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一
◎监国驻舟山,当以华亭张太傅、武进吴宗伯为垂绅正笏之大臣也。「勘本」于二传纂补倍详,而移其次于「林传」之前。
列传十五
张肯堂、吴钟峦(子福之附)、林垐(林汝翥、叶子器)、刘中藻(陈世享等)、朱继祚(汤芬、林嵋、都廷谏)、 朱永佑、 李向中、沉履祥(刘世勋、张名扬、林瑛、王朝相、刘潮等附)
。张肯堂
张肯堂字载宁,号鲲渊;松江华亭人。天启乙丑进士。知浚县,弭盗安民,大着声绩;擢御史。流贼陷凤阳,皇陵震惊;疏劾阁臣,条上灭贼方略。寻出按福建;时抚军沉犹龙亦松产良吏,同心剿抚,寇氛少辑,论功受赉。还朝,掌河南道;倏奏时事,词旨恳切,帝多嘉纳。旋迁大理寺丞。顷之,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初下车,漳南大盗郑芝龙以受抚,官至总兵,倚巢窟跋扈,私招盗五十余人,报肯堂请留标下。肯堂曰:「剿盗,元戎职也。未有朝命而擅受降,不可」!即具疏入告;得严旨,悉论斩。芝龙以此衔之。南都立国,选兵三千入卫,令部将周蕃率之助防江;玺书褒美。时汀、漳间有贼数万,出没剽掠。肯堂剿、抚并用,踰年悉平。
南中亡,芝龙弟鸿逵奉唐王至水口驿,肯堂具启迎;王复以书,言「两京沦没,陵寝暴露,怀枕戈复雠之志而无其地;流离蹈海,几作波臣。惟天南一片土,先生保障以待中兴,高皇在天之灵实式凭之」。书至,乃急约漳浦故尚书黄道周自浙驰至。芝龙意犹豫,而以弟鸿逵所迎,勉就约。秋七月,唐王称制,进兵部尚书。寻改左都御史,掌都察院事。因而陈恢复大计,且言江干之祸,皆由罪辅马士英,又加以弃主而逃;今闻其在浙,法所不赦。以故王登极诏中即发其罪,士英叩关自理七疏,皆不纳。而芝龙力为之请,诏令其恢复杭州始申雪;士英竟不得入,芝龙益恨。旋以曾妃参与政事,具疏谏之;妃恚,王遂疏。时芝龙无意恢复,亦恶肯堂日以亲征进劝,思黜之;用其私人郭必昌代为巡抚,夺其兵。犹以翊戴功,晋太子少师;令总理留务,造器转饷。八月,命监临福京乡试;盖外之也。已而故尚书曾樱至,诏肯堂以冢宰专掌院事,而以铨事属之樱。
丙戌正月,累疏请兵。诏加少保兼户部、工部尚书,总制北征;赐上方剑,专理兵马粮饷,抚镇以下许便宜从事。其实,皆空言尔。孙茂滋方家居,肯堂遣部下汝应元归省之。会吴淞兵起,主之者夏允彝、陈子龙也。应元固雄俊人,即以肯堂命奉茂滋发家助助军;王授应元为御旗牌总兵官。未几兵败,徐孚远浮海来诣,茂滋亦与应元至,为言「吴淞事虽无济,而犹保聚相观望;倘有招者,可一呼集」。遂上水师合战之议,请王亲征由浙东,而已以舟师由海道抵吴淞,招诸军为犄角。阁臣曹学佺力赞之,谓「徼天之幸,在此一举,当乘风疾发」;即捐饷一万速其行。肯堂请以太常卿朱永佑及赵玉成、徐孚远参其军。有周之夔者,故苏州推官,旧与东林有隙。至是,起兵于家,报国甚勇,且熟海道;亦用之。以平海将军周鹤芝将前军、定洋将军辛一根将中军、楼船将军林习将后军;诏晋肯堂大学士。行有日矣,而芝龙密疏止之;密以郭必昌将步卒先发。必昌受命,不出三关一步而令肯堂待命。遂数舟入海,徘徊岛上,逾半载;朝事不复相闻,邮筒亦隔绝。六月,复下督师之命。然军资、器械并饷三万尽为芝龙所取;于是自募得六千人,屯鹭门。是秋七月,闻王亲戎出延平,且幸赣州;方引领望消息,而芝龙蓦引大兵追王,执王去。乃痛哭,誓不欲生。
时所屯地旁为东石,即芝龙居。会鹤芝军至,劝之;以为「封疆之臣,封疆失则死之。今公奉使北伐,非封疆也;不如振旅以为后图」!肯堂因入其军。鹤芝亦以盗起海上,至大将;然其忠顺,非芝龙比。肯堂出师,因欲以先锋用。芝龙将降,以书招鹤芝计事,故以兵来会,而道与肯堂遇,止之;不信。既至,知其降已决,遂与肯堂谋出师,破海口诸城。大兵势盛,鹤芝度不能抗,由闽入浙。有周洪益者,荡湖伯阮骏部将也;劫肯堂于路,踉当入滃州,滃之总兵官黄斌卿留之。斌卿无远略,虽外致隆礼,馆于参将故署;而凡所进言皆弗纳,但谋厚自封殖以偷安海外。鹤芝故与日本国王善,议往乞师,有成约;为斌卿所沮。鹤芝怒入闽,斌卿乃自遣其弟孝卿副安昌王以行;日本以鹤芝不至,师不出。肯堂不得志,栽花种竹,作「寓生居记」以见志;贻书都御史黄宗羲曰:「铜盘之役,仆恶敢后;顾飘梗随流,安假黄鹄之一羽哉」!皆指斌卿之擅命,不肯与诸军协力而思掳弹丸以老也。
译◎监国驻在舟山时,应当把华亭张太傅、武进吴宗伯看作垂绅正笏的重臣。《勘本》对这两篇传记纂补得详细了一倍,并把它们的次序移到《林传》之前。列传十五 张肯堂、吴钟峦(附吴福之)、林垐(附林汝翥、叶子器)、刘中藻(附陈世享等)、朱继祚(附汤芬、林嵋、都廷谏)、朱永佑、李向中、沉履祥(附刘世勋、张名扬、林瑛、王朝相、刘潮等) 张肯堂 张肯堂字载宁,号鲲渊,是松江华亭人。天启乙丑年进士。任浚县知县时,平息盗乱,安定百姓,大有声望和政绩;升任御史。流贼攻陷凤阳,皇陵受到震惊;他上疏弹劾阁臣,分条陈述消灭流贼的方略。不久出任福建巡按;当时巡抚沈犹龙也是松江所产的能吏,两人同心协力剿抚并用,盗寇气焰稍稍平息,论功行赏。回朝后,掌管河南道;很快上奏时事,言辞意旨恳切,皇帝多加嘉许并采纳。随后升任大理寺丞。不久,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巡抚福建。刚到任时,漳南大盗郑芝龙因为接受招抚,官至总兵,倚仗自己的巢穴势力横行霸道,私自招收五十多名盗贼,写信请求张肯堂把他们留下编入部下。张肯堂说:“剿灭盗贼,是主将的职责。没有朝廷命令就擅自接受投降,不可以!”随即具疏上报;朝廷下达严厉诏旨,将这些人全部论罪处斩。郑芝龙因此记恨他。南都建立政权后,张肯堂挑选三千士兵入京护卫,命部将周蕃率领他们协助防守长江;皇帝下诏褒奖。那时汀州、漳州之间有数万盗贼,出没抢掠。张肯堂剿抚并用,经过一年多全部平定。南方政权灭亡后,郑芝龙的弟弟郑鸿逵奉唐王到达水口驿,张肯堂准备文书迎接;唐王又写信给他,说:“两京沦陷,陵寝暴露,我怀着手执兵器报仇的志向,却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流离奔逃,渡海而行,几乎要成为海上的臣民。只有天南这一片土地,先生在那里保障守卫,等待中兴,高皇帝在天之灵实在要依靠您了。”信送到后,张肯堂立即约请漳浦原任尚书黄道周从浙江奔驰而来。郑芝龙心意仍然犹豫,但因为弟弟郑鸿逵已经出面迎接,只得勉强接受约定。秋七月,唐王宣布即皇帝位,提升张肯堂为兵部尚书。不久改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他于是陈述恢复大计,并且说长江沿岸的祸乱,都是因为罪臣辅马士英,又加上他抛弃君主逃走;现在听说他在浙江,按法律不能赦免。因此,唐王即位诏书中便公布了马士英的罪状。马士英叩关申诉,连续上了七道奏疏,都没有得到采纳。但郑芝龙极力替他求情,诏令说等他收复杭州后才为他申雪;马士英最终没能进入,郑芝龙更加怨恨。随后因为曾妃参与政事,张肯堂上疏劝谏;曾妃发怒,唐王于是疏远了他。当时郑芝龙无意恢复江山,又厌恶张肯堂每天以亲自出征来劝说自己,便想罢免他;任用自己的亲信郭必昌代替他担任巡抚,夺去他的兵权。但又因为张肯堂拥立辅佐有功,晋升为太子少师;命他总理留守事务,制造器械并转运粮饷。八月,命他监临福京乡试;这其实是有意排斥他。不久,原任尚书曾樱到来,诏令张肯堂以冢宰身份专门掌管都察院事务,而把铨选事务交给曾樱。丙戌年正月,张肯堂多次上疏请求发兵。诏令加授他少保兼户部、工部尚书,总督北征事务;赐给上方剑,专门管理兵马粮饷,抚军、镇守以下官员都允许他便宜行事。实际上,这些全都是空话罢了。孙茂滋正闲居在家,张肯堂派部下汝应元回去探望他。恰逢吴淞起兵,主持此事的是夏允彝、陈子龙。汝应元本来就是雄杰俊伟之人,便奉张肯堂之命,带孙茂滋出家财资助军队;唐王授汝应元为御旗牌总兵官。不久军队战败,徐孚远渡海前来拜访,孙茂滋也和汝应元一同到来,替他们说明:“吴淞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仍然保存并聚集力量,互相观望;如果有人招募,只要一声号召,就可以集合起来。”于是上奏提出水师合战的建议,请求唐王亲自从浙东出征,而自己先率水师从海路抵达吴淞,招集各军形成犄角之势。阁臣曹学佺极力赞成,说:“求得上天的幸运,就在这一举,当乘风迅速出发。”当即捐出一万军饷催促他们出发。张肯堂请以太常卿朱永佑以及赵玉成、徐孚远参与统领这支军队。有个叫周之夔的人,原是苏州推官,过去同东林党有嫌隙。到这时,他在家乡起兵,报国十分勇敢,而且熟悉海路;也任用了他。任命平海将军周鹤芝统领前军、定洋将军辛一根统领中军、楼船将军林习统领后军;诏令晋升张肯堂为大学士。出发的日期已经确定,但郑芝龙秘密上疏阻止此事;暗中派郭必昌率步兵先行。郭必昌接受命令后,却一步也没有走出三关,只让张肯堂等待命令。于是张肯堂带着几条船出海,在岛上徘徊,过了半年多;朝廷的事情再也听不到消息,驿站传递也隔绝了。六月,朝廷再次下达督师出征的命令。然而军资、器械和三万军饷全都被郑芝龙取走;于是张肯堂自行招募六千人,驻扎在鹭门。这年秋七月,他听说唐王亲自出兵离开延平,并且将前往赣州;正伸长脖子等待消息时,郑芝龙突然带领大军追赶唐王,把唐王擒获带走。张肯堂于是痛哭,发誓不想活下去了。当时驻扎地旁边是东石,也就是郑芝龙居住的地方。正好周鹤芝的军队到来,劝说张肯堂,认为:“守卫疆土的大臣,疆土失守就应当为之而死。如今您奉命北伐,这并不属于守卫疆土的职责;不如整顿军队,以便作为日后的谋划!”张肯堂于是加入他的军队。周鹤芝也是从海上起兵,后来做到大将;但他的忠诚顺服,不是郑芝龙所能相比。张肯堂出兵时,原想任用他为先锋。郑芝龙将要投降,写信招周鹤芝商议事情,所以周鹤芝带兵前来会合,途中遇到张肯堂,便劝阻他;张肯堂不相信。周鹤芝到达后,知道郑芝龙投降已经决定,于是同张肯堂商议出兵,攻破海口各城。大军声势强盛,周鹤芝估计自己不能抵抗,便由福建进入浙江。有个叫周洪益的人,是荡湖伯阮骏的部将;他在路上劫持张肯堂,张肯堂仓促进入滃州,滃州总兵官黄斌卿把他留下。黄斌卿没有长远谋略,虽然表面上给予隆重礼遇,把他安置在参将旧署中;但张肯堂所提出的意见一概不采纳,只谋求加厚自己的势力和产业,以便在海外苟且偷安。周鹤芝过去同日本国王友好,商议前往日本请求出兵,已经订有成约;却被黄斌卿阻挠。周鹤芝恼怒,进入福建,黄斌卿才自行派弟弟黄孝卿辅佐安昌王前往;日本因为周鹤芝没有到达,便没有出兵。张肯堂志愿未能实现,便栽花种竹,写《寓生居记》来表明志向;他写信给都御史黄宗羲说:“铜盘之战,我哪里敢落后;只是我像随流漂泊的断梗,怎么能借助黄鹄的一根羽毛呢!”这些话都是指黄斌卿擅自发号施令,不肯同各军协力,只想着拘守这粒丸小之地而苟延岁月。
无何,张名振等奉鲁监国至,力劝斌卿奉迎;不听。诸军兴问罪师,斌卿战累败,复求肯堂为救;为之上章待罪,请革心事君;名振等不可。斌卿死,监国入舟山,拜东阁大学士;遂虚所居邸以为王宫。时扈从至者太保沈宸荃,以肯堂耆德宿望,让为首揆,自以疾请休。肯堂独相,加大傅。张名振之杀王朝先也,为力解之而不能得;国事尽归名振,肯堂亦不得有所豫。飞书发使,每多所沮;终日咄咄,至愤恨不食。然老成持正,中外倚之。滃之人有将纳女入宫者,闻其尝字人,疏谏之;监国遽却。邸中筑雪交亭,夹一梅、一梨,花开则两头相接。尝叹谓汝应元及门下士苏兆人曰:「此吾止水也」!兆人曰:「公死,兆人必不独生」。尝抚其孙茂滋,顾应元曰:「下官一线之托,其在君乎」!应元曰:「诺」。于是蓦然去,披缁普陀。而兆人始终相从,居二年。
辛卯八月,大兵至;名振奉监国捣吴淞,命肯堂留守。城中兵六千、居民万余,协力坚御。当遣荡湖伯阮骏邀击大洋,风反师熸。大兵直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勋等固守力竭,城陷。先一夕,少保礼部尚书吴钟峦至,与作永诀词;因谓家属曰:「毋为人辱」!比晨,集雪交亭,蟒玉南向坐,视其四姬方、周、姜、毕及冢妇沉氏(即茂滋母)、女孙茂漪并先后就缢、投水死,诸婢仆妇之从死者复十九人。呼茂滋曰:「汝不可死;然得全与否,非吾所能必已」!甫引缳,家人报苏仪部缢庑下;亟呼酒往酹之曰:「君少待我」!遂复入缳以卒,九月二日也。茂滋狂号欲共死,中军将林志灿、林桂掖之行;甫出门而乱兵集,茂滋脱去,志灿、桂等格斗死。守备吴士俊、家人张俊、彭欢,皆绝脰死。茂滋寻被执,后赖应元与鄞诸生陆宇燝、前户部董德偁等救之以免。
肯堂生平以用世为学,顾皆不久其任,未得展其所用。乃遭丧乱之余,初翊戴闽中,事或可为;而扼于强帅,动掣其肘。己丑后,则延残息矣。读其「寓生居记」,零丁惶恐之情,犹在目前;辄令人黯然神伤。
附鲲渊先生「寓生居记」
张子以视师之役,航海就黄侯虎痴于翁。侯馆余参戎之署中,有旧池台焉。张子葺治之,踰两春秋稍成绪。忽自咎曰:「余何人也、兹何时也!不养运甓之神,而反躬灌园之事,余其有狂疾哉」?偶读「本草」寓生之木,一名续断;则又怃然叹曰:「有是哉!是木之类余也」。
夫是木之植本也,不土而滋,有似于丈夫之志四方;其附物也,匪胶而固,有似于君子之交。有是哉!是木之类余也!虽然,是木之自托其生也甚微,而利天下之生也甚溥;余安能比于斯木哉!余也,生世寡谐,而姓名时为人指。以故不能为有用之用,如楩、楠、栝、柏之大显于时;而又不能为无用之用,如拥肿、拳曲之诡覆其短。以至戴鳌三倾、檠曦再昃,疆孤撑而群撼之,蝥先登而下射之。浸假而朝宁之上,荆棘生焉,余因为沟断;浸假而弃置之余,风波作焉,余因为梗飘;浸假而师旅之命,汤火蹈焉;余因为槎泛。斯时身萍世絮、命叶愁山,直委此七尺以几幸于死之得所,而吾事毕矣;宁计海上有岛、岛中有庐、庐傍有圃,又有地主如黄侯舍盖公堂下孺子榻乎!夫既适然遇之,则亦适然遇之而已。闻之三宿桑下,竺干氏所诃;而郭林宗逆旅一宿,无间焚扫。予尝校其意趣,以为竺先生似伯夷,盖视天下无寓非累,而是处欲袪之者也;郭先生似柳下惠,盖视天下无寓非适,而是处欲安之者也。今余将空无生之累以就有道之安,则文山之牵舟住岸,其视易京郿坞,将孰险、孰夷耶?彼共荣悴于同臭之根而保贞萎于持生之干,亦若是则已矣。若夫死不徒死,必有补于纲常;生不徒生,必有裨于名教。如兹木之佐俞、扁而起膏肓,则余方以此自期、世亦以此相责,非兹言所能概也。然而感慨系之矣!
译不久,张名振等奉鲁监国到来,竭力劝黄斌卿迎奉;黄斌卿不听。各军兴师问罪,黄斌卿屡战屡败,又请求张肯堂前来救援;张肯堂替他上章请罪,请求改过自新、侍奉君主;张名振等人不同意。黄斌卿死后,监国进入舟山,任命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于是把他原来居住的宅第空出来作为王宫。当时随驾而来的有太保沈宸荃,他认为张肯堂年高德劭、素有声望,便让张肯堂担任首辅,自己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张肯堂独自任宰相,加授太傅。张名振杀王朝先时,张肯堂竭力为王朝先解脱罪责却不能成功;国事全都归张名振处理,张肯堂也不能参与其中。他多次紧急写信、派遣使者,所提意见往往受到阻挠;整天忧愤叹息,以至于愤恨得不吃饭。可是他老成持正,朝廷内外都倚重他。滃州有人准备把女儿送入宫中,听说她曾经许配过人,张肯堂便上疏劝谏;监国立即拒绝了这门婚事。府邸中修筑了雪交亭,亭子两旁各有一株梅树和一株梨树,花开时两边的花枝相接。他曾叹息着对汝应元和门下士苏兆人说:“这就是我的止水之地。”苏兆人说:“您若死去,我苏兆人一定不会独活。”他曾抚摸孙子孙茂滋,看着汝应元说:“我把这一线血脉托付给下官,恐怕就在您身上了吧?”汝应元说:“是。”于是苏兆人突然离去,出家到普陀山。而苏兆人自始至终都跟随张肯堂,在那里住了两年。辛卯年八月,大军到来;张名振奉监国进攻吴淞,命令张肯堂留守。城中有士兵六千、居民一万多人,协力坚守抵御。张肯堂派荡湖伯阮骏到大洋邀击敌军,却因风向反转而全军覆灭。大军直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勋等人固守到力竭,城池陷落。前一天晚上,少保、礼部尚书吴钟峦到来,同张肯堂作诀别诗;张肯堂于是对家属说:“不要让人侮辱你们!”到早晨,他集合到雪交亭,身穿蟒袍、腰佩玉带,面向南坐着,看着他的四位姬妾方氏、周氏、姜氏、毕氏,以及长媳沉氏(就是孙茂滋的母亲)、孙女孙茂漪,先后上吊、投水而死;跟随而死的婢女、仆人和妇人又有十九人。他呼唤孙茂滋说:“你不可以死;但能不能保全自己,也不是我所能保证的了!”刚把绳套套上,家人来报告苏仪部已经在廊下上吊;他急忙叫人拿酒前去祭奠,说:“您稍等我一会儿。”于是又回到绳套中死去,时间是九月二日。孙茂滋狂叫着想同他一起死,中军将林志灿、林桂扶着他离开;刚走出门,乱兵便聚集而来,孙茂滋逃脱,林志灿、林桂等人抵抗战死。守备吴士俊、家人张俊、彭欢,也都自缢而死。孙茂滋不久被捕,后来依靠汝应元以及鄞县诸生陆宇燝、原户部董德偁等人营救,得以免死。张肯堂一生把经世致用作为学问,只是任职都不长久,未能施展自己的才干。后来在丧乱之后,起初辅佐闽中的政权,事情有些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受到强悍将帅的压制,行动处处受牵制。己丑年以后,就只是延续残余的气息罢了。读他的《寓生居记》,那种孤苦、惶恐的情状仿佛仍在眼前,总让人黯然神伤。附:鲲渊先生《寓生居记》张先生因为担任视察军务的差事,渡海到翁山投奔黄侯虎痴。黄侯把我安置在参戎的官署中,那里有旧日的池塘楼台。张先生修整治理它,经过两个春秋,渐渐有了规模。忽然责备自己说:“我是什么人,这又是什么时候!不培养运甓的精神,却反而亲自做浇灌园圃的事情,我大概是得了狂病吧?”偶然读《本草》,看到其中说寓生这种树,另一个名称是续断;于是又惘然叹息说:“真有这样的事吗!这种树同我很相似。” 这种树栽植时,根基不依赖土壤却能滋长,像大丈夫立志于四方;它附着在其他物体上,并不是黏住不放却能牢固,又像君子之间的交往。真有这样的事吗!这种树同我很相似!不过,这种树自己寄托生命的地方很微小,而有利于天下万物生长的作用却很广泛;我哪里能同这种树相比呢!我活在世上,很少能同人和谐相处,姓名又常常被人指点议论。因此,我既不能像楩、楠、栝、柏那样成为当时显著的有用之材;又不能像臃肿、弯曲的树木那样,以奇特的形态掩盖自己的短处。以至于戴鳌三次倾覆、檠曦两次西斜,疆土孤独支撑而群起摇撼,蝥虫先登上来而在下面射击。渐渐地,假如朝廷之上长满荆棘,我便成为沟中的断木;渐渐地,假如被弃置之后风波兴起,我便成为随波漂流的断梗;渐渐地,假如战事命令到来、需要赴汤蹈火,我便成为漂浮的木筏。那时身体如浮萍,身世如飞絮,命运如落叶,忧愁压满山岭,只管把这七尺之躯交付出去,侥幸求得死得其所,我的事情也就完了;哪里还会计较海上有岛、岛中有屋、屋旁有园圃,又有像黄侯这样的主人把我安置在公堂下的客榻上呢!既然恰好遇到这些事情,也就随遇而安罢了。我听说,佛门有所谓在桑树下住宿三晚的说法,这是竺干氏所呵责的;至于郭林宗在旅舍住了一夜,也不曾有任何间隙去焚烧、扫荡。我曾考察他们的意趣,认为竺先生像伯夷,大概是把天下所有寄寓之处都看作不免成为牵累的地方,而只想在所处之地除去这种牵累;郭先生像柳下惠,大概是把天下所有寄寓之处都看作没有不适宜的地方,而只想在所处之地使它安定。如今我将要消除无生之学所说的牵累,以归就有道者的安定,那么文山牵舟停岸,与易京、郿坞相比,究竟哪个险、哪个平坦呢?他们共同随着同一臭根而荣枯,却又依靠保持生命的树干来守护贞节,也不过如此罢了。至于死而不是白死,必定要对纲常有所补益;生而不是徒然活着,必定要对名教有所裨益。若像这种树木辅助俞跗、扁鹊,使沉疴痼疾得以治愈,那么我正要以此自我期许,世人也将以此责望我,这些并不是本句话所能概括的。然而,这些感慨已经牵系于心了!
「勘本」曰:大兵破舟山,太傅、阁都尚书华亭张公阖门殉节。兵入其家至雪交亭下,见遗骸二十有七:有珥貂、佩玉、束带、拖绅而中悬者,公也;有朱紫其衣、珠翠其饰悬诸左右梁或缳绝而坠、亦有浮出池而者,则公之子妇、女孙、诸姬及婢从是也;庑之下寇服俨然者,门人苏仪部也;亦有手利器而自刎与夫被兵死者,则公之诸部将家人也。于是大兵愕眙却步,迁延太息而出,且命扃其户。时汝都督应元已薙发普陀,名无凡;曾受孤托,于翌日入城谒帅府,乞葬故主。诸帅皆大怒,诃曰:「尔主抗天命,久拒天兵;尔余孽也,其窜伏之不暇,敢来此收骨邪」!命驱出斩之。无凡曰:「山僧本戴头来,祗请假一日命;得葬故主还就戳,何如」?提督金砺故好佛,悯之曰:「是出家人,姑贳之」!无凡遂舁公尸去。鄞之诸生闻性道者,先入公邸视之,欲为殡而棺不可得。至是,偕定海谢生归昌及普陀僧心莲募乡民同舁眷属、宾从等尸出城,无凡以火化之,分贮三大瓮,瘗普陀之茶山(即其所筑宝称庵)。后公孙茂滋以俘入鄞;次年,无凡邀诸义士救之出。道梗,公骨不得归,仅载木主祔先茔,俟后期。未几,茂滋亦卒;无凡乃终其身居庵以奉公墓(「摭遗」于「方外」别有传)。古高阳氏又曰:呜呼!鲲渊先生以经世之学为循吏、为名谏臣、为贤节度,而惜乎任之皆不久,用之皆不能尽其才。入闽后稍稍可为,而复为芝龙所阻;入舟山后,则肃卤、定西、平西、荡湖辈方虎争之际,在朝公卿咸自危若朝露,赖以至诚宿望之调护其间也。临难,与宗伯吴穉山先生诀,作绝命词曰:「虚名廿载误尘寰,晚节空愁学圃闲;难赋「归来」如靖节,聊歌「正气」续文山。君恩未报徒长恨,臣道无亏在克艰。留与千秋青史笔,「衣冠」二字莫轻删」!后制府悬赏购此手迹,一老兵得以献;赏之,不受;曰:「藉慰公昭忠之意,非羡金也」。事平,雪交亭就圮,其梅与梨独无恙;一时亡国大夫睠念不置。黄都御史梨洲接其种于姚江之黄竹浦、高式部蘖庵(宇泰)接其种于甬江万竹屿,于是「雪交」之名有嗣,而鲲渊之祀竟斩。
苏兆人字寅侯,吴江诸生;少事华亭张太傅。江南失守,亡命至海上;监国以太傅相荐,授中书舍人,进礼部主事。尝谓太傅曰:「先生他日必死国事,兆人请先驱」!比江阴黄介子殉节,传其狱中诗至,自太傅与穉山吴宗伯而下皆和之;兆人亦和之,有「不改衣冠可为士,误移头面即成魔」句。时海上诸老晨夕聚处,惟以一死相期。舟山陷,兆人书绝命词于襟上曰:「保发严臣节,扶明一死生。孤忠惟自许,义重此身轻」。乃先诣太傅,下拜辞曰:「兆人行矣」!即缢于雪交亭之右庑。全氏曰:「太傅于甲申前已开府负天下重望,不死固无以见鲁卫之士。仪部甫受荒朝一命而舍生恐后,其有光师门,不亦大乎!且太傅断无不死理,仪部若惟恐其不决者,而以身先之,较之生祭文山者为更苦」!
吴钟峦
吴钟峦字峻伯,号穉山,学者称为霞舟先生;武进人。崇祯甲戌进士。少为诸生,出入文社讲会者四十余年,海内推为名宿而不得第。晚以明经,授光州学正;遂籍光州。比成进士,年已五十有八矣;授长兴知县。时与诸生讲学,从者如云;顾以旱潦相仍,催科甚拙。丙子校士,钱肃乐出其门下。己卯,奄人崔璘以巡视盐粮至,守令见之皆蒲伏,钟峦独长揖不屈。璘怒,中以蜚语,削籍归。辛巳,湔除左降官,补绍兴照磨,迁桂林推官。
甲申,闻国难,绝而复苏曰:「吾友马素修必死矣」!福王南渡,授吏部主事。抵南雄,而金陵亡。子福之,以起兵太湖死。钟峦转赴闽中,唐王以原官召,转员外郎。痛陈国事,时宰不悦;钟峦曰:「天下分崩,资群策犹恐不支。今日何日,尚欲拒人言耶」?时郑氏专恣,王患之,欲往赣州。钟峦曰:「闽海虽非立国之区,然今日所急者,选锋锐以进,克复南昌,联络吴、楚以得长江,犹可自固。倘舍此他图,关门一有骚动,则全闽震惊矣」!王不能用。出为广东副使,未行而闽又亡。遯迹海滨,尝愤士夫多失节,因作「十愿斋说」寄意。
译「勘本」说:大兵攻破舟山后,太傅、阁都尚书华亭张公全家闭门殉节。大兵进入他家,来到雪交亭下,看见遗骸二十七具:有头戴貂尾、佩玉、束带、拖着绅带而悬挂在中间的,是张公;有身穿朱紫衣服、佩戴珠翠饰物,悬挂在左右房梁上,或者绳索断裂坠下,也有从池中浮出者,这些是张公的儿媳、女孙、姬妾以及婢女随从;廊庑之下,穿着敌军服装而仪容俨然的,是门人苏仪部;还有手持利器自刎的,以及遭兵刃杀死的,是张公的部将、家人。大兵于是惊愕止步,徘徊叹息着出去,并且命令锁闭他的门户。当时汝都督应元已经在普陀剃发,法名无凡;他曾接受张公的遗托,第二天进城拜见帅府,请求安葬故主。诸位将帅都大怒,呵斥说:「你的主人抗拒天命,长久拒绝天兵;你是他的余孽,连逃窜藏匿都来不及,竟敢到这里收取尸骨吗!」于是命人把他驱逐出去斩首。无凡说:「山僧本来就是顶着这颗脑袋来的,只请暂借一天性命;让我安葬故主后再回来受死,怎么样?」提督金砺一向信奉佛教,怜悯他说:「这是出家人,姑且赦免他吧!」无凡于是抬走张公的尸体。鄞县诸生闻性道先进入张公宅邸查看,想为他办理殡葬,却找不到棺材。到这时,他与定海谢归昌以及普陀僧心莲一起募集乡民,共同抬运张公家眷、宾客随从等人的尸体出城;无凡把他们火化,将骨灰分别存放在三个大瓮中,埋葬在普陀的茶山(就是他所修筑的宝称庵)。后来张公的孙子茂滋作为俘虏被带到鄞县;第二年,无凡邀请各位义士把他救了出来。道路阻塞,张公的遗骨无法运回,只能把木制神主牌位载回,附葬在先祖坟茔,等待日后再办。没过多久,茂滋也去世了;无凡于是终身住在庵中供奉张公的墓(「摭遗」在「方外」中另有传记)。古高阳氏又说:唉!鲲渊先生凭借经世之学,成为循吏、著名谏臣、贤能节度使,可惜每次任用他都不长久,每次使用他都不能尽其才干。进入闽地以后,才稍稍有机会施展作为,却又被郑芝龙阻挠;进入舟山以后,正值肃卤、定西、平西、荡湖等人在群虎争斗之时,朝中的公卿都像朝露一样感到自身危急,全靠他崇高的声望和至诚的态度从中调护。临难之际,他与宗伯吴穉山先生诀别,作《绝命词》说:「虚有的名声二十年来误了尘世,晚年徒然忧愁,想学园圃之人闲居;难以像靖节那样写下《归来》,姑且歌咏《正气歌》来续接文山。君恩尚未报答,只能徒然长恨;臣子的操守没有亏缺,就在于能够克服艰难。把这些话留给千秋之后的青史之笔,「衣冠」二字不要轻易删去!」后来制府悬赏收购这份手迹,一个老兵得到后拿来献上;制府要赏他,他不接受,说:「这是借以慰藉张公昭示忠贞的心意,并不是贪图金钱。」事情平定后,雪交亭将要倾圮,只有其中的梅树和梨树独自没有受损;一时间,亡国的大夫们对它们眷念不已。黄都御史梨洲把它们的枝种接到姚江的黄竹浦,高式部蘖庵(宇泰)把它们的枝种接到甬江的万竹屿,于是「雪交」的名称有了后继,而鲲渊的祭祀最终断绝了。苏兆人,字寅侯,是吴江诸生;年轻时侍奉华亭张太傅。江南失守后,他逃亡到海上;监国因太傅推荐,授予他中书舍人,后来升任礼部主事。他曾对太傅说:「先生将来一定会为国事而死,兆人请求先走一步!」等到江阴黄介子殉节,狱中诗传来后,从太傅以及穉山吴宗伯以下都作诗唱和;兆人也作诗唱和,其中有「不改衣冠可为士,误移头面即成魔」这样的句子。当时海上的各位老臣早晚聚集在一起,只把一死相约。舟山陷落后,兆人在衣襟上写下绝命词:「保全头发以严守臣节,扶助明朝以一死终生。孤独的忠心只自我许诺,义理重大而此身轻微。」于是先到太傅那里,拜下辞别说:「兆人要走了!」随即在雪交亭右边的廊庑上吊死。全氏说:「太傅在甲申以前已经开府,肩负天下的重望,如果不死,就没有什么可以去面对鲁、卫之士了。仪部刚刚接受覆亡朝廷的一项任命,就唯恐舍生落后,他使师门增光,难道不是很伟大吗!况且太傅绝无不死的道理,仪部仿佛唯恐他不能决断,便以自身先行,这比生祭文山还要悲苦!」 吴钟峦 吴钟峦,字峻伯,号穉山,学者称他为霞舟先生;是武进人。崇祯甲戌年中进士。年轻时是诸生,出入文社、讲会四十多年,海内推重他为名宿,却一直未能考中进士。晚年凭明经科,授任光州学正;于是入籍光州。等到考中进士时,年纪已经五十八岁了;授任长兴知县。当时他经常与诸生讲学,跟从他的人像云一样多;只是由于旱灾、水灾接连不断,催征赋税很不得力。丙子年主持校士,钱肃乐出自他的门下。己卯年,宦官崔璘以巡视盐粮的身份来到,守令见到他都伏地行礼,唯独钟峦只作长揖而不屈服。崔璘大怒,便用流言诬陷他,使他被削去仕籍回乡。辛巳年,降职官员得到洗雪,钟峦补任绍兴照磨,升任桂林推官。甲申年,听到国难的消息,他昏死后又苏醒过来说:「我的朋友马素修一定已经殉国了!」福王南渡后,授任他为吏部主事。他到达南雄时,金陵已经灭亡。其子福之因为起兵于太湖而死。钟峦转赴闽中,唐王按照原来的官职征召他,转任员外郎。他痛切陈述国事,当时的宰相不高兴;钟峦说:「天下四分五裂,借助众人的谋略还唯恐不能支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难道还想拒绝别人的意见吗?」当时郑氏专横,国王忧虑这件事,想前往赣州。钟峦说:「闽海虽然不是建立国家的地区,但如今最急迫的是选拔精锐先锋军向前推进,攻克南昌,联络吴、楚以取得长江,这样还可以自我巩固。假如舍弃这些而另作打算,关门之内一旦发生骚动,整个闽地就会震惊了!」国王不能采纳。钟峦出任广东副使,还没有出发,闽地又灭亡了。他隐迹海滨,曾因愤恨士大夫多失节,写作《十愿斋说》寄托自己的心意。
丁亥,鲁王入于海,郑彩以其军奉之至中左所,士大夫皆观望不出。钟峦曰:「出,固无益也!虽然,不出,则人心遂涣。济不济,以死继之」!乃入朝,拜通政使。至则申明职掌,言「今远近章奏,武臣则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则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不屑署也。至所在游食江河者,则又假造符玺,贩鬻官爵。偃卧邱园,而云联师齐楚;保守仆御,而云聚兵十万。以此声闻,徒致乱阶。臣请自后严加核实,集兵则稽其军籍、职官则考其敕符」。王是之。晋礼部尚书,原官如故兼督学政。从王幸浙,所至录其士之秀者,率见于王,仆仆拜起;人笑其迂。钟峦曰:「济济多士,维周之祯;可以乱世而失教士耶」!时朝政尽归武臣,公卿不得有所可否。叹曰:「当此之时,惟见危授命,是天下第一等事;不死以图恢复,成败听诸天,非立命之学也。当此之时,惟避世深山,亦天下第一等事;徼幸以就功名,祸福全听诸人,非保身之学也」。都御史黄宗羲尝招之居四明洞天,钟峦答以书曰:「故人有母,固应言归;老生从王所在,待尽而已」。遂退居普陀。
辛卯秋,舟山师溃;乃慷慨谓人曰:「昔者吾师高忠宪公与吾弟子李仲达死珰祸、吾友马君常死国难,吾皆为诗哭之;吾门生钱希声从亡而死、吾子福之倡义而死,吾亦为诗哭之。今吾老矣,不及此时寻一块干净土,即一旦疾病死,其何以见先帝、谢诸君于地下哉」!乃复渡海入城。九月二日,与留守阁部张肯堂诀曰:「吾于前途待公」!至文庙,右庑设高座,积薪其下,捧先师神位举火自焚。赋绝命词曰:「只为同志催程急,故遣临行火浣衣」。时年七十有五。
公子福之,字公介;公第三子。少聪颖,年十五能文。侍父之任光州,集诸名士角艺,辄与对垒;循例应州试,即成州诸生。寻归本邑重试童子军,即成邑诸生。岁试,即成廪膳生;贡试,即成选贡生。以故自成童至弱冠,无不以科名期。福之亦雅自负,落笔不作凡近语;奥思怪字,初阅之,不可句读;徐解之,法脉井然,非以艰深文浅易也。读书该博,无所不窥,而尤留心经济。感时事亟,尝上笺于公曰:「天下事,无非兵理;处今乱世,非将略兵法,无以处事驭人。杜牧注「孙子」云:「得其一、二者为小吏,尽得其道则可为大吏也」。今见当事统数百兵即哗矣,大吏见数十乱民即仓皇矣。有地方之责者,凡其地弁将、营卒、缙绅、耆老、吏胥、役隶以及盗贼、土豪,无不留心着眼,以法诘纠部勒之密密,有心腹爪牙之用;则卒有事变,可以制置」。公深异其言。乙酉,常州破,职方吴易起兵太湖;福之约其友任源邃同就总兵李氏军以应之,屡与大兵战。越三月,总兵败死;福之自书其襟曰:「我生不辰,遭此兵燹;从李勤王,冒死不避。血战三月,誓死不二。再举再克,全军失利。公既成仁,我亦取义。不揣小子,敢附斯意」。遂自沉于湖以死。
「摭遗」曰:谅哉,有是父必有是子!吴氏之后不斩矣。「原本」福之名列太湖义兵,于体例非是。案吴氏之先,本无锡人。有远祖以革除去御史官而归隐者,三迁至武进之横林;既卒而葬,遂家于此。霞舟先生,年未三十,即岳岳称人师;着有「周易卦说」、「大学衍注」、「霞舟樵卷语录」藏于家。洎至海上,有「稚山集」行世。弱冠时读王文成「传习录」,悦之;继游于释氏,又习养生家言。己闻顾端文讲学东林书院,执经以从;遂尽弃所学,一意濂、洛之旨。又游高忠宪之门,复以孙文介「困思钞」为宗主。其门下最着,为江阴李忠毅应升。忠毅以进士入台忤魏奄,缇骑逮入京,道武进;先生犹青衿也,乃逆之归家,具饮饯。忠毅叹曰:「此后莫令吾儿更读书」!曰:「弗为真读书人则已耳;稍读之庸何伤」!忠毅笑曰:「然则莫令从真先生读书乎」!因相与订婚姻而去。任长兴,后既削籍,幞被登舟,语士民之送于郊者曰:「吾宦于此有三乐:一为蕺山先生来吊丁君长孺,得与证明所学;一为重九日登乌瞻山,一为丙子校士得钱生肃乐也」。性本恬淡;及罢去,即有投老志。宜兴再相,颇以延揽清流为事;遗所知通意,许为之登启事。笑答之曰:「公为山巨源,请容我为稽叔夜;公为富彦国,请容我为邵尧夫」!宜兴初不乐,而视之泊如也。所作「十愿斋说」:一曰「吾愿子孙世为儒,不愿其登科第」;再曰「吾愿其读圣贤书,不愿其乞灵于西竺之三车」;终曰「吾愿其见危授命,不愿其偷生事仇」。又集累朝革命间诸忠,上自夷、齐下迄逊国,名曰「岁寒松柏集」。时流离海上,或有劝之归者;复作「止归说」以谢之。
节录霞舟先生「岁寒松柏集」「客问」
译丁亥年,鲁王进入海上,郑彩率领军队拥奉他到中左所,士大夫都观望不出。钟峦说:「出仕固然没有益处!然而如果不出仕,人心就会彻底离散。事情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都要以死来继承它!」于是入朝,拜任通政使。到任后,他申明职掌,说:「如今远近的奏章,武臣就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就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的官职,他们甚至不屑于署名。至于各处游荡谋食于江河之间的人,又伪造符节印玺,贩卖官爵。躺卧在山丘园圃中,却说自己联合了齐、楚的军队;守着仆人和车夫,却说聚集了十万兵马。这样传扬出去,只会造成祸乱的根源。臣请求从今以后严格加以核实:聚集军队的,就查验他的军籍;担任官职的,就考察他的敕符。」鲁王认为他说得对。晋升为礼部尚书,原来的官职照旧,并兼督学政。他跟随鲁王巡幸浙江,所到之处把当地才俊的士人记录下来,通常都带到鲁王面前,自己不停地俯仰拜起;人们笑他迂腐。钟峦说:「人才众多,是周朝的祥瑞;难道可以因为处在乱世就失去教育士人的职责吗?」当时朝政全都归于武臣,公卿不能发表任何可否意见。他叹息说:「在这种时候,只有面对危难献出生命,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如果不死而图谋恢复,成败听凭上天,这不是安顿性命、确立志业的学问。在这种时候,只有退避到深山中隐居,也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侥幸求取功名,把祸福全都听凭他人安排,这不是保全自身的学问。」都御史黄宗羲曾邀请他住在四明洞天,钟峦写信回答说:「老朋友家中有母亲,本来就应该回去;我这个老儒生跟随鲁王到了哪里,就在那里等待生命终结罢了。」于是退居普陀。辛卯年秋,舟山的军队溃败;他于是慷慨地对人说:「从前我的老师高忠宪公和我的弟子李仲达死于宦官之祸,我的朋友马君常死于国难,我都作诗哭悼他们;我的门生钱希声随国亡而死,我的儿子福之倡导义举而死,我也都作诗哭悼他们。如今我老了,如果不能趁这个时候寻找一块干净的土地,即使有一天因疾病而死,又凭什么到地下去见先帝、向诸位朋友谢罪呢!」于是再次渡海进入城中。九月二日,他与留守阁部张肯堂诀别说:「我在前面的路上等着您!」到了文庙,在右边廊庑设置高座,在座下堆积柴薪,捧着先师的神位举火自焚。作绝命词说:「只是因为同志催促行程太急,所以特意在临行前用火洗涤衣服。」当时年七十五岁。张公的儿子福之,字公介,是张公的第三子。年少时聪明颖悟,十五岁就能写文章。他侍奉父亲任职于光州时,召集各位名士比试才艺,总能与他们相抗衡;按照惯例参加州试,立即成为州诸生。不久回到本县,重新参加童子试,立即成为县诸生。参加岁试,立即成为廪膳生;参加贡试,立即成为选贡生。因此从成为童子到二十岁,没有不以科举功名相期许的。福之也一向很自负,落笔不写平凡浅近的话;构思深奥,使用奇字,初看时无法断句;慢慢解释后,法度脉络井然,并不是用艰深来文饰浅易。读书广博,什么都阅览,尤其留心经世济民之学。他感慨时事危急,曾给父亲写信说:「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军事方面的道理;处在如今的乱世,如果没有将略、兵法,就无法处理事务、驾驭人员。杜牧注《孙子》说:『只得到其中一两点的人可以做小吏,完全掌握其中道理的人就可以做大吏。』如今我看当权者统率几百名士兵就喧哗溃乱,大吏看见几十个乱民就惊慌失措。凡是负有地方责任的人,对于本地的弁将、营卒、缙绅、耆老、吏胥、役隶,以及盗贼、土豪,没有不留心察看,并用法令严密地诘问、纠察、部勒他们,使他们成为心腹爪牙来使用;这样一旦发生事变,就可以控制和处置。」张公对他的话深感惊异。乙酉年,常州失守,职方吴易在太湖起兵;福之约同朋友任源邃一起投奔总兵李氏的军队来响应吴易,多次与大兵交战。过了三个月,总兵战败而死;福之亲自把下面的话写在衣襟上:「我生不逢时,遭遇这样的兵灾;跟随李总兵勤王,冒着死亡而不退避。血战三个月,发誓至死不改。再次举兵再次取胜,最终全军失利。李公既然成就仁义,我也要取得义节。不自量力的小子,冒昧附会于这番心意。」于是投湖自沉而死。「摭遗」说:确实如此,有这样的父亲,必定有这样的儿子!吴氏的后代不会断绝了。「原本」说:福之的名字列在太湖义兵之中,按照体例是不对的。考察吴氏的先祖,原本是无锡人。有一位远祖因为革除之事辞去御史官职而归隐,三次迁徙后到武进的横林;去世安葬后,于是就在这里成家。霞舟先生不到三十岁,就以卓异不凡而被称为人师;著有《周易卦说》《大学衍注》《霞舟樵卷语录》,收藏在家中。到了海上以后,又有《稚山集》流传于世。他二十岁时读王文成的《传习录》,很喜欢;后来又游学于佛教之门,学习养生家的言论。他听说顾端文在东林书院讲学,便拿着经书跟从学习;于是完全抛弃原来所学,一心研究濂、洛一派的旨意。后来又游学于高忠宪门下,再以孙文介的《困思钞》为宗旨。他门下最著名的弟子,是江阴的李忠毅应升。忠毅以进士身份进入都察院,因触犯魏忠贤而被缇骑逮捕押往京城,途中经过武进;先生当时还是青衿学生,便迎接他到自己家中,备酒为他饯行。忠毅叹息说:「以后不要再让我的儿子读书了!」先生说:「不做真正的读书人也就罢了;稍微读些书又有什么妨害呢!」 忠毅笑着说:「既然这样,那就不要让他跟随真正的先生读书吗?」于是两人互相订下婚姻,便离去了。钟峦任长兴知县,后来被削籍,裹着被子登船,对到郊外送行的士民说:「我在这里做官有三件乐事:第一是蕺山先生来凭吊丁君长孺,使我能够与他互相印证所学;第二是重九日登乌瞻山;第三是丙子年主持校士时得到钱肃乐这个学生。」他本性恬淡;等到罢官离去,立即有了终老的志向。宜兴再次任相时,很以延揽清正人士为职志;派人向熟人传达意思,答应替他上奏荐举。钟峦笑着回答说:「您做山巨源,请容许我做稽叔夜;您做富彦国,请容许我做邵尧夫!」宜兴起初不高兴,但看见他神色淡泊,也就不再计较。他所作的《十愿斋说》:第一愿是「我愿子孙世代做儒者,不愿他们考取科第」;第二愿是「我愿他们读圣贤书,不愿他们向西竺佛教的三乘寻求神灵庇佑」;最后一愿是「我愿他们面对危难献出生命,不愿他们苟且偷生而侍奉仇敌」。他又汇集历代改朝换代之际的忠臣,从上古的伯夷、叔齐直到逊国之臣,命名为《岁寒松柏集》。当时流离在海上,有人劝他归去;他又作《止归说》来答谢、拒绝他们。节录霞舟先生《岁寒松柏集》中的《客问》
客有问曰:「诸君子之死节诚忠矣,然无救于国之亡也;子何述焉」?应之曰:「子不云乎:「岁寒知松柏」?叹知之晚也。夫诸君子皆公忠直亮之臣,较然不欺其志者也。临难而能励其操,必授命而能尽其职。使人主早知而用之,用为宰执,则如中国相司马而辽边息警;用为谏议,则如汉延有汲黯而淮南寝谋;用为镇帅,则如军中有范、韩而西贼破瞻:又安得有亡国事乎!惟不知而不用,即用之而不柄用,渐且惮其方正而疏之、惑于谗佞而斥之,甚且锢其党而并其同道之朋一空之;于是高爵厚禄徒以豢养庸禄贪鄙之辈,相与招权纳贿,阻塞贤路,天下之事日就败坏而不为补救。及其亡也,奉身鼠窜,反颜事仇。嗟嗟!烈女不更二夫,况荐枕席于手刃其夫之人乎!若辈之肉尚足食耶?「易」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吾将以告后世人主之误于小人而后知君子者,又乌容以无述」。客又问曰:「诸君子之抗节者诚清矣,曷不死之」?应之曰:「「记」云:「君子谋人之国,国亡则死之;谋人之军,军败则死之」。诸君子皆不柄用,未尝与谋军国事。「易」曰:「介于石不终日,俭德避难」。夫安得死之,守吾义焉耳」。曰:「然则恢复可乎」?曰:「事去矣,是非其力所能及也,存吾志耳。志在恢复,环堵之中不污异命,居一室是一室之恢复也;此身不死、此志不移,生一日是一日之恢复也。尺地莫非其有,吾方寸之地终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吾先朝之老终非其臣也。是故商之亡,不亡于牧野之倒戈,而亡于微子之抱器;宋之亡,不亡于皋亭之出玺,而亡于柴市之临刑。国以一人存,此之谓也」。又曰:「子谓空言无补,将谓「春秋」之作曾不足以存周乎」?客乃慨然而退。
林垐(林汝翥、叶子器)
林垐字子野,福州人。祟祯癸未进士,授海宁知县;有能名。邑有妖人以剑术惑众,能缘壁走,伏水中一、二日不出;聚党千人。闻都城陷,将举事;垐即捕杀之。南都覆,杭州不守;兵士乘乱鼓噪,环署乞饷。垐罪其为首者,而如其所请。以城孤不能存,弃官归。
闽中唐王立,召之欲置左右。黄道周督师请偕行,以户部员外郎司饷;改监察御史,往谕浙西。行至赣州,以典铨缺人召还,授吏部文选员外郎;立职清峻,一时请托遂绝。从王至汀州。江、楚迎驾者疏沓至,王欲出汀入赣,闻大兵已渡关蔽江而下,遂仓猝西行,群臣不能从;垐号恸返,走匿山中。时歌时哭,有所愤激,形之篇章;读者无不泣下。
丁亥七月,鲁王监国航海至长垣;郡邑响应,乡兵拥之为主。是冬十月,垐别于父曰:「儿当死久矣。作令,城不守当死;扈王,事不终当死。若再苟延,恐以不令之名贻父母羞」!乃易履负戈杂旅徒中攻福清。身被数创,犹勒兵战,流矢中喉死。
其宗人汝翥字大葳,号心泓;以乡举,授知沛县。天启时,缉妖人王普光党有功,擢御史。巡视京城,杖内侍曹进、傅国兴;魏忠贤恶之而不能杀也。以是,得刚直名。南都立,起官授云南临沆道;以海疆不靖贬。鲁王至闽,征为兵部右侍郎,总督义师。与垐攻福清,兵溃被执。除夕,服金屑死。
垐友叶子器者,向在营中掌记室事。被获,使作书招垐;授以纸笔,子器乃挥绝命词与之。亦被杀。
「勘本」曰:林御史巡城时,有京民曹大妻与富家奴角口,服毒死,内奄曹进、傅国兴以众掠富家,用大锥锥其主;刑官不敢问。林捕得进,进惧劾,自请受杖;遂杖之五十。国兴忿,邀林于道,骂不已,因攻系之;亦请杖,复杖之如进。魏忠贤闻之,大怒;立传旨收林廷杖。先数日,群奄殴杀万燝;林惧,乃逸。至遵化,巡抚及同列御史交章论救,不得解。卒杖之,削籍归。一时强直之名大着。
刘中藻(陈世亨等)
刘中藻字荐叔,福安人。崇祯庚辰进士,授行人。甲申之难薙发,被榜掠。贼败,南归。唐王立,始出以兵科给事中,宣谕浙东;张国维、熊汝霖不奉诏。还至金华,朱大典客之,荐其才;召对称旨,擢右佥都御史,巡抚金衢。团练獠民,时称能军。闽败,率众归鲁王;复福宁、长乐,进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中藻善抚循,激劝富人出财佐饷;士卒乐为用,兵最盛。郑彩专政,心勿善也;中藻亦不相下,遂有隙。王使大学士沈宸荃解之,彩不听。中藻在福宁,彩反掠其地。大兵乘之攻城,中藻善守,所杀伤四、五千人。戊子冬十月,我军距城十里,下掘壕,环树以栅,城中求战不得。明年四月,食尽。中藻知必陷,遂冠带坐堂上,为文自祭,吞金屑死。
译有客人问道:「各位君子为节义而死,确实忠诚;然而这对国家灭亡并没有挽救作用,您为什么还要记述他们呢?」我回答说:「您不是说过『天气寒冷时才知道松柏的坚贞』吗?我只是感叹知道得太晚了。这些君子都是公正、忠诚、正直、明察的臣子,显然不会欺骗自己的志向。面临危难时能够砥砺操守,必定会献出生命而尽到职责。假使君主早些了解并任用他们,让他们做宰执,那么就会像中国任用司马光为相而辽边停止警报;让他们做谏议,就会像汉代朝廷有汲黯而淮南的阴谋停止;让他们做镇守将帅,就会像军中有范仲淹、韩琦而西部敌寇被击破、震慑:又怎么会有亡国的事情呢!只是既不了解也不任用,即使任用他们也不给予实权,渐渐又畏惧他们方正而疏远他们、受到谗佞迷惑而斥退他们,甚至禁锢他们的朋党,把与他们同道的朋友一并清除;于是高爵厚禄只用来豢养庸碌、贪鄙之辈,他们彼此招揽权势、接受贿赂,阻塞贤能之路,天下的事情一天比一天败坏,却没有人加以补救。等到国家灭亡,他们只顾自身,像鼠一样逃窜,反过脸来侍奉仇敌。唉!烈女尚且不嫁第二个丈夫,何况把枕席献给亲手杀死自己丈夫的人呢!这类人的肉还值得拿来吃吗?《易》说:『小人不可任用,否则必然使国家陷于混乱。』 我将用这些话告诫后世那些被小人蒙蔽、后来才知道君子可贵的君主,又怎么能容许自己不加以记述呢?」客人又问:「各位君子抗守节操,确实清白;为什么不去死呢?」我回答说:「《礼记》说:『君子为人谋划国家,国家灭亡就为它而死;为人谋划军队,军队失败就为它而死。』各位君子都没有掌握实权,从未参与谋划军国大事。《易》说:『像磐石一样坚定,不等到一天终了;以节俭自守来躲避灾难。』他们哪里有为之而死的条件,不过是守住自己的道义罢了。」客人说:「既然这样,那么恢复故国可以吗?」我说:「时机已经过去了,这不是他们力量所能做到的,只是保存自己的志向罢了。志向在于恢复故国,即使身处四面围墙之内、不被异族的命令玷污,居住的一室就是恢复故国的一室;此身没有死、此志没有改变,活一天就是恢复故国一天。尺土没有不是他们的土地,但我方寸之地终究不是他们的土地;一民没有不是他们的臣民,但我先朝的遗老终究不是他们的臣民。因此,商朝的灭亡,不是亡于牧野倒戈,而是亡于微子捧着祭器出走;宋朝的灭亡,不是亡于皋亭交出玉玺,而是亡于柴市临刑。国家凭借一个人而保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又说:「您说空话没有补益,难道要说《春秋》的写成也不足以保存周朝吗?」 客人于是感慨万分地退去了。林垐(林汝翥、叶子器) 林垐,字子野,福州人。祟祯癸未年中进士,授任海宁知县;以能干著称。县中有个妖人用剑术迷惑众人,能够沿着墙壁行走,潜伏在水中一两天不出来;聚集党徒一千人。听说都城陷落,准备起事;林垐立即将他逮捕杀死。南都覆亡,杭州失守;士兵乘乱鼓噪,包围县署索要军饷。林垐惩办了为首的人,但仍照他们所请求的发给军饷。因为城池孤立、无法保全,便弃官归乡。闽中唐王即位后,召他来,想把他安置在身边。黄道周督师时,请他同行,让他以户部员外郎的身份主管军饷;后来改任监察御史,前往浙西宣谕。他走到赣州时,因典铨一职缺人,被召回,授任吏部文选员外郎;他任职清正严峻,一时之间请托之事于是绝迹。后来他随唐王到了汀州。江、楚一带前来迎驾的奏疏接连稀疏地送来,唐王想出汀州进入赣州,听说大军已经渡过关隘,遮蔽江面顺流而下,于是仓促向西行进,群臣无法跟随;他哭号着返回,逃入山中藏匿。有时唱歌,有时哭泣,心中有所愤激,便表现在诗文中;读到的人无不流泪。丁亥七月,鲁王监国乘船渡海到达长垣;各郡县纷纷响应,乡兵拥立他为主。这年冬十月,垐向父亲告别说:「我本来早就应该死了。担任县令时,城池守不住就应当死;护卫鲁王时,事情没有办成也应当死。如果再苟且延续性命,恐怕会因没有尽到职责的名声给父母留下羞耻!」于是换上便鞋,背着戈,混入行旅之中,进攻福清。他身上中了几处伤,仍然指挥士兵作战,被流箭射中喉咙而死。他的同族汝翥,字大葳,号心泓;通过乡试中举,授任沛县知县。天启年间,因缉捕妖人王普光的党羽有功,升任御史。他巡视京城时,杖责内侍曹进、傅国兴;魏忠贤憎恨他,却不能杀他。因此,他获得了刚正直率的名声。南都建立后,起用他原来的官职,授任云南临沆道;因海疆不安而被贬。鲁王来到闽地,征召他任兵部右侍郎,总督义师。他与垐一起进攻福清,军队溃败后被俘。除夕这天,他服食金屑而死。垐的朋友叶子器,先前在军营中掌管记室事务。他被俘后,敌人让他写信招降垐;给他纸笔,子器却挥笔写下绝命词交给他们。子器也被杀了。「勘本」说:林御史巡视京城时,京城百姓曹大的妻子与富家奴仆发生口角,服毒而死。内侍曹进、傅国兴便带领众人抢掠富家,用大锥刺那家的主人;刑官不敢过问。林御史捕获曹进,曹进害怕被弹劾,自己请求接受杖刑;于是杖打他五十下。傅国兴愤怒,在路上拦住林御史,不停地辱骂,接着动手把他捆起来;林御史也请求杖刑,于是像杖打曹进那样再次杖打了他。魏忠贤听说后大怒;立即传旨逮捕林御史,施以廷杖。此前几天,群宦官打死了万燝;林御史害怕,于是逃走。他到了遵化,巡抚和同僚御史交相上章论救,却没有能够解除他的罪责。最终还是杖打了他,削除官籍,遣返回乡。一时间,他刚强正直的名声大为显著。刘中藻(附载陈世亨等人) 刘中藻,字荐叔,福安人。崇祯庚辰年进士,授任行人。甲申之难时,他被剃发,并遭受榜掠。贼军败后,他南归。唐王即位后,他才出任兵科给事中,前往浙东宣谕;张国维、熊汝霖不奉诏令。他返回到金华时,朱大典以宾客礼待他,推荐他的才干;召见对答时符合旨意,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金衢。他组织训练獠民,当时被称为善于用兵。闽地失败后,他率众归附鲁王;收复福宁、长乐,升任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中藻善于抚慰和安置百姓,激励富人出钱资助军饷;士卒乐于为他效力,军队最为强盛。郑彩专权,他心里并不认可;中藻也不肯向他低头,于是两人产生了嫌隙。鲁王派大学士沈宸荃调解,郑彩不听。中藻在福宁时,郑彩反而劫掠他的辖地。大军乘机攻城,中藻善于防守,杀伤敌军四、五千人。戊子年冬十月,我军距城十里,下令挖掘壕沟,环城设置栅栏,城中想出战也无法出战。第二年四月,粮食吃尽。中藻知道城池必然陷落,于是戴好冠帽,穿好衣带,坐在堂上,写文章祭奠自己,吞下金屑而死。
时中书舍人陈世亨闻鲁王至闽,亦以一旅复固安;援兵莫继,被执不屈死。未几,永福失;乡官给事中邬正畿(字鸿原)、御史林逢德(字守一),俱投水死。长乐失,御史王恩及服毒死;妻李氏同死。建宁失,守将王祈巷战不胜,自焚死。
「勘本」曰:天既厌明,群策总屈而不施矣。当此崎岖竭蹶之会,犹得如刘阁辅者之善于抚练,得民得兵,而奈何抗于强帅,图快己私,必挫之、折之至一败涂地而后已也!吁!闽中诸镇,则犹南都奸相也。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朱继祚(汤芬、林嵋、都廷谏)
朱继祚,莆田人。万历已未进士,授庶吉士,进编修。天启中,与修「三朝要典」;寻罢归。崇祯初,复官礼部右侍郎,充「实录」总裁。给事中葛枢言其纂修「要典」得罪清议,不可总裁国史;因谢病去。旋起南京礼部尚书,又以人言而罢。南渡时,起故官,协理詹事府事;未赴。唐王立,召拜东阁大学士;从至汀州。无何,王就擒,乃奔还乡里。
戊子春,鲁王监国在闽安镇,邻境州县多下;继祚亦举兵应之。与同安伯杨耿合攻兴化城,守城者监司彭遇颽,故南都御史也;令将士出战,己即登陴易树明帜,其将不敢入,遇颽遂开城招继祚入。守之三月,大兵至,城复破;继祚及参政汤芬、给事中林嵋、知县都廷谏并死之。监国两年中所复郡县,至是尽失云。
「勘本」曰:鲁监国自丁亥正月至长垣,逮次年正月连克建宁、邵武、兴化三府、福宁一州、漳浦、海澄、连江、长乐等二十七县,军声颇振;及是,得者复尽失矣。
汤芬,字方侯,嘉善人。崇祯癸未进士,尝为史阁部监纪推官。闽中授御史、监国以为参政,分守兴、泉。城破,绯袍坐堂上,被杀。
乡官林嵋,字小眉;莆田人。由进士,为吴江知县。苏州失,归仕唐王。至是自缢。
都廷谏,杭州人,莆田知县也;被杀。
海澄复五日,即失;知县洪有文,饶州人,亦死之。
朱永佑
朱永佑字爰启,号闻元;上海人。崇祯甲戊进士。释褐,授刑部主事,调文选司;罢归。
乙酉,南中乱,预于松江夏、陈之师;事云,弃家航海。唐王立,进郎中,改户、兵二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寺卿。为总制尚书张肯堂同乡,力荐为北征监军;诏监平彝侯周鹤芝营。而郑芝龙密约诸将降,诸军皆不得发;鹤芝以兵入海,相机进屯于鹭门。芝龙之降也,弃福州入东石。东石与鹭门近,永佑偕鹤芝流涕谏之,不能得,乃谋遣客刺之。会有常熟赵牧者,勇士也;常谒幕下,密召之,语曰:「足下往见芝龙,诡称欲降北自效。芝龙必相亲,乘隙击杀之以成千古名」。牧欣然去,累谒不得通,而芝龙已匆匆行。于是,永佑以鹤芝军移札海坛。时郑成功起兵未集、郑彩自浙东亦未来,遂收拾散亡,以扶大义,海上翕然。
明年正月,复海口、镇东二城,为鹤芝故里;即以林钥舞、赵牧守之。四月,大兵攻海口,牧出,战累胜;旋以众寡不敌,城破,钥舞、牧俱死之。
鲁监国再出师,加刑部侍郎,监军如故。丁亥航海,与张肯堂及都御史徐孚远至舟山。永佑好奖借人,上下咸得其欢心;故虽黄斌卿之猜忌,亦相善也。寻转吏部侍郎。斌卿诛,舟山建国,晋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事。
尝令鹤芝兄弟屯军温之三盘为犄角。城破,病不能起,执之;令跪,挺立不屈。令薙发,曰:「我发可薙,何待今日」!斫其胁,盛骂而死。大营有时甲者,曾受永佑恩;惧帅离其首,出私金赂得其尸,与其仆负之出城。血涔涔不止;仆哭曰:「主生前好洁,虽夏日不肯使汗沾衣;今乃尔耶」!血乃应声止。
「勘本」曰:少宰初不以学问许;在舟山日,辄与稚山宗伯讲顾氏东林之学。或笑其迂,答曰:「然则崖山陆丞相亦非邪」?时诸镇各以私意相仇杀,文臣左右□多获咎;加熊、钱、沉诸公,且由之死。独少宰回翔其间,遍能得所驩以自保焉。
李向中
李向中号立斋,钟祥人。崇祯庚辰进士,知长兴县。以才,调秀水;大革漕弊,着廉声。内迁车驾司主事;至淮上而国亡。南中,进职方郎中、巡视浙西嘉湖兵备副使。寻调苏松;甫至,而南中又亡。松江沈犹龙、夏允彝起兵,预之;兵败,走入浙。方、王用事,弃之入闽;闽授尚宝寺卿,而郑氏专攻。未几,浙、闽相继亡,乃奉父母避处海滨雒城山中。
译当时中书舍人陈世亨听说鲁王到了闽地,也凭一支军队收复固安;援兵没有接上,他被俘后不屈而死。不久,永福失守;乡官给事中邬正畿(字鸿原)、御史林逢德(字守一)都投水而死。长乐失守,御史王恩以及他的妻子李氏服毒而死。建宁失守,守将王祈在巷战中不能取胜,便自焚而死。「勘本」说:上天既然已经厌弃明朝,众人的谋略总是受挫而不能施行了。在这样艰难困顿、竭力挣扎的时刻,仍然有像刘阁辅这样善于抚慰训练、能够获得民众和士兵的人,却为什么要同强悍的将帅相抗,图谋满足自己的私意,非要把他挫败、折辱到一败涂地才肯罢休呢!唉!闽中的各镇,简直还像南都的奸相一样。实在是上天造成了这种局面,又能说什么呢!朱继祚(附载汤芬、林嵋、都廷谏) 朱继祚,莆田人。万历已未年进士,授任庶吉士,升为编修。天启年间,参与编修「三朝要典」;不久罢官归乡。崇祯初年,恢复官职,任礼部右侍郎,充任「实录」总裁。给事中葛枢说他编修「要典」得罪了清议,不可以担任国史总裁;于是他以病为由辞职离去。不久又起用为南京礼部尚书,又因舆论而罢官。南渡时,起用他担任原职,协助处理詹事府事务;他没有赴任。唐王即位后,召见并授任东阁大学士;随王到了汀州。不久,唐王被擒,他便逃回乡里。戊子年春,鲁王监国驻在闽安镇,邻近的州县大多投降;朱继祚也起兵响应他。他与同安伯杨耿合力攻打兴化城,守城的是监司彭遇颽,原来也是南都御史;他命将士出战,自己立即登上城墙更换明军旗帜,他的将领不敢进入,彭遇颽于是开城迎接朱继祚入城。守城三个月后,大军到来,城池再次被攻破;朱继祚以及参政汤芬、给事中林嵋、知县都廷谏一同死难。据说,鲁王监国两年中所收复的郡县,到这时全部失去了。「勘本」说:鲁王监国从丁亥年正月到达长垣,直到第二年正月,接连攻克建宁、邵武、兴化三府、福宁一州,以及漳浦、海澄、连江、长乐等二十七县,军威颇为振作;到了这时,已经取得的地方又全部失守了。汤芬,字方侯,嘉善人。崇祯癸未年进士,曾任史阁部监纪推官。闽中授任御史,鲁王监国任命他为参政,分守兴、泉。城池被攻破后,他穿着绯袍坐在堂上,被杀。乡官林嵋,字小眉;莆田人。进士出身,任吴江县知县。苏州失守后,回乡投效唐王。到这时自缢而死。都廷谏,杭州人,任莆田知县;被杀。海澄收复五天,随即又失守;知县洪有文,饶州人,也死于此难。朱永佑 朱永佑,字爰启,号闻元;上海人。崇祯甲戊年进士。初次出仕,授任刑部主事,调任文选司;罢官归乡。乙酉年,南方发生动乱,他参与松江夏、陈两人的军队;事情结束后,弃家渡海。唐王即位后,升任郎中,改任户、兵二科都给事中,升为太常寺卿。他与总制尚书张肯堂是同乡,极力推荐他担任北征监军;诏令他监督平彝侯周鹤芝的军营。但郑芝龙暗中约定诸将投降,诸军都没有能够出发;周鹤芝带兵进入海上,伺机进驻鹭门。郑芝龙投降后,放弃福州进入东石。东石与鹭门相近,永佑与周鹤芝流着泪劝谏他,不能使他回心转意,于是谋划派人刺杀他。恰好有常熟人赵牧,是个勇士;他常到幕府拜访,永佑秘密召见他,对他说:「您去见郑芝龙,假称想投降北方、为北方效力。郑芝龙一定会亲近您,您乘机击杀他,以成就千古名声。」赵牧欣然前去,多次求见却始终不能通报,而郑芝龙已经匆匆离去。于是,永佑随周鹤芝的军队移驻海坛。当时郑成功刚起兵,军队尚未集结,郑彩从浙东也还没有到来,永佑便收拾散亡,扶持大义,海上各地都欣然响应。第二年正月,收复海口、镇东二城,因为那里是周鹤芝的故乡;当即让林钥舞、赵牧守卫。四月,大军进攻海口,赵牧出城作战,接连取胜;不久因敌众我寡,城池被攻破,林钥舞、赵牧都死于此战。鲁王监国再次出兵,加授他刑部侍郎,仍旧担任监军。丁亥年渡海时,他与张肯堂及都御史徐孚远到达舟山。永佑喜欢奖掖和借重他人,上下的人都得到他的欢心;所以即使黄斌卿对他猜忌,两人也相处友善。不久,他转任吏部侍郎。黄斌卿被诛杀,舟山建立政权后,他晋升为工部尚书,仍兼管吏部事务。他曾命周鹤芝兄弟在温州三盘屯军,形成犄角之势。城池被攻破时,他因病不能起身,被捕;敌人命他下跪,他挺直站立,毫不屈服。敌人命他剃发,他说:「我的头发可以剃,何必等到今天!」敌人砍伤他的肋部,他大声辱骂着死去。大营中有个姓时的甲士,曾经受过永佑的恩惠;他害怕主帅砍下永佑的首级,拿出私钱买通对方得到尸体,和他的仆人一起把尸体背出城。血不停地淌,仆人哭着说:「主人生前爱洁,即使夏天也不肯让汗水沾在衣服上;如今竟然成了这样吗!」血于是随着这句话应声止住。「勘本」说:少宰起初并不以学问受到推许;在舟山时,他常与稚山宗伯讲论顾氏东林之学。有人笑他迂腐,他回答说:「那么崖山的陆丞相难道也不对吗?」当时各镇都因为个人意气而相互仇杀,文臣在双方之间周旋,□多因此获罪;加上熊、钱、沈诸公,也都因此而死。唯独少宰在他们之间周旋,能够到处取得自己所欢悦之人的欢心来保全自己。李向中 李向中号立斋,钟祥人。崇祯庚辰年进士,任长兴县知县。因有才干,调任秀水;大力革除漕运弊端,以廉洁著称。入朝升任车驾司主事;到淮河一带时国家灭亡。南都建立后,升任职方郎中、巡视浙西嘉湖兵备副使。不久调任苏松;刚到任,南方政权又灭亡。松江沈犹龙、夏允彝起兵,他参与其中;兵败后,逃入浙江。方、王掌权时,他离开那里进入闽地;闽地授任他尚宝寺卿,而郑氏专权进攻。不久,浙、闽相继失陷,他便奉父母躲避到海滨雒城山中。
丁亥,诸军次长垣。刘中藻起兵招之,同朝监国所,即拜兵部侍郎,巡抚福宁。中藻善治兵,时开府福安,向中监其军扼沙埕。中藻以一旅之卒,激发忠义,累战累胜;顾其部下颇多不戢,海上居民谣曰:「长髯总兵,黔面御史;锐头中军,有如封豕;我父我儿,交臂且死」!向中曰:「是非所以成大事也」!中藻曰:「是为监军之任,公何嫌焉」!向中乃持节召其中军将,欲斩之;中军将诉于中藻。中藻曰:「汝今日乃遇段太尉也」。自是,福安军士始整肃。向中在行间,衣短后衣、缚袴褶,遍历诸舶,加慰劳鲛人鲛户,勉以故国之谊,使量力输助而无所掠;福宁一带,依之如父。已而大兵攻福安,兵少不能援。城破,振威伯涂觉突围以所部出。勷武伯章义,旧与觉以福宁来归者也,方共守沙埕;而觉至,向中以二将之师护监国入浙,次于三盘。已而,与定西候张名振取健跳诸所,大兵围之。荡湖伯阮骏来援,再战再捷;遂奉监国都翁洲,晋尚书兼掌都察院事。悍帅迭起,见事不可为;叹曰:「此所谓是何天子、是何节度使者也」!尝问左右:「绝粒几日可死」?曰:「七日」。曰:「何缓也」!然是时风帆浪楫,从亡诸臣多憔悴无颜色;独向中丰采隐然,白晰如故。
庚寅冬,父卒,监国令墨衰视事。舟山破,叹曰:「先帝以治行拔向中,不得死难;华亭之役,不与沈、夏诸公俱死;福宁之役,不与刘公俱死:偷生七载,亦希得一当以报先帝。今已矣!先大夫在殡、老母在堂,向中不可死;然不死则辱,不如一决之愈也。我死,幸投我海中以志恨」。大兵召之,不至;捕之,衰绖入见。大帅问曰:「召君不来,捕始来,何也」?曰:「召则恐谕降也,捕则谨就戮耳」!翔武而去。越日,乃就戮;年四十有一。
「勘本」曰:司马公为令时,左光先以巡按至,凡属吏之馈遗少后者多中劾;公独以巨瓮二,盛泉水上之。光先闻其廉,辄不敢议。就戮时,公长子善毓从死。行刑者,为其旧部,乃投公于海以副其志。太夫人傅氏、夫人蒋氏及次子善隲,有义士匿之;或以之告提督田雄,雄亦服其义,置弗究,遂得归钟祥。全氏曰:「杭人吴农祥作公传,谓公与刘公中藻以治兵故,有旷林之争,互杀其中军将以相攻;刘公夫人劝之而止。此妄言也,刘公于公始终无间。农祥所记明末事,半出无稽;不特此传也」。
沉履祥
沉履祥号复庵,慈溪人。崇祯丁丑进士,授侯官知县,调繁瓯宁。南都立,上治安、责成二疏,颇见采纳。鲁王监国,授御史,督饷台州。大兵攻舟山,道台州;城陷,走入山谷中。及搜山获之,杀于野。其弟求其尸,得首于桑园、得身于积尸中,以有服带可据,遂合而纫之以葬。
「佚史」曰:舟山之难,同时殉节者,安洋将军刘世勋、左都督张名扬率兵迎战,世勋败死。名扬,定西侯名振弟也;名振扈王航海捣吴淞,令其领兵与留守张肯堂凭城以御。城陷,母范以下数十人皆自焚死。通政使会稽郑遵俭、兵科给事中鄞县董志宁、兵部职方郎中江阴朱养时,俱自杀。吏部主事福建林瑛,字玉英;与妻陈分梁而缢。瑛初偕母、妻、婿、女五人航海入浙,其婿随郑彩去。瑛至健跳所,母死,贫甚,妻及女为人纫衣以给食。户都主事苏州江用楫、礼部主事会稽董元、兵部主事福建朱万年、长洲顾珍、临山卫李开国、工部主事长洲顾中尧、中书舍人吴江苏兆人、工部所正鄞县戴仲明、定西参谋顺天顾明楫、诸生福建林世英,皆死之。锦衣卫指挥大兴王朝相奉妃嫔入井,覆以石,自刎于旁;内官监太监刘潮等死者凡十八人。
「勘本」曰:末一节自「安洋将军」下,温氏本诸舟山从祀诸名;当时殉难者,正不尽于此。兹「勘本」「鲁纪略」中已纂入,是则为重文也。然亦少有所异;去之,则传且阙名矣。因以「佚史」曰别之为「附」。
●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二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六
熊汝霖(郑遵谦附)钱肃乐张煌言(罗子木、杨冠玉、王居敬附)
右浙东阁部诸臣列传第十六。
○熊、钱二公及张司马三人者,天下才也;使其当盛世,且与前王争烈矣。不幸,而值于末流也;谋之不见用,用之不得尽其才!譬诸九尺之躯,俯首矮檐中。吁!可悲也夫!钱既厄于强帅,熊复凶终,张亦侘傺无聊以死。甚矣!盗贼小人,乌足以共功名哉!
译丁亥年,各军驻扎长垣。刘中藻起兵招请他,他到了鲁王监国所在之处,当即授任兵部侍郎,巡抚福宁。刘中藻善于治军,当时在福安开设府署,向中监督他的军队,扼守沙埕。中藻凭一支军队,激发忠义之气,接连作战接连取胜;只是他的部下颇多不能约束,海上居民编歌谣说:「长髯总兵,黑脸御史;尖头中军,好像大野猪;我的父亲和儿子,交臂之间就要同死!」向中说:「这不是成就大事的办法!」中藻说:「这是监军的职责,您为什么嫌弃呢!」向中于是持节召见他的中军将领,想要斩杀他;中军将领向中藻诉说。中藻说:「你今天算是遇到段太尉了。」从此,福安军士才开始整肃。向中在军队中,穿着后襟较短的衣服,束着袴褶,走遍各艘船只,加意慰劳鲛人、鲛户,勉励他们念及故国的情谊,让他们量力输送资助而不加掠夺;福宁一带的人依赖他,像依赖父亲一样。不久大军进攻福安,因兵力少而不能救援。城破时,振威伯涂觉突围,带领部下出城。勷武伯章义过去曾与涂觉一起从福宁归附,正共同守卫沙埕;涂觉到来后,向中率两人的军队护送监国进入浙江,驻扎在三盘。不久,他与定西侯张名振攻取健跳各所,大军包围了他们。荡湖伯阮骏前来援助,两次交战两次取胜;于是护送监国到达都翁洲,晋升为尚书兼掌都察院事务。强悍的将帅接连兴起,他看出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叹息说:「这究竟是什么天子、什么节度使啊!」他曾经问身边的人:「绝食几天可以死?」身边人回答:「七天。」他说:「为什么这么慢呢!」然而这时风帆浪桨,跟随流亡的群臣大多面容憔悴、脸色全无;唯独向中风采依然显著,皮肤白皙如故。庚寅年冬天,他的父亲去世,监国命他穿着墨色丧服处理政事。舟山失守后,他叹息说:「先帝因为向中治政有成绩而提拔他,他没有能够为国难而死;华亭之战,没有和沈、夏诸公一起死;福宁之战,没有和刘公一起死:苟且偷生七年,也只希望能够有一次机会来报答先帝。如今算了!先父还停柩未葬,老母还在堂上,向中不能去死;然而不死便是耻辱,不如作一次决断更好。我死后,希望把我投入海中,以表明我的遗恨。」大军召他,他没有去;逮捕他时,他穿着丧服、系着丧带前来见面。大帅问:「召你不来,逮捕你才来,为什么?」他说:「召见恐怕是要劝我投降,逮捕则是谨慎地前来受死罢了!」他昂然而去。第二天,便受刑而死;享年四十一岁。「勘本」说:司马公任县令时,左光先以巡按身份到来,凡属吏中馈赠稍微迟后的,大多被他弹劾;司马公独自用两个大瓮装满泉水送给他。左光先听说他的廉洁,便不敢议论他。临刑时,司马公的长子善毓跟随父亲而死。行刑的人是他的旧部,于是把司马公投入海中,以成全他的遗愿。太夫人傅氏、夫人蒋氏以及次子善隲,有义士把他们藏了起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提督田雄,田雄也佩服他们的义举,置之不问,于是得以返回钟祥。全氏说:「杭州人吴农祥写公传,说公与刘公中藻因为治兵的缘故,发生了旷林之争,互相杀死对方的中军将领来攻击彼此;刘公的夫人劝阻他们,这才停止。这是胡说,刘公始终与公没有嫌隙。吴农祥记载明末之事,一半出于没有根据的传闻;不只是这篇传记如此。」 沉履祥 沉履祥号复庵,慈溪人。崇祯丁丑年进士,授任侯官知县,调任事务繁重的瓯宁。南都建立后,上呈《治安疏》《责成疏》,颇多被采纳。鲁王监国时,授任御史,负责督运台州军饷。大军进攻舟山,经过台州;城池陷落后,他逃入山谷。等到敌军搜山将他抓获,在野外杀死了他。他的弟弟寻找他的尸体,在桑园找到头颅,在尸体堆中找到身体,因为有服带可以作为凭据,于是把尸首合在一起缝接后安葬。「佚史」说:舟山遭难时,同时殉节的人还有安洋将军刘世勋、左都督张名扬,他们率兵迎战,刘世勋战败而死。张名扬是定西侯张名振的弟弟;张名振护送鲁王渡海,攻打吴淞,命张名扬领兵与留守的张肯堂凭城防御。城池陷落后,张名扬的母亲范氏以下数十人都自焚而死。通政使、会稽人郑遵俭,兵科给事中、鄞县人董志宁,兵部职方郎中、江阴人朱养时,都自杀了。吏部主事、福建人林瑛,字玉英;与妻子陈氏分梁上吊而死。林瑛起初带着母亲、妻子、女婿、女儿五人渡海进入浙江,他的女婿跟随郑彩离去。林瑛到健跳所时,母亲去世,家境十分贫困,妻子和女儿替人缝衣来供给食物。户部都主事、苏州人江用楫,礼部主事、会稽人董元,兵部主事、福建人朱万年,长洲人顾珍,临山卫人李开国,工部主事、长洲人顾中尧,中书舍人、吴江人苏兆人,工部所正、鄞县人戴仲明,定西参谋、顺天人顾明楫,诸生、福建人林世英,都死于此难。锦衣卫指挥、大兴人王朝相把妃嫔送入井中,用石头盖住井口,自己在旁边自刎;内官监太监刘潮等死者共十八人。「勘本」说:最后一节从「安洋将军」以下,采用的是温氏本中舟山从祀诸人的姓名;当时殉难的人,当然不止这些。如今「勘本」「鲁纪略」中已经编入,因此属于重复文字。然而其中也略有不同;删去它,传记又将缺少人名。因此依据「佚史」的说法,将这一部分另列为「附」。●《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二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六 熊汝霖(附郑遵谦)钱肃乐张煌言(附罗子木、杨冠玉、王居敬) 以上是浙东阁部诸臣列传第十六。○熊、钱二公和张司马这三个人,都是天下的才俊;假使他们生逢盛世,还将同前代君王争耀功业。可惜他们偏偏遇上了末世;谋略得不到采用,采用了又不能让他们充分施展才干!这就好比九尺高的身躯,却低着头困在矮屋檐下。唉!真是可悲啊!钱肃乐既受困于强悍的将帅,熊汝霖又遭遇凶险而死,张煌言也失意无聊地死去。太过分了!盗贼和小人,哪里配与他们共同成就功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