弓时弓弦松脱;孙兆奎往来督战,从寅时到午时,清军越来越多,吴易的部众从内部溃败,自相砍杀,跳水而死的无法数清。孙兆奎见形势无法挽回,便同父亲诀别;先把妻子儿女沉入河中,看到他们死后自己才投水,父亲死于清军之手。吴易改换服装,和几名骁骑乘小船向南逃走;他的父亲也遇害,其余士兵全被清军俘获:这是八月二十二日的事。从六月起,到这里还不到三个月就失败了。孙兆奎溺水后气息尚未断绝,被清军捆缚。到了苏州,土国宝想劝他投降,他不屈服;于是解送他到江宁去见内院洪承畴。孙兆奎厉声责问洪承畴说:“先帝时,我听说督师洪承畴战死,曾亲自祭奠并为他哭泣;如今又有一个洪承畴,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洪承畴无法回答,只说:“你不要问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你自己只管做你一个人的事罢了。” 把他押出去杀了。孙兆奎临刑时作诗,面色不变;当时三十九岁。吴易第二年又聚集溃散的部众起兵,到嘉善时被擒获,死在杭州。” 施世杰字汉三,另一字宾王;是吴江人,原为明朝的诸生。《丹桂楼杂著》虽然已经散佚,但看它的目录,其中多是兵家言论,同时又慨叹议论时事;大概是一个留心有用之学的人。嘉庆二年疆圉大荒落如月望日。有人传说孙孝廉兵败后被押到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他过去有交情,问他说:“先生在军中,确实知道原扬州阁部史公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吗?”孝廉回答说:“经略从北方来,确实知道原松山殉难督师洪公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吗?”洪承畴大为恼怒,呼唤部下把他押出去斩杀。这与施世杰的记载不同。附录在这里,以备参考。寎月载生霸又记。十一 鄞县全庶常谢山撰写《推官温公璜传》说:“我曾经同明史馆的诸位先生谈论,说明朝宰相中,江夏贺公(逢圣)、高阳孙公(承宗)的许多子弟跟随父辈而死的事姑且不论;至于世代做臣子而死于国事的,有昆山顾文康公(鼎臣)的曾孙、延安推官咸正,钱塘知县咸建以及他的弟弟举人咸受,推官的儿子天逵、天遴;江陵张文忠公(居正)的孙子、侍郎同敞;蒲州韩公(矿)的从孙、历城知县承宣、青州兵道昭宣(《秋室集》作招宣);余姚孙文恭公(如游)的孙子、相国嘉绩;长山刘公(鸿训)的儿子、都督孔和;嘉善钱公(士升)的儿子、吏部棅;长洲文文肃公(震孟)的弟弟、舍人震亨以及儿子乘。唉,真是盛大啊!乌程(体仁)有一位推官,也是宰相家的子弟。华亭徐文贞公(阶)的族孙、中丞孚远,也跟随明朝灭亡而死,在海上始终保全了名节。而温公之死,尤其足以替他的宰相先人洗刷门户的污点:这些人都是《唐宰相世系表》所不及的。”他又撰写《明翰林院简讨兼兵科给事中箕仲钱公些词》,历数世臣中殉难的人,比《推官传》记载得更加完备。其中说,铅山费文宪公(宏)家有曾谋,太仓王文肃公(锡爵)家有湛、有淳,秀水朱文恪公(国祚)家有大定,东阿于文定公(慎行)家有元晔,宣城丘氏(瑜)家有之陶;又在华亭增加了念祖,在江陵增加了允修,在嘉善增加了柟。又说:“我们鄞县钱忠介公(肃乐)的几个弟弟相继为国而死的有三人:简讨肃范,是他的第五弟,在福安殉难;第九弟、监纪推官肃典,在鄞县殉难;第七弟、职方主事肃遴,逃亡后假装癫狂,死在昆山。”庶常谢山的详细叙述,可以说很完备了;然而遗憾的是仍有遗漏。南昌被攻破时,新建姜公(曰广)投偰家池而死,全家都殉难。浙东被平定以后,金华朱公(大典)全家自焚。而南海陈文忠公(子壮)的儿子上庸在九江村起兵,战死在阵中。昆山朱文靖公(天麟)的儿子、行人斗垣,死于孙可望进犯京城之时。我同乡朱文肃公(国桢)的几个孙子中,后军都督府都事鉴如,在甲申年闯贼之难中殉难。又有一个孙子某,乙酉年在南浔起兵,率领数千人向北抵抗王师。不久战败,被擒获,言语不屈服,大帅割断他的喉咙,使他殉难。友人暗中抱走尸体,用楮纸封住喉部替他入殓,送回他家。妻子某氏悲痛大哭一声便气绝;苏醒以后,每天痛哭,终于因悲伤过度而死。唉!诸位君子纵马出征、埋轮请战、沉渊伏剑,都没有辜负富贵世家的子弟身份,不能因为他们只是微末的任子便轻视他们啊!

哂园孝廉世居辑里,去文肃家不数里;其作史时,去鼎革未五、六十年。而纂东南死事传,于乡曲之忠义亦多渗漏,何欤?良由吾州自庄廷鑨私续「文肃史概」事发,织染数郡人士;庄又文肃之邻也,嗣后遗臣逸老动色相戒,莫敢有纪录之者。以故文献无征、旧闻放失,可叹也!朱生事,余得之郑氏元庆「湖录」「五行考」中(郑氏采「罪惟录」);惜也!逸其名。虽然,其名逸而其人自磊落轩举于宇宙间,盖以扶天纲而立人纪者。昔年道过吴淞江,有土人同舟,告余曰:「君之乡朱少师之孙某,国初举义旗屯兵于此,与大军转战于白龙桥北,兵败死难;其名云何」?余谢不敏,耻未能传比邻义士之名焉。是时,残照在空,水天混一;慨然想见异军苍头特起时舳舻雨集、旍旆星罗,雷斧轰輘、风樯闪畅,支撑旅拒,回既坠之日、嘘已烬之灰。壮哉生也,鬼雄毅魄长在太虚,髣佛有云车霓裳猎猎然从空而下,为之酬酒船唇以吊之。噫!事往百余年矣,觉其人凛凛犹有生气。若彼陈演、谢升、李建泰、魏藻德之徒名秽史册,亦克寿世于无穷,然而人皆不屑齿其名;即偶齿其名,而唾骂随之,不啻狗彘然。呜呼!怖矣。

着雍敦牂寎月十九日癸未明日立夏,书于菰城东成里寓舍鱼计亭池上。

十二

干隆四十年闰十月二十四日,上谕曰:「前据各省查送应毁书籍内,有朱璘「明纪辑略」一种。朕详加披阅,其中叙及明季事实俱称本朝为大清,并恭载我太祖高皇帝庙号;其词尚属敬顺,并无诞妄不经字句,可无庸毁禁。外省所以一体查缴者,祗缘从前浙江省因此书附记明末三王年号,奏请销毁,曾经允行。嗣因评纂「通鉴辑览」,儒臣于本朝定鼎后,即削去福王事实。朕以历朝嬗代之际,进退、予夺关系万世至公,必须斟酌持平权衡,始能允协。若前代偏私曲徇之陋习,朕实不以为然。如明之末造,李自成既陷京师,江左遗臣相与迎立福王图存宗社;其时江山半璧,疆域可凭。使福王果能立国自强,则一线绵延,未尝不可比于宋高宗之建炎南渡。特因其荒淫孱弱,君若臣相率为燕雀之处堂,寻至自贻颠覆;而偏安之规模未失,不可遽以国亡之例绝之。特命于甲申以后附记福王年号,仍从「分注」之例,而提纲则书「明」字以别之;直至芜湖被执,始大书「明亡」。并于披阅时,一一详阐其说。盖所以折衷至是,务合乎人情、天理之公,以垂示天下后世也。至于唐王、桂王遁迹闽、滇,苟延残喘,不复成其为国;正与宋末昰、昺二王之流离海岛者相类,自不得等于福王之例。是以「辑览」内,未经加载。但思二王为明室宗支,与异姓僭窃者不同,本非伪托;且其始末虽无足道,而称尊擅号首尾十有余年,事迹亦多有可考。

译哂园孝廉世代居住在辑里,距离文肃公家不过几里;他撰写史书时,距离改朝换代还不到五六十年。然而他编纂东南殉难者传记时,对于乡里的忠义之士也遗漏了许多,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我州自从庄廷鑨私自续写《文肃史概》的事情败露后,牵连审查了几个郡的人士;庄廷鑨又是文肃公的邻居,此后遗臣和隐居的老人一动声色就彼此告诫,再也没有人敢记录这些事。因此文献无从查考,旧闻散失,真是可叹啊!朱生的事,我是从郑氏元庆的《湖录》《五行考》中得知的(郑氏采用《罪惟录》的记载);可惜的是,失去了他的姓名。虽然如此,他的姓名虽已散佚,但这个人的磊落高尚却自然卓立于天地之间,因为他扶持天纲,树立人伦。我从前经过吴淞江时,和一个当地人同船,他告诉我说:“你们乡里的朱少师的某位孙子,国初曾在这里举起义旗、屯兵驻扎,同大军在白龙桥北交战,兵败殉难;他的名字叫什么?”我惭愧地说自己才疏学浅,遗憾不能传述邻近义士的姓名。当时夕阳残照映在天空,水天混为一色;我慨然想象那支异军刚刚兴起时,船只如雨聚集,旌旗如星罗列,雷斧轰鸣,风帆闪耀,支撑军队奋力抵抗,挽回已经坠落的太阳,吹旺已经燃尽的灰烬。朱生真是壮烈啊!他的鬼雄毅魄长存于太虚之中,仿佛有云车霓裳猎猎作响,从空中飘然而下,我愿为他在酒船边斟酒祭奠。唉!事情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我仍觉得这个人凛然有生气。像陈演、谢升、李建泰、魏藻德这些人,恶名污秽史册,也可以在后世无穷地留名;然而人人都不屑于提到他们的名字,即使偶尔提起,随之而来的也是唾骂,简直如同猪狗一般。唉,真令人畏惧啊!着雍敦牂寎月十九日癸未、立夏的次日,写于菰城东成里寓舍鱼计亭池上。十二 乾隆四十年闰十月二十四日,上谕说:“此前据各省查送应当销毁的书籍中,有朱璘的《明纪辑略》一种。朕详细阅读,其中叙述明末事实时都称本朝为大清,并恭敬地记载我太祖高皇帝的庙号;用词还算恭敬顺从,没有荒诞妄诞、不合经义的字句,可以不必销毁禁止。外省之所以一律查缴,只是因为从前浙江省以此书附记明末三王年号为由,奏请销毁,曾经得到批准。后来因为编纂《通鉴辑览》,儒臣在本朝定鼎以后,便删去了福王的事实。朕认为历代更替之际,进退、褒贬关系到万世的大公,必须斟酌持平、权衡得当,才能合乎公允。像前代偏私曲徇的陋习,朕实在不赞成。比如明朝末年,李自成攻陷京师后,江左遗臣共同迎立福王,谋求保存宗社;当时江山尚存一半,疆域仍有凭借。假使福王果真能够建立国家、奋发自强,那么一线国脉延续下来,未尝不能同宋高宗建炎年间南渡相比。只是因为他荒淫软弱,君臣相继如燕雀处在堂上,终于自己招致覆亡;但偏安的规模并未丧失,不能立即按照国家已经灭亡的例子把他排除在外。” 特命在甲申以后附记福王年号,仍按照“分注”的体例,而提纲则书写“明”字以区别;直到福王在芜湖被擒,才大书“明亡”。并且在阅读时,一一详细阐明其中的道理。这样折衷处理,是务求合乎人情、天理的公允,以此昭示天下后世。至于唐王、桂王逃到闽、滇,苟延残喘,已经不能再成其为国家;正同宋末昰、昺二王流离海岛相类似,自然不能等同于福王的情况。因此《辑览》中没有载入。但想到这两位王是明室宗支,同异姓僭窃者不同,本来不是伪托;况且他们的始末虽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称尊擅自建号,前后十多年,事迹也有很多可以

与其听不知者私相传述,转致失实无稽;又何如为之约举大凡,俾知当日边隅偷息,不过若是之穷蹙无成,更可以正传闻之讹异。又若其下诸臣,当时因其旅拒王师,率多以伪官为目。然其间如白文选、李定国等本献贼义子,反侧无常,彼在明已合称「贼」、称「伪」,自当准「春秋」书「盗」之例;又如金堡等之五虎横行,把持国是者,亦为无足齿录。若其它各为其主守节不屈,以致陨首捐躯者,实不一而定;较宋之文天祥、陆秀夫,实相仿佛。虽开创之初,兵威迅扫,不得不行抗命之诛;而诸人琐尾间关,有死无二,在人臣「忠于所事」之义,实为无愧。迄今日久论定,朕方深为嘉予,不欲令其湮没无传。即使载笔有体,亦不妨于事涉二王者书之为彼,以稍存内外之别;而其臣则书为「某王某官之某」,概不必斥之为伪也。着交四库全书馆总裁,将唐、桂二王本末撮叙梗概,并将当时死事诸臣姓名事迹逐一登载,诠次成帙,具稿进呈;候朕裁定后,即刊附「通鉴辑览」之末。俾论史者正名核实,共知朕大中至正、无一毫偏倚之私;而表微阐幽,益称朕宏奖节义之意。所有「明纪辑略」一书,不必禁毁;并将此通谕知之」。是年十一月初十日,上复谕曰:「崇奖忠贞,所以风励臣节。然自昔累朝嬗代,凡胜国死事之臣,罕有录予易名者;惟我世祖章皇帝定鼎之初,于崇祯末殉难之大学士范景文等二十人,特恩赐谥,仰见圣度如天,轸恤遗忠,实为亘古旷典。第当时仅征据传闻,未暇遍为搜访;故得邀表章者,止有此数。迨久而遗事渐彰,复经论定;今「明史」所载,可考而知也。至若史可法之支撑残局,力矢孤忠,终蹈一死以殉;又如刘宗周、黄道周等之立朝蹇谔,抵触佥壬,及遭际时难,临危授命:均足称一代完人,为褒扬所当及。其它或死守城池、或身陨行阵,与夫俘擒骈戮、视死如归者,尔时王旅徂征,自不得不申法令以明顺逆;而事后平情而论,若而人者,皆无愧疾风劲草。即自尽以全名节,其心亦并可矜怜。虽福王不过仓卒偏安,唐、桂二王并且流离窜迹已不复成其为国;而诸人茹苦相从、舍生取义,各能忠于所事,亦岂可令其湮没不彰!自宜稽考史书,一体旌谥。其诸生、韦布及不知姓名之流并能慷慨轻生者,议谥固难于概及;亦当令俎豆其乡,以昭轸慰。恭读我太祖「实录」载萨尔浒之战,明杨镐等集兵二十万,四路分出侵我兴京,我太祖、太宗及贝勒大臣等统劲卒数千,歼戮明兵过半;一时良将如刘綎、杜松等皆没于阵。近曾亲制「书事」一篇,用扬祖烈,而示传信。惟时王业肇基,抗我颜行者,原当多为狝剃;然迹其冒镝撄锋、竭忠效命,未尝不为嘉悯。

译考察的地方。与其任凭不知情的人私下流传,反而导致失实、无从稽考,倒不如约略叙述大概,使人知道当时边远地区苟且喘息,不过是这样困窘而无成,更可以纠正传闻中的讹误。至于他们手下的诸臣,当时因为抗拒王师,大多被称作伪官。然而其中如白文选、李定国等,本是献贼的义子,反复无常,他们在明朝一方已经合称为“贼”、称为“伪”,自然应当按照《春秋》记“盗”的体例来处理。又如金堡等所谓五虎横行,操持国政的人,也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至于其他人,各自为自己的君主守节不屈,以至于丧失首领、献出生命的,实在不能一概而论;同宋朝的文天祥、陆秀夫相比,确实相仿。开创之初,清军兵威迅速扫荡,不得不对抗命者施行诛罚;但这些人颠沛流离、艰难辗转,至死没有二心,按照臣子“忠于所事”的道义,实在无可惭愧。到如今时间久了,评价已经确定,朕才深为嘉奖,不愿让他们湮没而不流传。即使撰写史书有一定体例,对于涉及二王的事情,也不妨记作“彼”,稍微保留内外之别;至于他们的臣子,则记作“某王某官之某”,一概不必斥为伪臣。着令交给四库全书馆总裁,把唐、桂二王的始末撮要叙述,将当时殉难诸臣的姓名、事迹逐一载录,编次成册,具稿呈进;等候朕裁定以后,就刊附在《通鉴辑览》的末尾。使评论历史的人能够正名核实,共同知道朕大公至正,毫无偏私;同时表彰隐微、阐明幽暗,更足以体现朕宏扬节义的用意。所有《明纪辑略》一书,不必禁止销毁;并把这道谕旨通告众人。” 这一年十一月初十日,上又下谕说:“崇尚褒奖忠贞,是为了劝导激励臣子的节操。然而自古以来历代更替,凡是前朝为国死难的臣子,很少有记录并赐予谥号的;只有我世祖章皇帝定鼎之初,对崇祯末年殉难的大学士范景文等二十人,特赐谥号,足见圣度如天、怜恤遗留的忠贞,实在是古今罕见的典制。只是当时仅凭传闻征集事迹,没有时间普遍搜访;所以能够获得表彰的,只有这些人。到了后来,时间久了,遗留事迹逐渐显明,又经过评定;如今《明史》中所载,可以考察得知。至于史可法支撑残局,竭力守持孤忠,最终以一死殉国;又如刘宗周、黄道周等人在朝廷上正直敢言,触犯群小奸佞,及至遭逢时难,在危急时刻献出生命:都足以称为一代完人,应当受到褒扬。其他人有的死守城池,有的战死阵中,以及被俘后成排杀戮、视死如归的人,当时王师出征,自然不得不申明法令、辨明顺逆;但事后平心而论,这些人都无愧于疾风中的劲草。即使自杀以保全名节,他们的内心也都值得怜悯。福王虽然只是仓促偏安,唐王、桂王更是流离逃亡,已经不能再成其为国家。但诸人含辛茹苦跟随他们,舍生取义,各自能够忠于所事,难道也能让他们湮没而不彰显吗!自然应当考察史书,一体加以表彰、赐谥。至于诸生、平民以及不知姓名而能够慷慨轻生的人,讨论谥号固然难以一概涉及;也应当让乡里祭祀他们,以彰显朝廷的怜恤和安慰。恭敬阅读我太祖《实录》,其中记载萨尔浒之战:明朝杨镐等聚集二十万军队,分四路出兵侵犯我兴京,我太祖、太宗及贝勒、大臣等统率数千精兵,歼灭明兵过半;当时的名将如刘綎、杜松等也都战死阵中。近来朕曾亲自撰写《书事》一篇,用来宣扬祖先的功烈,显示传信后世。那时王业刚刚奠基,抗拒我军锋芒的人,原本应当大多遭到诛戮;然而考察他们冒着箭镞、迎击锋刃,竭尽忠诚效力,未尝不值

又若明社将移,孙承宗、卢象升等之抵拒王师,身膏原野;而周遇吉、蔡懋德、孙传廷等以闯、献蹂躏,御贼亡身,凛凛犹有生气。总由明政不纲,自万历以至崇祯,权奸接踵、阉竖横行,遂至黑白混淆、忠良泯灭,每为之切齿不平。

译得嘉许和怜悯。又如明朝宗社将要转移时,孙承宗、卢象升等抵抗王师,身体暴露于原野;周遇吉、蔡懋德、孙传庭等在闯、献蹂躏之际抵御贼军而死,凛然仍有生气。总的说来,都是因为明朝政治纲纪败坏,从万历到崇祯,权奸接连出现,宦官横行,于是黑白混淆,忠良被埋没,朕每每因此切齿不平。

福王时虽间有追谥之人,而去取未公,亦无足为重。朕惟以大公至正为衡,凡明季殉节诸臣既能为国抒忠,优奖实同一视。至钱谦益之自诩清流、腼颜降附(以下据「秋室集」补足)及金堡、屈大均辈之幸生畏死、诡托缁流,均属丧心无耻!若辈果能死节,则今日亦当在予旌之列;乃既不能舍命,而犹假语言文字以自图掩饰其偷生,是必当明斥其进退无据之非,以隐殛其冥漠不灵之魄。一褒一贬,衮钺昭然;使天下万世共知朕准情酌理而公好恶,以是植纲常,即以是示彰阐。所有应谥之人,并查「明史」及「辑览」所载,遵照世祖时之例,仍其原官、予以谥号。其如何分别定谥之处?着大学士、九卿、京堂、翰詹、科道集议以闻」。外史氏曰:恭绎敕书,敬凛圣天子湛恩公溥,覃被无私;微显阐幽,裁成义类:即孔子作「春秋」之旨也。夫典午之朝,志三国者,不闻易黄初为章武也;天水之世,记五代者,不闻易开平为天佑也。景炎、祥兴之建号,残元讳之,不闻与至元并纪也。至于一代褒崇之典,旷古希有。沈约撰「宋书」不立袁粲传,齐主曰:「粲自是宋室忠臣」。文信国死于柴市,奇温世祖临朝叹曰;「文丞相好男子,不肯为我用」!明太祖亦尝嗟惜王保保为奇男子。若此者,史已仅见;然不过咨嗟其忠义而已。即间有赠官追谥,如唐太宗之于尧君素、宋太祖之于韩通,亦不过偶及一、二而已。又若以宋仁宗之宽厚、以欧阳永叔之操史笔,尚不为周三臣立传,见讥于刘贡父;其它则又何说!是故存偏安之闰统、录死事之遗臣,大公至正、天地为心,立万世史法之极,伊古以来,未有如我太上皇帝者。今夫抗王师、逆天命,为亡国之义士,即真主之顽民,谁复齿录之者;矧去今更百三十年乎!一旦抉之尘埋委翳之中,或予谥、或祔祠,又辑为「胜朝殉国诸臣录」以褒之;则所以为忠义劝者至矣。今夫攀龙鳞、附凤翼为新朝之佐命,即故国之降臣。昔日申舟刑白以为羁縻归附、今犹赏延于世者,一旦雷霆斧钺之加,或削谥、或夺爵,又裒为贰臣传以愧之,则所以为叛逆警者严矣。

谨录谕旨二通于右,将以冠「逸史」之简端,盖不第如太史公所谓「文辞烂然可观」者已。

〔嘉庆三年余月,识余菰城学斋〕。

译福王时期虽然间或有追赐谥号的人,但取舍并不公正,也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朕只是以大公至正为尺度,凡明末殉节的诸臣既然能够为国家抒发忠诚,优厚奖赏就一视同仁。至于钱谦益自称清流,却厚着脸皮投降归附(以下据《秋室集》补足),以及金堡、屈大均一类人贪生怕死、虚托为僧,都属于丧失良心、没有羞耻!这些人如果果真能够死守节义,那么今天也应当列入赐予表彰的行列;可是他们既不能舍弃性命,却还借助言语文字为自己图谋掩饰苟生,这就必须明确斥责他们进退无据的罪过,以此暗中惩罚他们昏昧无知的魂魄。一褒一贬,如同衮服与斧钺一样分明;使天下万世都知道朕依据情理斟酌而公正地爱憎,以此树立纲常,也以此彰显阐明正道。所有应当赐谥的人,都查考《明史》和《辑览》的记载,遵照世祖时期的例子,保留原有官职,给予谥号。至于如何分别确定谥号,着令大学士、九卿、京堂、翰詹、科道共同议论上报。”外史氏说:恭敬推究这道敕书,敬畏圣天子深厚而公平、广泛施及而没有私心的恩德;彰显微小,阐明幽隐,裁定并成就义理类别,这就是孔子作《春秋》的宗旨。从前司马氏的朝代,记述三国的人,没有听说把黄初改成章武;天水氏的时代,记述五代的人,也没有听说把开平改成天祐。景炎、祥兴建立年号,残元也避讳不称,没有听说把它们同至元一起编年。至于一个朝代褒奖崇尚的典制,真是古来罕见。沈约撰写《宋书》而不为袁粲立传,齐主说:“袁粲本来就是宋室的忠臣。”文信国死在柴市,元世祖忽必烈临朝时惊叹说:“文丞相是个好男子,不肯为我所用!”明太祖也曾感叹惋惜王保保是奇男子。像这些情况,史书中已经很少见;然而不过是赞叹他们的忠义罢了。即使偶尔有赠官、追谥,如唐太宗对于尧君素、宋太祖对于韩通,也不过偶尔涉及一两人而已。又如宋仁宗的宽厚,加上欧阳永叔执笔修史,尚且没有为周朝三位臣子立传,被刘贡父讥讽;其他情况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保存偏安的闰统,记录死难的遗臣,以大公至正为原则,以天地之心为本,树立万世史法的极致,自古以来,没有像我太上皇帝这样的。如今那些抗拒王师、违逆天命而成为亡国义士的人,即使是真主统治下的顽民,又有谁会再记录他们呢?何况距离今天已经一百三十多年了!一旦把他们从尘土埋没、草木遮蔽之中发掘出来,有的赐谥,有的配享祠庙,又辑成《胜朝殉国诸臣录》来褒扬他们,那么用来劝勉忠义的作用就达到极点了。如今攀附新朝、成为辅佐新朝建立功业的人,就是故国的降臣。从前申舟刑白被用来羁縻归附,至今还使后代受到赏赐;如今一旦施加雷霆斧钺般的惩罚,有的削去谥号,有的夺去爵位,又编成《贰臣传》使他们蒙羞,那么用来警戒叛逆的作用也就严厉了。谨慎地把两道谕旨抄录在这里,准备把它们置于《逸史》篇首;这当然不只是因为如太史公所说的“文辞灿烂而值得观赏”。〔嘉庆三年余月,记于我菰城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