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摭遗卷十四
尝豢一驴甚驯,而通人意。日用间有所需,则以所作书画卷置一簏驾于背驱之,驴乃独行至城,立城闉间而不阑出一步。市人见之,咸谓高士驴至;亟取其卷,争以日用所需之物如其指,备而纳诸簏,遂返。枋所居,当天平山簏,平远清胜;读书染翰之外,则竟日不出一语。年七十有三,卒。其门下即以草堂为之祠。
「摭遗」曰:俟斋先生与李潜夫、巢端明三君子,皆毕其生不入城市者,海内敬其高躅。其书法孙过庭、画法巨然,自署为秦余山人。晚尤名重江左,得其遗墨,不啻珊瑚钩也。涧上之祀,至今秋菊春兰,犹绵其泽。当时理先生之事者,为南岳大师外,更有山阴戴先生南枝、嘉善吴先生稽田。盖先生之得安于涧上也,为南岳力;其身后,则皆南枝之力也。先生既却汤文正之聘,易箦时,遗命并不受吊,而托殡事于南枝。故漫堂宋公为提唱风雅者,辄以不得一致赙襚于先生为歉。是南枝、稽田,特为先生素心之交且笃者也。子文止,字观成;诗文翰墨有父风。惜年仅二十四,卒。故先生殁时,仅存一孙,托诸次耕、稽田云。
谢山全氏曰:「稽田生平■〈车从〉迹,颇与徐先生相反,而实为同德。盖二公,故郎舅也。稽田抱刘琨、祖逖之志,而又欲雪其王哀之耻;故终身冥行,不返家园。先生之初于汾湖、于芦区,则依稽田;及于金墅,则稽田依先生。因其往来灵严、支硎间,既又同栖积翠;及居涧上,稽田每自北来,但过先生而不入其家。先生集中以储公之贤言之,不一而足;而于南枝则未及。凡呼远公者,皆稽田也。稽田一生逐日奔走中原,不得稍泄其志。死葬胶东,以明其蹈海之愤、白其不愿首邱之恨;是非大招、广招所能致也。且由是而知徐先生之高蹈,非石隐者流也」。
次耕作「南枝传」曰:「戴山人易,字南枝;不详其出处。语操越音;数称刘念台先生及酉、戌间事,盖越之遗民云。来游吴门,年七十余;苍颜古貌,谈论娓娓。能作径丈八分书。先师性行高峻,平居阖户不见一人;特与之相得,称老友。先师没,仅一嫠妇、一孤孙,饘粥不继;谋葬于祖茔,而族人不可。山人曰:「吾为俟斋任此事;一日不得,则吾一旦不了」。经年,乃得地于邓尉之西真如坞;谓耒曰:「地甚佳,又在梅花深处,与高士宜;但价需三十金」。耒先以十金成券。会有黄、庐之游,山人因募于人,无应者;乃矢愿卖字以买地。初,求其八分书者,非其人多不应;得者,必厚酬。至是榜于门,一幅止受银一钱;赀稍稍集。又相旁地并买之,凡四十余金;而地毕入。山人酷贫,寓无隔宿炊,冬月常衣绤。其求地也,目之所营、神之所驰,无往不在地;黧面茧足,彷徨山谷中而不知疲悴。其卖字也,铢积寸累,悉归之地,不妄费一钱。一苍头饥不能忍,辄辞去。已则寄食僧舍中,语及徐先生必流涕。人笑其迂、讥其愚,终不悔;至诚感人,事竟以集。呜呼!先师簪缨世家,亲族故旧甚众;身后鲜过而问焉者。山人非有葭莩之亲,簦笠之好,徒以片言心许,不惜倾身命以践之,无所为而为;岂非天下之高义哉」?
李天植
李天植字因仲,学者称为蜃园先生;平湖之乍浦镇人。崇祯癸酉,举于乡。先世有隐德;少而萧散,其于世事泊如也。尝曰:「无欲则心清,心清则识朗,识朗则力坚;无欲则心真,心真则情挚,情挚则气厚」。时时以诲,学者亦颇耽清言。浦上之以科名起者,自天植始;三上公车。
癸未,其子诸生观卒;自以为有隐慝,痛自刻责。遂绝意仕进,改名确,字潜天(或言其国难后,改名非)。洊遭丧乱,遣妾、遣婢殆尽;尚有田四十余亩、宅一区并家具一切,分畀所后(子震与其女),遂自髡其发,别其妻,径入陈山隐。足不至城市,训山中童子以自给;其自署曰「村学究」、「老头陀」。
居山十年,陈山之僧开堂,以避喧,始返其蜃园;复与妻居,卖文取食。不足,则与其妻为棕鞋、竹筥以佐之。时有好事者,约为月给供米;力辞不受。有司慕其高,访之;逾垣避。其所着诗赋,皆吊甲申以来之殉节者。
蜃园者,乍浦胜地,可以望见海市者也。又十年,家益困,不复能保其园;乃以妻委之婿家,而身寄食于僧寺。戚友怜之,相与赎蜃园归之。于是复与妻居,则年已七十矣。
所后子震,亦禀其教;弃诸生,顾以谋食走四方。二老相对,时绝食;乃叹曰:「吾本为长往之谋,顾蜡屐未能、乘桴又未能;至于今日,悔之无及。待死而已」!有馈之食者,非其人终不受。或问以身后;曰:「杨王孙之葬,何必棺也」!
译他曾养过一头驴,驯顺而且通人意。日常有什么需要,就把自己所作的书画卷放在一只小筐里,驾在驴背上赶它出门;驴便独自走到城里,站在城门内,一步也不越出。市民见了,都说是高士的驴来了;连忙取下书画,争相按照书画主人所需,准备好日用物品放进筐里,驴便返回。徐枋居住的地方面对天平山,景色平远清丽;除了读书和挥毫之外,他整天连一句话也不说。他七十三岁时去世。他的门人便把草堂作为祠堂来祭祀他。《摭遗》说:俟斋先生与李潜夫、巢端明三位君子,一生都不进入城市,海内人士敬重他们的高尚行迹。他的书法取法孙过庭,画法取法巨然,自署为秦余山人。晚年在江左尤其声名显著,得到他的遗墨,价值不亚于珊瑚钩。涧上的祭祀直到今天,秋菊春兰仍然不断,恩泽尚在。当时料理先生事务的人,除了南岳大师,还有山阴戴先生南枝、嘉善吴先生稽田。先生能够安居涧上,是南岳出力;他死后的事情,则都是南枝出力。先生既然拒绝了汤文正的聘请,临终时又遗命连吊丧也不接受,把殡葬事务托付给南枝。所以漫堂宋公作为提倡风雅的人,总因没能给先生送去一份赙赠而感到歉疚。南枝、稽田,正是先生平素心意相投而且交情深厚的朋友。先生的儿子文止,字观成;诗文书画都有父亲的风范。可惜二十四岁便去世。因此先生去世时,只留下一个孙子,托付给次耕、稽田照料。” 谢山全氏说:“稽田一生的■〈车从〉迹,大体与徐先生相反,但实际上同样具有高尚的德行。这两位先生,原本是郎舅。稽田怀有刘琨、祖逖那样的志向,又想洗雪故国的耻辱;所以终身在黑暗中行走,不回自己的家园。先生最初在汾湖、芦区时,依靠稽田;后来到了金墅,则是稽田依靠先生。由于他们往来于灵岩、支硎之间,后来又一同居住在积翠;等到先生住在涧上,稽田常从北方来,只经过先生那里,却不进入他的家。先生在文集中多次称说储公的贤德;对南枝却没有提及。文集中凡是称为远公的,都是指稽田。稽田一生每天奔走于中原,不能稍稍抒发自己的志向。死后葬在胶东,以此表明他投海的愤懑,洗清他不愿葬回故乡的遗恨;这不是《大招》《广招》所能招致的。由此也可以知道,徐先生的高尚隐逸,并不是石隐者一类。” 次耕所作《南枝传》说:“戴山人名易,字南枝;不知道他的出处。说话带越地口音;多次称道刘念台先生以及酉、戌年间的事情,大概是越地的遗民。他来到吴门游历时,已经七十多岁;面色苍老,容貌古朴,谈论娓娓道来。能够写径长一丈的八分书。我的先师性情操行高峻,平时闭门不见任何人;唯独与他相处投契,称他为老友。先师去世后,只剩一个寡妇和一个孤孙,连稀粥也无法维持;想把他葬在祖坟,族人却不答应。山人说:‘我替俟斋承担这件事;一天办不成,我一天就不能了结。’经过一年,才在邓尉西面的真如坞找到墓地;他对潘耒说:‘这块地很好,又在梅花深处,很适合高士;只是价钱要三十金。’潘耒先拿出十金立下契券。恰逢有人要到黄山、庐山游览,山人便向人募款,没有人响应;于是发誓要靠卖字买地。起初,求他的八分书的人,不是合适的对象,他大多不答应;得到他书法的人,一定给他厚酬。到这时,他把告示贴在门上,一幅只收银一钱,钱财才渐渐聚集起来。他又把旁边的地一并买下,共花了四十多金;于是墓地全部买成。山人非常贫穷,寄居之处常常连隔夜的饭也没有,冬天还常穿葛布衣。” 他寻找墓地时,眼睛所经营的、心神所驰骋的,没有一刻不在想着墓地;面色黧黑,脚上生茧,在山谷间徘徊而不知道疲倦。他卖字所得,一文一文积攒起来,全都用到墓地上,不胡乱花费一钱。有一个老仆饿得无法忍受,便告辞离开。后来山人寄食于僧舍,谈到徐先生时一定流泪。人们笑他迂腐、讥讽他愚笨,他始终不后悔;他的至诚感动了人,这件事终于办成了。唉!先师出身簪缨世家,亲族故旧很多;但他死后,很少有人经过那里并问候他。山人并不是他的远亲,也不是因为戴笠交游而相识,只因几句话便在心中认定了他,不惜倾尽自身、拼命去实现诺言,没有任何求取而去做这件事;难道不是天下最高的义举吗?”},{ 李天植。李天植,字因仲,学者称他为蜃园先生,是平湖乍浦镇人。崇祯癸酉年,他考中乡试。李家先世有隐逸而不求闻达的德行;他年轻时疏放淡泊,对世间事务十分冷淡。他曾说:“没有欲望,内心就清明;内心清明,见识就明朗;见识明朗,意志就坚定。没有欲望,内心就真诚;内心真诚,感情就深厚;感情深厚,气度就宽厚。”他常常用这些话教诲人,求学者也颇为沉溺于清雅的言谈。乍浦一带凭科举功名出仕的人,是从李天植开始的;他三次赴京应试。癸未年,他的儿子、诸生李观去世;他自认为暗中有过错,深深地责罚自己。于是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改名为确,字潜天(有人说,他是在国难之后改名的,并非如此)。后来接连遭逢丧乱,他把妾和婢女几乎全都遣散;还剩下四十多亩田、一所住宅以及全部家具,他都分给了嗣子李震和他的女儿,随后便自行剃去头发,与妻子分开,直接进入陈山隐居。他的脚从不到城市里去,靠教山中的童子维持生活;他给自己署名为“村学究”“老头陀”。他在山中住了十年,陈山的僧人开堂讲法,他为了躲避喧闹,才开始返回自己的蜃园;后来又与妻子同住,靠卖文章取得食物。食物不够时,就和妻子一起编制棕鞋、竹筥来补贴生活。当时有好事之人约定每月供给他粮米;他竭力推辞,不肯接受。官府中有人仰慕他的高尚品行,前来拜访他;他便翻墙躲避。他所写的诗赋,全都是凭吊甲申年以来殉节的人。所谓蜃园,是乍浦的名胜,可以在那里望见海市。又过了十年,家境更加困窘,已经不能再保有蜃园;于是他把妻子托付给女婿家,自己寄居在僧寺中,靠僧寺供养。亲戚朋友怜悯他,共同出钱赎回蜃园还给他。这时他才又与妻子同住,而年纪已经七十岁了。嗣子李震也承受了他的教诲;他放弃了诸生身份,只因谋生而奔走四方。两个老人相对而坐,有时竟断绝饮食;于是他叹息说:“我本来打算永远离开尘世,只是想穿木屐远行而未能做到,想乘木筏远游也未能做到;到了今天,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等死罢了!”有人送给他食物,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送的,他最终也不接受。有人问他死后的安排,他说:“杨王孙那样安葬,何必一定要用棺材呢!”
又十年,蜃园但存二楹。两耳失聪,又苦下坠,终日仰卧;客至,以粉版相问答。或有自江西来者造其庐,相对而泣。临别,以银五钱赠之;五反不受。固以请曰:「此非盗跖物也」!始纳之。客属曹侍郎倦圃纠同志为继粟之举,且谋其身后事;吴中徐昭法闻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以饿死可矣」。旋使至则言,果坚拒不受;客乃深以为媿。未几,竟饿死。
「摭遗」曰:乍浦同时有郑婴垣者,孤介绝俗;与蜃园先生称金石交。先数年,于大雪中以冻死。客自江西至者,乃魏凝叔也。及为之谋继粟而不受,凝叔叹曰:「吾浅之乎,为丈夫已」!凝叔知为先生谋食,而不知为先生谋施食之人!夫倦圃,新朝之贵人也:先生肯食其食,亦何待凝叔。故俟斋之在涧上能食之者,惟一退翁禅师,余莫能也。俟斋闻凝叔之举,而卜其必不食;亦可谓相知以心者矣。
邵以贯
邵以贯字得鲁,余姚人。门材最盛;少与兄以发齐名。性狷洁,日讲求有用之学。时遭饥馑,倡设义仓;桑梓德之。
已国难大作,几欲死;以母在,不得。遂髡为头陀状,狂走入雪窦山中妙高台。僧道岩者,故鄞广文张廷宾也,亦姚产;乃依之。苦身持力,不与人接。
寻以省母,返故居。时,姚江黄氏季子名宗会者,志节夙近;至是,来同居其潭上园中。夜相与读谢皋羽「游录」,辄幕之曰:「方今豺虎满天下,五狱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峰近在卧榻,当使峰峰有吾二人屐齿」!于是遍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多逻卒;而二人者冠服奇古,踯躅其间,频遭诘难不为苦。一日,忽入绝谷,罔知所向,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峰回路转,松梧桐竹甚盛,有鸡犬声。就一家,有幅巾者出曰:「客从何来」?语之以宅里,笑曰:「吾亦姚人,避世居此;不虞君之陟吾地也」!止二人宿。曰:「是名石屋山。仆为陈从之,尝监故大学士孙公嘉绩军。公死海上,吾无所依;来此山中,未尝与世接」。因相顾嗟叹曰:「是真桃源矣」!宗会尝语人曰:「得鲁自甲申后,颊辅间无日不有泪痕;其稍开笑口者,则游山耳」。
未几,宗会卒;遂孑然无所向,遂弃家投四明山中。时尚有一妾,不忍判;亦自为尼,偕隐山中之杨庵。每日晨昏,各上堂礼佛。外此,虽茗粥不相通。久之,并卒。
「摭遗」曰:读诸家文集,于国初遗民为之传者多矣;而得鲁邵先生事独轶。清节若斯,而后世几不能举其名;嗟哉!
沉盷
沉盷字朗思,初名兰先,号甸华;仁和人。弱冠,为名诸生,从学蕺山。
甲申之变,年二十七;即弃诸生业,甘作首阳之饿,以刻苦清励自守。力排佛、老,曰:「其精者傍吾儒,其异者不可一日容也」!闻四方之士有贤者,即书其姓氏置夹袋中,冀得一见。然亦不肯妄有交,取与尤介。授徒自给,三旬九食以为常;每连日绝粒,采阶前马蓝草食之。闻者馈之米,不受;固请,则固辞。时饿已甚,宛转辞谢而益困,遂仆于地;其人皇骇去。良久始苏,笑曰:「其意可感,然适以困老子耳」!尝展蕺山墓,徒步来往。里中子弟习知其清节;有好事者,极意为继粟、继肉之举,而卒莫敢前。
残明讲学习气,蕺山身后弟子争其宗旨,各有烦言。盷独曰:「道在躬行;但滕口说,非师门所望于吾曹也」!疾革,门人问曰:「夫子今日之事何如」?曰:「心中并无一物,惟知诚敬而已」。夜半卒,年六十三。
「摭遗」曰:沈先生与潜斋应先生交最醇;没后无以殓,潜斋经纪其丧,不知所出,涕泣不食。或问之;曰:「吾不敢轻受赙襚以玷之」!潜斋之徒姚生者曰:「如某何如」?曰:「子笃行,乃先生夙许;殆可也」。于是姚生遂殓而葬之。甬上全氏曰:「世或有知潜斋者,而甸华则沉冥也。潜斋与之淳心笃行,师表人伦;其风节殊绝如此」。
陆世仪
陆世仪字道威,号桴亭;太仓人。少好养生之说:既而弃去,一于敬天敬心之学。钱肃乐为州牧,奇之曰:「他日必以魁儒着」。
流寇日甚,世仪谓:「平贼在良将,尤在良有司;宜大破成格。凡进士、举贡、诸生,不当拘资地;但有文武干略者,辄与便宜,委以治兵、积粟、守城之事。有功,即以为其地之牧令。如此,则将兵者,所至皆有呼应。今拘以吏部之法,重以贿赂,随人充数,是卖封疆也」!时不能用。国亡,上书南都,复不用。太湖起事,又尝参其军。既解,凿池宽可十亩,筑一亭,拥书坐卧其中,不通宾客;榜曰「桴亭」。其旧日门弟子询之;曰:「吾藉此作浮海观耳」。
译又过了十年,蜃园只剩下两间房屋。他双耳失聪,又苦于下坠之疾,整天仰面躺着;客人来了,他便用粉板与人问答。有一位从江西来的人到他的住处拜访,两人相对而泣。临别时,客人拿五钱银子送给他;他推辞了五次都不接受。客人坚持请求,说:“这不是盗跖的东西啊!”他才收下。客人请曹侍郎倦圃召集志同道合的人发起接济粮食的行动,并且筹划他的身后事;吴中的徐昭法听说后,说:“李先生连别人的食物都不肯吃,听任他饿死也就可以了。”不久,使者到达后转告此话,他果然坚决拒绝接受;客人于是深感惭愧。没过多久,他终于饿死了。“摭遗”说:乍浦同时还有一个叫郑婴垣的人,孤高耿介,超脱世俗;他与蜃园先生被称为情谊如金石般坚固的朋友。郑婴垣早几年就在大雪中冻死了。那位从江西来的客人,原来是魏凝叔。等到他为蜃园先生筹划接济粮食而对方却不肯接受时,魏凝叔叹息说:“我真是把一位大丈夫看浅了!”魏凝叔只知道替先生谋求食物,却不知道先生是在替供给食物的人谋求施舍的机会!倦圃是新朝的显贵;先生如果肯吃他的食物,又何必等待魏凝叔呢?所以,俟斋在涧上能够供养的人,只有一退翁禅师,其他人都不能做到。俟斋听说魏凝叔的举动,便预料他一定不会接受;这也可以说是用心相知了。邵以贯。邵以贯,字得鲁,余姚人。他家门人才最为兴盛;年轻时与兄长邵以发齐名。他性情严正清廉,每天讲求有实际用途的学问。当时遇到饥荒,他倡议设置义仓;乡里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国难大规模爆发后,他几乎想要自杀;但因为母亲还在世,不能这样做。于是他剃发作头陀装束,狂奔进入雪窦山中的妙高台。僧人道岩原是鄞县的广文张廷宾,也出身于姚地;邵以贯便依附他。此后刻苦自持,竭力修行,不与人交往。不久,他为了探望母亲返回故居。当时,姚江黄氏的幼子、名叫宗会的人,早就与他志趣相近;到了这时,便来与他一同住在潭上园中。夜里两人一起读谢皋羽的《游录》,每每十分仰慕,说:“如今豺狼虎豹遍布天下,恢复五岳的志愿已经无法期待了。四明山二百八十峰近在卧榻旁边,应当让每一座山峰都留下我们两人的脚印!”于是两人便走遍山中。然而当时山寨尚不安定,各处有巡逻的士卒;两人衣冠服饰奇特古雅,在山间徘徊,频频遭到盘问,却不以为苦。一天,他们忽然进入一条绝谷,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茫然寻找原来的道路,却始终找不到。不久山峰回转,道路也随之转出,只见松树、梧桐、竹子十分茂盛,还听到鸡鸣狗叫声。两人走近一户人家,一个戴幅巾的人出来问:“客人从哪里来?”他们把自己的乡里告诉他,那人笑着说:“我也是姚地人,为了避世才住在这里;没想到你们竟然走到了我的地方!”于是留两人住宿。那人说:“这里叫石屋山。我是陈从之,曾经担任故大学士孙嘉绩公的监军。孙公死在海上,我无所依靠,便来到这座山中,从未再同外界交往。”于是三人相互看着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桃源啊!”宗会曾对人说:“得鲁自甲申年以后,脸颊和腮边没有一天没有泪痕;他稍微能够露出笑容的时候,也就只有游山了。” 不久,宗会去世;邵以贯于是孤零零地无处可去,便舍弃家业,投入四明山中。当时他还有一个妾,不忍与她分离;妾也自行剃发为尼,和他一同隐居在山中的杨庵。每天早晚,两人各自上堂礼佛。除此之外,即使是茶和粥也互不相通。时间久了,两人相继去世。“摭遗”说:我读各家的文集,发现为国初遗民作传的已经很多了;可是邵得鲁先生的事迹却独独被遗漏。这样的清白节操,后世几乎都无法举出他的姓名;真令人叹息啊!沉盷。沉盷,字朗思,起初名叫兰先,号甸华,是仁和人。二十岁时,成为有名的诸生,跟随蕺山学习。甲申之变时,他二十七岁;从此便放弃诸生的学业,甘愿像首阳山的伯夷、叔齐那样挨饿,以刻苦自励、守持清白来要求自己。他竭力排斥佛教和道教,说:“其中精深的部分可以依附于我儒家的学说,差异明显的部分则一天也不能容忍!”听说四方士人中有贤能者,他就把对方的姓名写下来放在夹袋里,希望有机会见上一面。但他也不肯随便与人交往,在接受或给予东西方面尤其严谨。他靠授徒维持生活,三十天只吃九顿饭已经成了常态;每逢连续几天断粮,就采摘台阶前的马蓝草来吃。听说此事的人送米给他,他不肯接受;对方坚持请求,他也坚决推辞。当时他已经饿得很厉害,辗转推辞道谢而处境更加困顿,终于倒在地上;那人惊恐地离开了。过了很久他才苏醒,笑着说:“你的心意值得感动,只是正好使我这个老头更加困苦罢了!”他曾徒步往返,前去拜谒蕺山墓。乡里的子弟都熟知他的清白节操;有好事者极力筹划接济他粮食、肉食的行动,但最终没有人敢上前。残明时期讲学之风盛行,蕺山去世后,他的弟子们争论其学说宗旨,各自发表纷杂的言论。唯独沉盷说:“道理在于亲身实行;如果只凭口舌空谈,并不是老师希望我们这些人的样子!”他病重时,门人问:“先生今天的情况怎么样?”他说:“心中什么都没有,只知道保持真诚和恭敬罢了。”半夜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摭遗”说:沈先生与潜斋应先生的交情最为醇厚;沈先生去世后,没有钱办理殓葬,潜斋替他料理丧事,却不知道费用从哪里来,哭泣而不进食。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不敢轻易接受赙赠和襚礼,以免玷污他!”潜斋的弟子姚生问:“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样?”潜斋说:“你笃实行持,正是先生生前一向认可的人,大概可以。”于是姚生便替沈先生入殓并安葬了他。甬上的全氏说:“世上有些人也许知道潜斋,但甸华却已经湮没无闻了。潜斋与他内心淳厚、行为笃实,足以作为人伦的师表;他的风操节义就是这样特别卓绝。” 陆世仪。陆世仪,字道威,号桴亭,是太仓人。他年轻时喜好养生之说,后来放弃了这些,专心学习敬天、敬心的学问。钱肃乐担任州牧时,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他日后一定会以魁儒著称。” 流寇日益猖獗,陆世仪说:“平定贼寇在于有良将,尤其在于有贤能的有司;应当大破旧有成规。凡是进士、举人、贡生、诸生,不应拘泥于资历和籍贯;只要有文武才干谋略,就立即给予方便,委任他们办理练兵、积粮、守城等事务。有了功劳,就任命为当地的牧令。这样,带兵的人所到之处,都会有呼应。如今拘泥于吏部的法令,又受贿赂的影响,按人数充任职位,这是把封疆卖掉了!”当时没有被采纳。国家灭亡后,他上书南都,仍然没有被采用。太湖起事时,他又曾参与军务。事情平定后,他凿了一口宽约十亩的池塘,修筑一座亭子,抱着书在里面坐卧,不接待宾客;题名为“桴亭”。他从前的门弟子询问缘故,他说:“我借此作浮海的打算罢了。”
风波既定,至四明哭肃乐。归,始应诸生请,讲学东林、毗陵间。寻还里中;当事者累欲荐之,力辞不出。西安叶静远者,蕺山门下士也;千里贻书,与之讨论。喜曰:「证人尚有绪言,吾得慰未见之憾矣」!先是,里■〈尙阝〉少年之从学者,尝问「知行」先后之序;曰:「有知及之而行不逮者,知者是也;有行及之而知不逮者,贤者是也:故未可以概而论之。及其至也,真知即是行,真行始是知;又未可以歧而言之」。闻者无不叹服。遂以隐君子终。
〔「摭遗」〕曰:国初遗老如孙夏峰、黄梨州、李二曲、其高蹈如徐昭法而下诸君,名皆最着;而桴亭,则少得知者也。读其书,则叹其学之邃、品之清。昔温公撰「文中子传」,而采其粹言为词;「摭遗」于此,亦从其例。
钱光绣
钱光绣字圣月,号蛰庵;故大学士肃乐从弟。少负异才;侍其父侨居硖石,尽交浙西诸名士。既游吴中、宛中、南中,又尽交江左诸名士。是时社会方殷,四方豪杰俱游江、浙间,因尽交天下诸名士。年甫及冠,而诸宿老俱重之。
流寇逼京师,上书南枢史可法,请「急引兵勤王,以救京师之困。而先以飞骑追还漕艘,勿赍盗粮」!可法答以「具晓忠怀,即图进发」。福王称制,累言于当道,深以立马量江为忧。陈潜夫按河南,檄光绣知舞阳县;以亲老辞。而于周镳之狱,则悉力营救。南都破,肃乐方举兵江上,乃独居硖中;惟隔一水,竟不赴。吴中起义,硖中举兵应之;光绣亦不豫。盖虽为故国常抱杞人忧,而逆知时事犯手之难,故置身局外;卒无不如其所料。
丙戌以后,颓然自放。生平师友半死剑铓,所之有山阳之痛;遂以佞佛晦之,别署其号曰「寒灰道人」。居吴中久,乃■〈示多〉吴中习;谈谐四出,必有名理。一茗一粥,非手制无可意;虽曰佞佛,辄旦旦啖鼋羹、炙牛心、饮醇酒不置。逃儒入墨,固其宿根所近;然亦半触于时之所激,故未尝不一呈露本色也。
时肃乐家方被籍,隐欲为之纾家难。适招抚严我公至,往见之。严欲召以赞画,且有荐之修「玉牒」者;因辞绝。肃乐既殉,诸弟远去;独修其祝版之文,凄感行路。从兄肃凯向有隙,以江宁推官罹刑,惧家门不保,托以幼子;竟力任之。
时吴、越诸野老多以不仕养高,而牧守干谒仍不废;因作长谣讽之云:「昔日夷、齐以饿死,今日夷、齐以饱死;只有吾乡夷、齐犹昔日,何怪枵腹死今日」!闻者惕然。
光绣平居蕴藉性成,虽困厄不少憾。然感怀家国,渐至憔悴,竟成心疾,以自裁死。
「摭遗」曰:钱氏诸弟无不尽命于国;其得盘恒牖下者,独蛰庵一人。然卒不能以善终,亦可哀也!
陈洪绶
陈洪绶字章侯,诸暨人。四岁,就读妇翁家塾。翁方治舍垩壁,诫童子曰:「毋许人入我舍,洿我壁」!洪绶入,视之良久,绐童子出,自累其案登之;手绘汉前将军关侯像长十余尺,拱而立。童子至,遑惧号哭。闻于翁,翁见之惊且拜,即其舍奉香火。
既长,师事蕺山讲性命之学。已而,意有所不如,遂纵酒、近妇人,而头面或数十日不沐。客有求画者,虽罄折至恭,辄勿与。或置酒召妓,辄自索笔墨;虽孺子傔从,无不应。尝赴西湖友人之召;先与他舟遇,径登其席,据上坐,举酒大嚼。主人怪之;已知为洪绶,亟称其画。洪绶骇曰:「子与我素不相识也」?竟起拂袖去。
崇祯末,始入赀为国子生。明年还里遭乱,混迹浮屠氏;自称「老迟」,亦称「悔迟」、亦称「老莲」,纵酒狎妓则如故。醉后语及国家沦丧、身世颠连,辄痛哭不已。
后画名逾重,而意气逾奇。更数年,以疾卒。
「摭遗」曰:老莲作画,是无等等咒;是夙世得来,至不可思议。后之人蘧篨戚施,直自献其百丑图耳!或曰:老莲饮醇酒、近妇人,在国难前已然;则为之有玷蕺山之门,更何豫于故国、故君之感邪!噫!此正赵州和尚未见大菩萨时所论,乌足与言老莲哉!世之传老莲、知老莲者多矣,各自成文、各自有说,胥置之。此从潜采堂本,志其奇。其妾胡净鬘亦能画,亦一遗民氏女也。
思宗之世之以画名家者,称南陈、北崔。崔即所谓宛平秀才崔子忠也,一名丹,字道母,又字青蚓。其先莱阳人,以书画,为华亭董尚书其昌所许。顾自矜贵,虽贫甚而不能以金帛动。友人官诠部者念之,属选人具千金为寿;子忠怒,投之地曰:「念我贫,当分俸饷我;乃以此外来物洿我邪」!时史阁部官南枢,故与之善;偶诣其舍,见子忠方绝食,乃脱乘马曰:「聊佐一夕卫(?)」。径徒步归。于是子忠牵马入市,得金呼友噱饮之;曰:「此酒自史道邻来,非盗泉也」。凡饮一日夜,而金去尽,绝食如故。已闯陷京师,子忠出奔,郁郁不自得。适有世俗子拂其意,遂遯入土室中匿不出。南都覆后,以饿死。
徐芳声、蔡仲光
译风波平定后,他到四明哭祭钱肃乐。回来以后,才答应诸生的请求,在东林、毗陵一带讲学。不久回到乡里;当权者多次想推荐他,他极力推辞,不肯出仕。西安叶静远是蕺山的门生;从千里之外寄信来,与他讨论学问。他高兴地说:“证人先生还有遗留下来的言论,我得以弥补未能相见的遗憾了!”此前,乡里■〈尙阝〉的少年跟随他学习,曾问“知与行”先后的次序;他说:“有认识已经达到而行动没有达到的人,认识可以算是对的;有行动已经达到而认识没有达到的人,行动可以算是贤的;所以不能一概而论。等到达到最高境界时,真正的认识就是行动,真正的行动才是认识;又不能把二者分开来说。”听到的人没有不叹服的。他最终以隐士的身份终老。《摭遗》说:明朝初年的遗老,如孙夏峰、黄梨洲、李二曲,以及像徐昭法以下那些高尚隐逸的人,名声都很显著;可是桴亭,却很少有人知道。读他的著作,便感叹他的学问深邃、品行清正。从前司马温公撰写《文中子传》,采录其中精粹的言论作为文辞;《摭遗》在这里也采用了他的做法。钱光绣 钱光绣字圣月,号蛰庵;是已故大学士钱肃乐的堂弟。他年轻时便有非凡才华;随父亲寄居硖石,结交了浙西所有的名士。后来游历吴中、宛中、南中,又结交了江左所有的名士。当时社会正处于兴盛时期,各地豪杰都游历江、浙之间,于是他又结交了天下众多名士。刚到二十岁,各位前辈名士就都很器重他。流寇逼近京师,他上书南枢史可法,请求“赶快带兵勤王,救援京师的困境;同时先派轻骑追回漕运船只,不要把粮食送给盗贼”!史可法答复说:“已经完全了解你的忠心,当即设法出发。”福王称制后,他多次向当权者进言,深以敌军长驱直抵江边为忧。陈潜夫巡按河南,檄令任命光绣为舞阳县知县;他以父母年老为由推辞。但对于周镳的案件,他却竭尽全力营救。南都被攻破时,肃乐正要在江上起兵,光绣却独自居住在硖石;与肃乐只隔一条水,却始终没有前往。吴中起义,硖石起兵响应;光绣也没有参与。大概他虽然作为故国遗民常怀杞人般的忧虑,却预先知道时势艰难、事情难以着手,所以置身局外;最终事情无不如他所预料。丙戌年以后,他颓然自弃,任性而行。一生的师友有一半死于刀剑之下,所到之处都有山阳之痛;于是借佞佛来掩饰,又另取号为“寒灰道人”。他在吴中居住很久,才■〈示多〉吴中的习俗;谈笑诙谐,话题涉及四方,却必有名理。一杯茶、一碗粥,如果不是亲手制作,便不合心意;虽然说是佞佛,却天天吃鼋羹、烤牛心,饮醇酒不止。他逃离儒家而归于墨家,本来就是他一向接近的根性;然而也有一半是受到时局刺激,所以从未不显露自己的本来面目。当时肃乐家正被抄没,他暗中想替肃乐缓解家难。恰逢招抚严我公到来,便前去拜见。严我公想召他担任赞画,并且有人推荐他修撰《玉牒》;他于是辞绝了。肃乐殉难后,他的几个弟弟远走;光绣独自撰写祭文,读来使过路人也感到凄楚。他与堂兄肃凯从前有嫌隙,肃凯后来因任江宁推官获罪受刑,担心家门不能保全,便把幼子托付给光绣;光绣最终竭力承担了责任。当时吴、越各地的遗老大多以不出仕来保持高尚品格,但州牧郡守仍然不停止前来求见,于是他作了一首长歌讽刺他们说:“从前伯夷、叔齐因饿死而闻名,今天的伯夷、叔齐却因吃饱而死;只有我们乡里的伯夷、叔齐还像从前一样,难怪今天会饿着肚子死去!”听到的人都警醒起来。光绣平日性情含蓄温厚,虽然遭遇不少困厄,却没有多少遗憾。然而他感怀家国,渐渐憔悴,终于形成心病,最后自杀而死。《摭遗》说:钱氏兄弟没有一个不为国家尽命;能够安然盘桓于窗下的,只有蛰庵一人。但他最终也不能善终,同样令人悲哀!陈洪绶 陈洪绶字章侯,诸暨人。四岁时,到外祖父家塾中读书。外祖父正修治房屋、粉刷墙壁,告诫孩子们说:“不许让人进入我的房子,弄污我的墙壁!”洪绶进去看了很久,骗孩子们出去,自己把桌案叠起来登上去;亲手画了一幅汉前将军关侯像,长十多尺,人物拱手站立。孩子们回来后,惊慌害怕地大声哭叫。外祖父听说后,见到画惊讶又拜服,便在自己的房中供奉香火。长大以后,他拜蕺山为师,学习性命之学。后来心中有所不满,便纵情饮酒、亲近妇人,头脸有时几十天也不洗。有人来求画,即使卑躬屈膝、极其恭敬,他也常常不给。有人置办酒席召妓,他却总是自己索取笔墨;即使是小孩和侍从,也没有不答应作画的。他曾赴西湖朋友的邀请;先在路上遇到另一只船,便直接登上那人的席位,占据上座,举杯大吃。主人觉得奇怪;后来知道是洪绶,急忙称赞他的画。洪绶惊讶地说:“你从来不认识我吧?”最终起身拂袖离去。崇祯末年,他才捐纳取得国子生资格。第二年回乡,遭逢战乱,便混迹于僧人之中;自称“老迟”,也称“悔迟”,又称“老莲”,纵酒亲近妓女仍和从前一样。醉后谈到国家沦亡、身世颠沛,总是痛哭不止。后来他的画名更加显著,意气也更加奇特。又过了几年,他因病去世。《摭遗》说:老莲作画,仿佛是无等等咒;这是前世所得,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后世那些弯腰曲背、卑屈媚人的人,简直只是在自行献出自己的百丑图罢了!有人说:老莲饮醇酒、亲近妇人,在国难以前就已经如此;那么这就玷污了蕺山的门风,又与他对故国、故君的感怀有什么关系呢?唉!这正是赵州和尚还没有见到大菩萨时所说的话,哪里足以拿来议论老莲呢!世上记述老莲、了解老莲的人很多,各自写成文章,各自有说法,这些都放在一边。这里采用潜采堂本,只记载他的奇特事迹。他的妾胡净鬘也能作画,也是遗民中的女子。思宗在位时,以绘画著名的画家,称为“南陈、北崔”。崔就是所谓宛平秀才崔子忠,名丹,字道母,又字青蚓。他的祖先是莱阳人,因书画受到华亭董尚书其昌的赏识。但他自视高贵,即使极其贫困,也不能用金帛打动他。有个在吏部任职的朋友怜悯他,托选人准备千金为他祝寿;子忠大怒,把钱扔到地上说:“你念我贫穷,应当分出俸禄来供养我,怎么能拿这种外来的东西来玷污我呢!”当时史阁部任南枢,过去与他交好;偶然到他家,见子忠正绝食,便解下坐骑说:“姑且帮助你维持一晚的生活。”说完径直徒步回去。于是子忠牵马进城卖掉,得到钱后叫来朋友大笑饮酒,说:“这酒是史道邻送来的,不是盗泉里的水。”饮了一天一夜,钱便花光了,仍旧绝食。后来李自成攻陷京师,子忠逃出,郁郁不得志。正好有个世俗之人违逆他的心意,他便逃进土室,躲藏不出。南都覆亡后,他饿死。徐芳声、蔡仲光
徐芳声,字徽之;蔡仲光字子伯,原名士京,一字大敬:萧山两高士也。才名素相泐,而高尚之名亦与齐。
天启丁卯,芳声父子同举省试;主者斥子而取其父明征,卷为「书经」冠。明征曰:「吾冠一经无所媿;吾媿者,特吾儿耳」!时甫弱冠,所试无大小,必第一。四方论文之家,每耻不得与芳声交。而仲光之学,则益主居敬者也。甲申之变,同集学中诸子弟哭孔氏庙三日。
既而芳声入潘山隐,称「潘山埜人」。尝曰:「读书贵有用也」。自惜其经济不为天下用,思以言嬗后;因着兵、农、礼、乐诸有用书,而于「兵」尤详。别辑兵书数十卷,凡运筹指顾、制械器、设屯灶,无不简核,以辟从前之虚言兵者。嘉兴徐仲威于乡闱虑策及兵政,忽梦关侯告之曰:「萧山徐生善言兵,盍师之」!仲威即晋谒而语以故,乃尽授之。
初,与里中翁德洪、何之杰、张杉、毛甡交最得。德洪字纤若;乙酉,阖家以义死。杉字南士;亦尽节。甡独受聘,应制科;芳声、仲光,各为诗文赠其行,寓意切劘。甡佩之至都,都人士问两君者踵至。尝谒益都冯相国溥于私宅;升阶,见左厢朱扉间大书「萧山徐芳声,字徽之;葵仲光,字子伯」十四字。其足不出户,而名达都下者如此。会朝廷恢复西南,大赦;诏征天下山林隐逸之士。侍读汤斌、侍讲施闰章联名具荐,以例由外入贡;于是萧山知县姚文熊承益都命,特赍书币亲造门征之,芳声、仲光并却之。芳声年八十四,卒于贞节里。
既而毛甡归里,诣仲光请见。时,仲光栖一楼,久不与世相接;甡至,亦谢之。甡拱立不去;无已,凭楼语曰:「仆与子为金石友;子今新朝贵人也。为忠、为孝,则子自有子事。仆以桑榆之景,将披发入山矣;更弗敢豫世俗交」!甡洒然动容。已复请其业,遂出旧着经学诸疏,曰:「仲光毕生精力尽此。子能昌明斯道,请即署子名无伤也」!命童子举以为赠。或云:今「西河集」中之论经者,都半是仲光生平于指授弟子文章;忠孝外,无他言。至灾祥、星纬之验,亦无不明彻;而绝不肯妄言休咎。当戊申之夏六月地震,凡幽燕齐鲁以南、晋豫以东、闽与粤、江南与江右半天之下,震无不同于浙,而泰山之东为尤甚。客有自远游归者告之,叩其故至再;乃着「地震说」数千言以示之。略云:「土莫旺于五月之午、六月之未;阴气乘之,一震而泄。以震之时日测之,其在甲寅之年乎!震之月日皆刚,刚为阳;以阳胜阴,天之道也。甲木之德为仁、寅木为禄;木得禄逾疆,有「除刑去暴」之义。以东方震之日,合于都城震之日,两支相刑;甲辅寅、寅又刑申,申虽属金,不能敌也。故阴之衰,必始于甲寅。天道三十年一变,以甲申始,必以甲寅变。今兹天下,东方其有灾乎!然震之岁在申,虽灾不害」。后七年,而有逆藩之变起东南,旋平;学者益尊其言若操券。年至七十有奇;康熙乙丑秋,以病终。晚岁得男子子二,长某先卒。载嬗而嗣斩,著述遂散佚。凡诗文之传于世者,仅数十篇。
「摭遗」曰:大敬先生孤■〈车从〉绝俗,宠辱弗惊;其造诣,较徽之为尤进。盖后徽之而没者,则世际隆平矣;若故人者,已欣欣向荣矣。夫实学优行如先生,假令当时奉诏而出,恐西河氏终须逊却一筹也。矧先生于故国以一衿垂老,无斗糈之恩、无乔木之感,非可与吾乡徐高士辈例论也。而竟自甘岩穴以遂其披发行吟之志,则其志之皭然不滓,益为世所几希者矣!同时其从弟宣之者,字德修;奉父避兵,甫出城即冲散,号泣追寻。已见父于隔岸已被执,亟■〈扌双〉身入河,泅水救之;然素不习水也,及岸则父已在刃下。乃以身庇,请代死;兵亦感动,得两全去。既而潜心理学,有名行,学者甚众;题其门为「匠门」。与大敬先生同祀乡贤云。
道光庚寅,匠门七世孙孝廉聘珍助予勘补事而为之捭版焉。孝廉与予族父盘溪先生为同岁生,其从父鹤(松町)丈尝为予道大敬先生高节如斯。既而读「近轩文集」,以西河诸文参之,遂合作两高士传,而并书匠门节概于后(瑶附记):匠门凡五子,近轩其伯子也;有文集行世。名惟慧,字青侯;康熙岁贡。筑屋城南,阐道授经,学者宗之。其五世孙诸生松龄,亦以夙学名。嘉庆己卯,予为浙都转掌记室;以事渡江,鹤与松龄得定交。鹤则出自匠门之叔子、聘珍则为季子六世孙也。鹤之子亦登贤书。其一门渊源如此。
画网巾先生(二仆)
译徐芳声,字徽之;蔡仲光字子伯,原名士京,另字大敬:是萧山两位高士。他们一向才名相当,清高尚义的名声也同样齐名。天启丁卯年,徐芳声父子一同参加乡试;主考官斥退儿子而录取他的父亲明征,明征的试卷在《书经》一科列为第一。明征说:“我在一经考试中夺得第一,没有什么惭愧;我惭愧的,只是我的儿子。”当时芳声刚二十岁,参加任何考试,无论大小,必定都是第一。四方谈论文章的人,每每以不能与芳声交往为耻。而仲光的学问,则更加主张居敬。甲申之变后,他们一同召集学中的弟子,在孔氏庙哭了三天。后来芳声进入潘山隐居,自称“潘山野人”。他曾说:“读书贵在有用。”他自惜自己的经世才能不能为天下所用,便想通过著述把思想传给后世;于是撰写兵、农、礼、乐等有用的书,其中对“兵”论述尤其详细。另行辑录兵书数十卷,凡是运筹谋划、指挥调度、制造器械、设置屯营灶舍等,无不考核精简,以纠正从前空谈兵事的人。嘉兴徐仲威在乡试中担忧策问涉及兵政,忽然梦见关侯告诉他说:“萧山徐生善于谈论兵事,为什么不拜他为师?”仲威立即前去拜访,把梦中缘故告诉他,于是芳声把相关知识全部传授给他。起初,他与乡里的翁德洪、何之杰、张杉、毛甡交情最好。德洪字纤若;乙酉年,全家因义而死。张杉字南士;也尽节而死。唯独毛甡接受征聘,参加制科考试;芳声、仲光各作诗文为他送行,寄托了切实规劝和砥砺之意。毛甡带着这些诗文到了京师,京城人士接连来询问两位先生的情况。他曾到益都冯相国溥的私宅拜访;登上台阶,看见左厢房朱门之间大书十四个字:“萧山徐芳声,字徽之;葵仲光,字子伯。”他们足不出户而声名传到京城,就是这样。恰逢朝廷收复西南,大赦天下,下诏征召天下山林中的隐逸之士。侍读汤斌、侍讲施闰章联名上奏推荐,按照惯例由地方贡入;于是萧山县知县姚文熊奉益都冯溥之命,特意带着书信和礼物亲自到门上征召他们,芳声、仲光都拒绝了。芳声八十四岁时,死在贞节里。后来毛甡回到乡里,去拜访仲光请求相见。当时仲光住在一座楼上,已经很久不与世人交往;毛甡到来,他也推辞不见。毛甡拱手站立不离开;没有办法,仲光才倚着楼栏说:“我和你是金石般的朋友;如今你是新朝的贵人。做忠臣还是孝子,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将到暮年,准备披散头发进入山中;更不敢参与世俗交往!”毛甡听后神色肃然,深受感动。后来他又请求仲光讲授学业,仲光便拿出旧日所作的经学诸疏,说:“仲光一生的精力全在这里。你如果能阐明光大这门学说,把你的名字署在上面也没有关系。”又命童子拿来作为赠礼。有人说:如今《西河集》中论经的文章,大半是仲光平生亲自指授弟子所作;除了忠孝之外,没有其他言论。至于灾祥、星纬的应验,也没有不明白透彻的;但他绝不肯妄言吉凶。戊申年夏季六月发生地震时,凡是幽燕、齐鲁以南,晋、豫以东,以及闽、粤、江南、江右半天下,震动都与浙江相同,而泰山以东尤其严重。有客人从远方游历归来,把情况告诉他,仲光两次追问原因;于是写了数千字的《地震说》给他看。大意说:“土地在五月午日、六月未日最旺;阴气乘虚侵入,便通过一次震动泄出。根据地震发生的时日推测,大概是在甲寅年吧!地震发生的月日都是刚日,刚属于阳;以阳胜阴,是上天的规律。甲木的德性是仁,寅木是禄;木得到禄而更加兴盛,有‘除刑去暴’的意义。以东方发生地震的日子,与都城发生地震的日子相合,两个地支相刑;甲辅助寅,寅又刑申,申虽然属金,也不能抵挡。所以阴气衰败,必定从甲寅开始。天道三十年一变,从甲申开始,必定在甲寅发生变化。如今天下,东方大概会有灾祸吧!但地震发生的年份在申年,虽然有灾,却不会造成祸害。”后来过了七年,东南发生叛藩之变,很快便平定;学者更加尊重他的话,认为如同手持契券、早已得到验证。他活到七十多岁;康熙乙丑年秋天,因病去世。晚年生了两个男孩,长子某先去世。传承更替后子嗣断绝,著述也散失了。流传于世的诗文,总共只有几十篇。《摭遗》说:大敬先生孤高■〈车从〉异,不为宠辱所惊;他的造诣,比徽之更加深进。他死在徽之后,而当时天下已经太平兴盛;像他的故人,已经欣欣向荣了。像先生这样学问实在、品行优异的人,假如当时奉诏出仕,恐怕西河氏最终还要逊色一筹。何况先生在故国只凭一个生员身份终老,没有得到一斗粮食的恩惠,也没有乔木故国之感,不能同我们乡里的徐高士等人相提并论。然而他竟甘愿独居岩穴,以实现自己披发吟咏的志向;那么他的志向清白纯洁、没有污点,更是世间少有了!同时有他的堂弟宣之,字德修;奉父亲躲避战乱,刚出城便与父亲失散,号哭着追寻。后来看见父亲在对岸已经被抓住,立即■〈扌双〉身跳入河中,泅水去救;但他平素不习水性,等到达岸边时,父亲已经在刀刃之下。于是用身体护住父亲,请求代父去死;士兵也被感动,父子二人得以一起离开。后来他潜心研究理学,有声望、有操行,求学者很多;题写门额为“匠门”。据说与大敬先生一同祭祀于乡贤祠。道光庚寅年,匠门的七世孙孝廉聘珍协助我勘订补正,并为此刻印出版。孝廉与我族父盘溪先生同年出生,他的从父鹤(松町)先生曾向我讲述大敬先生如此高尚的节操。后来我读《近轩文集》,又参照西河的各篇文章,于是合写成两位高士的传记,并把匠门的节操概略一并写在后面(瑶附记):匠门共有五个儿子,近轩是长子;有文集流传于世。他名惟慧,字青侯;康熙年间为岁贡生。在城南筑屋,阐明道理、教授经书,学者都尊奉他。他的五世孙诸生松龄,也以早年的学问闻名。嘉庆己卯年,我任浙江都转运使的掌记室;因公渡江,鹤与松龄得以确定交情。鹤出自匠门的叔子一支,聘珍则是季子一支的六世孙。鹤的儿子也考中贤书。这一门的源流就是如此。画网巾先生(二仆)
胜朝至酉、戌间,邦殄人亡,将相草靡矣;既以竖掌支天者,亦旋起而旋仆。凡吴、越、闽、粤之士,或就死若鹜、或束身世外者,■〈扌麕〉补类列,复得尔许人。外此而别有恬死藏名、悯默沉苦如画网巾先生、采薇子、一壶先生数辈者,则其志节之苦更加人一等也。故于「逸民」中又判其传曰「独行」。
画网巾先生,其名位、乡里皆不可稽。初同二仆潜迹邵武光泽山寺中作苦观变,衣冠俨然。久之,声影渐露。光泽防将吴镇者,闻其岸异,因掩捕之。逮至邵武,镇将池凤鸣讯其里居、姓名,默不答。凤鸣伟其状,戒部卒曰:「谨事之。去而网巾,无以惑众,足矣」。明日,自索网巾无有;盥栉毕,则谓二仆曰:「得笔墨否?为我画网巾额上」!仆问故;曰:「衣冠本历代旧制;网巾,则大明创制也。即死,可忘明制乎」?于是二仆为之画;画已,乃加冠。二仆亦复交相画。军中哗然笑之,共呼之曰「画网巾」云。
是时,适有四大营之乱。四营者,张自盛、洪国玉、曹大镐、李安民也。自盛始为王得仁裨将;得仁据江西反正后败死,自盛亡入山,纠召残卒及贼之无■〈车页〉者众逾万人,借义声曰「恢复」;一时名德如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等皆依之。顾攻取无策,徙鸟徒(?)江、闽界;所经地毛如洗,飞走皆尽,流毒诸村落者二年。庚寅夏,江、闽之师合剿之,四营溃。池凤鸣因诡称为俘获画网巾者,献之闽督杨名高。杨鞿之,欲生之;见所画网巾固历录然,笑置不问。既就槛车至泰宁,杨犹欲谕之降;因谓杨曰:「左路总兵王之纲吾旧识,就彼决之可乎」?杨喜,即遣往。之纲愕然;乃曰:「吾固不识公,特从公索死耳」!之纲穷诘里籍、姓字殊苦;喟然曰:「吾忠未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不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国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则辱身。若曹呼我「画网巾」,吾即此姓名矣」。之纲抗声曰:「天下大定,一夫强死何济!且改制易服,历代皆然,薙发亦奚伤;胡作此怪鬼为」!画网巾者顾之而唾曰:「何许痴物!网巾且不忍去,况发乎!死已,无多谈」!语侵之纲益厉。之纲怒曰:「明亡,填沟壑者莫名数;庸渠皆俊物乎」!令先斩二仆。逡巡间,群卒捽之;二仆嗔目叱曰:「痴奴!吾岂怯死者。顾死亦有礼,当一辞吾主人」!于是向先生再拜辞,曰:「奴得扫除泉下矣」!欣然受戳。之纲复好谓之曰:「若岂有所负乎?不然,义死亦佳,何坚自晦也」!曰:「我何负?负明耳!一筹不抒,束手就尽,去婢妾无几!又以此易节烈名,吾笑古今之随例就义者;故耻不自述也」!检袖中有诗一卷,掷于地。复出白金一小封,掷向刽者曰:「此樵川范生所赠,今与汝」!遂挺然受刃于泰宁之杉津。泰人聚观之,所画网巾犹斑斑在额上也。泰之诸生谢韩者收其遗骸,瘗郭外之松窠山,题曰「画网巾先生之墓」;岁时谒奠如家仪。其后泰人有召乩仙者,乩动如飞,辄书曰:「我画网巾也」;而终不名。其幽灵蕴结如此。
「摭遗」曰:此传节诸「明文授读」中,为李世熊着;且曰:「是时杨、王追破四营,报获累累;多有文秀俨毅、顾盼睴睴伟,绝无鞿类愁状者。岂亦「画网巾」先生之流欤!其别营有投降者,当就邵武听抚;行至朱口,忍一魁独不肯前,伸颈就其党索杀,曰:「吾熟思累日,终不能俯仰于官,宁死汝手」!其党难之。即奋袂裂眦抽刃相拟,曰:「不杀我者,今当杀汝」!其党乃挥涕刃之,瘗骨而去。张自盛后亦就俘泸溪山中。
采薇子
国初,有采薇子者,衣如悬鹑,两足重茧如漆。往来绩溪岭北,常宿路亭中,拾楛枝、撅野菜就沙罐烂煮食之。食已,复撅菜、拾枝如故,而未尝向人乞一钱。间入村馆中,向童子假楮笔题诗;诗或可解不可解,而字甚工。题已,呜呜诵、呜呜哭;尾辄署曰「采薇子」。叩其姓氏,即流涕不答;再叩之,则哀号疾驰去。顾每岁三月既望,必僵卧地下者数日;不饮不食,不言笑。好事者或蹴而呼之以食,则口又呜呜然若诵、若哭至不已;而卒不肯食。人以是度其为故明之有爵位而悼丧其君焉者耳。
「摭遗」曰:绩溪为一郡之僻、岭北为一邑之偏,彼其人入山惟恐不深、去名惟恐不尽,而独不忘失国变之期也,隐哉!吾特补此「采薇子」传告后世。
一壶先生
一壶先生者,其姓氏、里族不可知,亦不知其为何如人。尝见诸登、莱间,角巾破衣,徉狂自放。好饮酒,行辄以酒一壶笼袖中;人故称之如此。好之者咽以酒,即留宿其家。间一读书,即欷歔流涕,往往不竟读;虽黑夜,亦踉跄走。
译前朝到了酉、戌年间,国家灭亡、人民丧失,将相像草一样倒伏了;即使有那些曾经竖起手掌支撑天下的人,也很快兴起又很快倒下。吴、越、闽、粤各地的士人,有的争先赴死,有的束身置于世外;把能够搜集到的同类人物编列起来,又得到这样一些人。除此之外,另有一些安然赴死、隐藏姓名、悲悯沉默而深受苦难的人,如画网巾先生、采薇子、一壶先生几位,他们的志节之苦,比一般人更高一等。所以在“逸民”中又把他们另立一类,称为“独行”。画网巾先生的姓名、身份和籍贯都无法考查。起初,他与两个仆人隐迹在邵武光泽的山寺中,艰苦修行,衣冠仍然整齐。过了很久,踪迹和声名渐渐显露出来。光泽的防将吴镇听说他们行为奇异,便带人围捕。把他押到邵武后,镇将池凤鸣审问他的籍贯、居处和姓名,他默默不回答。凤鸣认为他的相貌仪态伟岸,告诫部卒说:“要好好侍奉他。除去他的网巾,不要让它惑乱众人,就够了。”第二天,他自己索要网巾,却没有找到;洗漱梳理完毕后,便对两个仆人说:“有笔墨吗?替我在额头上画一顶网巾!”仆人问为什么,他说:“衣冠本是历代旧制;网巾则是大明创制的。即使死了,难道可以忘掉明朝的制度吗?”于是两个仆人为他画上;画好后,他才戴上帽子。两个仆人也互相替对方画上。军中哄然大笑,一同称他为“画网巾”。这时恰逢四大营之乱。四营首领是张自盛、洪国玉、曹大镐、李安民。张自盛起初是王得仁的副将;王得仁据有江西反叛,后来战败而死,张自盛逃入山中,召集残兵以及贼军中没有■〈车页〉的许多人,人数超过一万,借“恢复”的名义发出义师声势。当时像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等有名望有德行的人,都依附于他。但他们没有攻取的谋略,转移到江、闽交界,所经过的地方被掠夺得一毛不剩,飞禽走兽也全都逃尽,流毒各村落达两年。庚寅年夏天,江、闽两地的军队联合围剿他们,四营溃败。池凤鸣于是谎称俘获了画网巾先生,把他献给闽督杨名高。杨名高给他戴上枷锁,想让他活下来;看见他画的网巾确实历历分明,便笑着把这件事搁下不问。等把他押着囚车送到泰宁,杨名高仍想劝他投降;他于是对杨名高说:“左路总兵王之纲是我的旧相识,可以把我交给他处置吗?”杨名高很高兴,立即派人把他送去。王之纲惊愕不已;他便说:“我本来就不认识您,只是想向您求死罢了!”王之纲严厉追问他的籍贯、里居和姓名;他长叹说:“我的忠心没有报效国家,留下姓名就是辱没国家;我的智慧不能保全家族,留下姓名就是辱没家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国家危急时不能立即献身,留下姓名反而是辱没自身。要是你们叫我“画网巾”,我就只有这个姓名了。”之纲高声反驳说:“天下已经大定,一个人白白送死又有什么用!况且改制换服,历代都是如此,剃发又有什么伤害;何必装成这个怪模怪样的鬼!”画网巾看着他吐了口唾沫,说:“什么地方来的呆物!连网巾都舍不得去掉,何况头发呢!死就死了,不要多说!”话语更加触犯了之纲。之纲怒道:“明朝灭亡,填尸沟壑的人多得数不清;难道那些人都是俊杰吗?”于是命令先杀掉两个仆人。过了一会儿,一群士卒揪住他;两个仆人瞪眼斥责道:“蠢奴!我们难道是怕死的人吗?不过即使死也应当合乎礼数,应该先向我们的主人辞别!”于是他们向先生拜了两拜辞行,说:“奴才可以到黄泉之下去洒扫了!”随后欣然接受斩杀。之纲又故意对他们说:“你们难道有什么亏负吗?否则,为义而死也是好事,为什么要坚决隐瞒自己呢?”他们说:“我亏负了什么?亏负的是明朝罢了!一条计策都没有施展,束手等死,除去婢妾之外没有剩下几个人!又要用这种方式换取节烈的名声,我要嘲笑古今那些随例赴义的人;所以羞于自己述说。”他检查袖中有一卷诗,便掷在地上。又取出一小封白金,掷给刽子手说:“这是樵川范生送给我的,现在给你!” 于是他挺直身子,在泰宁的杉津接受刀刃。泰地人聚集观看,他所画的网巾仍清清楚楚地留在额头上。泰地诸生谢韩收殓他的遗骸,埋葬在城外松窠山,墓上题作“画网巾先生之墓”;每逢岁时都按照家中的礼仪前往拜谒祭奠。后来泰地有人召请乩仙,乩笔飞快地移动,总是写道:“我是画网巾”;却始终不写姓名。他的幽灵郁结,竟到了这种程度。《摭遗》说:这篇传记节录自《明文授读》,作者是李世熊;书中还说:“当时杨、王追击并击破四营,俘获很多人;其中多有文雅秀美、仪态严整坚毅、顾盼之间神采奕奕而雄伟的人,绝没有像畏惧忧愁那样的神态。难道也是‘画网巾’先生一类的人吗!另一营中有投降的人,应当到邵武听候招抚;走到朱口时,有一名首领独自不肯前进,伸长脖子向同党索求杀死自己,说:‘我反复想了好几天,终究不能对官府屈身顺从,宁愿死在你们手里!’他的同党感到为难。他便挥动衣袖、瞪裂双眼,抽刀相向,说:‘不杀我,今天我就要杀你们!’同党于是含泪杀了他,埋下尸骨后离去。张自盛后来也在泸溪山中被俘。采薇子 明朝初年,有一个叫采薇子的人,衣服破烂得像悬挂的鹑鸟,两脚结着像漆一样厚的老茧。他往来于绩溪岭北,常常住在路亭里,捡拾楛树枝、挖取野菜,放进沙罐中煮烂了吃。吃完后,仍旧挖菜、拾枝,从未向人乞讨一文钱。有时进入村中旅舍,向童子借纸笔题诗;诗有的可以理解,有的不能理解,但字写得非常工整。题完后,他呜呜地诵读,又呜呜地哭泣;末尾总是署名“采薇子”。询问他的姓氏,他就流泪不回答;再追问,他便哀号着快跑离去。不过每年三月十六日以后,他一定会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好几天;不喝不吃,也不说笑。好事的人有时踢他、叫他起来吃东西,他的嘴里又会不停地呜呜作声,像诵读,又像哭泣;但最终仍不肯吃。人们因此推测,他大概是明朝原有爵位的人,为失去君主而哀悼罢了。《摭遗》说:绩溪是一个郡中偏僻的地方,岭北又是一个县中的偏远处所;这个人进入山中唯恐不够深,远离名声唯恐不够彻底,却唯独没有忘记亡国事变的日期,真是隐遁啊!我特意补写这篇《采薇子传》,告知后世。一壶先生 一壶先生,不知道他的姓氏、乡里和族属,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曾经有人在登州、莱州一带见过他:头戴角巾,穿着破衣,假装狂放而任性自处。他喜欢喝酒,行走时总把一壶酒藏在衣袖中;人们因此称他为一壶先生。喜欢他的人用酒款待他,他就留宿在那人家中。有时读书一会儿,便抽泣流泪,往往读不完;即使是黑夜,也踉踉跄跄地离去。
其踪迹无定向,或宿野人家、或寄僧寺;然不久辄去,去复罔知所之。与即墨黄生、莱阳李生者善。每与两生相对,瞪目无语;既而曰:「行酒来,吾为汝痛饮」!两生度其胸中多不平而外自放乎酒也,尝从容叩之;勿答,即舍去。去之数岁,忽再至,仍居僧寺。容貌憔悴,神气惝怳.中夜即放声哭,哭之达旦。阅数日,竟雉经死;年垂七十矣。两生者为之殡,而岁以一壶酒浇其土。
「摭遗」曰:吴中有纸衣翁者,面目略可辨,言语不可知。徜徉廛市,儿童绕之。尝自翦纸为衣,行则■〈宀卒〉■〈宀卒〉作响。日诣破庙野寺中卧;卧起,于两袖间出崇祯大钱一,弘光、隆武平钱二,置之高所而载拜。拜已,始就食;食亦不审其何所得。识者谓是南都、闽疆之遗臣邪!而姓氏竟弗传。
●绎史摭遗卷十五
吴郡李瑶子玉纂
目录
列女列传
顾母王氏(昆山顾炎武母)伯商夫人(故苏松巡抚祁彪佳配)(仲商夫人、祁氏诸妇、诸女附)史八夫人(督辅弟可经妻)女将军沈氏云英、刘氏淑英李氏(故靖南将军毛有俶配)鲍氏(故职方主事钱肃遴配)陆氏(故检讨华夏妻)潘氏(乙酉殉节诸生高朗妻)中山徐氏(故定远侯邓文昌配)二孟氏(故河南巡按陈潜夫配)烈女王氏(大兰洞主王翊女)金氏(故义兴伯郑遵谦妾)华亭四姬(故太傅张肯堂妾)文莺(故兵部侍郎李长祥婢)余氏(故总兵章宪配)毕氏■〈山上〈弓攵〉下〉文(蓟邱守将女)烈妇钱氏、陈氏俞沈氏何余氏张氏(故登莱道来斯行妾)(来氏诸妇等、杨氏、汤氏、茹倪氏并附)李陈氏香娘(故职方主事吴易姬)(草衣道人附)隐隐(乙酉殉节诸生夏子龙姬)
余既补纂宫闱尽难者列诸「摭遗」卷首矣。夫明人自熹、毅二后湛身殉国,不失阴教之正,实于前史有光焉。而臣僚之母妻、姬妾、妇女并命殊多;降及草野,尤见节烈风化之盛,未有过于此者。自宜详列一卷,以表章一时彤管。而吾独于庐陵女子刘淑英事,甚惜其命之蹇也!负此文武才而一不得白头偕老之夫,早伤寡鹄,洎至自将一旅以赴义破家。推其心,则但祈为石砫将军之续,以保厥身名而已。而卒受奸徒所卖,赍恨不伸,致坐一蒲团以老。天下之抱奇才者,往往作此结煞,可胜痛哉!彼吴中、邗上之歌姬舞女能明大义而从容殉主者,亦大有其人;此又不可以早岁之失身而鬲诸清流者也。若柳如是之于钱牧斋、顾横波之于龚芝麓,以两尚书而自送其名节于两妇人之手,则又当别论。然河东君于虞山故后,有宗子争产而能身殉以定厥祸;其智足多、前愆足盖矣。论者云:流品何当归于晚节,为士夫者庶可以兴!
列传十五
顾母王氏(昆山顾炎武母)
昆山顾母王氏,左赞善绍芳子妇、官荫生同应妻也。子炎武,以文章、经济名于世。同应早卒,氏苦志守节,养炎武于襁褓中。尝以君姑疾笃,百药不能治;氏祷于天,抽刀断一指杂入药饵以饮姑,姑病以疗。党族间遂称其孝。崇祯丙子,直指使具疏上闻,中例得旌;饬有司建坊焉。
乙酉夏,氏年六十。大兵下江南,昆山去郡祗三十里,警报沓至;乃避至常熟之郊,谓炎武曰:「我虽妇人哉!然已受朝廷恩命。果有大故,则死之」!时炎武方应邑令杨永言之辟,与嘉定诸生吴其沆及归庄等共起兵,奉故郧抚王永祚以从夏允彝于吴。浙东鲁监国闻之,授炎武兵部司务。事败,永言行遯去,其沆死之。炎武与庄脱归,将奉母他徙;而氏必不可,遂从容绝粒而卒。遗言:「后人勿事二姓」。以故炎武累奉本朝征召,辄力辞不赴,以游学终其身。
「摭遗」曰:亭林先生承太安人之教,虽以奔走天涯,有故国、故君之感;而实成其学殖也。观太安人之从容尽命,衰然真足以为巾帼首。
伯商夫人(故苏松巡抚祁彪佳配)
伯商夫人,名景兰,字媚生;山阴人。家本着姓,世有名德;故冢宰商周祚女、苏松巡抚赠忠敏祁彪佳配。累膺冠诰,封一品夫人。赡才藻,能诗画。越中闺秀,旧称伯、仲商夫人。仲即其妹,有国色;归兵部尚书上虞徐人龙子咸清为室。
伯商归忠敏,极闺中倡和之雅。祁氏自其先世夷度君以来,淡生堂藏书甲于大江以南;其梅墅寓园池馆之胜,则又甲于越中也。商日从事简册,学益富。尝与忠敏分咏史事,慷慨激昂,绝不类巾帼中语。教其女及冢妇张氏楚纕、介妇朱氏赵璧,各操柔翰为咏吟;壶以内雍然化之。忠敏尽节,商作诗悼亡云:「公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折槛生前事,遗碑死后名。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亦足见其风概矣。
译他的行踪没有固定方向,有时住在乡野人家,有时寄宿在僧寺;但不久就离开,离开后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同即墨黄生、莱阳李生交好。每次和两位书生相对而坐,瞪着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便说:“拿酒来,我替你们痛快地喝一场!”两位书生猜想他胸中有许多不平之气,只是借酒放纵自己,曾经从容地询问他;他不回答,两人便离开。离开数年后,他忽然再次到来,仍住在僧寺。容貌憔悴,精神恍惚。半夜便放声痛哭,一直哭到天亮。过了几天,终于自缢而死;当时将近七十岁。两位书生替他办理丧事,每年都用一壶酒洒在他的坟土上。《摭遗》说:吴中有个纸衣翁,面貌大致可以辨认,语言却无法理解。他在市井间来来往往,儿童围着他看。他曾经亲自剪纸做衣服,行走时发出■〈宀卒〉■〈宀卒〉的声响。每天到破庙、野寺中躺卧;起身时,就从两只衣袖中取出崇祯大钱一枚、弘光和隆武平钱各二枚,放置在高处,连续拜了许多拜。拜完才去吃东西;至于食物从哪里得到,也无法弄清。认识他的人说,他难道是南都、闽疆的遗臣吗!但他的姓氏终究没有流传下来。●《绎史摭遗》卷十五 吴郡李瑶子玉编纂 目录 列女列传 顾母王氏(昆山顾炎武的母亲);伯商夫人(已故苏松巡抚祁彪佳的妻子)(仲商夫人、祁氏各妇、各女附);史八夫人(督辅史可法弟弟可经的妻子);女将军沈氏云英、刘氏淑英;李氏(已故靖南将军毛有俶的妻子);鲍氏(已故职方主事钱肃遴的妻子);陆氏(已故检讨华夏的妻子);潘氏(乙酉年殉节诸生高朗的妻子);中山徐氏(已故定远侯邓文昌的妻子);二孟氏(已故河南巡按陈潜夫的妻子);烈女王氏(大兰洞主王翊的女儿);金氏(已故义兴伯郑遵谦的妾);华亭四姬(已故太傅张肯堂的妾);文莺(已故兵部侍郎李长祥的婢女);余氏(已故总兵章宪的妻子);毕氏■〈山上〈弓攵〉下〉文(蓟邱守将的女儿);烈妇钱氏、陈氏、俞沈氏、何余氏、张氏(已故登莱道来斯行的妾)(来氏各妇等、杨氏、汤氏、茹倪氏一并附);李陈氏香娘(已故职方主事吴易的姬妾)(草衣道人附);隐隐(乙酉年殉节诸生夏子龙的姬妾) 我已经把宫闱中那些在国难中尽节的人补充编纂出来,列在《摭遗》卷首了。明朝人自熹宗、毅宗二位皇帝沉身殉国以来,没有失去妇德教化的正道,实在给前代史书增添了光彩。至于臣僚的母亲、妻子、姬妾和妇女,一同赴死的尤其多;下至民间,更能看到节烈风俗教化的盛况,没有比这更突出的了。本来应当详细列为一卷,以表彰一时的女性节义。但我唯独对庐陵女子刘淑英的事情十分惋惜,痛惜她命运坎坷!她身负文武才华,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能够白头偕老的丈夫,早早成了失偶的孤雁,直到亲自统率一支军队赴义、破家舍身。推究她的内心,不过是希望成为石砫将军的后继者,以保全自己的身名罢了。可是最终遭到奸徒出卖,含恨而死,未能伸张志愿,只能守着一张蒲团老去。天下那些怀有奇才的人,往往得到这样的结局,怎能不令人悲痛!吴中、邗上那些歌姬舞女,能够明白大义、从容为主人殉死的,也大有人在;这也不能因为她们年轻时失身,便把她们排斥在清流之外。至于柳如是对于钱牧斋、顾横波对于龚芝麓,两个尚书把自己的名节送到两个妇人手里,那又应当另作别论。然而河东君在虞山故去之后,宗族子弟争夺财产,她能够亲身殉死来平定这场祸乱;她的智慧足以称道,先前的过错也足以遮盖了。评论者说:人的流品应当看晚节归属何处;做士大夫的或许可以因此振作起来!列传十五 顾母王氏(昆山顾炎武的母亲) 昆山顾母王氏,是左赞善王绍芳之子妇、官荫生顾同应的妻子。她的儿子炎武,以文章和经世济民的才学闻名于世。顾同应早死,王氏苦守志节,把炎武养在襁褓之中。曾经她的婆母病重,各种药都不能医治;王氏向上天祈祷,抽刀割断一根手指,混入药食中给婆母服下,婆母的病因此痊愈。亲族之间于是都称赞她孝顺。崇祯丙子年,直指使上疏报告朝廷,依照规定得到旌表;并命有关官府建立牌坊。乙酉年夏天,王氏六十岁。大兵攻下江南,昆山距离郡城只有三十里,警报接连传来;她于是躲避到常熟郊外,对炎武说:“我虽然是妇人,但已经受过朝廷的恩命。如果真的发生大变故,我就为此而死!”当时炎武正接受县令杨永言的征召,和嘉定诸生吴其沆、归庄等一起起兵,奉故郧抚王永祚,跟随夏允彝在吴地起事。浙东鲁监国听说后,授炎武为兵部司务。事情失败后,杨永言逃走,吴其沆战死。炎武和归庄逃回,准备奉母亲迁往别处;但王氏坚决不肯,于是从容绝食而死。她留下遗言:“后人不要侍奉两个姓氏。”因此炎武后来多次受到本朝征召,总是竭力推辞不去,终身以游学为业。《摭遗》说:亭林先生接受太安人的教诲,虽然奔走天涯,却怀有故国、故君之感;而他的学问根基也确实由此形成。看太安人从容尽命的情形,她衰老而不失气节,真足以成为妇女中的第一人。伯商夫人(已故苏松巡抚祁彪佳的妻子) 伯商夫人名景兰,字媚生,是山阴人。她家本是著名门第,世代都有声名和德行;她是已故冢宰商周祚的女儿、苏松巡抚祁彪佳的妻子。她多次接受冠服诰命,封为一品夫人。她才华丰赡,能写诗作画。越中闺秀,旧时称为伯商夫人、仲商夫人。仲商就是她的妹妹,有倾国之色;嫁给兵部尚书、上虞人徐人龙的儿子咸清为妻。伯商嫁给忠敏祁彪佳后,极尽闺中唱和的雅趣。祁氏自先世夷度君以来,淡生堂所藏书籍在大江以南首屈一指;梅墅寓园的池馆胜景,又在越中首屈一指。伯商每天从事书册,学问更加丰富。她曾与忠敏分题吟咏史事,慷慨激昂,完全不像闺中女子的言语。她教女儿以及长子的妻子张氏楚纕、次子的妻子朱氏赵璧,各自拿起柔翰吟诗;闺门之内一派雍和,都受到她的教化。忠敏尽节后,伯商作诗悼念亡夫说:“您自然名垂千古,我却还留恋一生。君臣之间原有大节,儿女之间也有人情。折槛是您生前的事情,遗碑是您死后的名声。生死虽然道路不同,贞洁清白本来可以相互成全。”由此也足以看出她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