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九
○言路之开,至明盛矣。高皇帝鉴拥蔽之害,故令公卿大夫、士庶皆得言事,而以封驳、纠弹归台谏。由是,其权愈重。其始也,纠主慝、劾权奸、达民隐,朝纲凛焉;盛矣美矣!既其弊也,朋党比周、假公植私,毁誉乱真:意之所昵,廉来可为尧;意之所触,颜曾可为跖。即有经纶才干之士为国家任艰巨、捍患难者,稍拂其意,必百计败坏其功以伸己之说。于是贤智毒螫于内、将帅钤束于外,使人主眩瞀于是非而莫知适从;事机屡失,贤奸不辨:岂非言路太横而无所以择之哉!南中立国之日浅,其风未熄,故马、阮既得借爪牙于张孙振辈以肆其虐。至于崎岖两粤间,而五虎之威犹能专执朝命,可畏哉!宋时台谏之选,常及清流;其要在慎择其人而已矣。若开元、正宸诸人,皆言路之铮铮者也;然无救于败亡。金堡之昌言不讳,横幸詟慑;而比匪怙势以受酷刑,悲夫!
◎谏垣诸传,「原本」综错;章格庵申申前事简脱太甚,今详于「书后」。金道隐人固不足取,而事迹弗可略也;殿诸。
列传十三
李模、乔可聘(姚思孝)、章正宸、李清、熊开元(姜采附)、金堡
。李模
李模字子木,号灌溪;吴县人。天启乙丑进士,授东莞知县,有声。入为御史,巡按真定诸府。劾论分守中官,〔出为〕南京国子监典籍。
福王立,封四镇为侯伯;模上言:「拥立时,陛下不以得位为利,诸臣何敢以定策为功!甚至侯伯之封,轻加镇将。夫诸将事先帝未收桑榆之效、事陛下未彰汗马之绩,按其实,亦在戴罪科,而与之定策勋,其何以安?诸将性果忠义,必先大慰先帝殉国之灵,而后可膺陛下延世之赏」。报闻。寻复为河南道御史。马、阮乱政,叹曰:「事不可为矣」!即请告还家,不复出。
国变后,里居三十余年而终。
乔可聘(姚思孝)
乔可聘字君征,宝应人;天启壬戍进士,官御史。
崇祯时,出按浙江。行部至金华,水涨舟阻,索挽夫不得;兰溪知县盛王赞持手版立雨中,大声曰:「村民方事东作,县令请以身代役」。可聘立乘肩舆冒雨去,而慰荐县令于朝。时人两贤之。寻以所属大吏坐赃败,贬三秩。
南渡,起故官,掌河南道事。数陈宜罢厂卫、停燕饮;君臣交儆,早决大计,用光中兴。皆不省。御史黄耳鼎外迁,疏诋都御史刘宗周,牵连朝士甚众。可聘言:「宗周正色立朝,实社稷臣。耳鼎厌外转,尽诬善类以畅己私,非人臣也。请以耳鼎所转官,换臣为之」。事乃止。御史黄澍之面劾马士英也,士英衔之入骨。而澍按湖广有秽声,故锦衣刘侨希士英指讦之,章下法司。宗周怒侨,将救澍;可聘曰:「侨希时相指,固也。而澍贪亦有迹,请行巡按何腾蛟核奏」!时谓得体。宗周初劾台臣从贼者三十三人;及李沾代事,欲翻其议,可聘抗不可。其在台班与掌科章正宸持论侃侃,群小惮之;乃起戌籍张孙振为河南道。孙振贪横与马、阮比,陵厉出沾上;凡坏法乱纪事,争先为之,台纲扫地矣。
左良玉犯阙,士英欲尽撤江北兵以御。时大兵日逼,可聘与大理少卿姚思孝、御史成友廉合疏乞留江北兵,固守淮阳、控扼颍寿,命刘良佐还镇;士英于御前戟手詈之,举朝气慑。南都亡,归老于家。
思孝,崇祯辛未进士;在谏垣论列最多,时号称职。后薙发为僧。与友廉、可聘俱同乡。
章正宸
章正宸字羽侯,号格庵;会稽人。从学同里刘宗周,早以学行着。登崇祯辛未进士,选庶吉士,改礼科给事中。疏请法周、孔仁义,黜管、商富强,则太平可坐而致;报闻。后以会推阁臣失帝意,谪戍均州。
南渡,召复故官。疏言:「今日江左形势,视晋、宋为更难。当事者泄泄偷息,处堂自娱。两月以来,闻文吏锡鞶矣,不闻献馘;闻武臣私斗矣,不闻公战;闻老成引遁矣,不闻敌忾;闻诸生卷堂矣,不闻请缨:如此可曰兴朝气象乎?臣愚以为今宜以进取为第一义;进取不锐,守御必不坚。比者河北、山东忠义响应,立寨自保;截戮伪官,为朝廷效死。不及此时电掣星驰、风雷奔赴,使联络壁垒,倡义申讨,是劘天下之气而坐失事机也。当急檄四镇渡河,与河北、山东诸路齐心协力,互为声援;使两京道通,而后塞井陉、绝孟津,扼武关以夺陇右。陇右士民怨贼入骨髓,临以大师,贼不难平也。陛下宜缟素誓师,驻跸淮上;声灵所及,人切同仇。今乃部院寺司各署不称「行在」,而工作烦兴;议者已占陛下志图偏安,天下事变皆生意外,将何以待之」!其言甚激切,然不能用。
译○言路的开通,到明朝最为兴盛。高皇帝鉴于言路壅塞的危害,所以命令公卿大夫、士人和百姓都可以议论政事,并把封还驳正诏令、纠察弹劾的职责交给台谏官。由此,他们的权力越来越重。起初,他们纠举君主的过失,弹劾权臣奸党,传达民间隐情,朝廷纲纪令人敬畏;真是兴盛而美好!但弊端出现后,朋党互相勾结,假借公义培植私党,毁誉颠倒真相:自己所亲近的人,即使是廉颇也可以说成尧;自己所触犯的人,即使是颜回、曾参也可以说成盗跖。即使有才干、能够治理国家、承担艰难重任、抵御祸患的士人,只要稍稍违逆他们的心意,他们就一定千方百计破坏其功业,以伸张自己的说法。于是贤能智士在内受到伤害,将帅在外受到束缚,使君主在是非面前昏乱而不知道应当听从谁;屡屡错失时机,贤人与奸人无法辨别:难道不是因为言官权势过盛,却没有办法加以选择和约束吗!南方政权建立的时间很短,这种风气还没有消失,所以马士英、阮大铖得以借助张孙振一类人的爪牙肆意施虐。后来局促于两广之间,五虎的威势仍然能够专擅朝廷命令,实在可怕!宋代选择台谏官,常常选用清正之士;关键只在于慎重选择其人罢了。像熊开元、章正宸这些人,都是言路中铮铮有声的人物;然而仍然无法挽救国家的败亡。金堡直言不讳,横遭幸臣震慑;后来又因为依仗匪类的势力而遭受酷刑,真是可悲啊!◎谏垣诸传,原本编排错乱;章格庵前事的记载删脱得太严重,现详载于《书后》。金道隐这个人固然不值得取法,但他的事迹也不能略去;暂且放在篇末。列传十三 李模、乔可聘(姚思孝)、章正宸、李清、熊开元(附姜采)、金堡 李模 李模,字子木,号灌溪,吴县人。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东莞知县,政绩有声誉。入朝任御史,巡按真定诸府。弹劾分守的宦官,〔出任〕南京国子监典籍。福王即位,封四镇为侯、伯;李模上言:“拥立时,陛下不把取得帝位当作私利,诸臣又怎敢把定策拥立当作功劳!甚至封侯、伯,轻率地加给镇将。那些将领侍奉先帝,尚未取得晚年的功效;侍奉陛下,也没有显著的战功。按实际情况说,他们也属于应当戴罪的人员,却给他们定策拥立的功勋,这怎么能使人心安?诸将如果确实忠义,就一定会先大大慰藉先帝殉国的英灵,然后才可以接受陛下延及后世的赏赐。”朝廷答复说知道了。不久又任河南道御史。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政事,他叹息说:“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于是请求告假回家,不再出仕。国变以后,他在乡里居住三十多年才去世。乔可聘(姚思孝) 乔可聘,字君征,宝应人;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官任御史。崇祯年间,出任浙江巡按。巡视所属地区到金华时,水上涨而船只受阻,找不到纤夫;兰溪知县盛王赞手持笏板站在雨中,大声说:“乡民正忙于春耕,请允许县令亲自代替他们服役。”乔可聘立即乘坐轿子冒雨离开,并向朝廷慰劳、荐举这位县令。当时人们认为他们二人都很贤能。不久因所属的大吏因贪赃获罪败亡,他被降职三级。南渡后,朝廷起用他担任原来的官职,掌管河南道事务。他多次陈奏应当罢除厂卫、停止燕饮;希望君臣相互警戒,及早决定大计,以光大中兴。朝廷都没有采纳。御史黄耳鼎被调任外地,上疏诋毁都御史刘宗周,牵连朝士很多。乔可聘说:“刘宗周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确实是国家的忠臣。黄耳鼎厌恶外调,竟然诬陷所有善类来发泄自己的私愤,这不是人臣。请把调给黄耳鼎的官职换给臣来担任。”事情才作罢。御史黄澍当面弹劾马士英时,马士英恨他入骨。黄澍巡按湖广时又有声名不好的事情,所以锦衣卫刘侨迎合马士英的意旨揭发他,奏章交给司法部门。刘宗周痛恨刘侨,准备营救黄澍;乔可聘说:“刘侨迎合当时宰相的意旨,确实如此。不过黄澍贪污也有迹象,请派巡按何腾蛟核查后上奏!”当时人们认为他的处理很得体。刘宗周起初弹劾台臣中投降贼寇的三十三人;等到李沾接替其职,想推翻这一意见,乔可聘坚决反对。他在都察院任职时,与掌科章正宸持论正直,群小都忌惮他们;于是起用被列入戍籍的张孙振担任河南道御史。张孙振贪婪横暴,又与马士英、阮大铖勾结,凌厉跋扈,地位超过李沾;凡是败坏法令、扰乱纲纪的事情,他都争着去做,台纲已经荡然无存。左良玉进犯京城时,马士英想把江北的军队全部撤回来防御。正值大军一天天逼近,乔可聘与大理少卿姚思孝、御史成友廉联名上疏,请求留下江北军,坚守淮阳,控制颍寿一带,命刘良佐返回镇守;马士英在皇帝面前指手大骂他们,满朝大臣都受到震慑。南都灭亡后,他回家养老。姚思孝是崇祯辛未年进士;在谏垣任职时陈奏论列最多,当时被称为称职。后来剃发出家为僧。他与成友廉、乔可聘都是同乡。章正宸 章正宸,字羽侯,号格庵,会稽人。跟随同乡刘宗周学习,早年就以学问和品行著称。考中崇祯辛未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礼科给事中。他上疏请求效法周公、孔子的仁义,贬斥管仲、商鞅的富强之术,那么太平就可以坐等实现;朝廷答复说知道了。后来因会推阁臣不合皇帝心意,被贬戍均州。南渡后,朝廷召回他,恢复原官。他上疏说:“今天江左的形势,比晋、宋两朝更加艰难。掌权者懈怠苟安,像坐在堂屋里自我享乐。两个月以来,只听说文官得到锡鞶,没有听说献上敌人的首级;只听说武臣私下争斗,没有听说公开作战;只听说老成之臣引退逃避,没有听说激发同仇敌忾之心;只听说诸生卷堂离去,没有听说请求从军杀敌:这样可以称作中兴王朝的气象吗?臣愚昧地认为,如今应当把进取作为第一要务;进取不锐利,防守必定不坚固。近来河北、山东的忠义之士纷纷响应,筑寨自保;截杀伪官,为朝廷效死。如果不趁此时迅速如闪电、疾驰如星飞,像风雷一样奔赴,使各处壁垒互相联络,倡导义举,申明讨伐之义,就是在消磨天下人的士气,白白丧失战机。应当立即下诏命令四镇渡过黄河,与河北、山东各路同心协力,互相声援;使两京之间的道路畅通,然后堵塞井陉,截断孟津,扼守武关,以夺取陇右。陇右的士民对贼寇恨入骨髓,若以大军临之,贼寇不难平定。陛下应当穿着丧服誓师,驻跸淮河之上;皇帝威灵所到之处,人人都会切齿同仇。如今各部、院、寺、司的衙署却都不称作‘行在’,反而大兴土木;议论者已经据此推测陛下只图偏安,天下的事变都会出于意外,到那时将用什么来应对呢!” 他的话十分激切恳切,但没有被采纳。
马士英欲以中旨起阮大铖,先内传张有誉为户部尚书。正宸封还诏书,以有誉虽贤,而传升之弊必不可启。抗疏力争,有誉卒以廷推进。旋安远候柳祚昌受士英指,荐用大铖;正宸又力争,且曰:「朝廷如此举动,邸报流传,见臣姓名尚挂仕版,必相顾骇愕;谓负掖垣职掌,万死何辞!乞放臣归里」!正宸清严方正,为清流所倚赖。其同官沈胤培常言「章君不特怒时可畏,即笑时亦可畏」。时士英辈忌之甚,转为大理寺丞,实夺其言路也。已见国事日非,乞假归。
鲁王监国,起吏部左侍郎。不受;仍署旧官。明年事败,溺水不死、自经又不死,遂以僧服去,不知所终。
「勘本」曰:格庵章先生,为蕺山先生夫人之妷也。乡、会试,俱冠经有名。温体仁私招之,不往,出为礼科给事中。王应熊与戚畹通,内传入阁,在廷莫敢谏;乃抗疏论之曰:「岂有枚卜下传奉者。在皇上出此,必谓特用易感恩;却众议,则绝窥伺。顾天下未有不顺人情而可以有济者也!夫应熊亦惟非人情故,不可用。夫徇情与顺情名同而实异,振作与操作事近而用殊;今廷臣纵乏人,奈何使傲狠之夫赞平成之治哉」!帝大怒,诏狱镇抚曰:「新进妄言耳,无他肺肠」。格庵仰而曰:「新进直言则有之,未妄也」。词臣马世奇为解于应熊,应熊遽离坐掷茗碗去。科臣同力救之,止革职。及贼犯凤阳陵,帝怒应熊曲庇凤抚,廷臣遽以格庵荐。体仁抑之,应熊败。议起废,吏部条上百余员,体仁嘱■〈扌戹〉其名。帝曰:「中何以无正宸邪」?亲笔取十二人,而乙名其间。体仁务刻,深结诸奄,毛举细故;至军国大事,概置勿问。科道箝默,甚以圣朝无阙为谀。格庵甫复官,即疏谢;沥言左右茸阘宰执,上下惜身家、保禄位,关通内侍,名为线索,其言不可问。帝亲标其疏,令通行严饬;于是阁臣、内官咸切齿。明之设立西厂也,为累朝弊政,旋革旋复。崇祯中,内官专权,罗织人罪;公卿以下,仰鼻息幸免。凡所刺举,无枉直,皆糜烂。京师无厉子弟窜身入籍,白鞾带力,攫市井金钱;每一指,大符立下郡县,无不灭门者。格庵愤激疏陈,帝心动,以红勒「西厂」字付阁票旨。阁臣惧珰责,拟以不合。三上三改,帝密召大珰戒之。寻罢厂,厂焰一夕散。比已再迁礼科左给事中,然阁臣、内官之伺其短者日益至,帝每维持之。其乡举时主试姚明恭,尝以乡人谋官吏部为嘱;力却之。
故辅周延儒会试知贡举也,时家居;朝议起用。格庵曰:「不闻处为远志乎」?延儒闻,大憾。旋掌吏科,而延儒适入。壬午元日朝贺毕,宣延儒上殿,帝东向揖,称先生;曰:「先生其辅朕,朕将端冕以求」。格庵遂驩呼入颂圣德,且责阁臣以报称,累数千言。帝叹赏,称汉子。而延儒见疏大惊曰:「是劾我也」!尝过其居,执手叹曰:「朝廷事大家可为,何必执意见以与物忤」!乃悚然对曰:「正宸亦惟视大家事,故不敢徇私」。延儒色变。旧辅冯铨,延儒姻家也;将复以冠带,格庵复争之。延儒大怒曰:「吾固无师生已,而欲我无姻亲耶」?既而推举阁臣,欲骤用魏藻德,召对中左门,语不合;延儒乘机谮之,谓「正宸与尚书李日宣等把持枚卜,罪不赦」。次日,复召平台赐食。群臣叩头讫,帝大呼正宸、日宣及左都御史房可壮、侍郎宋玫等,大诟之;立叱卫士捽头、褫衣冠,缚出午门候处分。漏下,传付法司拷讯。而内奄修憾,捕诸家奴之送橐饘者为詷察狱情。于是扃鐍严求,牍具拟杖赎;中旨加日宣等遣戌,格庵遂编管均州。十七年三月,太常吴磊斋(麟征)迁掌科,荐以自代。命甫下,而京师陷;蕺山先生偕之缞绖号哭,荷戈渡江,诸生门弟子从者数百人。乃趣浙抚黄鸣俊发丧出师,鸣俊谢之。蕺山勃然出,同裂尺布裹头,率官吏士民行哭庙礼于佑圣观;和者数万,声宸屋瓦。寻募义旅将出,会南都立,诏至乃止。初,蕺山开讲偁山,格庵首从之。生平崇尚气节,不甚讲学;曰:「力行不在口说也」。
乙酉六遗臣之聘使至,逃去。复起兵,败;求死不得,遂行遁为僧。
右是篇「书后」,尽补崇祯时事。以前传改官谪戍,简错弗明,故复见诸。又案萧山毛氏言,杭州哭临后,以丁艰归庐墓凡一年;大哭三日,别墓髠其首以僧去。据此,若未尝官南渡矣;殊不可解。
李清
李清字映碧,扬州兴化人;大学士春芳五世孙、礼部尚书思诚之孙也。举崇祯辛未进士,授宁波府推官。擢刑科给事中,请宥绩溪李世选假敕之狱。未移工科左给事中,出封淮南。
译马士英想用中旨起用阮大铖,先从宫中传旨任命张有誉为户部尚书。章正宸把诏书封还,说张有誉虽然贤能,但这种通过传旨升官的弊端绝不能开先例。他上疏据理力争,张有誉最终还是通过廷推任用。不久,安远侯柳祚昌受马士英指使,推荐起用阮大铖;章正宸又竭力争辩,并且说:“朝廷这样行事,邸报一旦传开,看见臣的姓名还列在仕籍上,必定会彼此惊骇;人们会说臣辜负了谏垣的职掌,即使死一万次又有什么可辩解的!请放臣回乡!”章正宸清正严明,正直不阿,是清流所依赖的人。他的同僚沈胤培常说:“章君不只是发怒时可怕,即使笑时也可怕。”当时马士英一党非常忌恨他,便把他调任大理寺丞,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言路。后来他已经看见国事日益恶化,请假回乡。鲁王监国时,起用他为吏部左侍郎。他不接受,仍然署理原来的官职。第二年事情失败,他投水没有死,上吊又没有死,于是穿着僧衣离去,不知最终下落。《勘本》说:格庵章先生,是蕺山先生夫人的侄辈。乡试、会试都以经学成绩名列前茅。温体仁私下召请他,他没有前往,出任礼科给事中。王应熊与外戚相通,宫中传旨让他入阁,朝廷上没有人敢进谏;格庵于是抗疏评论说:“哪里有通过枚卜而由传奉任命的道理?如果这是皇上主动提出的,必定会认为特别任用就容易使人感恩;排除众议,就会断绝窥伺钻营的途径。但天下从来没有不顺应人情而能够成功的事情。王应熊之所以不可任用,正是因为他不合人情。徇私迎合与顺应人情名义相同而实际不同,振作与操弄事情相近而作用不同;如今朝廷大臣即使缺乏人才,怎么能让一个傲慢凶狠的人来辅佐已经形成的治理呢!”皇帝大怒,下令把他交给诏狱,并对镇抚说:“这只是新进官员的妄言罢了,没有别的用心。”格庵仰头说:“新进官员只是直言罢了,并不是妄言。”词臣马世奇替他向王应熊解释,王应熊立即离开座位,扔下茶碗走了。科臣们共同竭力营救,最终只革去他的职务。后来贼寇侵犯凤阳皇陵,皇帝恼怒王应熊曲意庇护凤阳巡抚,朝廷大臣立即推荐格庵。温体仁压制此事,王应熊最终败亡。朝廷议论起用废官时,吏部列上百余名官员,温体仁嘱咐■〈扌戹〉去他的名字。皇帝说:“其中为什么没有章正宸呢?” 皇帝亲笔选取了十二人,章正宸的名字也在其中。温体仁专务苛刻,又深深结交宦官,专门挑剔细小过失;至于军国大事,却一概置之不问。科道官员被钳制而沉默,甚至以圣朝没有缺失来阿谀皇帝。格庵刚恢复官职,就上疏谢恩,并尽情陈说左右近臣和宰执懦弱无能,上下都爱惜身家、保全禄位,与内侍互相勾结,名义上叫作内外线索,这些话不容置问。皇帝亲自批阅并标记了他的奏疏,命令通行并严加告诫;于是阁臣、内官都咬牙切齿。明朝设立西厂,是历代积累下来的弊政,时而革除,时而恢复。崇祯年间,内官专权,罗织罪名;公卿以下都仰赖他们的鼻息,希望侥幸免祸。凡是他们侦察举发的事情,不论有罪无罪,都被弄得一团糟。京师中没有功名的子弟钻营混入军籍,穿白靴、带兵器,抢夺市井钱财;每逮捕一个人,朝廷就立即发下大令到郡县,往往没有不被灭门的。格庵愤怒激切地上疏陈说,皇帝内心有所触动,用红笔写下“西厂”二字,交给内阁票拟旨意。阁臣害怕宦官责罚,拟定为不合适。奏疏三次呈上,旨意三次修改,皇帝秘密召见大宦官告诫他们。不久西厂被罢除,西厂的气焰一夜之间消散。到这时他已经两次升任礼科左给事中,然而阁臣、内官中窥伺他过失的人越来越多,皇帝常常加以维护。他乡试时的主考官姚明恭,曾托他以同乡身份为人谋求吏部职位;他坚决拒绝了。旧辅周延儒主持会试、担任知贡举时,章正宸正闲居在家;朝廷议论起用周延儒。格庵说:“难道没有听说身居高位应当保持远大的志向吗?”周延儒听后非常怨恨。不久章正宸掌管吏科,而周延儒正好入阁。壬午年元旦朝贺完毕,皇帝宣召周延儒上殿,面向东方作揖,称他为先生,说:“先生辅佐朕,朕将端正衣冠来求教。”格庵于是欢呼着入内颂扬皇帝的圣德,并且责备阁臣应当报答皇恩,连续说了几千字。皇帝感叹赞赏,称他为“汉子”。但周延儒看到奏疏后大惊说:“这是在弹劾我啊!”他曾到章正宸住所,握着他的手叹息说:“朝廷的事情,大家都可以做,何必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与众人相忤呢!”章正宸于是恭敬而坚定地回答:“正宸只是看重国家大事,所以不敢徇私。”周延儒脸色变了。旧辅冯铨是周延儒的姻亲;周延儒准备让他恢复冠带之职,格庵又据理力争。周延儒大怒说:“我本来已经没有师生关系了,难道还要让我没有姻亲关系吗?”后来推举阁臣时,周延儒想突然起用魏藻德,在中左门召见对答,言语不合;周延儒趁机诬陷他,说:“章正宸与尚书李日宣等把持枚卜,罪不可赦。”第二天,皇帝又在平台召见群臣赐食。群臣叩头完毕,皇帝大声呼喊章正宸、李日宣以及左都御史房可壮、侍郎宋玫等人,严厉斥骂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当即命令卫士揪住他们的头,剥去衣冠,捆绑押出午门,等候处分。宫门下钥后,传令交给法司拷问。而内廷宦官为了报复旧恨,逮捕各家给他们送衣物饮食的奴仆,想从中侦察案件情形。于是严密封锁搜查,案牍拟定为杖刑赎罪;中旨又加重处罚,命李日宣等遣戍,格庵则被编管均州。十七年三月,太常吴磊斋(麟征)升任掌科,推荐章正宸代替自己。任命刚下达,京师就陷落了;蕺山先生与他一起穿着丧服哭号,背着武器渡江,跟随的诸生、门人弟子有几百人。于是催促浙江巡抚黄鸣俊发丧出师,黄鸣俊推辞不答。蕺山勃然离去,与他共同撕下一尺布裹在头上,率领官吏、士民到佑圣观举行哭庙礼;应和的人有数万人,哭声震动殿宇瓦片。不久招募义军准备出兵,恰逢南都建立,诏书到达后才停止。起初,蕺山在偁山开讲,格庵首先跟随他。格庵一生崇尚气节,不太讲求学问;他说:“践行不在于口头谈说。” 乙酉年,六遗臣派来的聘使到达时,他逃走了。后来又起兵,失败;想求死也不能,于是遁世出家为僧。以上是本篇的《书后》,把崇祯年间的事情全部补充出来。此前传记中关于改官、谪戍的记载简略错乱,意思不明,所以又在这里加以说明。又考察萧山毛氏的说法,杭州哭临之后,他因父母丧事回乡守墓,前后共一年;大哭三日,辞别墓地后剃去头发,出家为僧离去。根据这一说法,他似乎不曾在南渡后任官;这实在无法解释。李清 李清,字映碧,扬州兴化人;大学士春芳的五世孙,礼部尚书思诚的孙子。考中崇祯辛未年进士,授任宁波府推官。升任刑科给事中,请求宽免绩溪李世选伪造敕书一案。未满一年,改任工科左给事中,出使册封淮南。
会国变,复命南京,进本科给事中。上言:「陛下自中州播迁后,栉风沐雨,备极辛苦。汉光武之不忘麦饭豆粥、唐太宗之不忘质衣僦舍,皆从安乐忆艰难以励俭也。陛下亦宜持此自励,则安不忘危,侈源塞矣。否则,奢用必至多藏,多藏必至厚敛,厚敛必至烦刑;恐全盛之天下,膏血亦殚,况今日乎!乞申饬内外,废无用之金玉、罢不时之传奉,勿谓奢小而为之、勿谓俭小而不为;则宗社幸甚,臣民幸甚」!又言:「当今各镇自为守土计,增设兵马,需求器械;曾不念司农之艰?各监局辟为御用计,增索金钱,务求华靡;曾不顾司空之匮?公私交困,何以应之!乞敕各部察现征之数,通行会计,量入为出」!皆报闻。是时庙堂但修文法、饰太平,无复有报仇讨贼之志。而清于其间,亦请追谥开国名臣、武熹两朝忠谏诸臣,加成祖朝奸谀大臣胡广、陈瑊等恶谥;更请追封冯胜、傅友德为王,赐之谥。皆得议;然人多议其所言非急务也。懿文太子时已尊为孝康皇帝,清请与兴、献并祀别庙,奉孝宗为不祧之宗;不听。北都之陷,镇远侯顾肇迹等十五人为贼所杀,诸勋臣朱国弼等请如殉国难例,赠荫庙祭。清言:「肇迹等或禁或拷,半膏贼刃,非殉难也。同时文臣若内阁邱瑜、方岳贡等何尝不以拷禁死,而褒讥相半,祠祭犹悬;何独文武异施」!乃已。请裁宫中兽炭,岁省费一千八百余金。议者谓时政虽乱,言官尚有权;惜乎所争者细,无裨大计。清在省中号为清正,尝陈内治之说,引规时事;言「子胥之揣句践,曰为人能辛苦。何谓辛苦,毋荒于燕觞,毋荒于琼宫、瑶台、南金、和宝是也」。明年二月,进大理寺卿。请更思宗庙号、修「实录」及「惠宗实录」;并允之。四月,遣祭南岳。
南都亡,归隐于家,以著述自娱。阅四十年,乃卒。
「勘本」曰:映碧先生「三垣笔记」,力为赧王湔雪,言其仁慈胜而决断少;固是人臣不没故君之义。然持议以恕为主,则未足昭信后来也。而况如李国桢之误国丧名,张捷、杨维垣之作奸逃死,而皆书为「甲乙死难」;则尤失之甚焉者矣。谢山全氏谓其语最和平,可想见其宅心仁恕。当时多气节士,虽于清议有功,然亦多激成小人之祸;使皆得如映碧者,则党祸可消矣。
案假敕之狱,世选为韩国善长十世孙;洪武时,驸马都尉祺坐父罪死,其子盛庆即临安公主出贬绩溪为民。主号泣上前,上手赐龙封,许二百十六年执此见主复故爵。世选于崇祯初具奏呈验,而敕中讹「祺」为「棋」,以胡惟庸为「容」,善长死年且不符;谳狱者乃援妄假敕书律,论辟。司寇郑三俊批其牍曰:「若善长之功,虽百世宥之可也」。映碧善其言,力请释之。然世选已长系十年矣;所呈龙封纸墨钤印严重久远,实非外间仓卒所能办。是岂当时高皇故为斯误以塞主请,以开后世疑案邪?
熊开元
熊开元字鱼山,嘉鱼人。天启乙丑进士;除崇明知县,调繁吴江。崇祯朝,征授吏科给事中。论事逆意,贬二秩外用,不赴。久之,起山西按察司照磨,迁光禄寺监事、行人司副。劾首辅周延儒得罪,与给事中姜采同受廷杖,下狱;所谓「熊、姜之狱」者也。卒遣戌杭州(事具「明史」)。
南都建国,起吏科给事中;会丁内艰,不赴。闽中唐王立,以工科召;疏请终丧。连擢太常少卿、佥都御史,再疏辞。诏曰:「天地生才,祗有此数。迩者老臣凋丧,宗周、彪佳、石麒等既皆捐躯,郑三俊又损目;故于开元之至,旦夕以冀。既在郊垧,慰予饥渴」!及入对,眷礼有加。开元请罢捐助、停事例、重爵禄、简刑罚、急亲征、实听纳、散朋党,俱嘉纳之。越日,敕授御营随征东阁大学士兼行在右副都御史,权理院事。时方破格用人,躁竞者争以口舌得官;开元恶之,力持资格。丹徒诸生钱邦芑言事称旨,特授御史,开元请改兵部司务;重违王意,命以司务,得非时言事,实同御史权。丙戌正月,王在建宁;外虽优礼辅臣,而事辄独断。开元遂乞罢归,不许。已而邦芑复授御史;开元力争,不令入院。诸御史合疏劾之,乃引疾。自是,王出幸,皆不及从。
汀州破,弃家为僧于苏之灵岩,师事南岳和尚。开元素精「内典」,嗣其法;辟居华山,称善知识者三十年。年七十余,卒。
「勘本」曰:故事:左降官率骤迁。鱼山以淹久觖望,会光禄缺丞,为诣延儒述己困顿状;延儒适有事,辄命驾出。鱼山大愠,尝思所以报之。后畿辅被兵求谠言,两次召见;比欲尽发延儒罪,以其侍侧,逡巡不敢尽,请补牍。时大兵未退,思宗焦劳甚,览奏大怒;令锦衣卫逮治,严刑诘供主谋。系至午门,命与姜采并杖一百,下刑部狱。或云尔时思陵已愠延儒,实怒鱼山首鼠;谓其两下讨好,故反以诽谤大臣加之耳。
译适逢国变,又奉命到南京,升任本科给事中。他上言:“陛下自从由中州播迁以后,经历风吹雨打,备尝辛苦。汉光武帝不忘记麦饭豆粥、唐太宗不忘记典当衣服和租赁房屋,都是从安乐生活中回想艰难,以此勉励节俭。陛下也应当以此自我勉励,这样才能安定时不忘危险,奢侈的源头也就会被堵塞。否则,奢侈的开支必然导致大量聚敛,大量聚敛必然导致横征重敛,横征重敛必然导致刑罚繁多;恐怕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天下,民脂民膏也会耗尽,何况是今天呢!请下令告诫内外,废止无用的金玉器物,停止不合时宜的传奉,不要认为小的奢侈可以做,也不要认为小的节俭无须做;那么宗庙社稷幸甚,臣民幸甚!”他又说:“如今各镇各自考虑守卫辖地,增设兵马,要求军械;难道没有想到司农寺的艰难吗?各监局为了御用而开辟财源,增加索取金钱,务求华丽奢靡;难道没有顾及司空部门的匮乏吗?公私都陷入困境,靠什么来应付呢!请敕令各部查核现今征收的数额,通行会计,量入为出!”这些意见都得到答复说知道了。当时朝廷只修饰文法、粉饰太平,已经没有报仇讨贼的志向。而李清在这种情况下,又请求追谥开国名臣、武熹两朝忠谏之臣,并给成祖朝奸诈谄媚的大臣胡广、陈瑊等人追加恶谥;又请求追封冯胜、傅友德为王,并赐给谥号。这些意见都交付讨论;但许多人认为他所说的不是当前急务。懿文太子当时已经尊为孝康皇帝,李清请求让他与兴、献二帝一同在别庙祭祀,并奉孝宗为不祧之宗;皇帝没有听从。北都陷落时,镇远侯顾肇迹等十五人被贼寇杀害,诸勋臣朱国弼等请求按照殉国难的先例,追赠官爵、荫及子孙,并在庙中祭祀。李清说:“顾肇迹等人有的被拘禁,有的被拷打,大半死在贼寇刀下,不能算殉难。同时,文臣如内阁邱瑜、方岳贡等何尝不是被拷打拘禁而死,但褒贬各半,祠祭还悬而未决;为什么唯独对文臣和武臣采取不同做法呢?”于是此事作罢。他请求削减宫中的兽炭,每年可节省一千八百多金。议论的人说,时政虽然混乱,言官还拥有权力;可惜他所争论的都是小事,对国家大计没有帮助。李清在都察院中号称清正,曾陈述治理内政的主张,引用古事规劝时政;他说:“伍子胥揣度勾践时,说做人能够吃苦。什么叫吃苦,就是不要沉溺于宴饮,不要沉溺于琼宫、瑶台、南金、和宝这些享受。”第二年二月,升任大理寺卿。他请求更改思宗的庙号,修纂《实录》和《惠宗实录》;皇帝一并准许。四月,派他祭祀南岳。南都灭亡后,他回家隐居,以著述自娱。过了四十年,才去世。《勘本》说:映碧先生的《三垣笔记》,竭力为赧王洗雪冤屈,说他仁慈有余而决断不足;这固然符合人臣不抹杀故君的道义。然而如果以宽恕为主要立场来持论,就不足以昭示后来的人明辨是非。何况像李国桢那样误国丧名,张捷、杨维垣那样作奸而逃脱死罪,却都被记作“甲乙死难”;那就尤其错得厉害了。谢山全氏说他的言论最为平和,可以想见他存心仁厚宽恕。当时有很多讲气节的人,虽然对清议有功,但也常常激成小人的祸害;假使他们都能像映碧这样,党争之祸就可以消除了。考察伪造敕书一案,李世选是韩国公李善长的第十世孙;洪武年间,驸马都尉祺因父亲的罪过被处死,他的儿子盛庆就是临安公主所生,被贬到绩溪做平民。公主在皇帝面前号哭,皇帝亲手赐给她龙封,答应二百十六年后凭此诏书让公主恢复原有爵位。李世选在崇祯初年具奏呈验,但敕书中把“祺”误写成“棋”,把胡惟庸写成“容”,而且李善长的死亡年份也不相符;审理此案的人于是引用伪造敕书的法律条文,判处死刑。司法官郑三俊在案牍上批道:“像李善长这样的功劳,即使宽赦百世也可以。”映碧认为他说得对,竭力请求释放李世选。然而李世选已经被长期关押十年了;他所呈的龙封纸张、墨迹和印章都显得久远厚重,确实不是外间仓促之间能够伪造的。这难道是当时高皇帝故意造成这种错误,以堵塞公主的请求,从而给后世留下疑案吗?熊开元 熊开元,字鱼山,嘉鱼人。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崇明知县,调任事务繁重的吴江县令。崇祯朝征召他,授任吏科给事中。他议论政事违逆皇帝心意,被降职两级,改任外地官职,没有赴任。过了很久,起用为山西按察司照磨,升任光禄寺监事、行人司副。因弹劾首辅周延儒获罪,与给事中姜采一同受到廷杖,关入狱中;这就是所谓“熊、姜之狱”。最终被遣戍杭州(事情详见《明史》)。南都建立政权后,他起任吏科给事中;适逢母亲去世服丧,未能赴任。闽中唐王即位后,以工科给事中征召他;他上疏请求服满丧期。接连升任太常少卿、佥都御史,又两次上疏辞谢。诏书说:“天地生育人才,只有这么多。近来老臣接连凋零,宗周、彪佳、石麒等都已经捐躯,郑三俊又失去了一只眼睛;所以盼望你这样的开元之才,早晚都在盼望。你既然已经来到郊外,正好慰藉我的饥渴!”等到入朝应对,受到的恩宠礼遇更加优厚。开元请求停止捐助、停办事例、提高爵禄、简省刑罚、急于亲征、切实采纳意见、解散朋党,这些意见都得到嘉许采纳。第二天,敕授御营随征东阁大学士,兼任行在右副都御史,暂时主持都察院事务。当时正破格任用人才,急于求进的人争相凭借口舌取得官职;开元厌恶这种做法,极力坚持按资历任用。丹徒诸生钱邦芑上书论事符合王意,特授御史;开元请求改授兵部司务。由于不愿过分违背王意,便命他任司务,却准许他不按常规上书论事,实际享有与御史相同的权力。丙戌正月,王在建宁;表面上虽然优礼辅臣,但遇事总是独断。开元于是请求罢职归乡,没有获准。不久钱邦芑又被授为御史;开元极力争辩,不让他进入都察院。各位御史联合上疏弹劾他,他于是称病辞职。从此以后,王外出巡幸,他都没有随从。汀州失守后,他舍弃家业,在苏州灵岩寺剃发为僧,拜南岳和尚为师。开元一向精通佛教经典,继承了南岳和尚的法脉;后来隐居华山,被称为善知识,达三十年之久。七十多岁时去世。“勘本”说:按照旧例,左降官通常很快就会升迁。鱼山因为长期滞留而失望,恰逢光禄寺缺少丞,便前往向延儒诉说自己的困顿处境;延儒正好有事,立即命人驾车出去了。鱼山非常恼怒,曾经盘算如何报复他。后来畿辅地区遭受兵乱,朝廷征求直言,两次召见鱼山;等到他想要把延儒的罪行全部揭发时,因为延儒正在旁边,他迟疑不敢全部说出,只请求补写奏牍。当时大军尚未撤退,思宗十分焦虑劳苦,看到奏章后大怒;命锦衣卫逮捕审治,严刑拷问,追究主谋。押到午门后,命他和姜采一同各杖一百,下刑部狱。有人说,当时思陵已经对延儒恼怒,实际上是恼怒鱼山首鼠两端;认为他两边讨好,所以反而以诽谤大臣的罪名加罪于他。
姜贞毅采纠延儒疏中,有「皇上何所见而云然」一语,思陵怒其诘问诏旨,因责二十四气姓名,遂获谴。福王立,得赦;起故官,以忧不赴,流寓苏州。浙东监国,再以兵部侍郎手诏起之,亦不赴。疾革时,语二子曰:「吾奉先帝命戌宣州,死必葬我敬亭山麓」!其弟贞文孝友过人,当贞毅廷杖毕已死,乃口溺灌之始苏。既闻莱阳乡邑破,父殉难,一门死者二十余人;即疏请代兄系狱,乞释兄归葬。不许。阮大铖得志,屡欲杀之;遂奉母居于苏,变姓名之宁波。后应监国召,奔走钱忠介公幕下,几为方国安所杀。戊子而后,犹时探五岭消息;久之卒。人称「二姜先生」,吴门立祠祀焉。贞文名垓,字如须。
南岳和尚,号退翁;是浮屠中之遗民也。名满天下,有真实行。鱼山自蛮中归,闻其名,往依之,请为执爨。退翁一见曰:「是非常人也」。乃授以钵。鱼山尝住休宁仰山,改号蘖庵。随人参谒,或以禅悦忠孝、或以经史艺文,率各各惬心去。后卒于花山,葬徽州黄山之丞相原。
金堡
金堡字道隐,仁和人。崇祯庚辰进士,授临清知县;坐事罢。十六年,吏部尚书郑三俊荐其才,未及用而都城陷。堡南还,丁内艰。
乙酉,杭州失守;偕里人姚志卓起兵山中,与浙东诸军遥为声援。唐王立,堡入朝陈志卓战功,劝王弃闽幸楚,谓何腾蛟可依、郑芝龙不可倚;且言「中兴之国,须马上成功。湖南有新抚诸营,陛下亲往效光武故事,此皆精兵百战,可得其力。若乃千骑万乘出入警跸,是承平威仪,宜且屏不用」。帝大喜,与廷臣曰:「朕见金堡,如获异宝」。即授兵科给事中,封志卓仁武伯。堡以服未终,力辞;请赐敕印联络江上师。从之。既至浙,入大将方国安军。诸事于鲁王者诋曰:「堡已北降,来为间谍耳」!鲁王语国安,国安执堡。御史陈潜夫曰:「堡何罪?彼与志卓起兵,公所知也。今其家且渡江来,何罪见执」?国安曰:「此郑氏意」。因出芝龙书示之;且曰:「今我释之去,去勿入闽。入闽,必杀之;我不敢得罪郑氏也」。潜夫以告堡。堡曰:「我必入闽缴敕印。倘中道死于盗,亦命耳」!明年夏,再谒王,以敕印上。王欲夺情,堡固辞;不许。芝龙谓将大用之也,嫉愈甚。大学士曾樱曰:「果欲保全堡,莫若听其辞」。遂以秋八月,辞朝去。闽亡,堡流寓他所。
及戊子冬,诣肇庆谒永明王,授礼科给事中。堡抗直有锋气,不畏强御,遇事敢言。甫受职,疏陈八事,劾庆国公陈邦傅「十可斩」,文安侯马吉翔、司礼监太监庞天寿、大学士严起恒、王化澄等并与焉。吉翔方倚上宠,掌锦衣、典戎政;一切诏敕符命及奉使四方关领、吏兵二部文凭札付,悉出其手,气焰方炽。至是颇惧,尽谢诸务。时化澄督师于外,与起恒并疏乞休;大学士朱天麟奏留之。由是,堡直声大振。诸轻剽喜事者,南阳伯李元胤、左都御史袁彭年、少詹事刘湘客、给事中丁时魁、蒙正发,咸与交欢。
译姜贞毅弹劾延儒的奏疏中有“皇上根据什么见闻而这样说”一句,思陵恼怒他诘问诏旨,于是责问二十四气的姓名,便受到谴责。福王即位后,他得到赦免;起用原官,但因服丧未赴任,流寓苏州。浙东监国时,又以兵部侍郎的手诏征召他,他也没有赴任。病重将死时,他对两个儿子说:“我奉先帝命令戍守宣州,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敬亭山麓!”他的弟弟贞文非常孝友,当贞毅受完廷杖已经断气时,便用口含水喂入他口中,他才苏醒。后来听说莱阳乡邑失守,父亲殉难,全家死难者二十多人;他立即上疏请求代兄入狱,请求释放兄长回去安葬父亲。没有获准。阮大铖得势后,多次想杀他;于是奉母亲居住在苏州,改换姓名逃往宁波。后来响应监国征召,奔走于钱忠介公幕下,几乎被方国安杀死。戊子年以后,他仍不时探听五岭的消息;过了很久去世。人们称他们为“二姜先生”,吴门建祠祭祀他们。贞文名垓,字如须。南岳和尚,号退翁;是佛门中的遗民。名声天下闻名,有真实的德行。鱼山从蛮地回来后,听到他的名声,前去依附他,请求为他烧火做饭。退翁一见便说:“这不是寻常人。”于是把衣钵传给他。鱼山曾住在休宁仰山,改号蘖庵。随从他参拜请教的人,有的从禅悦忠孝方面请益,有的从经史艺文方面请益,大都各自得到满足后离去。后来他在花山去世,葬于徽州黄山的丞相原。金堡 金堡字道隐,仁和人。崇祯庚辰年进士,授任临清知县;因事获罪被罢官。十六年,吏部尚书郑三俊推荐他的才干,还未及任用都城便陷落。金堡南归,服母丧。乙酉年,杭州失守;他和同乡姚志卓在山中起兵,与浙东各军遥相声援。唐王即位后,金堡入朝陈述姚志卓的战功,劝王放弃福建而巡幸楚地,说何腾蛟可以依靠,郑芝龙不可倚仗;并且说:“中兴国家,必须在马上取得成功。湖南有新近招抚的各营,陛下亲自前往,效法光武的旧例;这些都是经历百战的精兵,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至于千骑万乘出入时的警跸,这是承平时代的威仪,暂且应当屏除不用。”皇帝大喜,对廷臣说:“朕见到金堡,就像得到奇异的宝物。”随即授任兵科给事中,封姚志卓为仁武伯。金堡因服丧尚未期满,极力辞谢;请求赐给敕书和印信,以便联络江上的军队。皇帝同意了。金堡到达浙东后,进入大将方国安的军中。替鲁王办事的官员诋毁他说:“金堡已经向北投降,现在来这里不过是做间谍罢了!”鲁王把这话告诉方国安,方国安拘捕了金堡。御史陈潜夫说:“金堡有什么罪?他和姚志卓起兵,这是您所知道的。如今他的家人也将渡江而来,有什么罪要把他拘捕?”方国安说:“这是郑氏的意思。”于是拿出郑芝龙的书信给他看;又说:“现在我释放他离去,但离去后不要进入福建。进入福建,一定会杀他;我不敢得罪郑氏。” 陈潜夫把这些话告诉金堡。金堡说:“我一定要进入福建缴还敕书和印信。假如途中死于盗贼之手,也是命中注定!”第二年夏天,他再次拜见鲁王,把敕书和印信交上去。鲁王想让他夺情起用,金堡坚决辞谢;鲁王没有同意。郑芝龙认为皇帝将要重用金堡,对他的嫉恨更加深了。大学士曾樱说:“如果真想保全金堡,不如听从他的辞请。”于是到了秋八月,金堡辞朝离去。福建灭亡后,金堡流寓他处。到了戊子年冬天,他前往肇庆拜见永明王,授任礼科给事中。金堡刚直有锋芒,不畏惧权势,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刚接受职务,便上疏陈述八件事,弹劾庆国公陈邦傅有“十条可斩之罪”,文安侯马吉翔、司礼监太监庞天寿、大学士严起恒、王化澄等人也一同被弹劾。马吉翔当时正依仗皇帝宠信,掌管锦衣卫、主持戎政;一切诏敕符命以及奉使四方时的关领、吏部和兵部的文凭札付,全都经他的手发出,气焰正盛。到这时他颇为害怕,把各种事务全部推辞掉。当时王化澄在外督师,和严起恒一同上疏请求退休;大学士朱天麟上奏挽留他们。因此,金堡直声大振。那些轻率浮躁、喜欢生事的人,如南阳伯李元胤、左都御史袁彭年、少詹事刘湘客、给事中丁时魁、蒙正发,都和他交往亲善。
当时朝臣各分党类,从成栋来归者:兵部尚书曹晔、工部尚书耿献忠、吏部侍郎洪天擢、大理寺卿潘曾纬、通政司毛毓祥、太仆卿李绮为一类;自夸反正功,气陵朝士。从广西扈行至者:大学士起恒、化澄、天麟、吏部尚书晏清、户部尚书吴贞毓、给事中吴其雷、洪士彭、雷得复、尹三聘、许兆进、张孝起为一类;自恃旧臣,诋曹、耿辈尝事异姓。久之,复分吴、楚两局:主吴者,内则天麟、贞毓、给事中张孝起、李用楫,外则督师大学士化澄、堵胤锡及兵部侍郎万翱、程源、礼部侍郎郭之奇:皆内结马吉翔、外结邦傅以自助。主楚者:彭年、时魁、正发,而湘客以秦人、堡以浙人为之辅;皆外结巡抚瞿式耜、内结元胤以自强。元胤,惠国公成栋子,为锦衣卫指挥使,进封南阳伯,握大权;以彭年与同反正,倚为腹心,势张甚。彭年尝论事王前,语不逊;王责以君臣之义,彭年勃然曰:「倘去年此日惠国以五千铁骑鼓行而西,君臣之义安在」?帝变色,大恶之。湘客稍通文墨,由荐举入仕,授知式耜;贪狡多智,时魁等动必咨之。时魁起家进士,刚狠使气,富而好利。堡清操绝俗,衣食皆资二人,故称莫逆交;赋性鄙刻,不近人情。惟正发依倚诸人,听受指使。而皆以元胤为归,终日聚谋,专揽朝政;时有五虎之号,又谓之假虎邱。以彭年为虎头、时魁为虎尾、湘客虎皮、堡虎牙、正发虎喉;假者,元胤本姓贾,讥诸臣之以张威耳。后堡与时魁等复相继攻起恒、吉翔、天寿无已;太妃召天麟面谕曰:「武冈之厄,赖吉翔左右之」;令拟旨严责堡等。天麟乃为两解,卒未尝罪言者,而彭年辈怒不止。王知群臣水火甚,令盟于太庙;然党益固不可解。明年正月,邦傅怨堡,因奏言:「堡谓臣无将无兵,请即令监臣军,观臣十万铁骑为何如!且堡昔官临清,曾降贼受伪命」。疏至,天麟抵几笑曰:「道隐善骂人,今亦遭人骂也」!因拟旨:「金堡辛苦何来?实所未悉。所谓监军,可即集议」。盖用杜甫「辛苦贼中来」语。堡固未尝降贼,见之大恚愤。时魁乃鼓言官十六人诣阁诋天麟曰:「堡论邦傅,即令之监其军;论郝永忠,若请其头,亦即与耶」?相与登殿陛大哗,弃官掷印出;哄曰:「我辈不复仕矣」!王方坐后殿与侍臣论事,大惊;两手交战,茶倾于衣。急命天麟取还所拟,谕诸臣供职;天麟遂辞位,慰留之不可。寻诏何吾驺、黄士俊入辅。吾驺为元胤所荐,既知时魁等意不属,亦引进。元胤强留之,秉政数月,卒不为楚众所喜,交章诋诽;至八月,去。时魁等又劾王化澄贪鄙无物望;会经筵传班,堡面叱之。化澄愤,碎其冠服,立辞去。堡等既连逐诸臣,志益横肆;往往入内阁指挥授意,阁臣唯唯从命。湘客尤工窥瞷,出则指词嫁祸。阁臣患之,请于殿旁建文华殿。九月,殿成,王出御,辅臣侍坐拟旨,于是觊觎之风少止。堵胤锡自湖南入朝,堡劾以丧师失地,面责其结李赤心为援、张筵宴孙可望使者事;且曰:「滇与忠贞皆国仇也,厥罪滔天。公奈何独与之昵」!胤锡失色,徐云:「我鞅掌边事,如君言,竟无功」?堡曰:「劳则有之,功于何有」!朝士因多不直堡。孙可望遣使乞封,堡以异姓无封王例,七疏力争。及胡执恭矫诏封可望为秦王,又请立斩执恭以正国法。可望遂怨恨,愈跋扈。堡之为言,多循资格,拘小数;不能权衡时势,以济艰难。后更连劾贞毓及万翱、程源等,廷臣无不掊击;一月章至六十上。其时政出私门,爵赏过滥;堡一切引绳批根。由是诸臣必欲置之死,徒恐元胤为援,未即发。
庚寅春,王赴梧州,元胤留守肇庆,陈邦傅统兵入卫。贞毓、之奇、翱、源辈咸修旧怨,乃与给事中张孝起、李用楫、李日炜、朱士鲲、御史朱统钥、王命来、陈光胤、彭全等合疏论彭年、湘客、时魁、堡、正发把持朝政,罔上行私,列朋党误国十大罪。王以彭年反正有功,特免议;余下锦衣狱。瞿式耜闻之,再疏申救,不听。大学士起恒请对水殿,不得入;乃长跪沙际为求免刑。程源立御舟侧,扬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表何在」二语,当万死」!盖造为飞语以诬太妃。都督张凤鸣受密旨,欲因是杀堡;于古庙中陈刑具,用厂卫故事严鞫之,拷掠惨酷。堡大呼二祖列宗;余皆哀祈,招贿以数十万计,尽以充饷。狱成,堡、时魁并谪戌,湘客、正发赎配追赃。已而李元胤、高必正入朝,咸为堡申雪,王意渐解。庶吉士钱秉镫因言「堡被刑最剧,左足已折;相随止一老仆,又堕水死。安能■〈▯敝〉躃万里,远戍金齿」?乃改清浪卫;得移居桂林。
是冬,桂林破,薙发为僧。后二十余年而终。
译当时朝臣各自分成党派。从孙成栋归附而来的官员中,兵部尚书曹晔、工部尚书耿献忠、吏部侍郎洪天擢、大理寺卿潘曾纬、通政司毛毓祥、太仆卿李绮为一派;他们自夸有反正的功劳,气势凌驾于朝士之上。从广西随驾而来的官员中,大学士严起恒、王化澄、朱天麟、吏部尚书晏清、户部尚书吴贞毓、给事中吴其雷、洪士彭、雷得复、尹三聘、许兆进、张孝起为一派;他们自恃是旧臣,诋毁曹晔、耿献忠等人曾经侍奉异姓。过了很久,又分成吴、楚两派:主张吴派的,朝内有朱天麟、吴贞毓、给事中张孝起、李用楫,朝外有督师大学士王化澄、堵胤锡以及兵部侍郎万翱、程源、礼部侍郎郭之奇;他们都在朝内结交马吉翔、在朝外结交陈邦傅来帮助自己。主张楚派的,有袁彭年、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因为是秦地人、金堡因为是浙东人,作为他们的辅助;他们都在朝外结交巡抚瞿式耜、在朝内结交李元胤来壮大自己。李元胤是惠国公孙成栋的儿子,任锦衣卫指挥使,进封南阳伯,掌握大权;因为袁彭年与他一同反正,便把袁彭年视为心腹,势力大为扩张。袁彭年曾在王面前谈论政事,言语不恭。王以君臣大义责备他,袁彭年勃然说道:“假如去年今天,惠国公率领五千铁骑击鼓向西进军,君臣之义又在哪里?”皇帝变了脸色,非常厌恶他。刘湘客稍微通晓文墨,通过荐举入仕,授任瞿式耜的属官;他贪婪狡猾而且多智,丁时魁等人每有行动都要向他咨询。丁时魁由进士起家,刚强凶狠而意气用事,家中富有却贪好财利。金堡操守清廉,超出常人,衣食都依靠这两个人,所以号称莫逆之交;但他的本性鄙陋刻薄,不近人情。只有蒙正发依附倚靠众人,听从他们的指使。而这些人都把李元胤当作归依,整天聚集谋划,专擅朝政;当时有“五虎”的称号,又称为“假虎邱”。以袁彭年为虎头、丁时魁为虎尾、刘湘客为虎皮、金堡为虎牙、蒙正发为虎喉;所谓“假”,是因为李元胤本姓贾,讥讽这些大臣借此张扬威势。后来金堡和丁时魁等人又接连不断地攻击严起恒、马吉翔、庞天寿;太妃召见朱天麟,当面告诉他说:“武冈的危难,靠马吉翔在皇帝身边周旋才得以解决。”并命他起草诏旨严厉责备金堡等人。朱天麟于是写成两面都不得罪的诏旨,最终没有加罪于进言者,但袁彭年等人仍然愤怒不止。王知道群臣之间水火不容,命令他们在太庙盟誓;然而党争更加牢固,无法解散。第二年正月,陈邦傅怨恨金堡,于是上奏说:“金堡说臣没有将领、没有军队,请立即命令他监督臣的军队,看看臣的十万铁骑究竟怎么样!况且金堡过去任临清知县时,曾向贼寇投降,接受伪命。”奏疏送到后,朱天麟拍着几案笑道:“道隐善于骂人,如今也遭到别人辱骂了!”于是起草诏旨:“金堡辛苦从哪里来?实在没有听说。所谓监督军队,可以立即召集议论。”这句话是借用了杜甫“辛苦贼中来”的语意。金堡从未向贼寇投降,看到诏旨后非常愤怒。丁时魁于是鼓动十六名言官到内阁诋毁朱天麟,说:“金堡议论陈邦傅,便让他去监督陈邦傅的军队;如果议论郝永忠,请求他的首级,也马上给他吗?”他们一起登上殿阶大声喧哗,丢下官职和印信出宫;哄然说道:“我们这些人不再做官了!”王当时正在后殿与侍臣议事,大为惊骇;两手交战,茶水倾倒在衣服上。急忙命朱天麟收回所拟诏旨,晓谕诸臣各自供职;朱天麟于是辞去职位,王慰留他,也无法挽回。不久诏令何吾驺、黄士俊入阁辅政。何吾驺由李元胤推荐,知道丁时魁等人心意不在自己,也引荐入阁。李元胤强行挽留他,他主持政务数月,最终不受楚派众人喜欢,众人接连上章诋毁;到八月,何吾驺离去。丁时魁等人又弹劾王化澄贪婪鄙陋、没有声望;适逢经筵传班,金堡当面斥责王化澄。王化澄愤怒之下撕碎他的冠服,当即辞职离去。金堡等人接连驱逐各位大臣后,意气更加横行放肆;常常进入内阁指挥发号施令,阁臣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从。刘湘客尤其善于窥探隐私,出门后便挑动言辞嫁祸于人。阁臣担心他,于是请求在殿旁修建文华殿。九月,文华殿建成,王出殿临御,辅臣侍坐拟定诏旨,于是窥伺干预政事的风气稍稍停止。堵胤锡从湖南入朝,金堡弹劾他丧师失地,并当面责问他结交李赤心作为援助、设宴款待孙可望使者的事情;又说:“滇地和忠贞都是国家的仇敌,他们的罪恶滔天。您为什么偏偏同他们亲近?”堵胤锡脸色变了,慢慢说道:“我忙于处理边疆事务,照你这么说,竟然没有功劳吗?”金堡说:“劳苦是有的,功劳在哪里?”朝士因此多不认为金堡正确。孙可望派使者请求封王,金堡认为异姓没有封王的先例,接连七次上疏极力争辩。等到胡执恭伪造诏书封孙可望为秦王,金堡又请求立即斩杀胡执恭,以端正国法。孙可望于是怨恨金堡,更加跋扈。金堡发表意见,大多拘泥于资格和细小法度;不能权衡时势,以帮助国家渡过艰难。后来又接连弹劾吴贞毓以及万翱、程源等人,朝廷大臣无不攻击他;一个月内奏章就送上六十份。当时政权出自私门,爵位赏赐过于泛滥;金堡对一切都援引法度,追究根本。因此各位大臣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只是害怕李元胤为他作援助,暂时没有发作。庚寅年春,王前往梧州,李元胤留守肇庆,陈邦傅统领军队入卫。吴贞毓、郭之奇、万翱、程源等人都想报旧怨,于是和给事中张孝起、李用楫、李日炜、朱士鲲、御史朱统钥、王命来、陈光胤、彭全等联合上疏,弹劾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把持朝政、欺骗皇上、营私舞弊,列举朋党误国的十大罪状。王因为袁彭年有反正功劳,特意免于议罪;其余人下锦衣卫狱。瞿式耜听说后,两次上疏申救,王不听。大学士严起恒请求在水殿求见,不能进入;于是长跪在水边请求免除刑罚。程源站在御舟旁边,扬言说:“金堡只要说出‘昌宗的宠爱正新,仁杰的表章在哪里’这两句话,就应当万死!”这是捏造流言来诬陷太妃。都督张凤鸣接受密旨,想借此杀死金堡;在古庙中陈列刑具,按照厂卫的旧例严加审讯,拷打十分惨酷。金堡大声呼喊二祖列宗;其余人都悲痛哀求,招认的贿赂多达数十万,全都用来充作军饷。案件审结后,金堡、丁时魁一同降职戍边,刘湘客、蒙正发赎罪发配并追缴赃物。不久李元胤、高必正入朝,都替金堡申诉昭雪,王的态度渐渐缓和。庶吉士钱秉镫于是说:“金堡所受刑罚最重,左脚已经折断;跟随他的只有一个老仆,也掉进水里淹死了。他怎么能跛行万里,远赴金齿戍守?”于是改为戍守清浪卫;得以迁居桂林。这一年冬天,桂林失守,他剃发为僧。过了二十多年去世。
「勘本」曰:当时五虎钩党横行,黩乱朝政。如金道隐之为人,徒以謇謇自命,图骋私志,救时无济,偾事有余;出语不伦,及身受祸。我纯庙睿断,谓无足齿录;真千古公论也。初拟削其名,以其行事散隶他传;惟温氏原文于永明一朝略无传者,独存此篇,以见水殿君臣之概,因而不革。是区区者亦有所不获已尔!
●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四
张国维、朱大典(子万化)、孙嘉绩沉宸荃陈函辉余煌高岱(子朗、叶汝■〈艹恒〉)董守谕王正中(王之仁附)
右浙东阁辅督师从亡诸臣列传第十四。
○鲁监国之事,无足言者:其在浙东,则闽有君矣;在海上,则粤有君矣。所愔者,诸臣皆故国旧君之臣,依依不释,间关相从而不避险阻,与宋之张、陆有同列焉。然诸臣亦多杂事唐、鲁者;其专心于鲁,则若张、孙、熊、钱而外,惟宸荃以下数人焉。迹其才略,亦不能尽所展布。然蒙难而能正其忠,有足悲者矣!志之。
◎温氏以张、朱为江东首事之臣作合传,可也;而孙忠襄则仅附传末数言,失之矣。今概节行实,列诸「书后」。张太傅国维与王武宁之仁,当江上溃军之时,议将抽兵分守;武宁曰:「北军数十万儵然而渡,如何迎敌!吾惟一死耳,公宜自计」。太傅乃追扈监国。行至黄石岩,方国安已烧断桥梁,不得进;遂恸哭还山。监国传命相机图复,因更治兵东阳。武宁入海后,沉其妻妾、两子妇、幼女、诸孙于蛟门下,而毅然还至内地以死。则是武宁之始终,较国安霄壤矣。而温氏竟弗予传,何邪?然既于鲁臣诸传之末附有所论,又未可补入「摭遗」也;故于「勘本」「书后」特议之。
列传十四
张国维、朱大典(子万化)、孙嘉绩、沉宸荃、陈函辉、余煌、高岱(子朗、叶汝■〈艹恒〉)董守谕、王正中(王之仁附)
。张国维、朱大典(子万化)孙嘉绩
张国维字玉笋,东阳人;朱大典字延之,金华人。两人皆起家进士;崇祯朝,以佥都御史出为巡抚,国维应天、大典山东。皆善用兵,剿平寇盗,着有劳绩。而国维廉,声望高,遂入为兵部尚书;大典贪黩,为言官所纠,坐赃落职(事具「明史」)。
国维奉使江、浙练兵;南都立,召还部,协理戎政。叙讨贼功,加太子太保,荫子锦衣佥事。请建三辅以藩南京,以京口为东辅、芜湖为西辅、京师为中辅,各设重兵镇守;不果行。吏部尚书徐石麒去位,廷议归国维;阮大铖私取中旨,用张捷代。国维知事不可为,遂乞省亲归。
时大典家居,都御史刘宗周劝其募兵勤王,给事中熊汝霖奏充为事官;乃率兵三千至南京。石麒言「大典虽贪,其人材足倚也。今湖南残破,可令为巡抚,练士卒、具糗粮,立功自效」。马士英辈以其豪富,不以贿进,矫旨责问石麒;竟不许。大典不得已,乃自乞援马、阮;始收其兵入卫,召为兵部左侍郎。踰月,进尚书,总督上江军务。左良玉兴兵,命监黄得功军御之。福王奔太平,大典与大铖入见舟中,谋幸杭州。王命大典以兵先发;因驰归,治兵于乡。
及王被执、潞王亦出降,大帅遣使者至郡县征户口册籍;余姚知县王曰俞弃域遁,教谕某奉册籍归命,即用为知县。发役治道,苦役者大哗;余姚孙嘉绩突入县治,鸣钟鼓斩令以殉。嘉绩字硕肤,大学士如游孙也;仕至兵部职方司郎中。南渡,起为九江佥事,未赴而国亡。时王师所之,郡邑望风下;嘉绩猝然发难,由是浙东响应。国维亦起兵东阳,朝鲁王于台州,请王监国;即日移驻绍兴,加国维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大典亦加东阁大学士,嘉绩授右佥都御史。义兵云集,分汛防江。
寻进国维为少傅,赐上方剑,督师江上。总兵官方国安亦自金华至,士英素与之善,匿其军中;请入朝。国维劾其十大罪,乃不敢入。秋七月,复富阳,寻克于潜。树木城于缘江要害,联合国安及王之仁、郑遵谦、熊汝霖、钱肃乐诸营为持久计。是冬十月,御大军于江上,连战十日。已败至草桥门,天大风雨,不能战,乃各引退。唐王颁诏入浙,求富者将起而应。监国惑,欲避位。国维驰入朝,令勿宣读。上书闽中曰:「国当大变,凡为高皇帝子孙臣庶,咸当协心并力,誓图中兴。成功之后,入关者王,今日原未暇易也。监国当大势溃散之日,纠集维艰。一旦奉诏退就藩服,人无所依。闽中鞭长不及,猝然有变,则唇亡齿寒,悔将莫追。臣、老臣也,惟社稷是图;岂若朝秦暮楚者举足左右,为功名计哉」!议遂定。明年六月,江上诸师乏饷尽溃,方国安劫鲁王南行,国维振旅追扈之。洎王走台州航海去,乃退守东阳。俄义乌破,知势不可支。有劝之入山观变者,国维曰:「误天下士者,文山、叠山也」!乃作绝命诗三章,跃入池中死;年五十有二。
译“勘本”说:当时五虎勾结党羽横行,扰乱朝政。像金道隐这样的人,只是以謇謇直言自我标榜,企图施展个人志向,对挽救时局没有帮助,反而足以败坏事情;说话又不合常理,最终自身遭受祸患。我纯庙明断,认为他不值得齿录;这才是千古公论。当初本来打算删去他的姓名,把他的事迹分散编入其他传记;只是温氏原本对于永明一朝几乎没有其他传记,只有这一篇尚存,可以用来显示水殿中君臣的情状,所以才没有删改。这一点也是出于不得已。●《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四 张国维、朱大典(儿子万化)、孙嘉绩、沈宸荃、陈函辉、余煌、高岱(儿子朗、叶汝■〈艹恒〉)、董守谕、王正中(附王之仁) 以上是浙东阁辅、督师以及跟随君王殉亡的诸臣列传第十四。○鲁监国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他在浙东时,福建已经有君主了;他在海上时,广东又有君主了。值得[原文“所愔”字义不明]的是,各位大臣都是故国旧君的臣子,依恋不舍,辗转相随而不躲避险阻,这一点与宋代的张、陆处在同一行列。然而这些大臣中也有许多人先后侍奉唐、鲁两方;专心侍奉鲁王的,除了张、孙、熊、钱以外,只有沈宸荃以下几人。考察他们的才略,也不能完全施展出来。然而遭受灾难而仍能保持忠贞,实在有值得悲悯之处!因此记载下来。◎温氏把张国维、朱大典作为江东首先起兵的大臣合写一传,可以;但孙忠襄只在传末附带说了几句话,就失于简略了。现在大致删节其事迹,列在“书后”。张太傅国维和王武宁之仁,在江上军队溃败时,商议准备抽调军队分守各地;武宁说:“北方军队几十万,突然渡江而来,怎么迎战!我只有一死罢了,您应当自己打算。”太傅于是追随护送监国。走到黄石岩时,方国安已经烧断桥梁,无法前进;太傅于是痛哭着回到山中。监国传令让他们相机谋划恢复失地,因而又在东阳整治军队。武宁入海后,把他的妻妾、两个儿媳、幼女和各个孙子都沉入蛟门之下,随后毅然返回内地赴死。这样看来,武宁的一生始终,与方国安相比有天壤之别。可是温氏竟然不给他立传,为什么呢?但既然已在鲁臣各传末尾附有评论,又不能补入“摭遗”;所以特意在“勘本”“书后”中加以议论。列传十四 张国维、朱大典(儿子万化)、孙嘉绩、沈宸荃、陈函辉、余煌、高岱(儿子朗、叶汝■〈艹恒〉)、董守谕、王正中(附王之仁) 张国维、朱大典(儿子万化)、孙嘉绩 张国维字玉笋,东阳人;朱大典字延之,金华人。两人都以进士出身;崇祯朝,凭佥都御史身份出任巡抚,张国维巡抚应天,朱大典巡抚山东。两人都善于用兵,剿平盗寇,著有功绩。但张国维廉洁,声望很高,于是入朝任兵部尚书;朱大典贪污受贿,被言官弹劾,因贪赃获罪而罢职(事情详见《明史》)。张国维奉命出使江、浙练兵;南都建立后,召回兵部,协理戎政。叙功时因讨伐贼寇有功,加授太子太保,荫补儿子为锦衣卫佥事。他请求设置三辅来藩卫南京,以京口为东辅、芜湖为西辅、京师为中辅,各自设置重兵镇守;最终没有实行。吏部尚书徐石麒离职后,朝廷商议让张国维接任;阮大铖私下取得中旨,使用张捷代替。张国维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于是请求回乡省亲。当时大典闲居在家,都御史刘宗周劝他招募军队,起兵救援国王;给事中熊汝霖上奏,推荐他充任为事官。于是大典率领三千士兵到南京。石麒说:“大典虽然贪婪,但他的才能足以倚重。如今湖南残破,可以让他担任巡抚,训练士卒、储备军粮,建立功绩来证明自己。”马士英等人因为他豪富,却不肯用贿赂求进,便假传诏旨责问石麒,最终没有获准。大典不得已,只好亲自请求依附马士英、阮大铖;这才收编他的军队入卫,召任兵部左侍郎。过了一个月,晋升为尚书,总督上江军务。左良玉起兵后,命他监领黄得功的军队抵御。福王逃往太平,大典与大铖到船中拜见,谋划前往杭州。王命大典率军先行;他于是急忙返回,回乡整治军队。等到福王被擒、潞王也出降后,大帅派使者到各郡县征取户口册籍;余姚知县王曰俞弃城逃走,教谕某带着册籍归顺,便任用他为知县。于是征发民夫修治道路,劳役者非常困苦,纷纷大为喧哗;余姚人孙嘉绩突然闯入县衙,鸣钟击鼓,杀死县令以祭。嘉绩字硕肤,是大学士孙如游的孙子;官至兵部职方司郎中。南渡后,被起用为九江佥事,还未赴任国家就灭亡了。当时清军所到之处,郡县望风而降;嘉绩仓促发动事变,因此浙东纷纷响应。国维也在东阳起兵,到台州朝见鲁王,请求鲁王监国;当天即移驻绍兴,加授国维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大典也加授东阁大学士,嘉绩授任右佥都御史。义军云集,分区驻防,守卫江面。不久,晋升国维为少傅,赐上方剑,督师江上。总兵官方国安也从金华赶来,马士英一向同他交好,便把他藏在自己的军中,请他入朝。国维弹劾他十大罪状,方国安于是吓得不敢入朝。秋七月,收复富阳,不久攻克于潜。在沿江要害处砍伐树木修筑城寨,联合方国安以及王之仁、郑遵谦、熊汝霖、钱肃乐等各营,制定持久作战的计划。这年冬天十月,在江上抵御清军,连续作战十天。后来战败退到草桥门,天降大风雨,无法作战,于是各自退兵。唐王下诏进入浙江,富有的人将要起兵响应。监国受到迷惑,想要退位。国维急忙入朝,下令不要宣读诏书。他上书给闽中说:“国家正逢大变,凡是高皇帝的子孙和臣民,都应当同心协力,发誓谋求中兴。成功以后,进入关内的人封王;如今原本没有时间改变这个安排。监国在大势溃散之日,艰难地聚集人众。一旦奉诏退位、回到藩国,众人就无所依靠。闽中鞭长莫及,倘若突然发生变故,便会唇亡齿寒,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是老臣,只谋求保全社稷;难道会像早晨投秦、晚上归楚的人那样,抬脚向左向右,只为自己的功名打算吗!”于是议论决定下来。第二年六月,江上的各支军队因粮饷匮乏而全部溃败,方国安劫持鲁王向南逃走,国维整顿军队追随护送。等到鲁王逃到台州并乘船出海后,国维便退守东阳。不久义乌失陷,他知道局势已经无法支撑。有人劝他入山观望事变,国维说:“误导天下士人的,是文山、叠山啊!”于是写下三首绝命诗,跳入池中而死;时年五十二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