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疆绎史二十六

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3–121 段

◎温氏于此三传,皆弗详也。今通篇勘补,合此三公为一卷。义兴伯郑遵谦,「原本」阙名,得附列。案江东之兵,实惟郑履恭一夫作难,鼓厥士气,而孙、熊诸军联镳树纛,声势遂振。钱忠介甬江集义,奉表倡迎;其心于监国也,始终无间。无如尊其言而不果于行;监国有云:「先生手疏,予悉藏之,时从镫下展览」。吁!事惟悍帅命,虽终夜不寝,亦复奚益!忠介初临江浒,困于方、王之比奸,而几不免;及处海崖,困于郑彩之专政,而终不免。力为彩地,而翻为彩害。贤人隘塞,小人侈张;祸结兵连,卒无成就。若张司马苍水,则专事监国,而其节尤苦。始也在江上,则力争颁诏,自请使闽释嫌;在海上,则转移郑氏,化旧隙以致用。洎至晚岁,以苍头异军流离山海间,屡起屡蹶;末复欲奉王再举,逮夫力必不支而后散军避世:是苍翁之始终为监国结果也。谢山全氏曰:「公答安抚书,前半如谢叠山之却聘,后半如陈文龙之请漳、泉三郡以存宋祀。凡此数大节目,皆为苍翁十九年中之最大作用也。观其坚持苦节、百死不移,而惟我仁祖宥恤孤忠、惓惓无已,直是亘古所罕觏。备之详之,正所以见我朝列圣如天之度」。「摭遗」补阙,揽温氏之本则陋矣。

列传十六

熊汝霖(郑遵谦附)、钱肃乐、张煌言(罗子木、杨冠玉、王居敬附)

。熊汝霖(郑遵谦附)

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祟祯辛未进士。知同安县,有治声;擢户科给事中,疏陈历来用将之非,论天下督抚得失。已而京师戒严,分守东直门。尝因召对,极言「将不任战,南北往返,如厮隶之于贵官负弩前驱,望尘靡及而已。何名为将、何名为督师」?帝深然之。戒严以来,疏凡二十上。帝恶其中有「饮泣地下」语,谪为福建按察使照磨。

福王立,以原官给事中起用,转吏科。汝霖言:「诸臣争夸定策,罔计复仇;处堂未已,且为门穴。始之武与文争、继而文与文角,殿廷之上,无人臣礼。此岂立国之规哉」!士英锐意起阮大铖,汝霖言:「阴阳消长,间不容发。国家必欲求奇才,草泽中尚不乏人;何至择及丹书?阁臣此举,无乃负先帝、负皇上乎!臣自丹阳来,知浙兵为边兵所击,火民居十余里。边师有言:「四镇以杀掠获封爵,我亦何惮而不为」!臣意四镇必毅然北征,一雪此耻。今恋恋淮扬,何也?况一镇之饷多至六十万,势必不能供。即仿古藩镇法,亦当在大江以北开屯设府;会奥窔之内,而逮以藩篱视之」。顷之言:「臣窃观目前大势,无论恢复未能,即偏安尚未可必;宜日讨究兵饷战守,乃专在恩怨异同。勋臣方镇舌锋笔锷是逞,近且以匿名帖逐旧臣,以疏远宗亲劾宰辅。中外纷纷,谓将复厂卫。夫厂卫树威牟利,小民鸡犬无宁日。先帝一十七年忧勤惕励,曾无失德;止有厂卫一节,府怨臣民。前事不远,后事可师。且先帝笃念宗藩,而闻寇先逃,谁死社稷;先帝隆重武臣,而叛降跋扈,肩背相踵;先帝委任勋臣,而克营健卒,徒为寇藉;先帝倚任内臣,而开门延敌,反在禁旅;先帝破格擢用文臣,而边陲督抚首鼠两端,超迁宰执罗拜贼庭。思前日之何以失,即知今日之何以得矣。及今不为,将待何时」!疏奏,停俸。寻补吏科给事中。初,马士英荐阮大铖,汝霖争不可。及大铖起佐兵部,复言:「大铖以知兵用,当置有用地,不宜处中朝」!不听。踰月,以奉使淮南;陛辞言:「朝端议论日新,官府揣摩日熟。少宰、枢贰悉废廷推,四品、监司竟进詹尹。追赃定罪,无烦司寇;蹊径叠出,谣诼繁兴。一人未用,便目满朝为党人;一官外迁,辄訾当事为可杀。市井狡狯,眈眈得官。置国恤于罔闻,逞私图而得志;黄白充庭,青紫塞路。六朝佳丽,复见今时。独不思他时税驾何地耶」?其语无不切实,迄不见用。未几,南京破;士英窜杭州,汝霖责其弃主。

杭州破,与孙嘉绩同起兵。鲁王监国,擢右佥都御史,督师防江,战屡败。是时画江为守,汝霖谓非长计,欲令诸师渡;不听。因率所部千人从小亹渡江,进至海宁,集父老豪杰激扬忠义,洒泪誓众;闻者莫不感动,集拜辕门者且万人。列行伍、分汛地,以本邑进士俞元良司饷、指挥姜国成主兵。由是,浙西吴中如响斯应,一时号为熊兵。加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总督义师。闽中诏使刘中藻至,议开读礼;汝霖持不可,言「主上原无利天下之心,唐藩亦无坐登大宝之理,有功者王耳。若我兵能复杭城,主上即膺大号,已是有名;若其不能,使闽兵克复武林、直取建业,功之所在,谁敢与争!此时而议迎诏未晚也」。张国维亦持此议。于是人心始定。

译温氏的记载到这里传了三代,都没有详细说明。现在通篇校勘补正,把这三位公合编为一卷。义兴伯郑遵谦,原本缺少姓名,现附列于此。考察江东的军队,实际上只有郑履恭一人首先起事,鼓舞了士气;孙、熊等军队联军树旗,声势才振作起来。钱忠介在甬江起兵聚义,奉表倡议迎奉;他对监国的忠心,始终没有间断。只是监国尊重了他的意见,却没有果断实行。监国曾说:“先生亲手写的奏疏,我都收藏着,时常在灯下展开阅览。”唉!事情只听悍将的命令,即使整夜不睡,又有什么用呢!钱忠介起初来到江边,被方国安、王之仁等奸党困扰,几乎不能幸免;后来身处海上,又被郑彩专权所困,最终仍不能免祸。他竭力替郑彩谋划,反而成为郑彩加害的对象。贤人受到压抑,小人却肆意张扬;祸患相连、战争不断,最终没有成就。至于张司马苍水,则一心侍奉监国,他所守的节义尤其艰苦。起初在江上时,他竭力争取颁布诏书,自己请求出使福建以消除嫌隙;到了海上,又设法转圜郑氏,使过去的嫌隙转化为可以利用的力量。到了晚年,他带着部众这支异军流离于山海之间,屡次起兵又屡次失败;最后还想奉王再次举兵,直到力量实在不能支撑,才解散军队、避世而去:这就是苍水老人始终以监国事业为归宿的结果。谢山全氏说:“熊公答复安抚使的书信,前半像谢叠山拒绝征聘,后半像陈文龙请求以漳州、泉州三郡保存宋朝祭祀。所有这些重大事项,都是苍水老人在十九年中所作的最大贡献。看他坚持苦节,即使百死也不改变;而我仁祖怜悯、宽宥这片孤忠,始终不已,实在是古来少有的情形。把这些事详尽备载,正是为了显示我朝历代圣主如上天般宽大的气度。”《摭遗》用来补充缺漏,但如果拿来概括温氏原书,内容就显得简略了。列传十六 熊汝霖(附郑遵谦)、钱肃乐、张煌言(附罗子木、杨冠玉、王居敬) 熊汝霖(附郑遵谦) 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祟祯辛未年进士。任同安县知县时,以治理有声誉;升任户科给事中后,上疏陈述历来用将的弊端,评论天下督抚的得失。不久京师戒严,他分守东直门。一次因召见应对时,他极力说道:“将领不能任战,南北往返,就像奴仆给贵官背着弓在前面开路,只能望着尘土而追赶不上罢了。什么叫将领,什么叫督师?”皇帝深以为然。戒严以来,他一共上疏二十次。皇帝厌恶其中有“在地下饮泣”的话,把他贬为福建按察使照磨。福王即位后,以原官起用他为给事中,转任吏科。汝霖说:“各位大臣争相夸耀自己制定迎立之策,却不考虑报仇。高居堂上还没有结束,反而已经成为门户的孔穴。起初是武臣与文臣争斗,接着是文臣与文臣相争,朝廷上完全没有人臣的礼节。这难道是立国的规矩吗!”马士英一心要起用阮大铖,汝霖说:“阴阳消长,间不容发。国家如果一定要寻求奇才,民间还不缺少人才;何至于要选用丹书中所列的人?阁臣这样做,岂不是辜负先帝、辜负皇上吗!臣从丹阳来,知道浙江军队被边兵击败,烧毁民居十多里。边军有人说:‘四镇都是靠杀戮掳掠获得封爵,我又何必害怕而不这样做!’臣以为四镇一定会毅然北征,一雪此耻。如今却留恋淮扬,为什么呢?何况一个镇的军饷多到六十万,势必无法供给。即使仿照古代藩镇的办法,也应当在大江以北开屯设府;如今却聚集在内地深处,反而把他们当作藩篱看待。”不久他又说:“臣私下观察眼前的大势,不要说恢复大业尚未成功,就是偏安一方也还不能确定;应当每天研究军队、军饷、战守等事,如今却专门纠缠于恩怨和异同。勋臣、方镇逞强于言辞和文章,近来甚至用匿名帖子驱逐旧臣,又借疏章弹劾宰辅和疏远的宗亲。” 朝廷内外纷纷传言,说将要恢复厂卫。厂卫树立威势、谋求私利,使百姓连鸡犬都不得安宁。先帝十七年忧劳警戒,从未有失德之处;只是厂卫这一件事,使府中和臣民都怨恨。前事离现在不远,后事可以作为借鉴。况且先帝深切顾念宗藩,但听说敌寇来临就先逃跑,谁来为国家死难;先帝厚待武臣,但他们叛变投降、骄横跋扈,一个接一个;先帝委任勋臣,但他们克扣军营中的精壮士卒,白白成为敌寇的凭借;先帝倚重内臣,但他们开门迎敌,反而让敌人进入禁军驻地;先帝破格提拔文臣,但边疆的督抚首鼠两端,越级升为宰执后到贼人的朝廷跪拜。想一想前些日子为什么失败,就知道今天怎样才能成功了。如今还不做,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奏疏上呈后,他被停发俸禄。不久补任吏科给事中。起初,马士英推荐阮大铖,汝霖争辩说不可。等到大铖起用、辅佐兵部时,他又说:“阮大铖既然以懂军事而被任用,就应当把他安置在有用武之地,不宜处在朝廷中枢!”没有被采纳。过了一个月,他奉命出使淮南,临行辞别皇帝时说:“朝廷上的议论一天比一天翻新,官府揣摩迎合的本领一天比一天熟练。少宰、枢贰全都废除廷推,四品官和监司竟然被推进詹尹之列。追赃定罪,不劳烦司寇;歪门路径层出不穷,诽谤流言纷纷兴起。” 一个人还没有被任用,便把满朝官员都视为党人;一个官员调到外地,便动辄诋毁当权者,说他们该杀。市井中的狡猾之徒,虎视眈眈地谋求做官。把国家的忧患置于不闻不问之地,放纵私欲而达到目的;黄金白银充满朝廷,官服印绶堵塞道路。六朝的繁华美色,如今又出现了。难道就没有想过将来要在哪里收场吗?”他的话无不切中事实,但始终没有被任用。不久,南京失守;马士英逃到杭州,汝霖责备他抛弃君主。杭州失守后,他与孙嘉绩一起起兵。鲁王监国,提升他为右佥都御史,督师防守江防,但战斗屡次失败。当时以长江划界防守,汝霖认为这不是长久之计,想让各军渡江;没有被采纳。于是他率领部下千人从小亹渡江,进至海宁,召集父老豪杰,激励他们发扬忠义,流泪向众人发誓;听到这些话的人无不感动,聚集到军门拜见的将近万人。他编列队伍、划分防区,任用本县进士俞元良掌管军饷,指挥姜国成统领军队。从此,浙西和吴中地区像回声一样响应,一时号称熊兵。加任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总督义师。闽中的诏使刘中藻到来,商议举行宣读诏书的礼仪;汝霖坚持不可,说:“主上原本没有夺取天下的心思,唐藩也没有坐着登上帝位的道理,有功劳的人才应当称王罢了。如果我们的军队能够收复杭州,主上立即承受帝号,已经是名正言顺;如果不能,而让闽兵收复武林、直取建业,那么功劳所在,谁敢与他争!到那时再商议迎奉诏书也不晚。”张国维也坚持这个意见。于是人心才安定下来。

丙戌六月朔,浙江溃,汝霖从鲁监国航海入闽。会唐王初亡,郡县尽向附;监国即以汝霖为东阁大学士,会兵长垣,分道进取,先后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

戊子,在闽安镇,时国事皆专于郑彩。彩暴横,汝霖每折之。彩与定远伯周瑞交恶,汝霖票拟恒右瑞,彩积恨已深。既而义兴伯郑遵谦与彩争洋船,彩常恐其袭己也。适汝霖自闽安至琅崎休沐,守将李茂与汝霖奴有隙,元夕熊、郑两家相问遗,茂即以合谋告变;乃遣兵潜害之,并其幼子投海中。

「勘本」曰:乙酉南中下,潞王在杭,蕺山先生偕公缟素渡江,公议发罗木营兵拒战,且守独松关;而潞王定策迎降,不纳。于是东归;蕺山绝粒,以兵事属之公。公归姚江,事未集,蕺山垂死,迟之不至;张目曰:「雨殷岂愆约哉」!既卒之又明日,公兵起,乃哭于旐前以行。闰六月二十五日,会军西陵,驻龙王塘,列营数十,参差前却。公军于其中最弱,而战最勇;每出,必为大兵所首冲。或败,辄再整,不少□。□月,张太傅连江为阵,公与陈公潜夫合营进,部将卢可充、史标、魏良及从子茂芳先后皆有功,未及十日收兵而止。凡四战,胜负相当,而魏良阵殁。先是,公以江面仰攻不易,议从间道入内地为攻心策。会海宁查氏继坤、继佐兄弟至,为言临平陈万良之勇;公请于王,以书币招之至,授万良平吴将军。适平湖马万方亦至,遂令西渡,复遣部将徐明发以兵策应。明发往,而万良方受大兵困,援之免。于是公西行,杀临平务官,与万良、明发合军札五杭,败嘉湖道佟国器兵,焚其舟,夺其甲炮弓刀之属:是月二十二日也。次日,札新墅、札双林,三宿而至吴江;后军不继,退五杭,复退临平,又退至天开河。大兵正邀击,公以中军至,遂济江。是役也,浙西为之一震。腊月朔,张太傅命将西渡,乃以所部应之,分流札营,大兵不果出。二十四日,议分道出战。方国安败走,诸将不救;公与陈公潜夫、王之仁血战下流,相持久之,而诸军气已自沮。公愤甚,因乞师于张鹏翼,裘尚奭,仍与陈公合军以出,稍有斩获。既而请封万良为平吴伯,以吴易为总督,朱大定、钱重为监军。大定至,请期;且云:「嘉善、长兴、吴江、宜兴间皆密有成约,而瑞昌王在广德引领望」。因是,公请由海宁、海盐直趋芜湖,以梗运道;又虑二郡可取、不可守,则引太湖诸军以为犄角,踞浙西肩背。万良言但得兵三千、饷半月即可有成;顾公军实不满千,饷又减口而给。陈公军已不支,他营之足食者咸不足信,坐视而已;虽大声疾呼,继之痛哭,而终莫之应。惟孙公嘉绩遣余姚知县王正中独进乍浦,不克,还。万良三疏请行,乃力为之措,得饷又无舟,即由陆路冒矢石以进,几克德清;德清内应之民兵先溃,部将徐龙达死之。及吴易领军来会,则公兵以无继,已渡江。返时,浙抚张存仁大举攻易,而万良则入山自保,不复敢出。是役也,使江上有一旅牵制,则公可不即返,万良与易可互援相应;而又以独进败。于是请兵急援万良,永丰伯张鹏翼、宣义将军裘尚奭皆请行,开远伯吴凯尤毅然独任。行且有日,忽诏鹏翼援严、吴凯守温,其局复散。后万良战败,受执不屈死。最后,大学士陈盟助之请,乃复议别发舟山、石浦兵由海道行,又令姚志倬出长兴、广德;事益迂缓矣。既而兵溃入海,马万方从之。至戊子春正月十七日,郑彩兵与部下竞;诉之彩,彩令送公治,公笞而逐之。彩激使众怒,夜分破门入执公,沉诸海。其子琦官甫六龄,及全家俱被害。未几,万方亦死。而郑公遵谦心不平,亦为彩所沉(古高阳氏又案诸史,多所异同。高氏「雪交亭录」言公子为郑彩婿,公死彩育于家,阳抚而阴贼之。谢山全氏谓:此亦误也。公生平颇畏其夫人之严,故在北都时尝置一妾生一子而留之都门,未尝携归。及公全家受害,而妾自京还,出其子得以奉公之祀)。

译丙戌年六月初一,浙江军队溃败,汝霖跟随鲁监国渡海进入福建。适逢唐王刚刚去世,各郡县全都归附;监国于是任命汝霖为东阁大学士,集合军队于长垣,分路进攻,先后取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戊子年,他在闽安镇。当时国事全都由郑彩专擅。郑彩暴横,汝霖常常挫折他的气焰。郑彩与定远伯周瑞关系恶化,汝霖拟定票签时总是支持周瑞,郑彩因此积怨已深。后来义兴伯郑遵谦因争夺海船与郑彩发生冲突,郑彩常常担心郑遵谦袭击自己。正好汝霖从闽安到琅崎休假,守将李茂与汝霖的奴仆有嫌隙;元夕熊、郑两家互相赠送礼物,李茂便以两家合谋为由告发叛变,于是派兵暗中加害汝霖父子,并把他的幼子一起投入海中。《勘本》说:乙酉年南都失守时,潞王在杭州,蕺山先生与熊公穿着丧服渡江。熊公建议调发罗木营的军队迎战,并且据守独松关;但潞王决定制定迎降之策,不接受这个建议。于是他们向东返回;蕺山绝食,把军事托付给熊公。熊公回到姚江,事情还没有办成,蕺山已经将死,因等候熊公而未能赶到,睁大眼睛说:‘雨殷难道会违背约定吗!’蕺山去世的第二天,熊公起兵,于是在灵旐前哭泣后出发。闰六月二十五日,军队在西陵会合,驻扎在龙王塘,列营数十处,前后错落,有时进退。熊公的军队在其中最弱,但作战最勇敢;每次出战,必定首先受到大军冲击。有时战败,总是重新整顿,丝毫不□。□月,张太傅沿江布阵,熊公与陈公潜夫合营进军,部将卢可充、史标、魏良以及侄子茂芳先后立功,不到十天便收兵停止行动。前后共四战,胜负相当,但魏良战死在阵中。此前,熊公认为从江面仰攻不易,建议从小路进入内地,采取攻心之策。正好海宁查氏兄弟继坤、继佐到来,向他称说临平陈万良的勇敢;熊公向鲁王请示,写信并带着礼物招来陈万良,授予他平吴将军之职。正好平湖的马万方也到来,于是熊公命令他向西渡江,又派部将徐明发率兵策应。徐明发出发时,陈万良正被大军围困,徐军援救了他,使他得以脱身。于是熊公向西进军,杀死临平的粮务官,与陈万良、徐明发合军驻扎在五杭,击败嘉湖道佟国器的军队,焚烧他们的船只,夺取其铠甲、火炮、弓、刀等物资:这一天是当月二十二日。第二天,军队驻扎新墅,又驻扎双林,经过三夜到达吴江;由于后军没有接应,退回五杭,又退到临平,再退到天开河。大军正要拦截攻击,熊公率中军赶到,于是渡过长江。这一战使浙西大为震动。腊月初一,张太傅命令将领向西渡江,熊公便率所部响应,分流驻扎,大军最终没有出动。二十四日,商议分路出战。方国安败逃,各将领没有救援;熊公与陈公潜夫、王之仁在下游血战,长期相持,但各军士气已经自行低落。熊公非常愤怒,于是向张鹏翼、裘尚奭请求援军,仍与陈公合军出战,稍有斩获。后来请求封陈万良为平吴伯,任命吴易为总督,朱大定、钱重为监军。朱大定到来后,请求确定出兵日期,并且说:‘嘉善、长兴、吴江、宜兴之间都秘密订有约定,而瑞昌王在广德伸长脖子盼望。’ 因此,熊公请求从海宁、海盐直趋芜湖,以阻断运输道路;又考虑到两郡即使可以攻取,也未必能够守住,便想调集太湖各军作为犄角,扼守浙西的要害。陈万良说,只要得到三千军队和半个月的军饷就可以成功;但熊公的军队实际上不到一千人,军饷又按人数削减发给。陈公的军队已经支撑不住,其他各营即使粮食充足也都不值得信任,只是坐看而已;即使熊公高声呼喊,继而痛哭,最终也没有人响应。只有孙嘉绩派余姚知县王正中独自进攻乍浦,未能取胜,返回。陈万良三次上疏请求出兵,熊公才竭力为他筹措,得到军饷却没有船,于是从陆路冒着箭石前进,几乎攻下德清;德清城内响应的民兵先行溃败,部将徐龙达战死。等到吴易率军来会合时,熊公的军队因为没有后援,已经渡过长江。返回时,浙江巡抚张存仁大举进攻吴易,而陈万良则入山自保,再也不敢出兵。这一战如果江上有一支军队牵制敌人,熊公就不必立即返回,陈万良与吴易也可以互相援助;但最终又因各自单独进军而失败。于是请求火速派兵援救陈万良,永丰伯张鹏翼、宣义将军裘尚奭都请求出发,开远伯吴凯尤其坚决地愿意独自承担。军队已经确定日期即将出发,忽然诏令张鹏翼援救严州、吴凯防守温州,这一部署又瓦解了。后来陈万良战败,被捕后不屈而死。最后,大学士陈盟出面相助请求,于是又商议另行调发舟山、石浦的军队从海道进军,并命姚志倬从长兴、广德出兵;事情更加迂回迟缓了。不久军队溃败入海,马万方跟随他一起行动。到了戊子年春正月十七日,郑彩的军队与部下发生争斗;他们向郑彩控诉,郑彩命令把熊公送去治罪,熊公将他们鞭打后驱逐。郑彩借此激起众怒,半夜破门闯入,逮捕熊公,将他沉入海中。他的儿子琦当时才六岁,连同全家都被杀害。不久,马万方也死了。郑公遵谦心中不平,也被郑彩沉入海中。(古高阳氏又考察各史,发现其中有许多不同。《雪交亭录》说,熊公的儿子是郑彩的女婿;熊公死后,郑彩把他的儿子养在家中,表面抚养、暗中加害。谢山全氏认为这也是错误的。熊公平生很害怕妻子严厉,所以在北都时曾置妾并生下一个儿子,把儿子留在京城,从未带回。后来熊公全家遇害,妾从京城回来,带出他的儿子,使他能够奉祀熊公。)

郑遵谦字履恭,会稽诸生,山西佥事之尹子也。素放诞,喜结客;凡扛鼎击剑之徒,日盈其庭。其妻尝杀人,推官陈子龙论坐之,东阳许都救以免。后都作乱,遵谦将从事;其叔扃户,不听往。杭州潞王降,乃集其徒号义兴军,搴旗过清风里,杀山阴知县彭万里、署绍兴知府通判张愫,取库中兵仗给士卒,声势大振;表迎鲁王监国,诸义旅一时并起。诏为义兴将军,与熊、钱诸军分守小亹,号众数万。然遵谦故膏梁子,不谙兵事,数困于田仰、方国安、王之仁辈而势寖衰。江上溃,携赀挟妾金,从王入海,崎岖岛澳;晋封义兴伯。及郑彩雠杀大学士熊汝霖,心不平之;彩复遣兵追摄,沉诸福清海中(古高阳氏曰:义兴伯从亡海角,颇能尽于事君、交友之道,不可以其初节不谨而忽之也;况终其身为强帅所扼,亦良足悲矣!温氏阙其名,何邪?其妾金氏,亦以智节为彩所害;传见「摭遗」)。

钱肃乐

钱肃乐字希声,一字虞孙,号止亭;鄞县人。幼颖异,书过目不忘。为诸生,有盛名。祟祯丁丑进士,知太仓州。州濒海而富,多贵族豪奴,黠吏相缘为奸,凶徒党聚;有杀人而焚其尸者。肃乐痛惩之,皆敛迹。又以朱白榜列善恶人名,械白榜者至阶下,予大杖;久之,杖者少。尝摄昆山、祟明两县事,民皆立碑颂其德。治州五年,俗大化。迁刑部员外郎,以忧归。

乙酉六月杭州不守,宁波官吏已迎降;肃乐恸哭,绝粒以死誓。会鄞有六狂生者首倡义谋,集诸生于学宫,遍谒诸乡老而咸弗敢应,皇皇乏计。已闻肃乐至,挽之入城。以十二日大集绅士于城隍庙,开陈大义;诸乡老相继至。时降吏故同知朱之葵新命晋级,治府事;偕通判孔闻语亦驰至。诸绅议未定,多降阶迎;肃乐拂衣起,遽碎其刺。观者数千人,驩声动地。布衣戴尔惠呼曰:「何不竟奉钱公起事」!于是上下齐声应之,举手互招,拥之入巡按署中。俄而海防道二营兵、城守兵皆不戒而至,请受约束。肃乐遂封府库、收符钥,以墨缞视师。之葵等匍匐请罪乞哀,百姓请释之。鄞故太仆谢三宾家富耦国,方西行纳款归。害其所为,乃密使贻书定海总兵王之仁曰:「潝潝訿訿,出自庸妄六狂生,而一穉绅和之。将军请以所部来斩此七人,则事定矣。某当奉千金为寿」!稚绅者,指肃乐年未四十也。会肃乐亦遣客倪懋熹以书告劝之仁来归,盖以之仁先会款降耳。之仁两答之,期十五日至。及期,之仁至,大会诸乡老,突出三宾书,数其罪;三宾叩头乞命,愿出万金助饷。之仁遂从肃乐缔盟,共城守。

译郑遵谦,字履恭,会稽诸生,是山西佥事郑之尹的儿子。他一向放纵不羁,喜欢结交宾客;凡是能扛鼎、善击剑的人,每天都挤满他的庭院。他的妻子曾经杀人,推官陈子龙论罪判处她,东阳人许都出面营救,她才得以免罪。后来许都作乱,郑遵谦准备跟随他做事;他的叔父把门关上,不许他前往。杭州潞王投降后,他便集合同党,号称义兴军,举着旗帜经过清风里,杀死山阴知县彭万里和代理绍兴知府通判张愫,取出府库中的兵器发给士卒,声势大为振作;上表迎奉鲁王监国,各地义军也同时兴起。诏令任命他为义兴将军,与熊汝霖、钱肃乐等军队分守小亹,号称有数万军队。然而郑遵谦本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不懂军事,多次被田仰、方国安、王之仁等人困扰,势力逐渐衰弱。江上军队溃败后,他携带财物、带着妾金氏,跟随鲁王入海,在岛屿港湾间艰难辗转;晋封义兴伯。等到郑彩仇杀大学士熊汝霖,他心中不平;郑彩又派兵追捕他,把他沉入福清海中。(古高阳氏说:义兴伯跟随君王逃亡到海角,颇能尽到侍奉君主、交结朋友的道义,不可以因为他早年操守不谨慎就忽略这一点;何况他终身受到强悍将领的压制,也确实令人悲痛!温氏为什么缺少他的名字呢?他的妾金氏,也因为有智谋和节操而被郑彩害死;传记见《摭遗》。钱肃乐 钱肃乐,字希声,一字虞孙,号止亭;鄞县人。幼年聪颖奇异,读书过目不忘。成为诸生后,享有盛名。祟祯丁丑年进士,任太仓州知州。太仓州濒临海边而富裕,有许多贵族和豪门的奴仆,狡猾的吏员相互勾结作奸,凶恶之徒结党聚集;甚至有人杀人后焚烧尸体。钱肃乐严厉惩治他们,他们全都收敛行迹。又用朱、白两色榜单分别列出善人和恶人的姓名,把列在白榜上的人戴上刑具带到台阶下,施以大杖;时间一久,受杖刑的人少了。他曾代理昆山、崇明两县事务,百姓都立碑颂扬他的德行。他治理太仓州五年,风俗大为改变。升任刑部员外郎,因服丧回乡。乙酉年六月,杭州失守,宁波的官吏已经迎接投降;钱肃乐悲痛哭泣,绝食发誓以死报国。正好鄞县有六名狂生首先倡议起兵,召集诸生到学宫,遍访各乡老人,却都不敢响应,惶恐而没有办法。后来听说钱肃乐到了,便拉他进城。十二日,在城隍庙大规模召集士绅,陈述大义;各乡老人相继到来。当时已经投降的原同知朱之葵刚刚被新任命为晋级官员,主持府中事务;他与通判孔闻语一起迅速赶到。众士绅的意见还没有确定,许多人已经走下台阶迎接投降官员;钱肃乐拂袖起身,立即把名刺撕碎。围观者有几千人,欢呼声震动大地。平民戴尔惠高喊:‘为什么不干脆奉钱公起事!’于是上下齐声响应,举手互相招呼,簇拥着钱肃乐进入巡按衙署。不一会儿,海防道所属的两营军队和守城军队全都没有得到命令便赶到,请求接受约束。钱肃乐于是封闭府库、收取符节和钥匙,穿着黑色丧服统领军队。朱之葵等人匍匐请罪、乞求哀怜,百姓请求释放他们。鄞县原任太仆谢三宾家财富可敌国,此时正向西行进,准备纳款投降后回来。他憎恨钱肃乐等人的作为,便秘密派人送信给定海总兵王之仁说:‘那些喧嚷诋毁的话,出自庸劣妄为的六名狂生,又有一个年轻士绅附和。将军请率领部下前来杀掉这七个人,那么事情就平定了。我将奉送千金为将军祝寿。”所谓年轻士绅,是指钱肃乐当时还不到四十岁。正好钱肃乐也派门客倪懋熹写信劝王之仁归来,原来王之仁此前已经约定投降。王之仁两次回信,约定十五日到达。到了约定日期,王之仁到来,召集各乡老人,突然拿出谢三宾的书信,数说他的罪过;谢三宾叩头求饶,愿意拿出万金资助军饷。王之仁于是听从钱肃乐,与他缔结盟约,共同守城。

是月十八日,遣举人张煌言赴台州,表迎鲁王监国。会余姚、绍兴亦举兵,王乃至绍兴行监国事,画江防守。途中加太仆寺少卿。二十八日,再奉笺劝进,召肃乐往,晋右佥都御史。四疏固辞,请以原衔视事;其诸弟侄授爵者,并辞之。兼言:「爵赏宜慎,不可蹈赧王覆辙,滥予名器」!当是时,浙西诸郡县并起义兵,苏、松、嘉、湖列营数百,适与浙东首尾相应,惟杭州孤悬。肃乐请帅兵由海道,作窥吴计;不听。未几,分地、分饷之议起。故总兵官方国安自浙西来,军最盛,王之仁次之,号正兵;食用宁、绍、台三郡田赋,谓之正饷。肃乐所领之义兵,则取给于富室之乐输,谓之义饷。未几,正兵并取义饷,而义兵遂无所取给,司饷者不能应。肃乐派取之饷惟鄞、奉二县,国安檄二县不必支应,盖留以为之仁地也。屡疏入告,不能诘;但以叙十捷功,再加右副都御史。复疏言:「臣郡臣邑因臣起义兵,桑梓膏血一空,曾莫之救;而今日迁官、明日加级,是臣无恻隐之心也。沉宸荃、陈潜夫之才略机谋,方端士之勇,官阶并出臣下;而臣翻受赏,是臣无羞恶之心也。臣部将钟鼎新等,斩级擒囚之事皆出其力,臣以未得取杭,不欲为请殊擢;而臣自受之,是臣无辞让之心也。臣少见史册所载冒荣苟禄,恶之若仇;而臣自蹈之,是臣无是非之心也」。又言:「臣近者十道并举,冀杭城可复。闻主上起行中廷,盼望捷音,不能安坐,而臣终不能绝流而渡。臣今不能入杭,誓不再受一官」!王不许。闽中唐王立,诏至,张国维、熊汝霖主不奉诏。朱大典与肃乐议以「大敌在前而同姓先争,岂能成中兴之业,宜权称皇太侄报命。若我师渡江向金陵,则大号非闽人所能夺」!于是议不大合。方、王辈忌之,遂言肃乐初不受副都之命为怀贰心于闽也;不得已,郁郁受官,而饷仍不至。旋以奄人客凤仪、李国辅兼制军需,因力言中官不可任外事。由是诸藩、内臣交恶之,随事中梗;兵至断饷四十日,行乞于涂,徒以肃乐忠义感成,相依不散而卒无叛者。疏凡数十上。略曰:「国有十亡而无一存、民有十死而无一生。翘车四出,无一应命,贤人肥遁,不肖攘臂:一也。宪臣刘宗周之死,关系甚钜;赠谥、荫恤未协舆情,敕部改正,迟久未上:二也。张国俊以戚畹倚强权、侔人主,中外共指奸丛:三也。诸臣以国俊故,相继进言,主上以为不必,几于防口;所以台省直谏发言盈廷,而无俾群枉:四也。新进鼓舌摇唇,罔识体统;朝章申令,委诸草莽:五也。反复小人,借推戴以呈身;阘茸下流,冒荐举而入幕:六也。楚藩江干开诏息同姓之争,李长祥面加斥辱,凌蔑至此:七也。咫尺江波,烽烟不息;而越城裦衣博带,满目太平,燕笑漏舟之中、回翔焚栋之下:八也。所与托国者,强半南中故臣;鸮鸟怪声转徙可恶,飞蛾灭烛至死不改:九也。此犹枝叶也,请言根本。今七月雨水不时,漂庐舍千百,以水死;卤潮冲入,西成失望,以饥死;壮者殒锋镝、弱者疲转输,以战死;文武牙门票取牌索,一日数至,以供应死;享南泽国,倚舟为命,今调发既烦,小民皆沉舟束手,以无艺死;入乡钞掠,鸡犬不遗,此营未去而彼营又来,以财死;富室输金,当以义劝,非有罪于官也,而动鞿职囚,有甘心雉经者,以刑死;大军所过,沿门供亿,淫洿横行,以辱死;劣衿恶棍罗织乡里以为生涯,百毒齐起,以忧死;今也竭小民之膏血不足供藩镇之一吸,继也合藩镇之兵马不足卫小民之一发,凛凛乎将以不薙发死。由前九亡,并此而十。若不早图变计,臣不知所税驾矣」!时国俊外仗方、王,内与客、李二奄比;马、阮皆在方军遥相应,见疏皆恨甚。既而谢三宾以重金啖国俊,引以为礼部尚书,直阁事;遂并力挤之。寻加兵部侍郎,辞不受。会传闽遣大学士黄鸣骏来,尽科浙中八府之粮;而闽中故无是举,士英、大铖交构之也。已谍言大清兵将自海道来,乃移守沥海;时饷终无所得,疏言:「臣师二千,既无分地,势须遣散。但臣以举义而来,大仇未复,终不敢归安庐墓。散兵之日,愿率家丁数人从军自效。济则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王温旨慰留。而诸将益蜚语,谓将弃军逃闽。先是,闽颁诏入浙,并赐倡义诸臣敕命,加官爵,肃乐奉表谢;遂为群小口实,甚且有遣客刺取其首者。于是拜表弃军以行;言「臣从今披发入山,永与世辞。主上请加■〈车从〉迹,断不入闽以遭殄灭」!遂之温州避人。王得疏大骇;知不可留,降旨令往海上同藩臣黄斌卿、镇臣张名振共取道崇明以复三吴。加吏部尚书兼理户部事;辞之。是为丙戌五月。不三旬而江上破。

译这月十八日,派举人张煌言前往台州,上表迎接鲁王监国。适逢余姚、绍兴也起兵,鲁王于是到绍兴行监国之事,划定江防进行守卫。张煌言在途中加授太仆寺少卿。二十八日,他再次上笺劝鲁王即帝位,并召肃乐前往,晋升为右佥都御史。肃乐上了四道奏疏坚决推辞,请求仍以原来的官衔任事;对于他的弟弟、侄子中那些被授予爵位的,也一并辞掉。他还说:“爵位和赏赐应当慎重,不可重蹈赧王滥授名器的覆辙!”当时,浙西各郡县都起义兵,苏、松、嘉、湖驻扎的营寨有数百处,正好同浙东首尾呼应,只有杭州孤立悬隔。肃乐请求率兵从海道出发,实行窥伺吴地的计划;没有得到同意。不久,分配土地、分配军饷的争议兴起。原总兵官方国安从浙西来到这里,军队最为强盛,王之仁次之,号称正兵;他们以宁、绍、台三郡的田赋作为军需,称为正饷。肃乐所统领的义兵,则靠富室自愿乐意输纳的钱粮供给,称为义饷。不久,正兵连义饷也一并领取,义兵于是没有了供给,主管军饷的人无法应付。肃乐所分到的饷粮只有鄞、奉两县,方国安下令两县不必供给,显然是要留下来作为王之仁的地盘。肃乐多次上疏报告这些情况,却不能加以诘问;只是因为叙录十次战捷的功劳,再加授右副都御史。他又上疏说:“我的郡、我的县因为我而起义兵,桑梓之地的民脂民膏耗尽,却没有人来救助;如今今天升官、明天加级,这是说我没有恻隐之心。沉宸荃、陈潜夫的才略和谋划,方端士的勇气,官阶都在我之下;可是我反而受到赏赐,这是说我没有羞恶之心。我的部将钟鼎新等,斩获首级、擒获俘囚,都出自他们的力量;我因为还没有攻取杭州,不愿替他们请求特别升擢,可是我自己却接受了赏赐,这是说我没有辞让之心。我年轻时读史册所记载的那些贪图虚荣、苟且求禄的人,厌恶他们如同仇敌;如今我自己却重蹈其覆辙,这是说我没有是非之心。”他又说:“近来十路军队一同出动,希望能够收复杭州。听说主上已经起身在宫中行走,盼望听到捷报,连安坐都做不到;而我最终却不能截断江流渡过去。我如今不能进入杭州,发誓不再接受任何官职!”鲁王不准许。闽中的唐王即位,诏书送到后,张国维、熊汝霖主张不奉诏。朱大典同肃乐商议说:“大敌当前,却先因同姓而争斗,怎么能够成就中兴大业?应当暂且称皇太侄以回复诏命。倘若我军渡过长江进攻金陵,那么皇帝的大号就不是闽中之人所能夺取的了!” 于是各方意见不能完全一致。方国安、王之仁等忌恨肃乐,便说肃乐起初不接受副都御史的任命,是对闽中怀有二心;肃乐不得已,郁郁不乐地接受官职,但军饷仍然没有送到。不久,宦官客凤仪、李国辅兼管军需,肃乐于是极力陈说宦官不可担任外任事务。由此,各藩和内臣都憎恨他,遇到事情便相互阻挠;军队甚至断绝军饷四十天,只能在道路上乞讨,最终只是因为肃乐的忠义感召,众人相互依靠而不散,始终没有发生叛乱。他上疏总共有几十次。大意说:“国家有十种亡国的征兆,却没有一种保存的办法;百姓有十种死亡的途径,却没有一种生存的途径。征召贤才的车子四处出动,却没有一人应命;贤人退隐,不肖之徒却挽袖挥臂而出,这是第一条。宪臣刘宗周之死,关系重大;对他的赠谥、荫恤不合舆论,命令有关部门改正,却迟迟没有上报,这是第二条。张国俊凭借外戚身份倚仗强权,几乎与君主相等,朝廷内外都指斥他是奸邪的丛集,这是第三条。各位大臣因为张国俊的缘故相继进言,主上却认为没有必要,几乎到了禁塞言路的地步;因此台省官员直言进谏,发言充满朝廷,却不能使群邪受到遏制,这是第四条。新近进用的人摇唇鼓舌,完全不懂朝廷体统;朝廷的章程和命令,被丢到民间草莽之中,这是第五条。反复无常的小人,借推戴君主来求得进身;庸碌卑下之徒,冒充受人荐举而进入幕府,这是第六条。楚藩在江边发布诏令,想平息同姓之间的争斗,李长祥当面加以斥责羞辱,凌辱轻蔑到了这种地步,这是第七条。江水近在咫尺,烽烟却没有止息;越城之中却穿着宽衣博带,满眼都是太平景象,在将要沉没的船中宴饮欢笑,在即将焚毁的栋梁下盘旋游乐,这是第八条。同他们一起托付国家大事的,大半是南方中原旧臣;像鸮鸟一样发出怪声、辗转迁徙而令人厌恶,像飞蛾扑火至死也不改变,这是第九条。这些还只是枝叶,请让我说说根本。如今七月雨水失时,冲漂房屋成百上千,百姓因此被水淹死;海水咸潮冲入,秋收绝望,百姓因此因饥饿而死;强壮的人死于刀箭,弱小的人疲于转运,百姓因此因战争而死;文武官署出票取牌、索要钱物,一天来数次,百姓因此因供应而死;南方本来是水乡,靠船为生,如今调发徭役已经十分烦扰,小民都沉船束手无策,因没有谋生手段而死;军队进入乡里抢掠,鸡犬都不留下,这营还未离开,那营又来了,百姓因此因财物被夺而死;富室输送钱财,本应当以义理劝导,并不是对官府有罪,却动辄被拘系、鞭打、下狱,有人甚至甘愿自缢,百姓因此因刑罚而死;大军经过之处,沿门索取供给,肆意污辱横行,百姓因此因受辱而死;劣绅恶棍罗织乡里以此谋生,各种毒害一齐兴起,百姓因此因忧虑而死;如今小民的民脂民膏已经竭尽,仍不足以供藩镇吸取一次;接下来即使集合藩镇的兵马,也不足以保护小民一次;眼看着百姓将要因为不剃发而死。把前面的九种亡国之象加上这一种,就是十种了。如果不早点谋划改变办法,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到哪里安身!”当时张国俊在外依仗方国安、王之仁,在内又同客凤仪、李国辅两个宦官勾结;马士英、阮大铖都在方国安军中遥相呼应,看到这篇奏疏后都十分怨恨。不久,谢三宾用重金诱惑张国俊,引荐他担任礼部尚书、直阁事;于是众人合力排挤肃乐。不久又加授肃乐兵部侍郎,他辞谢不接受。适逢传闻闽中派大学士黄鸣骏前来,要征收浙中八府全部的粮食;而闽中原本没有这样的做法,这是马士英、阮大铖互相构陷的结果。后来侦探报告说大清兵将从海道而来,于是调动军队驻守沥海;当时军饷最终仍没有得到,肃乐上疏说:“我的军队有二千人,既然没有分配驻地,形势上必然要遣散。但我因举义而来,大仇尚未报,终究不敢回去安居守护祖坟。军队遣散之日,希望率领几名家丁从军效力。成功,是君上的英灵保佑;不成功,我就以死相继!”鲁王用温和的诏旨安慰挽留他。然而各位将领更加散布流言,说他将抛弃军队逃往闽中。在这以前,闽中颁布诏令进入浙江,又赐给倡议起兵的各位大臣敕命,加授官爵,肃乐奉表谢恩;这后来就成了小人攻击他的口实,甚至有人派刺客来刺取他的首级。于是他上表辞行,抛下军队离去,说:“我从今以后披散头发进入山中,永远同世人诀别。主上请加■〈车从〉迹,我决不会进入闽中而遭受毁灭!”于是前往温州躲避祸患。鲁王得到奏疏后大为震惊,知道无法挽留,便下诏命他前往海上,同藩臣黄斌卿、镇臣张名振一起取道崇明,收复三吴。加授吏部尚书,兼理户部事务;肃乐辞谢了。这是丙戌五月的事。不到三十天,江上就失败了。

肃乐之解兵也,闽使召之;以江上之嫌不赴。及江上破,由海道入闽,请急提兵出关;不可。退入广东,疏陈越中十弊为戒;唐王优诏答之,以右副都御史召。即疏言故大学士孙嘉绩之忠,请恤典。未几,闽中破,与诸弟避至福清,展转文石、海坛之间,米不可得,食麦;麦不可得,食薯;薯亦不可得,则采其枯者屑之,拾青茆作薪。尝夜涉绝谷,足尽裂,极所艰苦。

明年(丁亥),闻郑彩扈监国至鹭门,来往诸岛禡牙举事;六月,驻琅江。肃乐入觐,监国大喜。时从亡诸臣之在侧者,熊汝霖、马思理、孙延龄。思理位汝霖上,同直阁;延龄即嘉绩子,年尚少。彩自署兵部;及肃乐至,推以自代。肃乐泣陈无功,请以侍郎行部事;不许。因疏言:「兵部之设,所以统理群帅,归其权于朝廷。今虽未能尽复旧制,然当申明约束,使臣得行其法不相凌辱,可乎?国家多难,大帅往往揜败为功,以致日坏;江干王之仁报捷诸书,其余习也。臣愿海上诸臣持「勿欺」二字以事主上,可乎?臣在化南,有感臣忠义、愿携赀来投者,有愿夺降臣家财以充饷者,聚之可数百人;臣亦不敢私以自卫。藩臣入关,当驱臣为先锋。但愿诸将稍存部臣体统,一切争兵并船不相加遗,以为朝廷羞,可乎?叙功之举,往往及官而不及兵,谁肯致死?臣请凡兵有能获级、夺马者,竟授守、把等官,可乎」?又言:「近奉明旨,江上之师病在不归于一。今宜以建国公彩为元戎,登坛锡命。平夷、闽安、荡湖诸镇,此建国之左右手;令其选择偏裨,或为先锋、或为殿后,合而为一,弗令异同,如邺下九节度之师。其次则编定什伍,弗令杂然而进、杂然而退,孟浪以战」。并得旨允行。又疏言:「主上允臣前疏,委任建国,则兵出于一矣。复命建国合挑各营之兵,选其健者。请自今以往,一切封拜暂行停止;特悬一印,令于众曰:「有能为建国所挑之兵为先锋立功者,不论守、把等官,竟与挂印」。如此,则奇杰之人至矣。或谓各藩私兵安肯令挑,即令各藩自挑敢死善战之士各为一营,各悬一印,令曰:「有能将本营所挑之兵立功者,竟与挂印」。可耶、否耶」?王以为然。于是兵威顿振,连下兴化、福清、连江、长乐、罗源三十余城。侍郎林汝翥、都御史林垐皆起兵;郭天才以所部援闽,亦来降。遂围福州,而浙东诸山寨亦遥应之。前此六狂生之家居者,谋取宁、绍、台各郡,与肃乐约为犄角势,复为降绅谢三宾所告而死。故太仆卿刘沂春初仕苕中,既而还闽;广东粮道吴钟峦素行忠直:时皆隐遯.乃疏乞特敕召用;得旨:以沂春为右副都御史、钟峦通政使。二人犹不起,肃乐复贻以书曰:「时平则高洗耳、世乱则美搴裳;司徒女子犹知君父,东海妇人尚切报仇。嗟乎!公等忍负斯言」!二人始翻然就道。由是,闽中遗臣无不出矣。福州之败,请恤宗臣统■〈金睿〉、诸将叶仪等。王之初至闽也,招讨郑成功修浙中颁诏之怨,待以寄公礼而不称臣;仍称隆武三年。至是,奏颁明年戊子监国三年历,海上遂有二朔。肃乐尝与成功书,奖其忠义、勉以恢复,故成功不为忤;监国始媿叹,知前此江上之谤非有贰也。

戊子,王次闽安,肃乐请立史官纪事。寻晋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四疏力辞,不许;乃与马思理、林正亨同入直。时郑彩恣横,连害熊、郑,逆节大着。肃乐每日系艍于驾舟之次,票拟章奏,即其中接见宾客;封进后,则牵船别去,匡坐读书。彩初与肃乐颇相睦,自汝霖死,并疑之。先是,唐王殁,其将总兵官涂登华尚守福宁。督辅刘中藻时起兵福安,移兵攻之。城将破,登华欲降未决,谓人曰:「岂有海上天子、舟中国公」!肃乐晓之以书曰:「将军独不闻南宋之末,二帝并在海上,文、陆并在舟中,后世卒以正统归之?而况不为宋末者乎!今将军死守孤城,以言乎守义,力已尽也;以言乎保身,策未善也。据沸鼎以称安、巢危林而自得,何计之左耶」!登华遂诣郑彩降。

彩使私人守之;中藻愠不可,彩翻掠其地。肃乐与中藻书不直彩;彩使人刺得之,恨甚,以为树外援图己。朝见之次,辄故诵书中语;肃乐向有血疾,至是忧愤交至。而彩自知为诸藩同列者所恶,遂不复协力,逍遥海上;连江失守。肃乐闻之,以头触枕祈死;血疾大动,因绝粒。监国赐药,亦不肯进。六月五日,卒于琅江;年四十三。讣闻,监国震悼,辍朝三日;亲制文,赐祭九坛。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介」;荫一子尚宝司丞。后六年,故相叶向高孙进晟助其丧葬;海宁职方姚翼明助之,乞地黄蘗山僧隆琦而修埏道焉。

译肃乐解除兵权时,闽中的使者召请他;他因为江上之战的嫌疑而没有赴任。等到江上失败后,他从海道进入闽中,请求立即率兵出关;没有得到允许。于是退入广东,上疏陈述越中的十种弊病,作为警戒;唐王下优厚的诏旨答复他,以右副都御史召用。他立即上疏称述故大学士孙嘉绩的忠诚,请求给予恤典。不久,闽中失守,他同几个弟弟逃到福清,辗转于文石、海坛之间,连米也无法得到,只能吃麦;麦也无法得到,就吃薯;薯也无法得到,就把枯槁之物捣碎成屑,拾取青茅当柴烧。他曾在夜里涉过断绝的山谷,双脚全部裂开,经历了极其艰苦的处境。第二年(丁亥),听说郑彩护卫监国到了鹭门,在各岛之间往来,举行禡牙仪式并准备起事;六月,驻扎在琅江。肃乐入朝觐见,监国十分高兴。当时跟随流亡、在监国身边的臣子有熊汝霖、马思理、孙延龄。马思理的职位在熊汝霖之上,同任直阁;孙延龄就是孙嘉绩的儿子,年纪还小。郑彩自行署任兵部;肃乐到来后,便推让给他代替自己。肃乐哭泣着陈说自己没有功劳,请求以侍郎身份办理兵部事务;没有得到允许。于是上疏说:“设置兵部,是为了统辖管理各位将帅,把权力收归朝廷。如今虽然还不能完全恢复旧制,但应当申明约束,使臣下能够施行法令而不互相凌辱,可以吗?国家多难,大帅们往往掩盖失败而称为功劳,以致局势日益败坏;江边王之仁报捷的各篇文书,就是这种积习。臣希望海上诸臣拿‘勿欺’二字来侍奉主上,可以吗?臣在化南时,有人感念臣的忠义,愿意携带资财前来投奔;也有人愿意夺取降臣的家财来充作军饷,聚集起来可以有几百人;臣也不敢把他们私自留下来保护自己。藩臣入关时,应当让臣担任先锋。只希望各位将领稍微顾及兵部大臣的体统,所有争夺兵员、船只的行为都不要相互施加,以免使朝廷蒙羞,可以吗?叙功的举措往往只涉及官员而不涉及士兵,谁还肯拼死作战?臣请求凡是士兵中有能够斩获首级、夺取战马的,就直接授予守、把等官职,可以吗?”他又说:“最近奉到明旨,说江上的军队弊病在于不能统一归属。如今应当以建国公郑彩为元戎,登坛授予统军之命。平夷、闽安、荡湖诸镇,是建国公的左右手;命令他选择偏将、裨将,有的担任先锋,有的负责殿后,把他们合为一体,不要使其意见行动各不相同,如同邺下九节度使的军队。其次应当编定什伍,不要让军队杂乱地前进、杂乱地后退,轻率冒进作战。”这些意见都得到诏旨准许施行。他又上疏说:“主上批准了臣先前的奏疏,任用建国公,那么军队就统一了。又命建国公从各营中合并挑选士兵,选取其中强健的。请从今以后暂时停止一切封爵授官;特别悬挂一枚印,向众人宣布:‘有谁能率领建国公挑选的士兵担任先锋并立功,不论守、把等官职,直接给他悬挂印信。’这样,奇异杰出的人才就会到来。有人说各藩的私兵怎么肯让建国公挑选;那么就让各藩自行挑选敢死善战的士卒,各编为一营,各自悬挂一枚印,命令说:‘有谁能率领本营挑选的士兵立功,就直接给他悬挂印信。’这样可以,还是不可以?”鲁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军队的声威顿时振作起来,接连攻下兴化、福清、连江、长乐、罗源等三十多座城。侍郎林汝翥、都御史林垐也起兵;郭天才率领所部援助闽中,也前来投降。于是包围福州,而浙东各山寨也从远处响应。此前,六名狂生中那些居住在家的人,曾谋划夺取宁、绍、台各郡,同肃乐约定形成犄角之势,却又被降绅谢三宾告发而死。原太仆卿刘沂春起初在苕中任职,后来返回闽中;广东粮道吴钟峦一向忠诚正直;当时都隐居避世。肃乐于是上疏请求特别下诏召用他们;得到诏旨:任命刘沂春为右副都御史,吴钟峦为通政使。二人仍不肯出仕,肃乐又写信给他们说:“太平时就有高士洗耳,世道混乱时就应当美好地整理衣裳出仕;司徒的女子尚且知道君父,东海的妇人尚且迫切地想报仇。唉!二位难道忍心辜负这些话吗!”二人才突然醒悟,动身赴任。由此,闽中的遗臣没有不出来任职的。福州失败后,肃乐请求抚恤宗臣统■〈金睿〉、诸将叶仪等人。鲁王最初到闽中时,招讨郑成功因浙江颁布诏令的旧怨,依照寄公的礼节接待他,却不称臣;仍然沿用隆武三年年号。到这时,奏请颁布明年戊子、监国三年的历书,海上于是出现了两个正朔。肃乐曾写信给郑成功,称许他的忠义,勉励他恢复国土,因此郑成功没有因此感到抵触;监国这才惭愧叹息,知道此前江上关于肃乐的诽谤并不是他有二心。戊子年,鲁王驻扎在闽安,肃乐请求设置史官记录政事。不久晋升为东阁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他四次上疏竭力辞谢,鲁王不准,于是同马思理、林正亨一同入阁当值。当时郑彩肆意横行,接连害死熊汝霖、郑芝龙,叛逆的行径十分明显。肃乐每天把船系在御舟旁边,票拟章奏,就在船中接见宾客;封缄进呈以后,便牵船离开,独自端坐读书。郑彩起初同肃乐相处颇为和睦,自从熊汝霖死后,便连肃乐也怀疑起来。在这以前,唐王去世,他的将领总兵官涂登华还守着福宁。督辅刘中藻当时在福安起兵,调兵进攻福宁。城将要被攻破时,涂登华想投降却尚未决定,对人说:“哪有海上的天子、船中的国公呢!”肃乐写信开导他说:“将军难道没有听说南宋末年,二帝都在海上,文天祥、陆秀夫都在船中,后世最终还是把正统归给他们?何况现在并不是宋末那样的情况呢!如今将军死守孤城,如果说是为了守住义节,力量已经用尽了;如果说是为了保全自身,计策却并不高明。坐在沸腾的鼎中却说安稳,栖身危巢之林却自以为得意,这是什么错误的计策呢!”涂登华于是到郑彩那里投降。郑彩派自己的亲信看守福宁;刘中藻对此愤怒不满,郑彩反而掠夺他的地盘。肃乐写信给刘中藻,信中没有替郑彩说好话;郑彩派人刺探得到这封信,十分怨恨,认为肃乐是在树立外援图谋自己。肃乐上朝觐见时,郑彩总是故意背诵信中的话;肃乐原来就有咯血病,到这时忧愤交加。郑彩又知道自己被各藩中与他同列的人所憎恶,于是不再共同出力,只在海上逍遥,连江随即失守。肃乐听说后,以头撞击枕头祈求死亡;咯血病大为发作,于是断绝饮食。监国赐给他药物,他也不肯服用。六月五日,肃乐死于琅江,享年四十三岁。讣告传来,监国震惊悲悼,停止上朝三天;亲自撰写祭文,赐祭九坛。追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号“忠介”;荫封一个儿子为尚宝司丞。后来过了六年,故相叶向高的孙子叶进晟帮助办理他的丧葬;海宁职方姚翼明也给予帮助,请黄蘗山僧人隆琦拨地修建墓道。

「勘本」曰:甬上钱氏世为右姓,忠介七世祖奂,以侍郎管广西布政使最,有名。祖若赓,知临江府,为万历直臣;以忤江陵,几死于狱。忠介才九岁,间呈所作帖括;临江喜曰:「扬虞翁有孙矣」;故字曰虞孙。其初治太仓也,有母诉其子者,请置之死;乃重责之。谓其母曰:「汝止此子,杀之则将以他人为子耶?他人则未必胜所生,汝且悔已」!语未毕,母子抱哭而出。有兄弟讼者,曰:「尔以小忿伤天性,吾一人挞,则尔终身怨矣。尔退可三日思,再就案」。及期,兄弟惭媿请罪。推官周之夔逢迎乌程,以太仓折色,思牵连起党祸;以公在,终不敢发难。常欲行义仓法,庚辰岁稔,言于长官,令民亩输米升,得数万石;明年旱灾,藉此赈。又苦蝗,即以余米赏捕者。忠介状貌最文弱,而守义甚刚。素病咯血,因祷雨走烈日中,黧瘠骨立;民环泣请止曰:「侯病甚矣」!曰:「无岁将无民,又焉用我」!相对哭,皆失声。病几以此至不起。常熟侍郎钱谦益林居,延揽天下士归门下。知忠介名,百方招致之;卒不往。忠介举计吏,出武进吴宗伯稚山先生之门。太仓有巨室子坐罪,竭力营救不能得;乃重币求宗伯为属,竟不可。宗伯叹曰:「止亭状如处女,不料其刚如此。太史公所以疑留侯也」!尝摄昆山令事,方大旱,昆之民揭竿敓粟,围朱太守大受第,而州中亦告变;遂亟集兵,擒其渠诛之,而严饬上户之闭籴者。不三日,两地皆安堵。其治崇明也,以滨海多盗,募练乡兵出击,斩其魁三、擒获者二;于是洋面差靖。少时,尝梦日堕其手,扶之稍稍上;终不支,渐小渐晦,卒堕臂下。心窃有异,私语其外舅董光远。寓海上时,传唐王在大帽山,拟赴之。间梦兄弟四、五人大临,哭尽哀,疑甚。未几,赧王讣至。盖其忠义性成,神明天通,而寤寝之间默先呈告云。光远尝参幕府事;忠介之闽,家被籍,乃自破其家为之输饟。既闻入海,即自经死。忠介之自浙入闽也,之福州,不久陷,遂遯迹龙峰,采薯以食。无已,祝发为人外计,非志也;其题壁云:「一下猛想时,身世不知何处;数声钟响里,归途还在这边」。识者谓非缁流语;渐有从之问学者,乃赖其修脯以自给。故于监国之至,则翻然起从之。又二年,而竟以尽瘁卒;遗命以部郎章服殓。公子曰兆恭,荫尚宝丞;曰翘恭,先亡。后其弟四御史肃图、弟五简讨肃范挈兆恭依刘公于福宁;城陷,肃范死之,肃图以兆恭走舟山。庚寅六月,兆恭亦卒,祀绝。又七年,弟九推官肃典,以义死于乡。又一年,弟七职方肃遴,亡命之昆山,佯狂死。公夫人董、嫂陈、兄子克恭,皆先于岛上殁。呜呼!以父子、兄弟、翁婿相继死国,一门六棺,滞留琅江者凡六年,而始得叶文清公孙及姚兴公辈乞黄蘗僧地以葬,亦良可恸也。公死后几三十年,肃图始有子,曰浚恭;遂举以为嗣。公着有「正气堂集」、「越中集」、「南征集」;乱后卷帙蘦落,全氏为之编次以存。后有传公降神为鄞江城隍云(古高阳氏曰:温氏于忠介传,具而弗详;其诸弟之死事者,诸史俱阙书。今于本传勘补十之三、于「书后」别辏十之七;侍御肃图传列「摭遗」补稿。黄蘗僧隆琦,亦异人也。既得葬公,乃弃中土航海去,之日本居焉)。

张煌言

张煌言字符箸,号苍水;鄞县人。崇祯壬午,举于乡。父圭章,刑部员外郎。母赵,感异梦生。生而神骨清颋,豪迈不鞿.能文章,善骑射。思陵以天下多故,令诸生于试经义后,试射矢;三发三中。常感愤国事,愿请缨。

及钱肃乐集师,檄会诸乡老,煌言独先至。肃乐且喜且泣,即遣之天台迎鲁王;授行人。绍兴监国,赐进士,加翰林院编修;入典制诰,出筹军旅。闽中颁诏之役,自请为使,释二国嫌。既归,累有建白。丙戌师溃,泛海将之舟山;道逢富平将军张名振扈监国入闽,从之行。招讨郑成功不奉命,乃劝名振还石浦,与威卤侯黄斌卿为犄角。加右佥都御史。

译“勘本”说:甬上钱氏世代都是右姓,忠介的七世祖钱奂,任侍郎掌管广西布政使,最有名望。祖父钱若赓,任临江府知府,是万历年间的直臣;因为触犯江陵张居正,几乎死在狱中。忠介九岁时,偶尔拿出自己所作的帖括文,临江高兴地说:“扬虞翁有孙子了!”因此给他取字为虞孙。他最初治理太仓时,有母亲控告自己的儿子,请求把儿子处死;忠介便重重责罚儿子。他对母亲说:“你只有这一个儿子,杀了他,难道将来要把别人当儿子吗?别人未必胜过亲生的,你到那时就要后悔了!”话还没说完,母子便抱头哭着出去了。有兄弟互相争讼,他说:“你们因为一点小怨恨而伤害天性,我若只鞭打一人,那个人终身都会怨恨。你们退下去想三天,再来受审。”到了期限,兄弟二人惭愧地请求认罪。推官周之夔迎合乌程人,以太仓的折色粮为由,想牵连制造党争;因为有忠介在,最终不敢发难。忠介常常想推行义仓法,庚辰年收成丰足,他向长官进言,下令百姓每亩缴纳一升米,得到数万石;第二年发生旱灾,便用这些米赈济。又遭遇蝗灾,就用剩余的米赏给捕蝗的人。忠介的外貌最为文弱,但守持义节十分刚强。他一向患咯血病,因为祈雨在烈日下奔走,面色黧黑、身体消瘦得只剩骨头;百姓围着他哭泣,请求他停止,说:“侯爷的病已经很重了!”他说:“如果这一年没有收成,就将没有百姓,那还要我做什么呢?”大家相对哭泣,都哭得失声。这场病几乎因此重到不能起床。常熟侍郎钱谦益退居林下时,招揽天下士人归附门下。听说忠介的名声后,想尽各种办法招致他;忠介始终没有前往。忠介参加计吏考核时,出自武进吴宗伯稚山先生门下。太仓有大户人家的儿子获罪,竭力营救也不能获免;于是拿重金请求宗伯替他求情,最终仍然没有成功。宗伯感叹说:“止亭的相貌像处女一样柔弱,没想到他竟然刚强到这种地步。这就是太史公对留侯张良感到疑惑的原因吧!”他曾代理昆山县令,当时正逢大旱,昆山百姓揭竿抢粮,包围朱太守大受的住宅,州中也报告发生变乱;他于是立即集合军队,擒获首领并处死,同时严厉告诫那些囤积粮食、拒不出售的上等人家。不到三天,两地都恢复了安定。他治理崇明时,因为海边盗贼很多,招募训练乡兵出击,斩杀盗贼首领三人,擒获二人;于是海面稍稍安定。他年轻时曾梦见太阳落在自己手中,便扶着它使它一点点升起;最终支撑不住,太阳渐渐变小、变暗,最后坠落在手臂下。他心中暗自觉得奇异,私下告诉了岳父董光远。寓居海上时,听说唐王在大帽山,打算前往投奔。有一段时间,我梦见四五个兄弟来到大庭院,哭得极其悲哀,感到非常疑惑。不久,赧王的讣告传来。大概是因为他的忠义已经成为本性,神明与上天相通,所以在梦醒梦眠之间,默默地预先显现告知了我。光远曾参与幕府事务;忠介在福建时,家产被籍没,于是亲自毁掉自己的家产,为他输送粮饷。后来听说忠介入海,便自缢而死。忠介从浙江进入福建时,到了福州,不久福州陷落,于是隐迹于龙峰,靠采薯为食。后来实在无计可施,才剃发出家,成为僧人,这并不是他的本志;他在墙上题诗说:“一旦猛然想到时,身世不知在何处;几声钟声响起中,归途原来还在这里。”有见识的人说这不是僧人的话;渐渐有人跟随他求学,他便依靠学生送的束脩来供给自己。因此监国来到时,他毅然起身跟随。又过了两年,终于因竭尽劳瘁而死;遗命要用部郎的官服入殓。他有两个儿子:兆恭,荫补为尚宝丞;翘恭,已先去世。后来,他的四弟御史肃图、五弟简讨肃范,带着兆恭到福宁投奔刘公;城陷时,肃范为国而死,肃图带着兆恭逃往舟山。庚寅六月,兆恭也去世,祭祀遂绝。又过七年,九弟推官肃典,在乡里以身殉义。又过一年,七弟职方肃遴逃亡到昆山,假装疯狂而死。公的夫人董氏、嫂子陈氏、兄长的儿子克恭,也都先在岛上去世。唉!父子、兄弟、翁婿相继为国而死,一家六具棺材,滞留琅江共六年,才得到叶文清公的孙子和姚兴公等人的请求,借黄蘗僧的地安葬,这实在令人悲痛。公死后将近三十年,肃图才有了儿子,名叫浚恭;于是便把他立为公的嗣子。公著有《正气堂集》《越中集》《南征集》;战乱以后书卷散失,全氏替他编排整理,使之保存下来。后来有人传说,公死后降神成为鄞江城隍(古高阳氏说:温氏《忠介传》记载详备却不够详细;他的几个弟弟中那些为国而死的人,各史都缺少记载。现在在本传中考订补入十分之三,在《书后》中另行辑录十分之七;侍御肃图的传记列入《摭遗》补稿。黄蘗僧隆琦也是奇异之人。公得到安葬后,便放弃中原,乘船渡海离去,前往日本居住)。张煌言 张煌言,字元箸,号苍水;鄞县人。崇祯壬午年,在乡试中考取举人。父亲张圭章,任刑部员外郎。母亲赵氏因感应异梦而生下他。他生来神采清俊,骨相清奇,性情豪迈而不受拘束;能写文章,擅长骑马射箭。思陵因为天下多难,命令诸生在考完经义后再试射箭;他三箭三中。常常因国事而感愤,愿意请缨报国。钱肃乐起兵聚集军队时,发布檄文召集各乡父老,张煌言独自最先到达。肃乐又高兴又流泪,当即派他到天台迎接鲁王;授任行人。绍兴监国时,赐进士出身,加授翰林院编修;入朝掌管制诰,出外筹划军务。在闽中颁发诏书的行动中,他主动请求担任使者,以消除两国之间的嫌隙。回来以后,多次提出建议。丙戌年军队溃败,他渡海准备前往舟山;途中遇到富平将军张名振护送监国进入福建,便跟随同行。招讨郑成功不奉命,于是劝张名振返回石浦,与威卤侯黄斌卿形成犄角之势。加授右佥都御史。

明年,松江提督吴胜兆请以所部来归,斌卿不乐从;乃与故都御史沈廷扬、御史冯京第共说名振应之,遂监其军以行。至崇明,飓风覆舟。廷扬死,煌言、名振等皆被执;有百夫长者导之走,间道复还入海。时肃乐已奉监国出师于闽,浙东山寨亦群起遥应,煌言复集义旅札上虞之平冈。诸山寨咸事钞掠,独大兰王翊、东山李长祥与煌言而三,履亩劝税,相安无扰。己丑,从居健跳。庚寅,闽师败,诸将以监国退保舟山。名振当国;召以所部入卫,加兵部右侍郎。辛卯,降将田雄官浙江提督,以书来招,峻拒之。是秋,大兵下滃州,名振奉王捣吴淞,冀有所牵制,邀与俱;舟山城破,扈监国再入闽,次鹭门。时成功纵横海上,军独强;遥奉隆武为号,于监国则修寓公之敬而已。惟煌言以名振军为卫,成功因之有加礼,煌言亦极推其忠。尝曰:「招讨始终为唐,真纯臣也」。成功亦曰:「侍郎始终为鲁,与吾岂异趋哉」!

癸巳冬,复间行入吴淞;寻招军天台。明年,军吴淞,会名振之师入长江,趋丹阳、掠丹徒。登金山,望石头城遥祭孝陵;三军恸哭,皆失声。烽火连江,江宁震动。而上游有夙约失期不至,乃左探祟明。俄复入江,掠瓜洲、仪真,薄燕子矶;而所期终不至,师徒单弱,遂乘流东下,仍驻滃州。是年,名振卒,遗言尽以部下归诸。于是,军容始盛。

乙未,成功书约大举。丙申,驻天台。冬,又驻秦川。丁酉,大兵迁舟山之民,煌言还军舟山;王去监国号,通表滇中。戊戌,永明王遣使进成功延平郡王,加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江督郎廷佐具书相招,峻词拒之。七月,成功兴师,以监军会之。北行,泊舟羊山。山故多羊,见人驯扰,然弗可杀;杀则风涛立至。军士不能戒,烹之;羊熟而祸作,碎船百余,义阳王溺焉。遂反旆之滃州治舟。己亥五月,会于台;悉师以行游军,至鄞之东鄙。师次崇沙,煌言曰:「崇沙为江海门户,有悬洲可守;不若先定之以为老营。脱有疏虞,进退可据」。不听。因请以所部为前军。时大兵于金、焦间以铁锁横江,所谓「滚江龙」者。谭家洲岸皆西洋大炮雷鍧,而煌言孤军出入其间。成功遣将助之,令善泅者截断滚江龙,将夺上流木城,而舟多为炮没,不得前;乃登舵楼焚香祝天,飞火夹船下,遂以十七舟翦江渡,木城俱溃。明日,成功至,城中出战不利。成功欲趋金陵,煌言欲先镇江;成功曰:「我顿兵镇江,金陵援骑朝发夕至,为之奈何」!煌言曰:「我以偏师水道薄观音门,金陵自救不暇,岂能他顾」!成功请即行,煌言遂袭仪真。未至五十里,而士民迎降。六月二十七日,成功来告镇江之捷。煌言兼程还抵观音门,致书成功,请以步卒陆行赴白下。时江督郎廷佐惧甚,不意成功仍从水道来;而大兵之征黔者凯旋,闻信驰至,请同城守,于是严备已具。秋七月朔,以哨卒百人乘虚掠江浦,取之。初四日,成功水师方至;次日,芜湖降书至,煌言所遣之将也。成功虑江、楚援师且及,必得控制上游芜湖往来要道也。七日,煌言至芜湖,相度形胜;一军出溧阳窥广德,一军镇池州截上流,一军拔和州以固采石,一军入宁国以偪徽州。传檄郡邑,大江南北相率送款;郡则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陵、太平、旌德、泾县、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含山、巢县、舒城、庐江、建平、高淳、溧阳、州则和州、广德、无为,凡得四府、三州、二十二县。煌言考察官吏,黜陟廉明;江、楚、鲁、卫人士多诣军门愿受约束,归许起兵相应。八月,方诣徽郡受降,而江宁之败闻;乃亟返芜湖。初,煌言贻书成功曰:「师不可老,老则生变;宜速遣诸将分徇近邑。如金陵出援,我则先尾相击;如其自守,我则坚壁以待。如四面克复,则收兵鳞集,金陵在我掌中矣」。成功以累捷自骄,又闻江北如破竹势,谓城可旦夕下,但命八十三营牵连立屯,设云梯,地当置木栅;释戈开晏,军士率捕鱼纵酒为乐。而官军之各路援师已长驱至,侦其不备,乃以轻骑穴城出,袭破前锋,擒其将余新。仓猝间,士气已馁,拔营遁;垒灶未安,大兵复倾城出,诸营瓦解。成功之良将甘辉,马蹶被擒,死;遂大败。成功亟登舟乘流下海,镇江诸师并撤去。

译第二年,松江提督吴胜兆请求率领所部归顺,黄斌卿不愿跟从;于是他与原都御史沈廷扬、御史冯京第一起劝说张名振响应,张名振便统领他的军队前往。到达崇明时,飓风把船只掀翻。沈廷扬死去,张煌言、张名振等都被擒获;有一名百夫长带领他们逃走,他们从间道返回,再次入海。当时钱肃乐已经奉监国之命在福建出师,浙东各山寨也纷纷起兵遥相响应,张煌言又集合义军,驻扎在上虞的平冈。各山寨都从事抄掠,只有大兰王翊、东山李长祥和张煌言三人,丈量田地劝导纳税,彼此相安而不扰民。己丑年,跟随监国居于健跳。庚寅年,福建军队战败,各将领拥护监国退守舟山。张名振主持国事;召张煌言率所部入京护卫,加授兵部右侍郎。辛卯年,降将田雄被任为浙江提督,写信来招降,张煌言严词拒绝。这年秋天,大军攻下滃州,张名振奉鲁王进攻吴淞,希望有所牵制,邀请张煌言一同前往;舟山城被攻破后,他护送监国再次进入福建,驻军鹭门。当时郑成功在海上纵横,军力最强;他遥奉隆武为年号,对监国只是按照寓公之礼表示敬意而已。只有张煌言以张名振的军队作为卫护,郑成功因此对他更加礼遇,张煌言也极力推崇郑成功的忠心。他曾说:“招讨自始至终都效忠唐王,真是纯正的臣子。”郑成功也说:“侍郎自始至终都效忠鲁王,难道和我的志向不同吗!” 癸巳年冬天,他又从间道进入吴淞;不久在天台招募军队。第二年,军队驻在吴淞,适逢张名振的军队进入长江,向丹阳进发,掠取丹徒。登上金山,遥望石头城祭奠孝陵;三军悲痛哭泣,全都哭得失声。烽火连绵于江面,江宁震动。但上游原先约定的军队失期没有到达,于是向左边侦察祟明。不久又进入江中,掠取瓜洲、仪真,逼近燕子矶;但约定的军队始终没有到,军队势单力弱,于是顺流向东而下,仍驻扎在滃州。这一年,张名振去世,遗言把部下全部交给张煌言。于是,军容才开始强盛。乙未年,郑成功写信约定大举进兵。丙申年,驻军天台。冬天,又驻军秦川。丁酉年,大军迁移舟山百姓,张煌言率军返回舟山;鲁王放弃监国名号,向滇中上表。戊戌年,永明王派使者晋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加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江督郎廷佐写信招降,张煌言用严厉的言辞拒绝。七月,郑成功起兵,张煌言以监军身份与他会合。向北进军,船停泊在羊山。羊山原来羊很多,见到人也驯顺安静,但不能杀;一杀羊,风涛立即到来。士兵不能戒除这一行为,煮羊来吃;羊煮熟而灾祸发生,船只被打碎一百多艘,义阳王也溺水而死。于是调转船头回到滃州修理船只。己亥年五月,在台州会师;率全军以游击军的名义出动,到达鄞县东部边境。军队驻扎在崇沙,张煌言说:“崇沙是江海门户,有悬洲可以守卫;不如先把它经营好作为长期据守的营地。万一出现疏漏,进退都可以有所凭据。”郑成功没有听从。于是张煌言请求率所部担任前军。当时大军在金山、焦山之间用铁锁横断江面,这就是所谓“滚江龙”。谭家洲岸上全是西洋大炮,轰鸣如雷,而张煌言的孤军在其中进出。郑成功派将领援助他,命善于泅水的人截断滚江龙,准备夺取上游木城,但船只多被炮火击沉,不能前进;于是张煌言登上舵楼焚香祈祷上天,飞火夹着船只顺流而下,便凭十七艘船截断江面渡过,木城全都溃败。第二天,郑成功到达,城中出战失利。郑成功想直趋金陵,张煌言想先镇守镇江;郑成功说:“我把军队停在镇江,金陵的援军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那该怎么办!”张煌言说:“我率偏师从水路进逼观音门,金陵自救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顾及其他!”郑成功请求立即行动,张煌言于是袭击仪真。还没到仪真五十里,士民就前来投降。六月二十七日,郑成功来告知镇江取胜。张煌言兼程赶回,抵达观音门,写信给郑成功,请求率步兵从陆路前往白下。当时江督郎廷佐非常恐惧,没想到郑成功仍从水路前来;而大军征讨黔地的部队已经凯旋,听到消息后飞驰赶到,请求共同守城,于是严密的防备已经部署完毕。秋七月初一,张煌言派一百名哨兵乘虚袭取江浦,攻占了它。初四日,郑成功的水师才到达;第二天,芜湖的投降文书送到,那是张煌言派去的将领带来的。郑成功担心江、楚的援军将要赶到,认为必须控制上游芜湖的往来要道。初七日,张煌言到达芜湖,察看地势。一支军队出兵溧阳,窥伺广德;一支军队镇守池州,截断上游;一支军队攻取和州,以巩固采石;一支军队进入宁国,逼近徽州。向各郡县传发檄文,大江南北相继送来降表;郡有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陵、太平、旌德、泾县、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含山、巢县、舒城、庐江、建平、高淳、溧阳,州有和州、广德、无为,共得到四府、三州、二十二县。张煌言考察官吏,按廉洁贤明与否予以升降;江、楚、鲁、卫的士人很多到军门表示愿意接受约束,回去后答应起兵响应。八月,他正要到徽州接受投降,却听到江宁战败的消息;于是急忙返回芜湖。起初,张煌言写信给郑成功说:“军队不能久留,久留就会发生变故;应当迅速派各将领分头巡行攻取附近各县。如果金陵出兵援救,我就先从后面截击;如果金陵自行固守,我就坚守营垒等待。如果四面都能收复,就把军队像鱼鳞一样集中起来,金陵就在我们掌握之中了。”郑成功因接连取胜而骄傲,又听说江北形势如破竹,认为城池早晚可以攻下,只命八十三营连片设营,架设云梯,应当设置木栅的地方也设置了木栅;放下武器大开宴饮,士兵们大都捕鱼饮酒取乐。但官军各路援军已经长驱而来,侦察到他们没有防备,便派轻骑挖掘城墙出去,袭击击破前锋,擒获其将领余新。仓促之间,士气已经低落,军队拔营逃走;营垒和灶还没有安置好,大军又倾城出击,各营纷纷瓦解。郑成功的良将甘辉,战马跌倒而被擒获,后来被杀;于是遭到惨败。郑成功急忙登船顺流入海,镇江各路军队也一并撤走。

先是,镇江之捷,有漕督以援兵中道溺死。松江水师提督密以书请降,自巡抚而下皆欲出走;以故力劝成功持久观变。至是,江督郎廷佐复以书招,严拒之;廷佐乃发舟师扼其归路。下流已梗,煌言与诸将议将入鄱阳,招集故杨、万诸子弟号召江、楚。八月七日,舟次铜陵,与援师之自楚来者遇;奋击之,沉其四舟。已而,夜战不利,义士魏耕请赴英、霍山寨;乃焚舟登陆,士卒尚数百人。初之霍山,已受抚;乃转入英山。甫度东溪岭而追者至,众皆窜,相从止一童、一卒。迷失道,赂土人为导,变服夜行。

天明而迹之者伙,导者亦脱去;以赂散诸迹者。然茫茫无所归,念皖有故人卖药于高浒埠,复赂一人偕之姑投之;投则故人无在也。故人之友,亦以观变自江上来者,识为张司马;怜其忠悃,教之由枞阳渡黄湓。溯江而上,抵东流之张家滩登岸,走建德、祁门乱山间。比又病疟,力疾趋休宁,买棹入严陵;浙之人熟其貌,仍作山中行。自东阳、义乌出天台,达海壖;复树纛鸣角,招集散亡。成功闻之,遣兵来助。海上有长亭乡者,多田而苦潮,乃募义民筑塘捍之;至今犹蒙其利。遣使告败于滇,且自引咎;永明王专敕慰问,晋本部尚书。

庚子,驻师林门;寻驻桃渚。辛丑,入闽,次沙关。时成功已抵澎湖,乃遣幕客罗子木以书责成功出师;谓「军有寸进,无尺退。今一入台,则将来两岛恐并不可守,是孤天下之望也」!不听!时成功虽东下而大兵尚忌之,惧其招煽沿海之民,于是有迁界之役;民多不愿,以威胁之,犹迟延不发。煌言顿足叹曰:「弃此十万生灵而争红夷乎」!复以书招成功,谓可乘此机以取闽南;卒不听。乃遗书故侍郎王忠孝、都御史沈佺期、徐孚远、监军曹从龙,劝其力挽成功;而终不能用。于是,以孤军徘徊两岛间。已而滇中事急,复遣子木入台,苦口责之;成功以方得台不能行。无已,乃别遣职方郎中吴鉏挟帛书入郧阳山中,说十三家军,使之挠楚救滇;而十三家已衰敝不敢出。壬寅,滇中陷,成功亦卒于台;乃哭曰:「已矣,吾无望矣」!复还军林门。会闽南诸遗老以成功卒,谋复奉鲁王监国,贻书来商;喜甚,即以书约故尚书卢若腾而下,劝以大举。又拟上诏书一道,并约成功子经,劝以亚子「锦囊三矢」之业,复厉兵束装以待。是年,浙督与中朝所遣安抚使各以书相招,煌言答简谢之;略曰:「不佞所以百折不回者,上则欲匡扶宗社,下则欲保捍梓桑。乃因国事之靡宁,而致民生之愈蹙;十余年来,海上刍茭糗糒之供、楼橹舟航之费,敲骨吸髓,可为惕然!况复重之以迁徙,讫以流离;哀我人斯,亦已劳止。今执事既以「保兵息民」为言,则莫若尽复滨海之民,即以滨海之赋畀我。在贵朝既捐弃地以收人心,在不佞亦暂息争端以俟天命。当与执事从容羊、陆之交,别求生聚教训之区于十洲、三岛间,而沿海藉我外兵以御他盗。是珠崖虽弃,休息宜然;朝鲜自存,艰贞如故。特恐执事之疑且畏耳,则请与幕府约:但使残黎朝还故土,不佞即当夕挂高帆,不重困此一方也」。又复督府书曰:「执事新朝佐命,仆明室孤臣,区区之诚,言尽于此」。闽南消息既杳,郑经则偷安海外,因悒悒日甚。

译在这以前,镇江取胜时,有一名漕运总督带领援兵在半路溺死。松江水师提督秘密写信请求投降,从巡抚以下的官员都想逃走;因此张煌言极力劝郑成功坚持下去,等待形势变化。到了这时,江督郎廷佐又写信招降,张煌言严词拒绝;郎廷佐于是派水师扼守他们的归路。下游已经被阻断,张煌言与各将领商议,准备进入鄱阳,招集原杨、万两家的子弟,号召江、楚地区。八月七日,船停在铜陵,遇到从楚地前来的援军;奋力攻击,击沉他们四艘船。不久,夜战失利,义士魏耕请求前往英山、霍山的山寨;于是焚烧船只登陆,士卒还剩几百人。起初到霍山时,那里已经接受招抚;于是转入英山。刚越过东溪岭,追兵就到了,众人全都逃散,只剩下一名童仆和一名士卒跟随。迷失道路,便用钱贿赂当地人带路,换上衣服在夜间行走。天亮后,追踪他们的人很多,带路的人也逃走了;他便用钱贿赂追踪者,使他们各自散去。然而茫茫无处可归,想到皖地有一位故人在高浒埠卖药,又贿赂一人带他姑且前去投奔;到了那里,故人却已经不在。故人的朋友,也是一名因观察时局而从江上来的士人,认出他是张司马;怜悯他的忠诚,教他从枞阳渡过黄湓。沿江逆流而上,到达东流的张家滩上岸,经过建德、祁门的乱山之间奔走。后来又患疟疾,强忍病痛赶到休宁,买船进入严陵;浙江人熟悉他的相貌,他仍然在山中行走。从东阳、义乌出来,经过天台,到达海边;又树起军旗,吹响号角,招集失散的部众。郑成功听说后,派兵来援助。海上有个长亭乡,田地很多却苦于潮患,于是招募义民修筑塘堤防潮;直到今天仍承受其利益。派使者到滇地报告战败,并且亲自承担责任;永明王专门下敕慰问,晋升他为本部尚书。庚子年,军队驻在林门;不久驻在桃渚。辛丑年,进入福建,驻军沙关。当时郑成功已经抵达澎湖,于是派幕客罗子木带信责备郑成功出兵;说:“军队只能前进一寸,不能后退一尺。如今一旦进入台湾,那么将来两个岛恐怕都无法守住,这会使天下人的希望落空!”郑成功没有听从!当时郑成功虽然向东南进军,但大军仍然忌惮他,害怕他招集煽动沿海百姓,于是发生了迁界之役;百姓大多不愿迁移,官府用威势胁迫他们,他们仍拖延不肯出发。张煌言跺脚叹息说:“抛弃这十万百姓,却去争夺红夷吗!”又写信招郑成功,认为可以趁此机会夺取闽南;但最终他仍不听从。于是张煌言写信给原侍郎王忠孝、都御史沈佺期、徐孚远、监军曹从龙,劝他们努力挽救郑成功;但最终也不能被采纳。于是,他只能率孤军在两个岛之间徘徊。不久滇中的局势紧急,又派罗子木进入台湾,苦口婆心地责备郑成功;郑成功以刚刚取得台湾、不能出兵为由推辞。没有办法,张煌言便另外派职方郎中吴鉏带着帛书进入郧阳山中,劝说十三家军,使他们扰乱楚地,以援救滇地;但十三家军已经衰弱困顿,不敢出兵。壬寅年,滇中陷落,郑成功也在台湾去世;张煌言于是哭着说:“完了,我已经没有希望了!” 他又率军返回林门。适逢闽南各位遗老因郑成功去世,谋划重新拥奉鲁王监国,写信来商议;张煌言非常高兴,立即写信约请原尚书卢若腾以下的人,劝他们大举起兵。又拟写诏书一通,并约请郑成功的儿子郑经,劝他继承亚子的“锦囊三矢”事业,再次整顿兵器、束好行装等待。这一年,浙江督抚和朝廷派来的安抚使分别写信招降,张煌言写信答复并表示谢绝;大意说:“我之所以百折不回,在上是想匡扶宗社,在下是想保卫乡土。却因国事不得安宁,导致百姓生活更加困窘;十多年来,海上的柴草、粮秣、干粮等供应,楼船、战船等费用,敲骨吸髓,实在令人警惕!何况又加上迁徙,最终使百姓流离失所;可怜我们的百姓,也已经疲劳不堪了。如今执事既然以‘保全军队、使百姓休息’为说法,那么不如把沿海百姓全部迁回原籍,再把沿海的赋税交给我。在贵朝方面,既可以舍弃土地来收取人心;对我来说,也可以暂时停止争战,以等待天命。应当同执事从容建立羊、陆那样的交情,另在十洲、三岛之间寻找可以生聚教训的地方,同时让沿海百姓借助我的外兵抵御其他盗贼。这样,即使珠崖被放弃,休养生息也可以实现;朝鲜仍然自行存在,艰难守贞如故。只是担心执事怀疑而且畏惧,所以请与幕府约定:只要使残余百姓朝夕返回故土,我当天晚上就挂起高帆,不再使这一方百姓遭受困扰。”他又写信给督府说:“执事是新朝的佐命之臣,我是明室的孤臣,区区诚意,已经全部说在这里了。”闽南的消息已经断绝,郑经却在海外偷安,因此他的忧郁一天比一天加重。

甲辰六月,乃散军居南田之悬岙。悬岙在海中,荒瘠无人烟;惟山南有■〈氵义〉港,可通舟楫。而其北则峭壁巉岩,人不能及。遂结茅以居,从者祗故参军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者杨冠玉将卒数人,舟子一人。是时,闽、粤俱靖,惟煌言独在。议者谓煌言不死,海寇且复逞也。奉旨:构之有司,系累其妻子、族属以待;募得其故校,使投滃州之普陀伪为行脚僧以伺。会煌言告籴之舟至,籴人昵其故,但且为僧不之忌;故校遽出刀胁之,其将赴水死,又骈杀数人。最后者,乃告之曰:「虽然,公则不可得也。公蓄双猿觇动静,船在十里外,猿辄鸣树杪,公得为备矣」。故校乃于夜半潜出山背,缘萝踰岭而入,暗中执煌言并子木、冠玉、舟子三人;七月十七日也。越二日,至宁波;提督张杰以轿迎,盖故校之募出杰意也。煌言方巾葛衣入,叹曰:「此沈文恭故第,今而为厩乎」?杰延以客礼,举酒属曰:「迟公久矣」!曰:「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今日至此,速死而已」!比至杭州,供帐如上宾,督抚而下皆敬之。凡故时部曲之内附者许得存问,官吏愿见亦弗禁;省中人赂守者以得睹一面为幸。九月七日赴市,遥望凤皇山一带曰:「好山色」!赋绝命词,挺立受刑;年四十五。子木、冠玉、舟子,并从死。子万祺械至镇江,先三日死。煌言精「壬遯」之学;己亥,渡东溪岭,占得四课空陷,方大惊而追骑至。籴舟未返,课象大凶,徘徊假寝;梦金甲神告曰:「上帝日中取汝」。方呼居敬告之,言未既而兵入。浙人张文嘉、万斯大等为举其骸,葬诸南屏山麓;子木等三人附焉。

「勘本」曰:吾于苍水张公传勘补初毕,而恻乎有动于中也。观其孤行守忠,投荒落海,蓄猿备警,神梦告终,非一片至诚所格邪!全氏云:「公解军后,将以悬岙为首阳;向非张杰生事徼功,公似可以无死。然是时年未五十,非甘心以黄冠老者。若留至十年以往,三藩之祸起,亦决不肯晏然坐视;而谓中土能忘情于公呼!此文山之所以不见保于梦炎也」。案壬寅冬十一月,鲁王薨于台;公哭之曰:「孤臣之栖栖有待,徒苦部下相依不去者,以吾主上也。今更何待乎」!癸卯,遣使祭告于王。初,公之航海也,仓卒不得尽族行。我世祖以公有父,命勿籍其家,但令公父以书谕之;公乃复之曰:「愿大人有儿如李通,弗为徐庶;儿他日不惮作赵苞自赎」!父亦潜寄声云:「汝弗以我为虑也」!壬辰,父天年终。有司又强公夫人及子招以书;不发,趣焚之。己亥,家始被籍;然犹令镇江将军善遇之,勿囚。呜呼!自来亡国大夫所未有者;我世祖之所以待公也至矣。其先,入海时,尝遭风绝食,飘至一荒岛;梦金甲神告曰:「翌日赠君千年鹿,迟十九年还我」!果得一苍鹿,食一脔,积日不饥。及被执,神又来招;盖十九年云。赴省时,大吏遣官护行。公出宁波城,载拜曰:「某不肖,有孤故乡父老二十年之望」!比登舟,有防卒史丙者,中夜坐篷下,唱苏武「牧羊曲」。公披衣起,扣舷和之;且酌予酒劳之曰:「尔亦〔有〕心人也。吾志已定,尔无虑」!后公之诗文集,皆丙所藏。或有从而购之者,丙曰:「公之真迹,吾日夕焚香拜,安得付子」!是不可谓哙等无奇士也。渡泉塘时,于船中拾一笺,句云:「此行莫作黄冠想,静听先生正气歌」!公笑曰:「此王炎午后身耳」!夫人童、公子万祺送镇江,先公三日受刑死。杭有朱孝廉璧,尝投状请以百口保其母子,不得。公着有「奇零草」、「冰槎集」、「北征录」、「采薇吟」。

罗子木,名纶,以字行;溧阳人。己亥,公在江上,乃挟策上谒。以其年少负奇气,欲留之幕下;以父老,辞。金陵之役,其族父引之见成功。及败,子木顿首涕泣,固请勿遽去;成功弗听,且强令之奉父入海。既而,不乐参其军,复奉父赴公营。中道与大兵遇,格斗坠水;得救起,则父已被缚去。因展转闽南,思出奇计以救父;久之不得,呕血濒死。公勉以立功,即属报仇;遂相依以及于死。杨冠玉,鄞人。制府谓其少年也,将脱之;固请从死,卒死之。王居敬,字畏斋,一字采薇;黄岩人。公被执,以计得逸。后为僧,名超遁;颇能道遗事,亦不负于公者。

前张杰所募之故校以诱执公,功授千户;后奉帅令巡海岛,猝遇公之旧将,愤其害主也,突刺杀之。

●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三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七

扬州:任民育、曲从直、王缵爵、周志畏、罗伏龙(杨振熙等)

徽州:温璜

浙江:顾咸建(兄咸正)、唐自彩、过俊民

闽中:郑为虹、黄大鹏、王士和、胡上琛

衢州:王景亮、伍经正、邓岩忠、方召、张鹏翼(弟鹏飞、李熊、赵景麔、张君正、邹钦尧、邹之琦、朱玮等附)

译甲辰年六月,他于是遣散军队,居住在南田的悬岙。悬岙在海中,荒凉贫瘠,没有人烟;只有山南有■〈氵义〉港,可以通行船只。而它北面是陡峭的悬崖和嶙峋的岩石,人无法到达。于是他结茅屋居住,跟随者只有原参军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者杨冠玉、几名士卒,以及一名船夫。当时闽、粤都已经平定,只有张煌言独自留在海上。议论的人说张煌言不死,海盗就还会再次猖獗。朝廷下旨:命有关官员设法捕获他,拘系他的妻子、儿女和族属等待;又招募到他的旧部校,使其投入滃州普陀,假装成云游僧人伺机侦察。正好张煌言买粮的船到达,买粮的人熟悉他的旧事,只把那名旧部当作僧人,并不戒备;旧部突然拔刀威胁他,他将要投水而死,旧部又并排杀死了几个人。最后一个被抓的人于是告诉他说:“即使这样,公也还是抓不到。公养了两只猿来窥察动静,船在十里以外时,猿就会在树梢鸣叫,公便可以做好防备。”旧部于是半夜偷偷从山后出去,攀着藤萝越过山岭进入,暗中擒获张煌言以及罗子木、杨冠玉、船夫三人;这是七月十七日。过了两天,到达宁波;提督张杰用轿子迎接,原来招募旧部出动正是张杰的主意。张煌言戴着方巾、穿着葛衣进来,叹息说:“这是沈文恭过去的宅第,如今竟然成了马厩吗?”张杰以宾客之礼请他入内,举杯劝酒说:“等候您已经很久了!”张煌言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灭亡不能挽救,我死后仍有余罪。今天到了这里,只有赶快去死罢了!”等到了杭州,供帐礼遇如同上宾,督抚以下的官员都敬重他。凡是原来他的部曲中归附朝廷的人,都允许前来存问,官吏想见他也不禁止;省城中的人甚至贿赂守卫,只求能见他一面,便以为幸运。九月七日前往刑场时,他遥望凤皇山一带说:“山色真好。”写下绝命词,挺立着接受刑罚;时年四十五岁。罗子木、杨冠玉、船夫,也都跟随他一起死。儿子万祺被押送到镇江,提前三天去世。张煌言精通“壬遯”之学;己亥年,他越过东溪岭时,占得四课空陷,正大惊之际追兵便到了。买粮的船还没有回来,卦象大凶,他徘徊着假装睡觉;梦见金甲神告诉他说:“上帝将在正午取你的性命。”他正要呼唤王居敬告诉他,话还没有说完,官兵就进来了。浙江人张文嘉、万斯大等人为他收殓遗骸,葬在南屏山脚下;罗子木等三人也附葬在那里。《勘本》说:我为苍水张公的传记勘订补正刚刚完成,心中不禁有所触动。看他独自一人守护忠节,流落荒岛海上,蓄养猿猴以备警戒,直到神灵托梦告知终局,这难道不是凭一片至诚感动了神明吗!全氏说:“张公解除军职后,原本打算把悬岙作为自己的首阳山;如果不是张杰借事邀功,张公似乎可以不死。然而那时他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并不是甘心戴着黄冠终老的人。假如他留下来超过十年,三藩之祸发生,他也决不会安坐旁观;怎么能说中原之人会对张公无动于衷呢!这就是文山没有得到梦炎保护的原因。”考察壬寅年冬十一月,鲁王在台州去世;张公哭着说:“我这个孤臣奔波不安,只是因为部下依恋不去,苦苦等待我的君主。如今我还等待什么呢!”癸卯年,派使者到鲁王处祭告。起初,张公航海时,仓促之间不能让全族一同出行。我世祖因为张公的父亲还在,命令不要登记抄没他的家产,只让张公的父亲写信劝告他;张公于是回信说:“愿大人有一个像李通那样的儿子,不要做徐庶;儿子将来即使像赵苞那样以身赎父,也不害怕!”他的父亲也暗中传话说:“你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壬辰年,父亲寿终。有关官员又强迫张公的夫人和儿子写信招他回来;张公没有拆发信件,催促他们把信烧掉。己亥年,张公的家才开始被登记抄没;但仍命镇江将军善待他的家人,不要囚禁他们。唉!自古以来亡国大夫中还没有这样的事;这正说明我世祖对待张公已经仁至义尽了。张公此前入海时,曾遇到风暴而断粮,漂流到一座荒岛;梦见金甲神告诉他说:“第二天送给你一只千年鹿,十九年后我再来取回。”后来果然得到一只苍鹿,吃了一片鹿肉,许多天都不感到饥饿。等到张公被捕,神又来招引他,大概正是十九年之期。赴省城时,地方大吏派官员护送他上路。张公出了宁波城,拜了又拜,说:“我这个不肖之人,辜负了故乡父老二十年的期望。”等登上船,有个防守士卒史丙,半夜坐在船篷下,唱苏武的《牧羊曲》。张公披衣起身,敲着船舷应和;又斟酒给他,慰劳他说:“你也是有心之人。我的志向已经确定了,你不必忧虑!”后来张公的诗文集,都是史丙收藏的。有人跟着来求购,史丙说:“张公的真迹,我早晚焚香礼拜,怎么能交给你!”由此不能说哙等人中没有奇异之士。渡过泉塘时,张公在船中拾到一张纸笺,上面写着:“此行不要作戴黄冠隐居的想法,静听先生的《正气歌》!”张公笑说:“这一定是王炎午的后身。” 夫人童氏、公子万祺被送往镇江,张公在他们到达前三天受刑而死。杭州有个朱孝廉朱璧,曾经上状请求以全家百口担保他的母亲和孩子,但没有获准。张公著有《奇零草》《冰槎集》《北征录》《采薇吟》。罗子木,名纶,以字行世;溧阳人。己亥年,张公在江上时,他便带着书策前来拜见。张公认为他年轻而有奇异的气概,想把他留在幕府中;但子木因为父亲年老而辞谢。金陵战役中,他的族父带他去拜见郑成功。战败后,子木叩头哭泣,坚决请求不要仓促离去;郑成功不听,并强令他侍奉父亲入海。后来他不愿参加郑成功的军队,又侍奉父亲前往张公营中。途中遇到大军,交战时坠入水中;被救起后,父亲已经被绑走。于是辗转闽南,想出奇计营救父亲;很久没有成功,呕血濒死。张公勉励他立功,随即嘱咐他报仇;两人于是相互依靠,直到一同死去。杨冠玉,鄞县人。制府认为他年少,想放走他;他坚决请求跟随张公同死,最终死去。王居敬,字畏斋,另字采薇;黄岩人。张公被捕时,他设法逃脱。后来做了和尚,法名超遁;很能讲述遗闻,也没有辜负张公。此前,张杰招募的旧日军校为了诱捕张公,因功授任千户;后来奉统帅命令巡察海岛,突然遇到张公的旧将,那人痛恨他害死主帅,便冲上去将他刺杀。●《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三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七 扬州:任民育、曲从直、王缵爵、周志畏、罗伏龙(杨振熙等) 徽州:温璜 浙江:顾咸建(兄咸正)、唐自彩、过俊民 闽中:郑为虹、黄大鹏、王士和、胡上琛 衢州:王景亮、伍经正、邓岩忠、方召、张鹏翼(弟鹏飞、李熊、赵景麔、张君正、邹钦尧、邹之琦、朱玮等附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