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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南疆绎史十

南疆绎史勘本卷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8–42 段

冬十月,大清兵至。初八日壬辰,战于江上。方国安严阵以待,张国维、钱肃乐等咸率兵部翼后。前锋副将钟鼎新用火攻,首先击杀绯衣大将一;诸将等吕宗忠、王国斌、赵天祥各斩数十级。俞国荣等直抵张湾,夺获军械归。连阵十日,诸军皆有功,第七战尤捷。既乃贪功骄战,败至草桥门下;会大风雨,弓矢各不能发而退。时浙西诸路义旗四起,苏、松、嘉、湖列营数百;杭州孤悬,危甚。说者谓监国初起江上,适有浙西首尾相应之势;惜坐失此会也。

未几,分地分饷之议起:统计浙东地丁正饷六十余万,尽予正兵(正兵者,方、王之众也);义兵则取给于义饷(盖富户乐输之款也)。交争之,不能平;而国安尤暴横。已正兵并取义饷,致义兵无所仰给。钱肃乐屡疏入告,王不能问,但叙其十捷功,加右副都御史;具疏辞,且言:「臣今不能入杭,誓不再受一官」。不许。

闽中唐王立,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颁诏于越,将吏恇惑,谣称将避返台州。张国维亟驰还,令勿宣读。与熊汝霖议,以「唐、鲁同宗,无亲疏之别;义兵同举,无先后之分:惟成功者帝耳。若一称臣,则江上诸将须听命于闽,如王之号令何」?钱肃乐、朱大典谓「宜权称皇太侄报命。大敌在前,未可先雠同姓」!议大不合。然卒如国维指,具疏以报。于是,闽、浙若水火矣。行人张煌言自请充使赴闽释二国之嫌;从之。

以内臣客凤仪、李国辅兼制军饷,饷更不可问。

十一月,进方国安荆国公、王之仁宁武侯,封郑遵谦义兴伯。王劳军江上,驻札西兴;筑坛拜方国安为帅,命各营佥听节制。初,义兵派支鄞、奉二县义饷。至是,国安檄县不准应给,致绝粮四十余日,行乞于道;徒以肃乐忠义相激,无敢叛者。太仆寺卿陈潜夫破家治兵;既竭,请饷四百金,而饷臣弗给。马士英窜入国安军中,阮大铖亦踵至。士英欲朝见,不许;张国维劾其误国十大罪。

十二月,王回越城。以故太仆谢三宾为礼部尚书,入阁办事;从戚臣张国俊之请。国俊纳三宝贿,外倚方、王势,内通客、李二奄,与马、阮相呼应,遂表里作奸。王之仁上疏言:「义师初起,人人有直下黄龙之志。乃一败后,遂欲以钱塘为鸿沟。天下事尚何忍言!臣愿率所部沉船决一死战;今日欲死犹及于战,他日即死恐不能战也」!不报。钱肃乐疏陈利害,言「国有十亡无一存,民有十死无一生」;王深然之,而无若强帅何。寻加肃乐兵部右侍郎;再疏辞,不许。命以王正中所进黄宗羲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颁行民间。命鼓铸「大明通宝」钱。

丙戌春正月,监国鲁王在绍兴。以柯夏卿、曹维才为使,奉书闽中。

二月,录黄宗羲造历、从军功,授兵部职方主事。张国柱掠余姚,其党张邦宁掠慈溪。国柱,刘泽清部将也。初,航海依王鸣谦于定海;得五百人,劫鸣谦入内地。行朝震恐,乃署以将军,始退。总兵陈锡败于嘉兴,掠余姚。摄令王正中遣卒系杀之。

三月丙寅,思宗大祥;王于朝堂哭临,三军缟素一日。谍言大清兵由海道来,钱肃乐移守海口;久之,终无所得饷,乃与孙嘉绩连名请以兵归开远伯吴凯,而身并从军自效。王温旨慰留;诸帅嫉甚,诬其有贰于闽,遣客刺之。肃乐乃弃军,拜表以行;表言:「臣今披发入山,永与世辞。请赐侦迹,必不入闽,自取殄灭」!王骇叹,即降旨令往海上,偕黄斌卿、张名振等作窥吴计。

大清兵入钱塘,张国维、王之仁率师拒战。东南风作,之仁扬帆奋斗;大兵触之,舟多碎,郑遵谦获铁甲八百余副。国维乘罅渡江围杭州,不克而还。

夏四月,大兵屯北岸,以巨炮击方国安营,厨灶尽破;国安叹曰:「此天夺我食」!遂欲投闽。王正中率众渡海盐,夺澉浦城。

五月,加孙嘉绩、熊汝霖东阁大学士,督师如故;而饷终不给,众心已涣。两人又不谙于军,乃以众付黄宗羲、王正中领之,合师三千;尚宝卿朱大定、大理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查继佐各募数百人来附。出札海坛山,将袭海宁;闻江上兵溃,皆散去。国安拔营走绍兴,劫王南行;郑遵谦入于海,张国维振旅追扈之。

时夏旱水涸,有浴于江者,徒涉往返;大军驱马试之,不及腹。潮信数日不至,相诧为神助。六月丙子朔,以数十骑过江,列戌惊溃;大清兵遂毕渡。马士英衔弗纳之怨,说方国安献监国以降。国安计决,乃遣人守王。守者病,王始得脱,亟趋海门航海去;令保定伯毛有伦扈王妃、世子出定海,张国维退守东阳以图后举。

译冬十月,大清兵到来。初八日壬辰,在江上交战。方国安严整布阵等待,张国维、钱肃乐等都率兵在两翼和后方策应。前锋副将钟鼎新使用火攻,首先击杀一名穿绯衣的大将;诸将中吕宗忠、王国斌、赵天祥各斩首数十级。俞国荣等直抵张湾,夺取军械后返回。接连交战十天,各军都有功劳,其中第七战尤其胜利。后来因为贪功而骄傲交战,败退到草桥门下;适逢大风雨,弓箭都无法发射,只得退兵。当时浙西各路义旗纷纷而起,苏、松、嘉、湖驻扎的营寨有数百处;杭州孤立悬危,形势十分危险。有人说,监国最初在江上起兵,正好遇到浙西首尾相应的形势;可惜白白错过了这个机会。不久,分配土地和军饷的争议发生:统计浙东地丁正饷六十余万,全部供给正兵(正兵,就是方国安、王之仁的军队);义兵则靠义饷供给(义饷,大概是富户乐意捐输的钱款)。双方争执不休,不能公平解决;而方国安尤其暴横。后来正兵连义饷也一并占取,导致义兵无所依靠。钱肃乐多次上疏申诉,鲁王不能过问,只叙述他十次胜仗的功劳,加授右副都御史;钱肃乐上疏具陈辞职,并且说:“臣如今不能进入杭州,发誓不再接受任何官职。”鲁王不准。闽中的唐王即位,派兵科给事中刘中藻到越地颁发诏书,将领和官吏惊慌疑惑,谣传鲁王将要避往台州。张国维急忙骑马赶回,下令不要宣读诏书。他与熊汝霖商议说:“唐、鲁同为宗室,没有亲疏之别;义兵一同起事,也没有先后之分:只有成功的人才能称帝。假如一旦称臣,江上的各位将领就必须听命于闽地,那么鲁王的号令还如何施行?”钱肃乐、朱大典说:“应当暂时称皇太侄以回复诏命。大敌在前,不能先与同姓相仇!”双方意见极不一致。然而最终还是按照张国维的意见,具疏回复。于是,闽、浙之间势同水火。行人张煌言主动请求充任使者前往闽地,消除两国之间的嫌隙;鲁王同意了。让内臣客凤仪、李国辅兼管军饷,军饷于是更加无法整顿。十一月,晋封方国安为荆国公、王之仁为宁武侯,封郑遵谦为义兴伯。鲁王到江上慰劳军队,驻扎在西兴;筑坛拜方国安为统帅,命令各营一律听从他的节制。起初,义兵分摊鄞、奉二县的义饷。到这时,方国安发檄文给县中,不准供给义饷,致使义兵断粮四十余日,沿路乞讨;只是因为钱肃乐以忠义激励他们,才没有人敢于叛乱。太仆寺卿陈潜夫倾尽家产整治军队;家产耗尽后,请求军饷四百金,但掌管军饷的官员不给。马士英逃入方国安军中,阮大铖也随后到达。马士英想入朝觐见,鲁王不许;张国维弹劾他误国的十大罪状。十二月,鲁王回到越城。任命原太仆谢三宾为礼部尚书,入阁办事;这是依从戚臣张国俊的请求。张国俊收受三宾的贿赂,对外依仗方国安、王之仁的势力,对内勾结客凤仪、李国辅两个宦官,又与马士英、阮大铖相互呼应,于是内外勾结作恶。王之仁上疏说:“义师刚起兵时,人人都有直捣黄龙的志向。哪知一次失败之后,竟想把钱塘当作鸿沟。天下的事情还怎么忍心说下去!臣愿率领所属部队沉船决一死战;今天想死还来得及参战,到了以后即使死了,恐怕也不能作战了!”没有得到答复。钱肃乐上疏陈述利害,说“国家有十种灭亡的征兆,没有一种存续的希望;百姓有十死,没有一生的机会”;鲁王深以为然,却也无法对付强悍的将帅。不久,加授钱肃乐为兵部右侍郎;他再次上疏辞职,鲁王不准。命令将王正中进呈、黄宗羲编造的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颁行民间。命令铸造“大明通宝”钱。丙戌年春正月,监国鲁王在绍兴。任命柯夏卿、曹维才为使者,带着书信前往闽中。二月,记录黄宗羲编造历法以及从军功劳,授予兵部职方主事一职。张国柱劫掠余姚,他的党羽张邦宁劫掠慈溪。张国柱是刘泽清的部将。起初,他从海上航行到定海依附王鸣谦;得到五百人后,劫持王鸣谦进入内地。行朝震惊恐惧,于是任命他为将军,他才退去。总兵陈锡在嘉兴战败,劫掠余姚。代理县令王正中派士卒将他捆绑并杀死。三月丙寅日,思宗大祥;鲁王在朝堂哭临,三军穿白服一天。间谍报告说大清兵从海道而来,钱肃乐移守海口;过了很久,始终得不到军饷,于是与孙嘉绩联名请求把军队交给开远伯吴凯,自己也随军效力。鲁王用温和的诏旨慰留他;各位将帅非常嫉恨,诬陷他对闽地有二心,派门客刺杀他。钱肃乐于是弃军,拜表告辞离去;表中说:“臣如今披散头发进入山中,永远与世人辞别。请赐臣以侦察敌情的差事,臣一定不进入闽地,自取灭亡!”鲁王惊愕叹息,立即下旨命他前往海上,与黄斌卿、张名振等制定窥伺吴地的计划。大清兵进入钱塘,张国维、王之仁率军抵抗。东南风刮起,王之仁扬帆奋战;清军船只撞上他的船,许多船只破碎,郑遵谦缴获铁甲八百余副。张国维乘隙渡江包围杭州,不能攻克后返回。夏四月,清军驻扎北岸,用巨炮轰击方国安的营寨,厨房和灶台全被毁坏;方国安叹息说:“这是上天夺走了我的粮食!”于是想投奔闽地。王正中率军渡过海盐,夺取澉浦城。五月,加授孙嘉绩、熊汝霖为东阁大学士,仍旧督师;但军饷最终还是没有发放,众人的心已经离散。两人又都不熟悉军事,于是把部众交给黄宗羲、王正中统领,合计三千人;尚宝卿朱大定、大理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查继佐各自招募数百人前来归附。军队出发驻扎海坛山,准备袭击海宁;听说江上的军队溃败,全都散去。方国安拔营逃往绍兴,劫持鲁王南行;郑遵谦进入海中,张国维整顿军队追随护送鲁王。当时夏季干旱,江水干涸,有人在江中洗浴,可以徒步往返;大军赶着马试探,水还不到马腹。潮水几天没有到来,大家互相惊诧,认为是神灵相助。六月丙子朔日,清军凭几十名骑兵渡江,守军列阵后惊慌溃散;大清兵于是全部渡过江来。马士英怀恨鲁王不接纳自己,劝说方国安献出监国投降。方国安决意投降,于是派人看守鲁王。看守的人生病,鲁王才得以逃脱,急忙赶往海门,乘船出海;命保定伯毛有伦护送王妃、世子从定海出海,张国维退守东阳,以图谋日后再起。

大兵既逼,列城俱下。礼部尚书王思任绝粒死,兵部尚书余煌衣冠赴水死,礼部侍郎陈函辉入僧舍自经死,大理寺卿陈潜夫率妻妾联袂赴水死,通政使吴从鲁以不薙发死,主事叶汝■〈艹恒〉、高岱、故山西佥事郑之尹皆自溺死,故太常博士李山于吴中绝粒死,御史何弘仁追至关山岭投崖死,主事谢震龙被执不屈抗言死。

大清兵至金华,破义乌,大学士张国维死之。或有劝其入山者,国维曰:「误天下事者文山、叠山也」。乃自沉。武宁侯王之仁入海,沉其妻孥;既而曰:「吾死此无名」!乃由松江转至金陵。佥谓其降也,引之见大吏;命易服,曰:「吾来此求死,非求生也」!遂见杀。大学士朱大典犹守金华不下;马、阮既降,导兵攻破之,屠其城。大典发火药自焚死,全家俱殉。方逢年、方国安父子薙发迎附,旋并伏诛。马士英遁入太湖;明年俘获,亦伏法。阮大铖死仙霞岭上。

衢州知府伍经正、推官邓岩忠、守将张鹏翼、江山知县方召俱殉节。自金、衢陷,而全闽无一夫之拒矣。

王之出海也,石浦富平将军张名振弃其地以舟师来扈;至舟山,黄斌卿不纳。毛有伦扈王妃张氏及世子出海,为叛将张国柱劫之北去。会永胜伯郑彩至,奉王入闽;时唐王就擒,已终。

冬十月丁酉,王发舟山;十一月丙寅,次中左所(亦名鹭门)。郑芝龙方降附,密令彩执王归命;彩不可,乃匿王,以南夷貌类者服王冠服居舟中,谓守者曰:「苟事急,则缢以示之」!芝龙子成功起兵海上,驻札中左所;意不欲奉王,伪称明年为隆武三年。于是,郑彩奉王改次长垣。

丁亥春正月,监国鲁王在长垣。熊汝霖相;加张煌言右佥都御史。

辛未,王禡牙誓师;提督杨耿、总兵郑联皆以兵来会。进郑彩建国公、张名振定西侯、杨耿同安伯、郑联定远伯、周瑞闽安伯、周鹤芝平彝伯、阮骏荡湖伯。鹤芝复海口,以参谋林钥舞、总兵赵牧为守。时故尚书张肯堂募兵海上,贻书招之。前佥都御史金衢巡抚刘中藻以众来归,授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二月壬申朔,袭海澄,围其城。明日,攻漳州,失利。又明日,大清兵救海澄;退入于海。丙子,袭漳浦,以闽人洪有文为令;夏四月复破,有文死之。

郧西王复建宁,其裨将王祁复邵武。祁营山中,取民间几案数百张,每悬大线香数百炷,黑夜顺流环城而过。守者谓祁兵薄城,炮石大下;迟明,方知其伪,城中习之不疑。一日,祁突至,遂破。

五月,海口复失,林钥舞、赵牧死之;周鹤芝退守火烧屿。

六月,攻漳州,不利。钱肃乐来觐,王大喜,授兵部尚书。

秋七月,王亲戎,次长垣。会郑彩、周瑞、周鹤芝、阮骏之师攻福州,败绩。

八月丙戌,袭连江。

冬十月,长乐、永福、闽清皆下,罗源知县朱丕承、宁德知县钱楷皆以城来归。以马思理为东阁大学士、林正亨户部尚书、沈宸荃工部尚书,以刘沂春为右副都御史、吴钟峦通政使、余扬左都御史、林嵋吏科给事中、黄宾吏部考功司郎中。

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宁州;守将涂登华降。

辛未,邓藩理陈世亨以一旅复安固;援兵不继,被执不屈,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林垐、兵部侍郎林汝翥自募乡勇围攻福清;战败,偕死之。

戊子春正月,监国鲁王在闽安镇;杨耿、朱继祚袭兴化。分巡道彭遇颽,故南都御史也,伺其守将出战,乃登陴尽易明帜;守将不敢入,城遂下。

望后二日,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及义兴侯郑遵谦。

二月,以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力辞,弗许。时郑彩横,专朝政,王亦不得顾问;逆节已着,诸镇皆恶之。肃乐日中系艍王舟之次,票拟章奏封进后,即解维别去。每入见,即流涕不止;曰:「朝衣拭泪,昔人所讥;而臣今不能禁」!王亦潸然。

江西金声桓遣部将郭天才援闽;与巡抚佟国鼐有隙,遂以兵来归。封为忠勤伯。

自王入闽,先后克获建宁、邵武、兴化、福宁三府一州及漳浦、海澄、连江、长乐等二十七县;温、台响应,军声颇振。至是,我大清调两广、江、浙之兵三路进讨,所得府县破失迨尽,仅存宁德、福安两邑而已。兴化郡城破,大学士朱继祚、参政汤芬、给事中林嵋、知县都廷谏俱自杀;永福、长乐间乡宦士庶亦多殉义者。

夏六月戊戌,兵部尚书大学士钱肃乐卒。王闻,震悼辍朝;赐祭、予谥荫。

冬十月,大学士马思理卒。沉宸荃相,刘沂春副之。

己丑春正月,监国鲁王次沙埕。

三月,宁德破。

夏四月,福安破;兵部尚书大学士刘中藻衣冠坐堂上,为文自祭,服金屑死。翰林院简讨兵科给事中钱肃范被执,不屈死。闽地悉平。

六月,定西侯张名振复健跳所,遣使迎王。

译清军逼近以后,各城都相继失守。礼部尚书王思任绝食而死,兵部尚书余煌穿戴官服投水而死,礼部侍郎陈函辉进入僧舍自缢而死,大理寺卿陈潜夫率妻妾手拉手投水而死,通政使吴从鲁因为不剃发而死,主事叶汝■〈艹恒〉、高岱、原山西佥事郑之尹都投水而死,原太常博士李山在吴中绝食而死,御史何弘仁追到关山岭投崖而死,主事谢震龙被擒后不屈服,抗辩而死。大清兵到达金华,攻破义乌,大学士张国维为国而死。有人劝他进山,他说:“误了天下大事的,是文山、叠山。”于是投水自沉。武宁侯王之仁进入海中,沉没了自己的妻子儿女;不久说:“我死在这里没有名声!”于是经松江转到金陵。众人都说他投降了,把他带去见大官;命他更换服装,他说:“我到这里是求死,不是求生!”于是被杀。大学士朱大典还在坚守金华不投降;马士英、阮大铖已经投降,带领清兵攻破金华,屠杀全城。朱大典引爆火药自焚而死,全家都殉难。方逢年、方国安父子剃发投降归附,不久一同被处死。马士英逃入太湖;第二年被俘获,也依法处死。阮大铖死在仙霞岭上。衢州知府伍经正、推官邓岩忠、守将张鹏翼、江山县知县方召都殉节而死。金华、衢州陷落后,整个闽地再没有一个人抵抗。鲁王出海时,石浦富平将军张名振放弃自己的地盘,率水师前来护送;到达舟山后,黄斌卿不接纳他。毛有伦护送王妃张氏和世子出海,却被叛将张国柱劫持向北带走。正好永胜伯郑彩到达,奉鲁王进入闽地;当时唐王已经被擒,事情已经结束。冬十月丁酉日,鲁王从舟山出发;十一月丙寅日,驻扎中左所(也叫鹭门)。郑芝龙正准备投降归附,暗中命令郑彩擒住鲁王送去归命;郑彩不肯,于是把鲁王隐藏起来,让一个相貌像鲁王的南方夷人穿上鲁王的冠服坐在船中,对守卫说:“如果事情紧急,就把他勒死给他们看!”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在海上起兵,驻扎在中左所;他本意不想奉鲁王,却假称第二年为隆武三年。于是,郑彩奉鲁王改道驻扎长垣。丁亥年春正月,监国鲁王在长垣。熊汝霖任相;加授张煌言为右佥都御史。辛未日,鲁王在禡牙处誓师;提督杨耿、总兵郑联都率兵前来会合。晋封郑彩为建国公、张名振为定西侯、杨耿为同安伯、郑联为定远伯、周瑞为闽安伯、周鹤芝为平彝伯、阮骏为荡湖伯。周鹤芝收复海口,任参谋林钥舞、总兵赵牧防守。当时原尚书张肯堂在海上招募军队,写信招致他们。原佥都御史、金衢巡抚刘中藻率众归附,授任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二月壬申朔日,袭击海澄,包围该城。第二天,攻打漳州,失利。又过一天,大清兵救援海澄;鲁王军退入海中。丙子日,袭击漳浦,任用闽人洪有文为县令;夏四月城又被攻破,洪有文为此而死。郧西王收复建宁,他的副将王祁收复邵武。王祁在山中扎营,从民间取来几百张桌案,每张都悬挂数百炷大线香,趁黑夜顺流绕城而过。守城的人以为王祁的军队逼近城池,炮石纷纷投下;天将亮时,才知道这是假的,而城中人已经习以为常,并不怀疑。有一天,王祁突然到达,于是攻破了城池。五月,海口再次失守,林钥舞、赵牧为此战死;周鹤芝退守火烧屿。六月,攻打漳州,没有取胜。钱肃乐前来朝见,鲁王非常高兴,授任他为兵部尚书。秋七月,鲁王亲自统兵,驻扎长垣。正好郑彩、周瑞、周鹤芝、阮骏的军队攻打福州,遭到惨败。八月丙戌日,袭击连江。冬十月,长乐、永福、闽清都被攻下,罗源知县朱丕承、宁德知县钱楷都献城归附。任命马思理为东阁大学士、林正亨为户部尚书、沈宸荃为工部尚书,任刘沂春为右副都御史、吴钟峦为通政使、余扬为左都御史、林嵋为吏科给事中、黄宾为吏部考功司郎中。大学士刘中藻在福安起兵,攻打福宁州;守将涂登华投降。辛未日,邓藩理陈世亨率一支军队收复安固;援兵没有接上,他被擒后不屈服而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林垐、兵部侍郎林汝翥自行招募乡勇,围攻福清;战败后,一同战死。戊子年春正月,监国鲁王在闽安镇;杨耿、朱继祚袭击兴化。分巡道彭遇颽,原为南都御史,等到守将出城交战,便登上城墙,把城上的旗帜全部换成明军旗帜;守将不敢进城,城于是被攻下。望日后的第二天,郑彩杀死大学士熊汝霖和义兴侯郑遵谦。二月,任命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他竭力辞谢,鲁王不准。当时郑彩专横,独揽朝政,鲁王也无法过问;他的叛逆行为已经十分明显,各镇都厌恶他。钱肃乐每天在王船旁边停泊的艍船中办公,替王批拟章奏、封进之后,便解缆离开。每次入朝见王,眼泪就不停流;他说:“用朝服擦眼泪,是前人所讥笑的事;可是臣如今实在无法控制。”鲁王也流下眼泪。江西金声桓派部将郭天才援助闽地;郭天才与巡抚佟国鼐有矛盾,于是率军归附。封为忠勤伯。自鲁王进入闽地以来,先后攻克建宁、邵武、兴化、福宁三府一州,以及漳浦、海澄、连江、长乐等二十七县;温州、台州响应,军队声势颇为振奋。到这时,我大清调集两广、江、浙的军队分三路进讨,先前攻取的府县几乎全部失守,只剩宁德、福安两邑。兴化郡城被攻破,大学士朱继祚、参政汤芬、给事中林嵋、知县都廷谏都自杀;永福、长乐之间的乡绅、士人和百姓也有很多殉义而死。夏六月戊戌日,兵部尚书、大学士钱肃乐去世。鲁王听说后震惊悲痛,停止上朝;赐祭,给予谥号并荫封。冬十月,大学士马思理去世。沉宸荃任相,刘沂春任副相。己丑年春正月,监国鲁王驻扎沙埕。三月,宁德失守。夏四月,福安失守;兵部尚书、大学士刘中藻穿戴冠服坐在堂上,写文章祭奠自己,服食金屑而死。翰林院简讨、兵科给事中钱肃范被擒,不屈而死。闽地全部平定。六月,定西侯张名振重新占据健跳所,派使者迎接鲁王。

秋七月壬戌,王复入浙,次健跳;郑彩弃王去。从王者,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户部侍郎孙延龄、左副都御史黄宗羲、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及右佥都御史张煌言等;每日朝于水殿。中山王后徐仁爵以扈从功,封定南伯。

壬午,大清兵围健跳;阮骏以楼船至,遂解去。封王朝先为平西伯。朝先初同张国柱、王之仁出海,黄斌卿留之部下,不以事任;朝先故土司,调征塞上,累立战功,不肯郁郁居闲。请徇海边札奉化之鹿头镇,遂有众数千。

八月壬辰,世子生。

九月丁酉,张名振、阮骏、王朝先合兵执杀黄斌卿。

冬十月己巳,奉王驻札舟山。太保沈宸荃以疾请罢,刘沂春还闽。以前吏部尚书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朱永佑为吏部侍郎、孙延龄为户部尚书、张煌言为兵部左侍郎。

庚寅春正月,监国鲁王在舟山。岐阳王后李锡祚、弟锡贡并以勇着,航海来朝;命佐阮骏军守螺头门。

秋九月,周瑞、周鹤芝楼船三百余艘分屯温之三盘,以为犄角。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辛卯春正月,监国鲁王在舟山。

二月乙卯,张名振雠杀平西伯王朝先;时国事尽归名振。滃人有欲纳女于王者,张肯堂谏止之。

大清兵会攻舟山,命降将张天禄出崇安分水关、马进宝出台州海门、陈锦总督全师出定海。御史沈履祥督饷台州,被执死。

秋七月,舟山闻警,定西侯张名振奉王驾航入海,亲捣吴淞以牵制之;王命张肯堂以兵六千留守舟山。

八月辛酉,大兵试舟海口,肯堂令阮骏邀击之。骏以三舟突阵,夺楼船一、战舰十余;获十一人,纵之还。丙寅,大雾弥漫,咫尺莫睹。顷之,大兵悉抵螺头门,守阵者方觉。英义将军荡湖伯阮骏还师,遇之横水洋,以火球掷敌舟。风反转击,骏面烂焉;岐阳李锡祚救之,亦被创。师熸力竭,同投水死。安洋将军刘世勋、左都督张名扬统精兵五百、义勇数千背城奋战,杀伤过当。

九月二日丙子,诸军力竭,舟山城遂陷。世勋巷战,丛箭死;岐阳李锡贡短兵巷战,马蹶被执,不屈死;名扬(即名振弟)抱母范自焚死。太傅吏部尚书留守大学士张肯堂阖门尽节。其门下士礼部主事中书苏兆人先缢于庑,肯堂呼酒奠之,乃自冠带南向坐;视其子妇女孙及四妾先死,始自缢。其下奴婢之从死者,又二十人。兵部尚书李向中被执,大帅呵曰:「聘之不至,捕而至,何也」?对曰:「向则辞官,今就戮尔」!卒不屈死。礼部尚书吴钟峦入文庙抱孔子木主坐积薪上自焚死。吏部侍郎朱永佑执至,令薙发;曰:「吾发可薙,何待今日」!洞剌其胁而死。通政使郑遵谦、给事中董志宁、郎中朱养时、主事林瑛、江用楫、董元、李开国、顾珍、顾宗尧、王正、载仲明、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等俱死之。锦衣卫指挥王朝相护王妃陈氏、贵嫔张氏、义阳王妃杜氏投诸井,以巨石覆之,乃自刎;太监刘潮等从死者十有八人。事后,大兵相谓曰:「我军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阴、泾县,今舟山而三耳」。

明年壬辰春,兵部侍郎沉廷扬率舟师北出福山口;战败,被获,不屈死。定西侯张名振、大学士沈宸荃、兵部左侍郎张煌言扈王再入闽,至中左所。

又明年癸巳春三月,王自去监国号。甲午,移居金门(其后事轶)。

「勘本」曰:维时王师南征,所至奏捷。鲁监国自甲午后遁迹海岛者,又延九年而终。案昭讨郑成功初以唐之孤臣自居,军最盛;而既不肯奉王,诸藩畏之,亦莫敢助。独张司马煌言监富平将军张名振一军为左右卫,且时时激发诸藩使之致贡;尝曰:「昭讨始终为唐,真纯臣也」!成功闻之,曰:「侍郎始终为鲁,岂与吾异趣哉」!两人所奉不同,而其交甚睦。监国初至鹭门,成功礼待颇恭,亦良有以也。司马自平冈入卫,部下不满三百人,积年往来海峤,跋涉练兵,屡濒于危。比后富平卒,遗言以所部授诸;于是,稍稍振作。甲午,以富平军入长江、登金山,望陵遥祭;三军恸哭,声震江城。丙申,定南伯中山徐仁爵分兵攻崇沙战败,与郁离公子刘永锡同日死;师徒单弱,无响应者。司马乃还军天台,复军秦川。丁酉,大兵迁舟山之民。时王已自削其号,飘泊岛澳间;尝与滇中通问。洎至永明就俘、成功亦卒,闽南诸遗老犹欲再奉王为监国,贻书司马并故尚书卢若腾、成功子经谋复大举;会以郑经偷安自固,消息遂杳。康熙建元(壬寅)冬十一月,前监国鲁王殂于台。越二年(甲辰)秋九月,故明权兵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张煌言执送杭州,不屈饮刃死。

译秋七月壬戌,鲁王再次进入浙江,驻扎在健跳;郑彩弃王离去。随从鲁王的有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户部侍郎孙延龄,左副都御史黄宗羲,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以及右佥都御史张煌言等人;每天都在水殿上朝。中山王后徐仁爵因护卫随从有功,封为定南伯。壬午,大清军包围健跳;阮骏率楼船赶到,于是解围而去。封王朝先为平西伯。王朝先起初与张国柱、王之仁一同出海,黄斌卿把他留在部下,不委以职事;王朝先原是土司,曾奉调征战塞上,多次建立战功,不甘心郁郁闲居。他请求在海边巡行,驻扎奉化的鹿头镇,于是聚集了数千人。八月壬辰,世子出生。九月丁酉,张名振、阮骏、王朝先合兵杀死黄斌卿。冬十月己巳,奉鲁王驻扎在舟山。太保沈宸荃因病请求免职,刘沂春回到福建。任命前吏部尚书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朱永佑为吏部侍郎,孙延龄为户部尚书,张煌言为兵部左侍郎。庚寅年春正月,监国鲁王在舟山。岐阳王后李锡祚及其弟李锡贡都以勇武著称,渡海前来朝见;命令他们辅佐阮骏的军队守卫螺头门。秋九月,周瑞、周鹤芝率三百多艘楼船分驻温州的三盘,作为犄角之势。冬十月辛巳朔日,发生日食。辛卯年春正月,监国鲁王在舟山。二月乙卯,张名振为报仇杀死平西伯王朝先;当时国事全都归于张名振掌管。滃地有人想把女儿嫁给鲁王,张肯堂进谏制止了这件事。大清军会合进攻舟山,命降将张天禄从崇安分水关出兵,马进宝从台州海门出兵,陈锦统率全军从定海出兵。御史沈履祥在台州督运军饷,被捕后死去。秋七月,舟山听到警报,定西侯张名振护送鲁王乘船出海,亲自突袭吴淞以牵制清军;鲁王命张肯堂率六千军队留守舟山。八月辛酉,大清军试探舟山海口,张肯堂命阮骏拦击。阮骏率三艘船冲入敌阵,夺取楼船一艘、战舰十多艘;俘获十一人,又放他们回去。丙寅日,大雾弥漫,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不久,大清军全部抵达螺头门,守阵军才察觉。英义将军、荡湖伯阮骏率军返回,在横水洋遇到清军,便向敌船投掷火球。风向反转,火球反而击中了阮骏,使他的脸烧烂;岐阳王李锡祚救援他,也负了伤。军队溃败,力量耗尽,二人一同投水而死。安洋将军刘世勋、左都督张名扬率精兵五百、义勇数千背城奋战,杀伤敌军很多。九月二日丙子,各军力量耗尽,舟山城于是陷落。刘世勋在巷战中被乱箭射死;岐阳王李锡贡手持短兵器在巷中作战,战马跌倒后被俘,因不屈服而死;张名扬(就是张名振的弟弟)抱着母亲范氏自焚而死。太傅、吏部尚书、留守大学士张肯堂全家闭门殉节。他的门生、礼部主事、中书苏兆人先在廊下上吊,张肯堂叫人拿酒来祭奠他,然后自己戴好冠帽衣带,面向南方坐下;看着他的儿子、儿媳、孙女和四名妾先后死去,才上吊自杀。他的奴婢中跟着殉死的,又有二十人。兵部尚书李向中被捕,大帅呵斥他说:‘聘请你你不来,逮捕你才来,这是为什么?’李向中回答:‘从前我辞去官职,如今只是来受死罢了!’最终不屈而死。礼部尚书吴钟峦进入文庙,抱着孔子的木主坐在堆积的柴薪上,自焚而死。吏部侍郎朱永佑被押来后,清军命他剃发;他说:‘我的头发可以剃,为什么要等到今天!’于是刺穿自己的肋部而死。通政使郑遵谦、给事中董志宁、郎中朱养时、主事林瑛、江用楫、董元、李开国、顾珍、顾宗尧、王正、载仲明、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等人也都为此而死。锦衣卫指挥王朝相护送王妃陈氏、贵嫔张氏、义阳王妃杜氏投进井中,用巨石盖住井口,然后自刎;太监刘潮等跟随殉死的共有十八人。事后,大清军互相说道:‘我军南下,难以攻下的地方是江阴、泾县,如今又加上舟山,正好三个。’ 第二年壬辰年春,兵部侍郎沉廷扬率水师向北驶出福山口;战败被俘,因不屈服而死。定西侯张名振、大学士沈宸荃、兵部左侍郎张煌言护送鲁王再次进入福建,抵达中左所。又过一年癸巳年春三月,鲁王自行取消监国称号。甲午年,迁居金门(此后的事情散佚不详)。《勘本》说:当时鲁王的军队向南征战,所到之处都报告胜利。鲁监国在甲午年以后隐遁于海岛,又延续了九年才去世。考察郑成功开始讨伐清朝时,以唐朝的孤臣自居,军势最盛;但后来他不肯奉鲁王为主,各藩都畏惧他,也没有人敢帮助鲁王。只有张司马煌言监督富平将军张名振的一支军队,作为左右护卫,并且时时激励各藩,使他们进贡。张煌言曾说:‘郑成功始终奉唐,真是纯正的臣子!’郑成功听到后说:‘侍郎始终奉鲁,难道和我的志趣不同吗?’两人所奉的君主不同,但交情非常和睦。监国鲁王初到鹭门时,郑成功以相当恭敬的礼节接待他,也确实是有原因的。张司马从平冈进入护卫队时,部下不到三百人,多年来往来于海岛之间,跋涉练兵,多次濒临危险。后来富平伯去世,临终遗言把所属部众交给张煌言;于是军队渐渐振作起来。甲午年,张煌言率富平军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望帝陵祭奠;三军悲痛哭泣,哭声震动江城。丙申年,定南伯中山徐仁爵分兵进攻崇沙,战败,与郁离公子刘永锡同日战死;军队和部众势单力薄,没有人响应。张司马于是退军天台,又重新在秦川整顿军队。丁酉年,大清军迁徙舟山百姓。当时鲁王已经自行削去自己的称号,漂泊在海岛港湾之间;曾经同滇中互通音信。等到永明王被俘、郑成功也去世后,闽南各位明朝遗老仍想再次奉鲁王为监国,写信给张司马以及故尚书卢若腾、郑成功的儿子郑经,谋划再次大举起兵;适逢郑经苟且自守,消息于是断绝。康熙建元(壬寅年)冬十一月,前监国鲁王在台去世。过了两年(甲辰年)秋九月,故明权兵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张煌言被押送到杭州,因不屈服而自刎。

舟山之役,遗老几尽;郑氏子孙负隅抗命,自成一家。其心于明事者,惟张司马一人也。备尝险阻而死独殿,实与鲁监国脉络终始耳。监国殁而明之余气斩,司马殁而明之孤忠绝。皇朝应运,恩及前王;我高宗圣谕谓:「开创之初,兵威迅扫,不得不行抗命之诛。诸人琐尾间关,有死无贰;人臣忠于所事,实为无媿。即书为某王之某臣某,概不必斥之为伪」。猗欤!书法至公,允垂万世。此纪略六卷,敬从钦定「通鉴辑略」为则,旁及诸大家传载,核实纂补。在南都、闽、粤三朝事迹较备,渗漏无多;惟监国一卷,温氏原本简陋,今谨详为考订。凡所遗诸臣之有应予列传者,并于「摭遗」补稿。

旧传:鲁王在金门日益穷蹙,郑成功礼意寖衰。王不能平,将移居南澳;成功衔之,乃使人要于道而沉诸海。今以「台海纪事」、「鲁春秋」、「鲒埼亭集」各编依时考之,则此说弗信甚矣!由「甲午」下,王固浮沉海上,而未能实按岁居何所。故于「书后」补其阙文,于纪末则仍署为「轶」。盖句存温氏之本恉云尔。

绎史纪略补

道光十年秋九月,「绎史」捭订事毕,予抱书渡江诣军门。越三日,军门之客过予曰:「皇朝振旅入关,上契天心、下苏民困;堂堂整整,史册备详。而始,实因于吴三桂之奉书乞援耳。然三桂翻覆无恒及于自灭,在是史例不得载。惟桂王之死,实出其贪功希赏之举;似宜于「粤纪」下附言以证明之」。乃袖出一册曰「吴逆始末记」,盖当时军府从事者之日钞也。因复略综其说,作「纪略补」。

崇祯十七年春,流寇渐逼;给事中吴麟征请调宁远总兵官吴三桂兵入卫,帝意犹豫。三月,闯贼陷大同,京师戒严。乃封三桂为平西伯,飞檄召之,迁延不即发;及抵山海关,凶问至,遂止。

闯闻三桂据于关,执其父襄,令招以书;略曰:「尔以君恩特简,得专阃任。乃怯懦观望,使西兵长驱。事机已去,天命难回。尔君已逝,尔父犹存。呜呼,识时务者可以知所变计矣。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犹全孝子之名」。贼并发银四万,遣伪将赍往犒之。三桂得书,即令贼将入关代守,自率精锐赴燕京降。至滦州,闻爱姬陈圆为贼帅刘宗敏所掠。时方食,抵几于地,须发奋张。具书答襄曰:「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不能为孝子矣」!即卷旆驰还山海,袭杀贼将,歼其众。遣部将杨坤奉书乞师于我大清,略曰:「三桂以螡负之身,忝镇山海;亦思坚守东陲,巩固神京。不意流寇犯阙,奸党开门;先帝不幸,九庙煨烬。今天人共愤,众志已离,败可立待。三桂受国厚恩,欲兴师问罪;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国门,灭流寇于宫庭;则我朝之所图报,岂徒财帛而已哉」!时我睿亲王绥辑中原,得书即遣使报之;略云:「闻明祟祯帝丧于流寇,不胜发指。故率仁义之师,沉舟破釜,誓不旋旌;期必灭贼,出民水火。今伯遣人致书,深为喜悦。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旧土,晋为藩王;国雠可报,身家可保也」。三桂乃传檄远近云:「闯贼李自成以幺魔小丑荡秽神京,日色无光,妖氛吐焰;弒我帝后、刑我缙绅、戮僇我士民、掠我财物。二祖、列宗之怨恫,天寿凄风;元勋、懿戚之诛鉏,鬼门泣血」!又云:「周命未改,汉德可思。诚志所孚,顺能克逆。义兵所向,一以当千」。闯贼闻之大怒,执吴襄随行,亲帅贼众十余万东攻山海关。三桂惧,请我朝速进兵。

四月,大兵至沙河,败贼将唐通于一片石(通为明总兵官,守居庸;以关降贼者)。贼复部勒其众,北距山、南抵海,为长阵以待。睿亲王命三桂兵皆系白布为识,冲其中坚;贼不能支,追至永平。贼恨甚,杀吴襄悬首于竿,走还京师。大兵至,于四月晦日,闯焚宫殿,挟太子、二王西走。三桂追及于定州清水河,斩其伪帅谷可成。贼奔真定,三桂合辽东兵击之。贼以屡败而忿,乃勒精骑依山为阵,大呼曰:「今日亲决死斗,不求人助,乃为豪杰耳」!于是纵兵大战。狂风东来,卷沙蔽日,贼营旌旗俱折。贼恐,急收兵;三桂射之中肩,狼狈由故关遁去。时睿亲王摄政,赐三桂玉带、蟒服、鞍马、弓矢等物,晋爵平西王。

南都福王立,闻三桂乞师破贼,遥封为蓟国公。八月,遣使臣左懋第、陈洪范`赍银币入朝致谢,并诣三桂营致福王意。三桂谢曰:「时势至此,夫复何言!惟有闭门束甲,以俟后命耳」!所赐俱辞不受。

明年,南都亡,闽中唐王立。时秦、晋、楚、豫、吴越之地,俱入版图,三桂镇锦州。又明年,汀州亡,粤中桂王立。自湖以南,川、广、滇、黔皆为明守;乃移驻汉中。

译舟山之战后,明朝遗老几乎死尽;郑氏子孙据险抗命,自成一家。心中真正系念明朝事业的,只有张司马一人。他历尽艰险,最后独自殿后而死,确实与鲁监国始终一脉相承。监国死后,明朝残余的气数断绝;张司马死后,明朝孤独的忠贞也断绝了。皇朝顺应天命而兴起,恩泽施及前朝君王;我高宗圣谕说:‘开创之初,兵威迅速扫荡天下,不得不施行诛伐抗命者之刑。诸人历经艰险、奔走困顿,至死没有二心;臣子忠于自己所侍奉的君主,实在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即使把他们写作某王的某臣某某,也完全不必斥责为伪臣。’美好啊!这样的史笔最为公正,确实可以流传万世。这部纪略共六卷,谨遵钦定《通鉴辑略》为准则,并旁采诸位大家的传记记载,核实后编纂补充。南都、闽、粤三朝的事迹记载较为完备,遗漏不多;只有监国一卷,温氏原本简略粗陋,如今谨慎地详细考订。凡是遗留下来的诸臣中应当列入传记的,都在《摭遗》中补写。旧传说:鲁王在金门时日益困窘,郑成功对他的礼意逐渐衰减。鲁王不能平心忍受,准备迁居南澳;郑成功对此怀恨,于是派人在路上拦截鲁王,把他沉入海中。如今按照《台海纪事》《鲁春秋》《鲒埼亭集》各编年次考察,这种说法实在不可信!从甲午年以后,鲁王固然漂泊在海上,但实际每年居住在哪里却无法查实。因此在《书后》中补出缺失的文字,在本纪末仍题作‘轶’。这大概是保存温氏原本的本意。《绎史纪略补》道光十年秋九月,《绎史》的订正工作完成,我抱着书渡江到军门拜访。过了三天,军门的客人来对我说:‘皇朝整顿军队进入山海关,上合天心,下使百姓困苦得到缓解;军容堂堂整肃,史册记载得很详细。但事情的开端,实际上是由于吴三桂上书请求援助。可是吴三桂反复无常,最终导致自身灭亡,这些事按史例不能载入。只有桂王之死,确实出于他贪图功劳、希求赏赐的举动;似乎应当在《粤纪》之后附记此事,以便予以证明。’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一册书,题为《吴逆始末记》,原来是当时在军府任事者每日抄录的记录。因此我又大略综合其中的说法,作成《纪略补》。崇祯十七年春,流寇逐渐逼近;给事中吴麟征请求调宁远总兵官吴三桂的军队入京护卫,皇帝仍然犹豫。三月,闯贼攻陷大同,京师戒严。于是封吴三桂为平西伯,紧急发檄文召他入京,但他拖延不立即出发;等到抵达山海关时,皇帝去世的凶讯传来,于是停止前进。闯贼得知吴三桂据守山海关,便拘捕他的父亲吴襄,命吴襄写信招降他;信的大意说:‘你因为蒙受君王恩宠而被特别选用,得以专任一方军务。如今却怯懦观望,使西来的军队长驱直入。时机已经错过,天命也难以挽回。你的君主已经去世,你的父亲还活着。唉,懂得时势的人就应当知道改变计策了。现在及早投降,还不失封为通侯的赏赐,也仍然可以保全孝子的名声。’贼军还发出白银四万两,派伪将领携带去犒赏吴三桂。吴三桂收到信后,立即命贼将进入山海关代为防守,自己率精锐部队前往燕京投降。走到滦州时,听说爱姬陈圆圆被贼帅刘宗敏掠走。当时他正在吃饭,听到消息后把食器推倒在案几上,胡须头发都愤怒地张开。他写信回复吴襄说:‘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儿子也不能做孝子了!’随即卷起军旗,飞驰返回山海关,袭击并杀死贼将,消灭其部众。他派部将杨坤带信向我大清请求出兵,大意说:‘三桂以微贱之身,惭愧地镇守山海关;也曾想着坚守东部边疆,巩固神京。不料流寇侵犯宫阙,奸党打开城门;先帝不幸,九庙化为灰烬。如今人心与天意共同愤怒,众人的意志已经离散,失败很快就会到来。三桂承受国家深厚恩典,想要发兵讨罪;只是京城以东地域狭小,兵力尚未集结。特此泣血请求援助,希望念及亡国孤臣忠义之言,赶快选派精兵。’ 三桂亲自率领所属部队,与大清军合兵抵达国都,将流寇消灭在宫廷之中;那么我朝所图的报偿,难道只是财帛而已吗!当时我朝睿亲王正在安抚整顿中原,收到信后立即派使者答复,大意说:‘听说明朝崇祯皇帝死于流寇之手,令人愤恨得怒发冲冠。因此我率仁义之师,抱着沉船破釜的决心,发誓不回头;一定要消灭贼寇,使百姓脱离水深火热。如今伯爵派人送来书信,我深感喜悦。如果你率众归顺,必定封给你原有的土地,晋封为藩王;既可以报国家之仇,自身和家族也可以保全。’于是吴三桂向远近发布檄文说:‘闯贼李自成以微小卑劣的丑类之身,荡涤污秽于神京,日光失去光辉,妖气喷吐火焰;杀害我的皇帝和皇后,刑辱我的士大夫,屠戮我的士民,掠夺我的财物。二祖、列宗的怨恨悲痛,令天寿山上凄风惨惨;元勋、懿戚被诛杀铲除,鬼门关中泣血!’又说:‘周朝的天命没有改变,汉朝的德运值得追念。只要诚心坚定并能取得信任,顺义就能战胜逆贼。义兵所到之处,一人可以抵挡千人。’闯贼听后大怒,押着吴襄随军同行,亲自率领十多万贼军向东进攻山海关。吴三桂害怕了,请求我朝迅速进兵。四月,大清军抵达沙河,在一片石击败贼将唐通(唐通原是明朝总兵官,驻守居庸关;后来凭关投降贼军)。贼军重新部署整顿部众,北面抵达山海关,南面抵达海边,摆成长阵等待。睿亲王命令吴三桂的军队都系上白布作为标记,冲击敌阵中央;贼军不能支撑,清军追击到永平。贼军十分痛恨,杀死吴襄,把他的首级悬在竿上,逃回京师。大清军抵达时,正值四月最后一天,闯贼焚烧宫殿,挟持太子、二王向西逃走。吴三桂追到定州清水河,斩杀其伪帅谷可成。贼军逃往真定,吴三桂会合辽东军队攻击他们。贼军因屡次失败而愤怒,于是整顿精锐骑兵依山布阵,大声喊道:‘今天亲自决一死战,不求别人援助,才算豪杰!’于是纵兵展开大战。狂风从东面吹来,卷起沙尘遮蔽太阳,贼营的旌旗全都被吹折。贼军害怕,急忙收兵;吴三桂射中他的肩膀,他狼狈地从故关逃走。当时睿亲王摄政,赐给吴三桂玉带、蟒服、鞍马、弓箭等物,晋封为平西王。南都福王即位,听说吴三桂请求出兵、击败贼军,便遥封他为蓟国公。八月,派使臣左懋第、陈洪范携带银币入朝致谢,并到吴三桂军营传达福王的意思。吴三桂推辞说:‘时势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有闭门整顿军备,等待后续命令罢了!’对所赐之物全都推辞不接受。第二年,南都灭亡,唐王在福建即位。当时秦、晋、楚、豫、吴越等地都已归入清朝版图,吴三桂镇守锦州。又过一年,汀州失陷,桂王在广东即位。从洞庭湖以南,四川、广东、云南、贵州都由明军守卫;于是吴三桂移驻汉中。

顺治九年,桂王走安隆。十四年,三桂晋平西大将军,同都统莫尔根由四川定黔、滇。十五年,自重庆进兵破遵义之三坡,下贵阳,大兵毕集于平越之杨老堡。三桂兵至七星关,白文选分军守险,不得前;三桂乃从水西间道取乌撒,袭其后,守兵惊遁。是冬,三路兵会于云南,桂王君臣奔永昌,旋奔腾越。明年,克永昌,引大兵渡潞江。先,李定国设伏磨盘岭(即高梨贡山),为首尾横击计;为降人泄其谋,三桂分精甲先蹂之。大兵继至,短兵相接战山上;自卯至午,尸委山谷皆满。定国不能支,军溃。桂王亡入缅,滇地悉平。

十七年,朝命吴三桂以平西王为总管,镇云南。三桂裨将杨坤为之谋,请效黔国公世守滇中为子孙计,必入缅擒王以献乃可。三桂深然之;即具疏请兵云:「滇南负固有年,一朝戡定。独由榔在缅,李定国、白文选等分驻三宣、六慰、孟艮一带,借由榔以鼓惑众心。窥我边防,则患在门户;号召诸蛮,则患在肘腋;投诚生心,则患在腠理。请大举入缅」!冬十二月,大兵临缅江(即大金沙江)。缅人恐,送桂王并其眷属于军前。三桂使人环守之。王南面坐,三桂入见,北向长揖。王问为谁?三桂噤不敢对。再问之,不觉膝之屈也。问之数回,始称名以对。王切责良久,已而叹曰:「今亦已矣!我本北人,欲见十二陵而死;汝能任此事乎」?对曰:「能」。王乃麾之去。三桂伏地不能起,左右掖之出。自是不敢复见。越日,拥王还滇。康熙元年四月,三桂令人以帛缢杀王,藁葬云南城外。嗣奉朝命:「贵州一切文武官员兵民事务,照云南例,蓍平西王管理」;又令文武官听自选用。是时也,明之根蘖已尽;李定国已死、白文选已降,高枕无与复为难者。爵晋亲王,子尚公主。据有滇、黔数千里之地,爪牙腹心布列要害,自以为西南一隅真子孙万世之业,而不轨之迹渐彰矣。

古高阳氏曰:案顺治十年八月,以太宗十四女和硕公主下嫁三桂子应熊。夫三桂世受明恩,一旦国破君亡,而托于父命,即伏首降贼。既以妖淫艳嬖诡语复雠,始效秦庭之哭。关门再战,致其父殒首贼中而不恤一顾。负国忘亲,厥罪已不容擢发数矣。洎至永明之窜入缅甸也,我国家已度外置之。而三桂惑于营窟之谋,乃为此断草除根之举;为人臣者而忍出于此!矧既宣力兴朝,分茅胙土;特恩异数,天地同深。顾以衰朽余年而妄希非分,称兵构逆,自斩其宗;又安知非天诱其衷,以为明室诸孙之报乎!

●南疆绎史勘本卷七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一

史可法(上)

右督辅列传第一。

○「传」云:「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南渡之初,所恃者,史阁部一人而已。其余安守故常,不达时务,自谓清流。而小人鸱张满朝,相与排诋,树寇门庭;强臣悍将,因之拥兵安坐,遥制朝命。阁部奔走抚辑,内攘不给,何暇计疆场以外乎!迨夫左镇称兵,藩篱尽撤,王师长驱而入,所向投戈;烽镝未及乎国门,君相已弃其社稷而遯.此即睢阳坚御,何补败亡;况乎以一隅当百万之众哉!揽后之应廷吉论,亦足以明天命之不祚矣。虽有忠贞,岂能回天?悲夫!余所以读阁部之疏而惨乎有余恸焉尔。

◎案传中事迹、奏议,多所简略,于「我朝闻金陵自立,遣使贻书」之下,但云引「春秋」「不讨贼,新君不得书即位」之义,将移师相问。原本仅载督辅一书,亦舛缺不完全;传语义多勿贯注。夫睿亲王书,为南渡之初一大关键也。今从「史稿」、「东华录」诸编详校并列。督辅答书向存内阁,干隆间奉命检出装潢;御制弁文,有「即以可法比诸文天祥,亦无不可」之誉。忠贤遗泽垂二百年来,上邀宸鉴,弆重若斯;具征昭代右文,首崇名节,可弗与四海之内、千载之下共广见闻乎!勘补汇录,庶称合璧。

列传一

史可法(上)

。史可法(上)

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顺天大兴人。其先以开国公,世为锦衣百户。祖应元,举人,官黄平知州,有惠政;语其子从质曰:「我家必昌」。从质妻尹氏既娠,梦文天祥入其舍,生可法。事亲以孝。举崇祯元年戊辰进士,兼有文武材。

初授西安府推官。平剧盗,能声大着。迁户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八年,迁右参议,分守池州、太平。总理侍郎卢象升大举讨贼,改可法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军。楚寇南下攻颍、寿,犯皇陵,可法所部不及千人,日驰数十里。后贼大至,分掠宿松、太湖、潜山、桐城,将犯安庆;可法辄发兵袭击。复会同参将潘可大、左良玉、总兵牟文绶、刘良佐等连营堵剿,累有斩获。贼去则下马坐积尸上,计贼出没及身所历州邑、被陷长吏逃死状,草奏以闻;授军吏去,复上马驰行。且战且抚,贼乃不敢逼。

译顺治九年,桂王逃到安隆。顺治十四年,吴三桂晋封为平西大将军,与都统莫尔根一同从四川平定贵州、云南。顺治十五年,他从重庆进兵,攻破遵义的三坡,攻下贵阳,大清军全部会集于平越的杨老堡。吴三桂的军队抵达七星关时,白文选分兵据守险要,清军不能前进;吴三桂于是从水西的间道攻取乌撒,袭击白文选军队的后方,守军惊慌逃散。这年冬天,三路军队会合于云南,桂王君臣逃往永昌,随后又逃往腾越。第二年,清军攻克永昌,带领大军渡过潞江。此前,李定国在磨盘岭(就是高梨贡山)设下伏兵,打算前后夹击;但投降的人泄露了他的计谋,吴三桂分出精锐铠甲兵先行践踏冲击。大军随后赶到,在山上展开短兵相接的战斗;从卯时到午时,尸体堆满山谷。李定国不能支撑,军队溃败。桂王逃入缅甸,云南全境平定。十七年,朝廷命吴三桂以平西王身份担任总管,镇守云南。吴三桂的副将杨坤替他谋划,请求仿效黔国公世代镇守滇中的旧例,为子孙作长远打算,认为一定要进入缅甸擒获桂王献上才可以。吴三桂深以为然,立即上疏请求出兵说:‘滇南据险固守已经多年,如今一举平定。只有由榔还在缅甸,李定国、白文选等人分别驻扎在三宣、六慰、孟艮一带,借由榔来蛊惑众心。他们窥伺我国边防,祸患就在门户;号召各蛮部,祸患就在近旁;投降者又生出异心,祸患已经深入肌理。请大举进入缅甸!’冬十二月,大清军抵达缅江(就是大金沙江)。缅甸人害怕,把桂王及其家眷送到清军阵前。吴三桂派人包围守卫他们。桂王面向南坐着,吴三桂进来拜见,面向北长揖。桂王问他是谁,吴三桂闭口不敢回答。桂王再次询问,他不知不觉便屈下了膝盖。桂王问了好几次,他才说出姓名回答。桂王严厉责备他很久,随后叹息说:‘如今也已经这样了!我本是北方人,想要见到十二陵后再死;你能承担这件事吗?’吴三桂回答:‘能。’桂王于是挥手让他离开。吴三桂伏在地上不能起身,左右扶着他出去。从此他不敢再去见桂王。第二天,清军拥送桂王返回云南。康熙元年四月,吴三桂派人用帛带勒死桂王,把他草草葬在云南城外。随后奉朝廷命令:‘贵州一切文武官员、军队、百姓和事务,照云南的先例,交给平西王管理。’又命贵州文武官员听凭吴三桂自行选用。当时,明朝的根基已经彻底断绝;李定国已经死去,白文选已经投降,吴三桂高枕无忧,再没有谁能给他制造困难。他的爵位晋升为亲王,儿子娶了公主。他占据滇、黔数千里土地,把爪牙和心腹布置在各处要害,自以为在西南一隅建立了真正属于子孙万世的基业,而谋反的迹象也逐渐显露出来。古高阳氏说:考察顺治十年八月,太宗第十四女和硕公主下嫁给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吴三桂世代承受明朝恩典,一旦国家破亡、君主死亡,却借口奉行父命,低头投降贼军。既然已经用妖淫艳嬖的诡诈言语声称要复仇,才开始仿效秦庭之哭。两次在关门交战,导致他的父亲身首异处于贼军之中,他却连看一眼也不顾。他辜负国家、忘记亲人,这样的罪过已经多得无法数清。等到永明王逃入缅甸时,我朝已经把他置之度外。而吴三桂受营窟之谋迷惑,竟然做出斩草除根的举动;作为臣子,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何况他已经为新朝效力,分封土地、赏赐爵禄;得到的是特别的恩宠和非同寻常的待遇,天地也共同知道其深厚。他却凭衰老残年妄想谋求非分之物,起兵作乱,自取灭宗;又怎知不是上天诱发他的内心,以此替明室的子孙报仇呢!●《南疆绎史勘本》卷七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校勘订定 目录 列传第一 史可法(上) 以上是督辅列传第一。《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好吗?” 南渡初期,朝廷所能依靠的,只有史阁部一人罢了。其余人安于旧有常规,不通晓时势,自称是清流;而小人却像鸱鸟张翼般在满朝横行,彼此排斥诋毁,给寇贼在朝廷中培植势力。强臣悍将也因此拥兵自重,安坐不动,遥相控制朝廷命令。阁部奔走于安抚整顿之中,连内部的祸患都应付不暇,哪里还有时间考虑疆场以外的事呢!等到左镇起兵,藩篱全部撤去,王师长驱而入,所到之处敌军都弃戈投降;烽火和箭镞还没有到达国都城门,君主和宰相已经抛弃社稷逃走了。这就算有睢阳那样坚守抵御,又能对败亡起什么补救作用;何况凭一隅之地抵挡百万大军呢!考察后来应廷吉的论述,也足以说明天命已经不再保佑南明了。即使有忠贞之臣,难道还能挽回上天吗?可悲啊!这就是我读阁部奏疏时,悲惨痛苦而又产生无穷余恸的原因。按:传中记载的事迹和奏议,多有省略。在“我朝听说金陵自行立国,派使者送信”之下,只说引用《春秋》中“没有讨伐贼人,故君就不能记载下葬,新君就不能记载即位”的义理,将要移兵前去质问。原本只载有督辅的一封书信,也有错漏而不完整;传文语意多不连贯。睿亲王的书信,是南渡初期的一件大关键。现在依据《史稿》《东华录》等编纂本详细校勘,合并列出。督辅的答书一直保存于内阁,乾隆年间奉命检出并装裱;御制弁文中,有“即使把史可法与文天祥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赞誉。忠贤遗留下来的恩泽流传将近二百年,如今又得到皇帝亲自鉴赏,收藏珍重到这种程度;这充分证明本朝崇尚文治,首先尊重名节,难道不应该让天下之内、千载之后的人共同扩大见闻吗!校补并汇录这些材料,大概可以称得上珠联璧合。列传第一 史可法(上) 史可法(上) 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是顺天大兴人。他的祖先因开国功勋获封开国公,世代担任锦衣百户。祖父史应元是举人,官至黄平知州,施政有惠民之功;他曾对儿子史从质说:“我家一定会昌盛。”史从质的妻子尹氏怀孕后,梦见文天祥进入她的住宅,后来生下史可法。史可法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崇祯元年戊辰考中进士,同时具备文才和武略。史可法起初授任西安府推官。平定大盗后,能干的声誉大为显著。升任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崇祯八年,升任右参议,分守池州、太平。总理侍郎卢象升大举讨伐贼寇,改任史可法为副使;他分巡安庆、池州,监督江北军队。楚地贼寇南下攻打颍州、寿州,侵犯皇陵,史可法所部不到一千人,每天奔驰几十里。后来贼军大批到来,分兵劫掠宿松、太湖、潜山、桐城,将要进犯安庆;史可法总是派兵袭击。又会同参将潘可大、左良玉、总兵牟文绶、刘良佐等人连营堵截围剿,多次斩获敌人。贼军离开后,他就下马坐在堆积的尸体上,计算贼军出没的情况,以及自己所经过的州县、被攻陷后长吏逃亡或死亡的情形,草拟奏疏上报;交给军吏送走后,又上马奔驰而行。他一边作战,一边进行安抚,贼军于是再也不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