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摭遗卷十一
「摭遗」曰:舟山殉难,总总林林,而于李氏二子独不录;海师往来,备详诸传,而于郁离公子概勿书。嗟夫!有志之士奋身为国而名与之俱湮者,又何可更仆数也!
邓文昌
邓文昌字汝言,宁河武顺王愈之后、魏国公弘基之女夫也。南渡时,任后军都督。左兵东下,马士英尽撤防河诸军以御;文昌诣朝门力争之,反复陈说利害。士英语塞,厉声曰:「公勋臣,无预国家大事」!文昌怆然叹息出,遂弃官隐于伞山之天开岩。
既闻闽疆唐王立,即航海赴阙;王嘉之,命袭封定远侯,加中府。屡疏请王出关为恢复计,王优旨答之;扼于郑氏,终不能用其言也。比王幸建宁,命与大学士曾樱留守福州。大兵至,樱避之海;文昌慷慨誓义,妻氏徐先仰药死,文昌即自绝其吭以卒。年仅一十九。闽人哀之,合葬于城北芙蓉岭下。
「摭遗」曰:邓侯之兄名文郁,于南都覆时,偕中山徐允爵、弘爵、开平常应俊、岐阳李祖述、东瓯汤国祚辈争先迎降;虽曰达天知命,然弃故国则如敝屣耳。若定远侯荷戈卫国,守死不移;是死于一朝而生于千秋也。且彼夫妇皆少年,而独能明于大义;其气壮、其志烈、其忠贞为世所不可及,允足为门户一洗其玷。彼其必文郁者,直生于一时而死于千古已(徐氏传见「列女」)。
常元亮、汤南金
常元亮字亦陶,开平忠武王遇春之裔。恺爽尚气节,与汤南金者为诗友。南金字廷献,东瓯襄武王和十三世孙。折节读书;国变后,隐于都梁,力耕自给。元亮尝以大雪中过访,草舍三间,糁雪满地;南金危坐一隅,高咏弗辍。两人清谈竟日,燃糠煨芋,各食一器而别。
南金于崇祯末,官锦衣卫指挥使。南都立,以将材荐。未几,以马、阮故,坚乞放还,遂不与世接。及戊戌,闻粤地尽失、永明王入于缅,竟断粒卒。
南金既卒之明年,元亮因郑成功长江之役无功而返,誓将航海说之重举。诀妻子、告坟墓,微行之澉浦、之乍浦,觅渡不得;转之甬东,复不得。乃愤绝,蹈海死。
「摭遗」曰:之二人者,一则踽踽凉凉,惟恐其不死为辱姓;一虽高自位置,亦惟恐不死为辱身。吁!得南金,而六王者皆有所后矣。
常延龄
案温氏于赧王出奔,书公卿之投款者二十人;于徐允爵下有常延龄名。杨氏曰:「是诬也。是编体例未善,犹小焉者;譔事而弗核,何以传信来兹!夫乔石之志,当与徐逸度、刘雪舫并传。而乃等于崩角稽颡之流,纪载失实,莫此为甚;则又不可以不辩也」。因立怀远侯传。
怀远侯延龄字乔石,号苍谷;开平十二世孙。有大志;袭封,官锦衣指挥,遇事敢言。崇祯中,疏陈时政凡十二上;帝为嘉纳。熊、姜狱起,抗章请释二臣罪;又致书首辅周延儒,以文彦博救唐介故事相激劝。朝论韪之。
福王立,马士英荐起阮大铖,乃与给事中罗万象、应天府丞郭维经等具疏劾之;不报。即挂冠去。
乙酉后,与妻氏徐中山上公女偕隐金陵湖塾,种菜为生;晏如也。殁后无以殓,友人醵金葬之雨花台侧。
干隆初,侯之孙名执桓者乞诗诸名下,一时竞赋「开平王孙种菜歌」以纪其事。案钱秉镫「田间集」云:「金陵城东湖塾村,中有隐者开平孙;通侯甲第今已矣,意气豪华无复存!开平去今凡几代,五王之后惟君在;往昔争言青门瓜,如今独数湖塾菜」。又厉鹗「樊榭山房续集」云:「中山同志有贤妇,曲折天吴移旧绣;谁知偕隐灌园人,俱为异姓分茅后!几棱荒畦非赐田,晚崧早韭资寒泉。可怜一纸「鉏奸」疏,却裹长街卖菜钱」!
徐逸度
遂初老人徐逸度,以字称;中山之裔。国变后,自讳其迹,弃家远遯.以挟昆山李氏子同窜,呼之以伯仲,遂姓李;以来南故,遂名南。世或有言李南诗者,非真姓名也。其先人系于外家吕氏,官韶州府同知。
逸度自粤遘难,间关至浙,隐于杭东郭之艮山;卖药自给,不与世通。所交,惟佚民徐坚石、施蕙农数人。疾革时,子嘉锡跪床下,请宗姓及名;嗔目叱之,终不言。故若子若孙,终不知氏之所自。卒年八十有五。其为诗歌多可嗟可泣语,率不存;存者,惟「楚归吟」、「村居漫兴」二卷、前后「梅花二百咏」而已。
逸度行事无所表见,赖仁和处士吴颖芳为之传;颖芳得之金厚余,厚余得之其师徐坚石。
刘文照、刘孔和
新乐小侯刘文照,号雪舫;兄文炳爵新乐侯,故称。甲申之难,文炳阖门殉节(具「明史」)。其姑,即孝纯皇后生母也。文照年方十五,逃回海州故里。已而变姓名避人;至袁浦,流寓珠湖,惟与一、二遗老为觞咏计。尝有句云:「去住向谁商出处?飘零到我负平生」!可嗟也。
长山刘孔和,字节之;为大学士鸿训子。少年任侠自喜,以知兵称。诗文多奇气;结纳敢死之士,置酒高会。京师陷,即散财集兵数千屯长白山;杀伪县令,引众南下。
译《摭遗》说:舟山殉难的人很多,但李氏兄弟二人唯独没有被记载;海上军队往来的事迹,各种传记都详细记载,却完全没有写到郁离公子。唉!有志之士奋不顾身为国效死,却连同姓名一起湮没的,又怎么能一一数清呢!邓文昌 邓文昌字汝言,是宁河武顺王邓愈的后代,也是魏国公徐弘基的女婿。南渡时,任后军都督。左兵东下,马士英把守卫黄河的各军全部撤走来抵御;邓文昌到朝门力争,反复陈述其中的利害。马士英无言以对,厉声说:“你是勋臣,不得参与国家大事!”邓文昌悲伤地叹息离开,于是放弃官职,隐居在伞山的天开岩。后来听说福建一带唐王即位,便渡海赶赴朝廷;唐王嘉奖他,命令他承袭定远侯爵位,加授中府职务。他多次上疏请求唐王出关谋划复兴,唐王用优厚的诏旨答复他;但受郑氏阻挠,始终不能采纳他的意见。等到唐王驾临建宁,命邓文昌与大学士曾樱留守福州。大军到来,曾樱逃往海上;邓文昌慷慨守义发誓,妻子徐氏先服药自杀,邓文昌随即割断自己的喉咙而死。年仅十九岁。福建人哀悼他,把夫妻合葬在城北芙蓉岭下。《摭遗》说:邓侯的哥哥名叫文郁,南都覆亡时,曾与中山徐允爵、徐弘爵、开平常应俊、岐阳李祖述、东瓯汤国祚等人争先迎接投降。即使说他们是通达天命、知道时势,然而抛弃故国就像丢弃破鞋一样。像定远侯这样扛戈卫国、至死不改的人,是死于一朝,却活在千秋之中。况且这对夫妻都还年轻,却独能明白大义;他们的气概雄壮、志向刚烈、忠贞不屈,世人都难以企及,确实足以替家族一洗污点。至于那个文郁,只不过是一时活着、千古死去罢了。(徐氏传见《列女》) 常元亮、汤南金 常元亮字亦陶,是开平忠武王常遇春的后代。他性情爽朗,崇尚气节,与汤南金是诗友。汤南金字廷献,是东瓯襄武王汤和的第十三世孙。他降低身份读书;国家变乱后,隐居都梁,努力耕作自给。常元亮曾在大雪天前去拜访他,草屋只有三间,雪粒铺满地面;汤南金端坐一角,高声吟咏不停。两人清谈一整天,烧糠煨芋,各自吃了一器后告别。汤南金在崇祯末年任锦衣卫指挥使。南都建立后,被推荐为将才。不久,因为马士英、阮大铖的缘故,坚决请求放归,于是不再同世人交往。到了戊戌年,听说广东全部失守、永明王进入缅甸,最终绝食而死。汤南金去世的第二年,常元亮因郑成功长江战役无功而返,发誓要渡海劝说郑成功重新起兵。他辞别妻子儿女,告别祖坟,改装从澉浦到乍浦寻找渡海的船,却没有找到;转往甬东,又没有找到。于是愤恨至极,投海而死。《摭遗》说:这两个人,一个孤独凄凉,只怕自己不死会辱没姓氏;另一个虽然自视甚高,也只怕不死会辱没自身。唉!有了汤南金,开平、东瓯六王便都有后人了。常延龄 考察温氏在赧王逃亡时,记载了投降的公卿二十人;在徐允爵下面列有常延龄的名字。杨氏说:“这是诬陷。此书编例不完善,还只是小问题;编写事情却不加核实,凭什么把它传给后人取信!乔石的志节,应当同徐逸度、刘雪舫一同列传。如今却把他等同于叩头投降之流,记载失实,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又不能不加以辨正。”于是设立《怀远侯传》。怀远侯延龄字乔石,号苍谷;是开平王的第十二世孙。他有远大志向;承袭爵位,任锦衣卫指挥,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崇祯年间,他上疏陈述时政,共十二次;皇帝对此嘉奖并采纳。熊、姜之狱发生后,他抗疏请求赦免熊开元、姜曰广二位大臣的罪,又写信给首辅周延儒,引用文彦博营救唐介的故事来激励劝说他。朝廷舆论认为他做得对。福王即位后,马士英推荐起用阮大铖,延龄便与给事中罗万象、应天府丞郭维经等人一起上疏弹劾阮大铖;但没有得到答复。于是立即辞官离去。乙酉年以后,他与妻子徐氏——中山王徐达的曾孙女——一同隐居在金陵湖塾,种菜为生;神色安然。死后没有钱办理殓葬,朋友们集资把他葬在雨花台旁。乾隆初年,侯爵的孙子名叫执桓,请各位名家作诗,一时之间人们争相赋诗,题为《开平王孙种菜歌》,来记载这件事。考据钱秉镫《田间集》说:“金陵城东湖塾村中,有开平王的孙子隐居;显贵人家的宅第如今已经消失,豪迈奢华的意气也不复存在!开平王距今已经不知多少代,五王的后代只剩下您;从前人们争相谈论青门种瓜,如今却只有湖塾种菜可数。”厉鹗《樊榭山房续集》又说:“中山王的同族有一位贤妇,曲折地把天吴纹样移绣在旧衣上;谁知道那位一同隐居、灌园种菜的人,竟都是异姓分封的后代!几垄荒地不是皇帝赐田,晚秋的蔓菁、早春的韭菜靠寒泉滋养。可怜那一纸《锄奸》奏疏,最后只能裹着长街上卖菜所得的钱。” 徐逸度 遂初老人徐逸度,世人以他的字相称;是中山王的后裔。国家变乱后,他避讳自己的踪迹,抛弃家业远走逃亡。因为带着昆山李氏的儿子一同逃跑,便以伯仲相称,改姓李;又因南方变故而取名“南”。世间有时所说的李南诗,并不是真实姓名。他的祖先曾寄籍于外家吕氏,任韶州府同知。徐逸度从广东遭遇战乱,辗转到浙江,隐居在杭州东郭的艮山;靠卖药自给,不与世人交往。他所交往的,只有遗民徐坚石、施蕙农几个人。病重将死时,儿子嘉锡跪在床下,请求他说明宗族姓氏和姓名;徐逸度瞪眼斥责他,始终不说。因此无论儿子还是孙子,最终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由来。他去世时八十五岁。他所作诗歌中有很多令人感叹流泪的语句,大多没有保存下来;保存的只有《楚归吟》《村居漫兴》二卷,以及前后《梅花二百咏》。徐逸度的事迹没有什么可以表彰流传,幸亏仁和处士吴颖芳替他作传;吴颖芳的材料来自金厚余,金厚余又从他的老师徐坚石那里得到材料。刘文照、刘孔和 新乐小侯刘文照,号雪舫;他的哥哥文炳封新乐侯,所以称为新乐小侯。甲申之难时,刘文炳全家殉节(详见《明史》)。他的姑母就是孝纯皇后的生母。刘文照当时十五岁,逃回海州故里。不久改换姓名躲避世人;到了袁浦,流寓在珠湖,只同一两个遗老饮酒吟诗度日。他曾有诗句说:“去留进退向谁商量?漂泊零落,反倒辜负了我一生。”真令人感叹。长山人刘孔和,字节之;是大学士刘鸿训的儿子。他年轻时任侠自负,以熟知军事闻名。诗文多有奇崛豪气;结交敢死之士,置酒举行盛会。京师陷落后,他散尽钱财招集数千士卒,驻扎在长白山;杀死伪县令,带领众人南下。
时刘泽清开藩淮上,以同里故,举所部属之。后见泽清不道,屡侮之。泽清怒,令健儿二十人拉之死,裂其尸。
吴梅村诗赠雪舫云:「亡姑备宫掖,吾父天家婚;长兄进彻侯,次兄拜将军」。又云:「我幼独见存,贫贱合依人」!或言雪舫尝从事于幕府,则信矣。节之在淮时,与逸民阎修龄(再彭)、靳茶坡(璧星)善;及遇害,二子出重金购其骸,竟弗得。「渔洋诗话」载节之「听琴」句:「高梧修竹晓沉沉,待子垂帘拂素琴;听尽明光三十段,碧池凉雨一时深」。可想见五陵公子之风致也。
沐天波
「摭遗」曰:昔庄烈帝以文武大臣不足用,而思得勋臣、戚臣;曰:「此属究是吾家臣也」。至国变,则于刘氏见新乐、于张氏见惠安、于巩氏见都尉,皆戚畹也;至南中,勋镇则见朋奸误国者有首先迎附之赵之龙、斩关而遯之刘孔昭,其它匍匐泥淖之公、侯、伯、驸马数十人而已。而孔昭遯后,更有翻覆以冀自洒处,益足以彰其罪戾矣。故由南渡而下,闽也、浙也、粤与滇黔也,祗见一沐国公天波耳。若思陵时之李国桢,身实降贼,受搒掠死;而其家乃行贿南都,置之殉节之列,以崇祀报功。不知与吾卷中诸君子地下相逢,当作何状?因补沐公传。
沐天波字星海,黔宁昭靖王英十二世孙;云南定远人。赋性谨厚。以崇祯初袭爵,镇守滇、黔;尊贤礼士,时誉归之。当庄烈之世,岁贡方物,纾诚无间;尝得手诏褒美。家本饶于资,凡四方文学、游侠之士,亦多出其门。
乙酉秋八月,元谋土司吾必奎反,连陷武定、禄丰、楚雄诸郡县,天波檄调官军及各土司会剿。冬十月,宁州土官禄永命、石屏土人副将龙在田偕官兵击败必奎,擒之。永命、在田昔皆随从总理熊文灿出征,杀贼有功者。时有阿迷土司沙定洲亦以奉调领兵后至,至则必奎已伏法;乱既平,定洲自以为徒来无功,巡逡城外不即归。会有奸民饶希之、余锡朋者,尝于天波第中以货宝玩为名。积久弊生,累负天波金至巨万,无以偿。比诣各土司营中贸易,甚夸沐氏富埒国。定洲心动,阴结城中都司阮韵嘉、张国用、袁士宏等为应。以十二月朔入城辞行;直天波家忌,谢勿见。定洲入门,辄大声呼噪,其下蜂起焚劫。天波仓猝,由水窦以逸。时禄永命方与必奎党余拒战,留从官周鼎止防御城中。天波疑鼎止见诱,执杀之,遂走楚雄。其母氏陈、妻氏焦,亦走城北普吉村之金井里,当夜举火自焚死。定洲因尽得沐氏所有,盘踞会城。劫巡抚吴兆元具题,请代天波镇滇;潜至禄丰,执故大学士王锡衮于家,胁与兆元传檄郡县:皆不屈。是时龙在田驻安宁,闻变,与禄永命各引所部归。其初,阿迷土司,为普明声也;明声死,其妻万氏抚有其众。万,江西寄籍人,狡而淫;尝选部下丁壮更番入侍。其将沙源诸子定海、定洲等,皆与之私。久之,无以服众,竟赘定海为婿。已复嫌其朴陋,而定洲少年白晰,乃贼杀定海而更赘定洲。其子普服远耻之,分寨以居。未几,服远忧抑死,定洲遂兼有安南阿迷之地。至是,作乱。万氏闻之,惊曰:「吾家当败此贼手」!谋自至省,执以投诚。既至,见其声焰赫然、资用饶足,且起居八座尊若王者,更喜过望。
天波至楚雄,沙贼悉兵追之。时金沧道副使杨畏知以调御吾必奎,驻军楚城;与天波计曰:「公之所在,贼必专力困之,城其危矣。公不如西走永昌,使楚得为备。贼若西追,则恐吾断其后;贼若攻楚,则恐公自西来。首尾牵制,斯上策也」。天波从之。比贼至,城闭不得入;遂分遣其党攻陷大理、蒙化,屠戮万计。畏知乘间缮完城守,撤民入居,筑隍于野,示久持意;檄调汉、土兵马以遥应之。明年丙戌,贼环围楚雄,力攻久之,不下;城中间出奇兵,击杀贼众无算。至夏,贼稍懈;引之而东攻石屏,龙在田坚御,却之。贼乃转攻宁州,破之;土司官禄永命自杀。贼乘势更下嶍峨,土官王克猷走死于路。石屏惧,偕其党许名臣窜入大理。于是,迤东诸郡尽陷于贼。贼复薄楚雄,誓破之,连结七十二营。城中守益坚(语见「杨畏知传」)。
译当时刘泽清在淮河一带开府,因为与刘孔和是同乡,便把他的部众全部编属自己。后来刘孔和看到刘泽清行为不正,多次侮辱他。刘泽清发怒,命令二十名壮士把他拖死,又撕裂他的尸体。吴梅村赠给雪舫的诗说:“亡姑原本充任宫中嫔妃,我父亲与皇家结亲;长兄晋升彻侯,次兄拜为将军。”又说:“只有我年幼时独自幸存,贫贱之中只好依靠别人!”有人说雪舫曾在幕府任职,这话是可信的。刘节之在淮河时,与遗民阎修龄(再彭)、靳茶坡(璧星)友善;等到他被害后,两人拿出重金收购他的遗骸,最终却没有找到。《渔洋诗话》记载刘节之《听琴》诗句:“高大的梧桐、修长的竹子在清晨沉沉静立,等待您垂下帘子拂拭素琴;听完明光殿的三十段乐曲,碧池上的凉雨一时更加深沉。”由此可以想见五陵公子的风雅气度。沐天波 《摭遗》说:从前庄烈帝认为文武大臣都不够任用,便想起用勋臣、戚臣,说:“这些人终究是我家的臣子。”到了国家变乱时,在刘氏中只见新乐侯,在张氏中只见惠安侯,在巩氏中只见都尉,这些都是外戚;到了南方,勋镇中只见与奸臣勾结、误国并首先迎降的赵之龙,以及砍开城门逃走的刘孔昭,其余公、侯、伯、驸马几十人,都只是匍匐在泥水中而已。而刘孔昭逃走后,又反复改变立场,希望替自己洗脱罪责,更足以彰显他的罪过。因此从南渡以后,无论福建、浙江,还是广东、云南、贵州,只看到一个沐国公沐天波。至于思陵时的李国桢,实际上是投降贼军、受拷打而死;他的家人却向南都行贿,把他列入殉节之列,以崇祀来报答功劳。不知道他若在地下与本书中的诸位君子相逢,会是什么情形?因此补写沐公传。沐天波字星海,是黔宁昭靖王沐英的第十二世孙;祖籍云南定远。他天性谨慎厚道。崇祯初年承袭爵位,镇守云南、贵州;尊重贤人,礼遇士人,时人都称誉他。庄烈帝在位时,他每年进贡土产,表达忠诚从不间断;曾得到皇帝亲手诏书褒奖。沐家本来资财丰厚,各地的文士、游侠之士也有很多出自他的门下。乙酉年秋季八月,元谋土司吾必奎反叛,接连攻陷武定、禄丰、楚雄等郡县,沐天波发布檄文,调集官军和各土司会合围剿。冬季十月,宁州土官禄永命、石屏土人副将龙在田带领官兵击败吾必奎,将他擒获。禄永命、龙在田过去都曾跟随总理熊文灿出征,是杀敌有功的人。当时阿迷土司沙定洲也因奉调带兵随后到达,但到达时吾必奎已经伏法;叛乱平定后,沙定洲认为自己只是白来一趟、没有功劳,便在城外徘徊,不立即回去。正好有奸民饶希之、余锡朋,曾在沐天波府中以买卖货物珍玩为名长期活动。日久弊端滋生,多次欠下沐天波数以万计的金钱,无力偿还。等到他们到各土司营中贸易时,大肆夸说沐氏富可敌国。沙定洲心动,暗中结交城中的都司阮韵嘉、张国用、袁士宏等人作为内应。十二月初一,他入城辞行;正值沐天波家中忌日,沐天波推辞不见。沙定洲进入府门,便大声呼喊喧闹,他的部下蜂拥而起,焚烧抢劫。沐天波仓促之间从水道逃走。当时禄永命正与吾必奎的余党交战,留下从官周鼎止在城中防守。沐天波怀疑周鼎止被人诱骗,便将他抓住杀死,于是逃往楚雄。他的母亲陈氏、妻子焦氏也逃到城北普吉村的金井里,当夜举火自焚而死。沙定洲于是占尽沐氏所有财产,盘踞会城。他劫持巡抚吴兆元,让吴兆元写奏章,请求代替沐天波镇守云南;又秘密到禄丰,在王锡衮家中抓住这位原大学士,胁迫他和吴兆元一起向各郡县发布檄文;他们都没有屈服。当时龙在田驻守安宁,听说变乱后,便与禄永命各自带领部队返回。起初,阿迷土司沙源是普明的儿子;沙明声死后,他的妻子万氏抚有他的部众。万氏是江西寄籍人,狡猾而淫荡;曾经挑选部下壮丁轮流入内侍奉。她的将领沙源的儿子定海、定洲等,都同她私通。时间久了,她无法使众人服从,竟招定海入赘为婿。后来又嫌定海朴实丑陋,而定洲年轻白皙,于是杀死定海,改招定洲入赘。她的儿子普服对此感到羞耻,便分寨居住。不久,普服忧闷而死,沙定洲于是兼并了安南、阿迷的土地。到这时,他发动叛乱。万氏听说后惊叫道:“我家难道要败在这个贼人手里吗!”她谋划亲自到省城,捉住沙定洲后投降。到了那里,看见沙定洲声势显赫、资财丰足,而且起居生活像王者一样尊贵,便更加喜出望外。沐天波到达楚雄后,沙定洲率全部兵力追赶他。当时金沧道副使杨畏知因调度、抵御吾必奎,驻军楚城;他同沐天波商议说:“您所在的地方,贼人一定会集中力量围困,楚城就危险了。您不如向西逃往永昌,使楚城能够有所准备。贼人若向西追赶,恐怕我军会截断他的后路;贼人若进攻楚城,又恐怕您从西面回来。这样首尾牵制,是上策。”沐天波听从了他的意见。等到沙定洲到来,城门关闭,不能进入;于是分派同党攻陷大理、蒙化,屠杀人数以万计。杨畏知趁机修缮城防,撤出百姓入城居住,在野外挖筑壕沟,表示准备长期坚守;又发布檄文调集汉兵、土兵和马匹,从远处呼应。第二年丙戌,沙定洲包围楚雄,猛烈进攻很久,始终攻不下;城中不时派出奇兵,杀伤贼军无数。到了夏天,贼军稍稍松懈;杨畏知诱使他们向东进攻石屏,龙在田坚决抵御,将其击退。贼军于是转而进攻宁州,攻破城池;土司官禄永命自杀。贼军乘势又攻下嶍峨,土官王克猷逃跑,死在路上。石屏害怕,与同党许名臣逃入大理。于是迤东各郡全部陷入贼手。贼军又逼近楚雄,发誓攻破它,接连联合七十二座营寨。城中的守备更加坚固(相关言论见《杨畏知传》)。
丁亥,献贼伏诛,孙可望、李定国等以残卒由遵义入黔;龙在田遣使告变,劝其至滇。可望因诈称黔国焦夫人弟帅兵复仇;云南苦沙乱,皆延颈望之,而不知其为伪而祸之有甚于沙也。三月,可望入滇。贼解楚雄围,战于革泥关;大败,遯归阿迷。可望乃使定国徇迤东,而自率兵西出。畏知不从,御于启明桥;战败被执,可望好言慰之,自誓洒心共扶明室。畏知乃以三事要之曰:「一、禁用伪「西」年号,二、勿杀百姓,三、不准掳淫妇女;皆许之,折箭定盟。至大理,龙在田、许名臣俱出降;遂具书招天波归,言如畏知所约,天波遣子报命。永昌通判上杭刘廷标、推官夹江王运开,并不屈死。可望厚遇天波子,阴使其党刘文秀随之驰度兰祥;至永昌,会天波与乡官龚彝等于北城楼,乃携之同畏知等诣省。迨戊子李定国有憾于可望,可望使之取沙定洲自效。初,沙贼之归,屯兵洱革竜,与万氏分险以守;其下汤嘉宾、陈长命等各据一山为犄角势;私与交址通,借其声援固诸蛮心。一日,燕集嘉宾营。定国侦得之,帅兵掩至,围以木城,绝其水道。困至百日,诸蛮惧,多出降;遂擒定洲及万氏,凡沙氏之属得数百人。械送至省,声其罪,剥其皮,号令通衢。于是,天波具衣冠谢雪祖宗之耻与母弟妻子之仇。先是,天波弟天泽官都阃;于贼叛时,领部下巷战,被执死之,故天波深以为痛。滇人之向被沙毒者,亦靡不谓快。
时可望连踞滇、黔,妄称国主;而定国自得蛮部后,声势日强,遂抗不相下。比粤中事去,永明王迁驻安隆;至丙申,定国败可望军于田州。可望怒,遣白文选来,将劫驾赴黔;太妃以下彷徨莫措,皆相向哭。文选心动,亦不直其所为,乃阴留俟定国。定国至,奉王由安南卫西走云南。刘文秀守滇,亦怨可望;王至,即纳之。天波出迎于马龙驿,晋柱国少师。
丁酉,可望反;戊戌,大兵三路入黔,贵州不守。己亥,王发云南;由木邦土司以入腾越,命天波护行。警至,乘夜走南甸,备极艰苦。时仅携一妾夏氏,随诸宫眷以行。及抵缅境,王命天波趋入铜壁关,以敕书谕之;缅人启关,勒从官尽去甲仗而后入。进至蛮漠,土官思绵迎之土司城。而缅以敕宝差小不足信,有异议;天波乃出「黔国公铁券」较之,始肯具舟来迎。及抵井■〈一上且下〉,缅戒勿进。时定国兵驻孟艮、白文选兵驻木邦、祁三升兵驻蛮漠;缅人疑,遣使求救,止各道兵毋许更进。天波与绥宁伯蒲缨谋奉王乘间走户腊二河,不许。比入赭硁,缅人乃编木为城,筑土台以实车马,构板屋十数间为王居;余则结草数十架,以栖从官。不足,则各自诛茅散处,聊庇风雨而已;诸蛮男妇纷至沓来易侮之。王初入缅,犹供给如礼,寖次而衰。后群从有四、三日不火食者,采木子、蔬果以慰饥;天波乃尽出所有分畀之。潜与锦衣指麾赵明鉴等筹,使密奉世子出坎。时庞天寿已卒,李国泰代掌司礼监印;马吉翔与之左右作奸。众议逸出后,并杀翔、泰。事泄,明鉴等死者十又七人。于是,内外敻绝不复通。缅俗:岁以中秋日为大会,群蛮来朝。王欲夸示之,亦将为好于缅酋也,命从官尽效其装,椎髻跣足,用臣礼见。天波不得已,乃往;归而恸哭,告于众曰:「国体何存,辱及吾祖!吾之所以苟忍屈行者,恐惊忧主上耳。否则,彼将无状,吾罪滋大。然后此亦何堪哉」!
自王入缅之三年(辛丑)秋七月二十三日,咒水祸作。缅人计杀诸王、勋戚、文武、内监诸臣凡四十二人,天波与焉。其妾夏氏闻之,亦自经。是冬十二月,永明王遂为缅人所执。
译丁亥年,李自成被诛杀,孙可望、李定国等带着残兵从遵义进入贵州;龙在田派使者报告变故,劝他们到云南。孙可望于是诈称是黔国公焦夫人的弟弟,率兵来复仇;云南人苦于沙定洲之乱,都伸长脖子盼望他们到来,却不知道他们是假冒的,而且造成的祸害比沙定洲更加严重。三月,孙可望进入云南。沙定洲解除楚雄之围,在革泥关交战;大败,逃回阿迷。孙可望于是派李定国巡行迤东,自己率兵向西进军。杨畏知不服从,在启明桥抵御;战败被擒,孙可望好言安慰他,亲自发誓洗心革面,共同扶助明室。杨畏知于是用三件事要求他,说:“第一,禁止使用伪‘西’年号;第二,不要杀害百姓;第三,不准掳掠奸淫妇女。”孙可望都答应了,两人折断箭杆订立盟约。到大理后,龙在田、许名臣一同出降;于是写信招沐天波回来,说一切都按照杨畏知所约定的办,沐天波派儿子回报接受命令。永昌通判、上杭人刘廷标,推官、夹江人王运开,都不屈服而死。孙可望优厚地接待沐天波的儿子,暗中让他的同党刘文秀随他疾驰越过兰祥;到了永昌,正好沐天波与乡官龚彝等人在北城楼,于是带着他们同杨畏知等人到省城。等到戊子年,李定国对孙可望心怀不满,孙可望让他攻取沙定洲来证明自己。起初,沙定洲投降后,驻兵洱革竜,与万氏分据险要防守;他的部下汤嘉宾、陈长命等各自占据一座山,形成犄角之势;又私下同交趾联络,借助对方声势来巩固各蛮族的心。一天,汤嘉宾在营中设宴。李定国侦察得知后,率兵突然赶到,用木栅围住营寨,断绝他们的水道。困守到一百天,各蛮族害怕了,很多出城投降;于是擒获沙定洲和万氏,共得到沙氏族属数百人。把他们戴上刑具押送到省城,宣布他们的罪行,剥下皮来,在通衢大道示众。于是沐天波穿戴衣冠,祭告祖宗,洗雪祖宗的耻辱以及母亲、弟弟、妻子的仇恨。此前,沐天波的弟弟天泽任都阃;沙定洲叛乱时,他率部下巷战,被擒后死去,所以沐天波对此深感悲痛。云南人先前受到沙定洲毒害的,也没有一个不称快。当时孙可望接连占据云南、贵州,妄称国主;而李定国自从取得蛮部后,声势日益强大,于是抗拒孙可望,双方互不相让。等到广东的事情失败,永明王迁驻安隆;到丙申年,李定国在田州击败孙可望的军队。孙可望发怒,派白文选前来,准备劫持永明王前往贵州;太妃以下的人都彷徨无措,彼此相对哭泣。白文选心中受到触动,也认为孙可望的做法不正,便暗中留下等待李定国。李定国到来后,护送永明王从安南卫向西逃往云南。刘文秀守卫云南,也怨恨孙可望;永明王到达后,刘文秀便接纳了他。沐天波到马龙驿迎接,晋升为柱国、少师。丁酉年,孙可望反叛;戊戌年,大军分三路进入贵州,贵州失守。己亥年,永明王从云南出发;经木邦土司进入腾越,命沐天波护送。警报传来后,他们连夜逃往南甸,艰苦到了极点。当时只带着一个妾夏氏,跟随各位宫眷同行。到达缅甸边境后,永明王命沐天波赶快进入铜壁关,拿诏书向缅甸人说明来意;缅甸人打开关门,要求随行官员全部卸下铠甲、兵器后才准进入。行进到蛮漠,土官思绵在土司城迎接他们。但缅甸人认为诏书、玉玺和使者官职太小,不足以令人信服,产生异议;沐天波于是拿出“黔国公铁券”与之比较,缅甸人才答应准备船只前来迎接。到达井〔原文此处有疑似缺损字〕时,缅甸人告诫不要再前进。当时李定国的军队驻扎孟艮,白文选的军队驻扎木邦,祁三升的军队驻扎蛮漠;缅甸人心怀疑惧,派使者请求救援,阻止各路军队,不准继续前进。沐天波与绥宁伯蒲缨谋划护送永明王乘机逃往户腊二河,但没有获准。等到进入赭硁,缅甸人便编木为城,筑土台来安置车马,搭建十多间木板屋给永明王居住;其余地方则扎起几十座草棚,供随行官员栖身。不够用时,众人便各自砍取茅草分散居住,只勉强遮蔽风雨而已;各蛮族男女纷纷前来侮弄他们。永明王刚进入缅甸时,缅甸人还按照礼节供应给养,渐渐就减少了。后来皇族中有人四、三天没有东西可吃,只能采集树子、蔬菜和果实来充饥;沐天波于是拿出全部所有物分给他们。沐天波暗中同锦衣指挥赵明鉴等人谋划,让他们秘密护送世子逃出。那时庞天寿已经去世,李国泰代掌司礼监印;马吉翔和李国泰在旁边共同作奸。众人商议逃出后,同时杀死马吉翔、李国泰。事情泄露后,赵明鉴等十七人被杀。于是宫内宫外隔绝,再也不能往来。缅甸风俗是每年中秋举行大会,各蛮族前来朝见。永明王想在他们面前显示威仪,也打算同缅甸首领交好,命随行官员全都仿效缅甸装束,梳椎髻,赤脚,以臣子的礼节拜见。沐天波不得已前往;回来后悲痛大哭,告诉众人说:“国家体面还剩下什么?耻辱已经连累到我的祖先!我之所以姑且忍辱屈身前去,是怕惊动、忧虑君上。否则,他们将更加无礼,我的罪过也会更大。可是这样又怎能忍受呢!” 自永明王进入缅甸第三年,即辛丑年秋季七月二十三日,咒水之祸发生。缅甸人设计杀害诸王、勋戚、文武官员、内监等大臣共四十二人,沐天波也在其中。他的妾夏氏听说后,也自缢而死。这年冬季十二月,永明王最终被缅甸人擒获。
「摭遗」曰:右勋戚、世禄诸臣,温氏俱失之;仅于「粤中纪略」载沐国公名,凡数见而已。此卷自徐壮武而下十又二人,俱得诸吴兴杨氏之说。杨氏曰:「故明勋臣六王之裔世袭公侯,咸与国相终始。当其陪京赐葬,密迩孝陵,剑舄衣冠忾焉如昨。彼徐允爵辈履寝园之霜露、怀草昧之风云,曾不闻激发孤愤,而低首下心、苟且偷活,直腼然人面者。后之振旅金山,望陵遥祭而三军皆痛哭者,独何人乎?惟弘基而下,诸君皆能致命遂志,无忝前人。昔人谓褚彦回曰:「人笑褚公,至今齿冷」!则凡甘为臣仆者,倘亦少知所媿邪!「金陵剩事」言「王师之下金陵也,勋戚自少保兼太子太保、总督京营戎政、忻城伯赵之龙而下,庶官自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钱谦益而下,躬率公侯文武数十百人报名郊迎。时大雨如注,我豫王前导过,麾之,弗敢起;王过,马蹄蹴之,亦弗敢起。北来将士多以马鞭敲其纱帽,作阁阁声,并弗敢仰视。及闻王命且劳之,乃群然叩头呼万岁而后起」。吁!是皆三台八座、尝食禄万钟而誓丹书、盟白马者也。苟不有黔宁沐氏之全家殉国,中山徐氏之倡义灭身,岐阳、宁河之以少年尽职而亡,开平、东瓯之以孤隐蹈海而没,则明祀在天之灵与五王者,岂不蹙额而痛心也哉」!
怀远侯苍谷,自温氏一语之讹,遂使受诬百年。虽有钱田间、厉太鸿歌咏表章,而读温氏书者恐不能无惑也。今「勘本」原文下注明而「摭遗」补传于此,与逸度并着之。雪舫、节之事迹弗详,姑存其概。
「沐国公传」入缅后事,与缅甸尽难「任御史传」下「书后」参看,然详于彼则略于此,非同文也。
●绎史摭遗卷十二
吴郡李瑶子玉纂
目录
舟山尽节、江上殉事诸臣列传
张名振(阮骏附董元、顾玢、陈所学、章有期、马泰、单云、杜芳、夏霖、李向荣、梁隆吉等)董志宁(于士骏、士骧、仆文周附)华夏、陆宇■〈火鼎〉(弟宇燝)、张梦锡、王家勤、毛聚奎杨又琦(弟文琮、文瓒、文球)屠献辰、董德钦倪懋熹(倪元楷)徐启睿钱肃绣杜懋俊、施邦炌(杜兆苮、卖炭赵翁)沉齐贤(杨守程、倪文征、周卜年、八十九、钟皁隶)
定西侯全家殉国;其于海上有丙戌、己丑两度大勋,于鲁监国实尽始终矣。若黄斌卿,初虽尽事于唐,既实得罪于鲁;彼特以舟山为自固计耳。舟山之镇,肇始于黄;削其名,所以戒不臣也。江东列国,甬上之奋义者盛极一时。然如六狂生、五君子者,要皆明经、茂才间人;非有析圭葄士之为宠,何必濡首没趾以为报。矧夫小人反侧,竟尔百折不挠。彼苍者天,鉴其心曲。于戏!可以不为而为之,则一死已先自判矣。留血三年,化而为碧;就使海枯石烂,此血当独不可磨也。谅哉、谅哉!其余系同时殉事者,以类附。
列传十二
张名振(阮骏)
张名振字侯服,南直隶江宁人。少伉爽,有大略。壮游京师,东厂太监曹化淳延之为上客。时奄人中惟化淳以王安门下故,与东林亲;名振亦遂得与复社诸公通声息。熊开元之廷杖也,名振阴属杖者,得不死;而实未尝识面也。
崇祯癸未,授台州石浦游击。乙酉,南都破;安抚使至浙东,不受命。已而监国起事,加富平将军。时肃卤伯黄斌卿以闽中命守翁洲(即舟山),与石浦相犄角;斌卿因与名振为姻,荐之唐王。时闽、浙方争,而二军兼受闽、浙之命,议由海道窥崇明,扰三吴;以为钱塘之援。未行,而钱塘师溃。方国安欲以监国降,监国脱走至石浦之南田,名振弃石浦扈王。会叛将张国柱以军攻翁洲,斌卿求救,名振破之;因劝之纳王,斌卿不从。计无所出,适永胜伯郑彩至,以其军共扈王入闽;晋封定西伯。时闽中诸将林立,请归浙中招故部。及还,而石浦已附本朝,乃入舟山依斌卿;斌卿见其势孤,稍侮之。丁亥,松江帅吴胜兆来归,请一军为援,愿以所部合力向南都;斌卿犹豫不欲应,名振方有自远之志,遂自以其军赴约。沉廷扬、张煌言等争劝之,即整军抵崇明;遇飓风,尽丧其军。廷扬死于溺;名振得逸,复入海。斌卿以其无军,益侮之。名振乃招故部,营于南田;黄、张之隙始大构。初,其救斌卿也,部将阮骏最有功;斌卿不德于振,而说骏使叛。及北发,骏以不习三吴水道为辞。洎南入闽,招军颇盛;骏亦得封,进荡湖伯。至是,名振由南田复健跳,以书招骏,复与之合。时闽地尽失,诸将以监国复入浙,名振乃与骏迎之,次健跳;斌卿不至。大兵围健跳,骏使人告籴于斌卿,又不得。因而与诸将议:海上诸岛惟翁洲稍大,而斌卿负固,不若共讨诛之,则王可驻军;乃传檄讨斌卿。斌卿见诸军大集,度不能抗;乃上表待罪,请迎王以自赎。名振将许之;而骏卒击杀斌卿,沉之于海。监国既居舟山,晋太师,当国。
译《摭遗》说:以上勋戚、世禄诸臣,温氏全都遗漏了;仅仅在《粤中纪略》中记载了沐国公的姓名,不过出现了几次而已。本卷从徐壮武以下十二人,都是从吴兴杨氏的说法中得到材料的。杨氏说:“明朝原有勋臣六王的后代世袭公侯,都同国家共始终。当年他们在陪都受赐安葬,距离孝陵很近,佩剑、鞋履、衣冠仿佛还在眼前。徐允爵一类人踏着陵园的霜露,怀念开国草创时期的风云,却从未听说他们激发孤愤,反而低头屈心,苟且偷生,简直厚着脸皮保全人的外表。后来在金山整顿军队,遥望陵墓祭祀、全军痛哭的人,究竟是谁呢?只有徐弘基以下的这些人,都能献出生命、实现志愿,没有辱没前人。从前有人对褚彦回说:‘人们嘲笑褚公,直到今天还让人冷齿!’那么凡是甘愿做臣仆的人,或许也该稍微知道羞愧吧!《金陵剩事》说:‘王师攻下金陵时,勋戚从少保兼太子太保、总督京营戎政、忻城伯赵之龙以下,文武官员从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钱谦益以下,亲自率领公侯文武数十上百人登记姓名,到郊外迎接。那时大雨如注,豫王在前面经过,挥手命令他们,他们不敢起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豫王经过时,马蹄踢到他们,他们也不敢起身。北来的将士多用马鞭敲打他们的纱帽,发出格格的声音,他们也不敢抬头仰视。等听到豫王命令并慰劳他们,才一齐叩头高呼万岁,然后起身。’唉!这些人都是三台、八座的高官,曾经享受万钟俸禄,并对丹书发誓、同白马盟誓。假如没有黔宁沐氏全家殉国,中山徐氏倡导义举而死,岐阳、宁河二王的后代以少年之身尽职而死,开平、东瓯二王的后代独自隐居、投海而死,那么明朝在天上的神灵和五王,难道不会皱眉痛心吗!” 怀远侯苍谷因为温氏一句错误的话,竟然受到诬陷达一百年。虽然有钱田间、厉太鸿作歌咏诗文为他表彰,但读过温氏著作的人恐怕不能没有疑惑。如今在《勘本》原文下已经注明,并在《摭遗》中于此补作传记,同徐逸度一并著录。雪舫、节之的事迹不详细,暂且保存大概。《沐国公传》中记载进入缅甸以后的事情,应当同《缅甸尽难·任御史传》下的《书后》参看;但那边记载详细,这里记载简略,并不是同一篇文字。●《绎史摭遗》卷十二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舟山尽节、江上殉事诸臣列传 张名振(阮骏附传,董元、顾玢、陈所学、章有期、马泰、单云、杜芳、夏霖、李向荣、梁隆吉等附传),董志宁(于士骏、士骧、仆文周附传),华夏、陆宇■〈火鼎〉(弟宇燝)、张梦锡、王家勤、毛聚奎,杨又琦(弟文琮、文瓒、文球),屠献辰、董德钦,倪懋熹(倪元楷),徐启睿、钱肃绣、杜懋俊、施邦炌(杜兆苮、卖炭赵翁),沉齐贤(杨守程、倪文征、周卜年、八十九、钟皁隶)。定西侯全家为国殉难;他在海上丙戌、己丑两次建立大功,对鲁监国确实始终如一。至于黄斌卿,起初虽然竭力效忠唐王,后来实际上得罪了鲁监国;他只是把舟山作为保全自己的计策。舟山的镇守,始于黄斌卿;削去他的名位,是为了警戒不臣之人。江东各地,甬上的义士奋起最盛,曾盛极一时。然而像六狂生、五君子这样的人,全都是明经、茂才一类的读书人;如果不是受过裂土封爵、优礼士人的恩宠,何必冒死涉险来报答呢?何况小人反复无常,他们竟能历经百折而不屈。上天啊,鉴察他们内心的真情吧。唉!明知可以不做却仍然去做,那么这一死早已由自己决定了。鲜血流淌三年,化成碧玉;即使海枯石烂,这些血也应当独独不能磨灭。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其余同时殉难的人,按类别附列于后。列传十二 张名振(阮骏附传) 张名振字侯服,南直隶江宁人。年轻时刚强爽直,有远大谋略。壮年游历京师,东厂太监曹化淳延请他为上等宾客。当时宦官中只有曹化淳因为是王安的门下,和东林党亲近;张名振也因此得以同复社诸公互通声气。熊开元受廷杖时,张名振暗中嘱托执杖的人,使熊开元得以不死;但实际上他从未和熊开元见过面。崇祯癸未年,授任台州石浦游击。乙酉年,南都被攻破;安抚使来到浙东,他不接受命令。不久鲁监国起兵,加授富平将军。当时肃卤伯黄斌卿奉闽中的命令镇守翁洲(就是舟山),与石浦形成犄角之势;黄斌卿因与张名振结为姻亲,便向唐王推荐他。当时闽、浙正在争战,两军又同时接受闽、浙双方的命令,商议从海路窥伺崇明,骚扰三吴,作为钱塘的援助。尚未出发,钱塘的军队就溃败了。方国安想让鲁监国投降,鲁监国逃到石浦以南的南田,张名振放弃石浦,护送鲁王。恰逢叛将张国柱率军进攻翁洲,黄斌卿求援,张名振将其击退;于是劝黄斌卿接纳鲁王,黄斌卿不听。张名振无计可施,恰好永胜伯郑彩到来,便率军共同护送鲁王进入闽地;张名振晋封定西伯。当时闽中诸将势力林立,张名振请求回浙中招募旧部。等他回来时,石浦已经归附本朝,于是进入舟山依附黄斌卿;黄斌卿见他势力孤单,渐渐侮辱他。丁亥年,松江统帅吴胜兆来归附,请求派一支军队援助,愿意和自己的部众合力进攻南都;黄斌卿犹豫不愿答应,张名振正有远行的打算,于是亲自率军赴约。沉廷扬、张煌言等人争相劝阻他,他仍整顿军队抵达崇明;途中遇到飓风,他的军队全部覆没。沉廷扬溺水而死;张名振得以逃脱,再次进入海上。黄斌卿认为他没有军队,更加轻视他。张名振于是招集旧部,在南田扎营;黄斌卿与张名振的矛盾从此大大加深。起初,张名振救援黄斌卿时,部将阮骏功劳最大;黄斌卿不感念张名振的恩德,却劝阮骏使其叛变。等到北上出兵时,阮骏以不熟悉三吴水道为理由推辞。后来南下进入闽地,招募的军队颇为壮大;阮骏也获得封爵,进封荡湖伯。到这时,张名振从南田再次进驻健跳,写信招来阮骏,重新与他合兵。当时闽地全部失守,诸将准备让鲁监国重新进入浙地,张名振便和阮骏迎接鲁王,驻扎在健跳;黄斌卿没有到来。清军包围健跳,阮骏派人向黄斌卿求购粮食,又没有得到。于是他和诸将商议:海上各岛中只有翁洲稍大,而黄斌卿凭险固守,不如共同讨伐诛杀他,这样鲁王就可以驻军;于是发布檄文讨伐黄斌卿。黄斌卿见各路军队大举集结,估量自己不能抵抗,便上表请罪,请求迎接鲁王来赎罪。张名振准备答应他;但阮骏突然袭击并杀死黄斌卿,把他的尸体沉入海中。鲁监国已经住在舟山,晋封张名振为太师,主持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