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一
录曰:夫子之赞舜至矣,又曰:无他也,好生故也。其意何居。盖王者广昊昊之德,笃生生之恩者也。天有四时,主於生物,而不主於戕物,所以肃杀於秋,闭塞於冬者,正欲以翕聚发散於无穷也。君有八柄,主於养民,而不主於残民,所以除恶务严,禁暴务威者,正欲以保全爱护於无已也。是故常诛四凶矣,虽天下咸服其辜,而舜之心油然如不得已也。皋陶执之,士师识之,虽未尝不出於舜,而实非其本心也。故曰:天下杀之也,非舜得而杀之也。如此则何害於好生之德哉。设使舜之心,或主於一,皋陶曰可杀,吾乃生之,生之似仁已,如民害何,害民非天也。士师曰不可杀,吾乃杀之,杀之似威已,如心害何,害心非德也。故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录曰:尧之时,浩荡浑涵,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祷。故帝力何由而知。舜之时,熏蒸洋溢,若风之鼓物吹嘘,弃钥无不周褊。故亦知有愠可解,有财可阜。然皆得之於心,而应之於手,有不期然而然者。以是播於《韶乐》 ,夫安得而不尽善尽美耶。夏后氏敏给克齐,其德不爽,其仁可亲。录曰:尧、舜、禹,皆大圣人也。《家语》称各不同。盖尧素履君位,万古特尊;舜、禹尝起侧微,亲民之事不可与如天等也。吾夫子立言之意,固自有在。《虞书》: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录曰:禹何以敏给克齐哉。夫洪水滔天,下民涂炭,正由五行不能相克,水火不能既济,天乃锡禹洪范九畴,使禹不能敏以从事,损其有余,益其不及,务俾齐给。则彝伦何由叔哉。所谓六府三事,即洪范皇极。而其仁可亲,莫过於此。《周颂》: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粒我蒸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录曰:此所谓极,即大学之至善也。盖天以生物为心,其阴阳二气,乾道坤道,何所不用其极乎。苟有一毫之未至,一息之未仁,则不足以生物,而不得谓之天矣。圣人以养民为心,其亘之租狂,亘之糜芭,何所不要其至乎。苟有一物之不褊,一土之不宜,则不足以养民,而不得谓之稷矣。此仁之至极,非周公莫能知之,而尊祖配天之祭,所由以义而兴起也。《孟子》曰: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於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录曰:夫鱼鳌不可以为命,木石不能以厚生,禽兽不足以兴治,胥於陷溺者也。故民不食则饥,营窟则劳,然而良心之天固自若也。苟无教,则人心贸贸焉,人欲肆而天理窒。举天下含齿戴发之流而反,不如角者、鬣者、瓜而牙者之无以难也。何也。彼角者止於触而已,鬣者止於逸而已,爪而牙者止於噬而已。若人而无天理以为之制,人欲以为之防,则其反覆狙诈,残民害物,有不可胜言者矣。然后知玄王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非但曰小补云尔,其祀殷配天不亦宜乎。《虞书》曰:皋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怀之。录曰:夫皋陶之德,何以谓之迈种耶。盖刑者,民之心也,大则躯命关焉,小则康耻系焉。其加于民至切,而入人至深,民之畏之甚於水火也。夫苟虽知其重,而或摄嫌避疑,适巡畏缩,则不可谓之迈。亦有虽得其情,不能哀矜勿喜,期于无刑,则不可谓之种。一毫无所壅之,谓迈;一毫无所技之,谓种。此民协於中无以异於三圣,为粤若稽古不嫌同辞也欤。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至诚感神,蚓兹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录曰:禹何以有是征乎。地平天成,遐迩一体,不可使一夫不被尧舜之泽也。益何以有是赞乎。成允成功,不曰满假,不可以一事而存矜伐之心也。此至仁之泽,垂之万世,尚有余馥焉。今之君子,不可不知。《商书》曰:克宽克仁。录曰:宽者以言乎其量也。宽可以加于仁乎。邵子曰:三王之世如秋。如秋,凌如也,不免于肃杀之威矣。故以二字赞汤,所谓代虐者欤。《史记》:汤出,见人张网四面而祝之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罹吾网。汤解其三面,止置一面,更祝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不用命者,乃人#1吾网。汉南诸侯闻之,曰:汤仁至矣,及禽兽。归之者四十余国。
译《弘道录》说:孔子赞美舜已经达到极致,却又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崇尚生养”,这是什么意思呢?大概王者要推广广大无边的德行,厚实地施行使万物生生不息的恩惠。上天有四时,以生养万物为主,而不是以残害万物为主;所以秋天肃杀、冬天闭藏,正是为了在无穷之中收聚和发散。君主有八种权柄,以养育百姓为主,而不是以残害百姓为主;所以除恶必须严厉、禁止暴行必须威严,正是为了无尽地保全爱护百姓。因此舜经常诛除四凶,虽然天下人都认为他们罪有应得,但舜的内心仍油然而生不得已之感。皋陶执行刑罚,司法官作出判决,虽然都出自舜的命令,实际上却不是他的本心。所以说,是天下人杀了他们,并不是舜亲自获得权力去杀他们。这样又怎么会妨害舜爱惜生命的德行呢?假使舜的内心偏执于某一点,皋陶说可以杀,我却偏要使其活着;使他活着似乎是仁慈了,但百姓受到伤害怎么办?伤害百姓就不是天道。司法官说不可杀,我却偏要杀他;杀他似乎是威严了,但内心受到伤害怎么办?伤害内心就不是德行。因此说:“与其错杀无罪之人,宁可失于不按常法定罪;这种爱惜生命的德行,深入并融洽于百姓心中。” 舜弹奏五弦琴,唱《南风》诗说:“南风多么和煦啊,可以解除我百姓的忧愁;南风来得多么及时啊,可以使我百姓的财产增厚。” 《弘道录》说:尧在位时,浩荡浑厚,譬如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所以百姓怎么会知道帝王的力量呢?舜在位时,温暖蒸腾、恩泽洋溢,如同风鼓动万物、吹拂万物,所到之处没有不周遍的。所以也知道有忧愁可以解除,有财富可以增厚。然而这些都是从内心获得,又在行动中自然应对,有一种不期然而然的境界。把这种情怀传播在《韶乐》中,怎能不尽善尽美呢?夏后氏行动敏捷、办事干练而能整齐治理;他的德行没有差错,他的仁德足以使人亲近。《弘道录》说:尧、舜、禹都是大圣人。《孔子家语》对他们的称说各不相同。大概尧一向居于君位,万古特别尊崇;舜、禹曾经出身微贱,他们亲自处理民事,不能与如天一般的尧相比。我们夫子立言的用意,本来各有所在。《虞书》说:德行在于实行善政,善政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都要修治;正德、利用、厚生这三事,都要协调。《弘道录》说:禹为什么能够行动敏捷、办事干练而使各方面协调呢?洪水滔天,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正是因为五行不能相互制约,水火不能彼此调济。上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畴,使禹能够敏捷地处理事务,减少有余,补益不足,务必使各方面齐备协调。否则人伦常道怎么能够整齐确立呢?所谓六府三事,就是《洪范》的皇极。至于他的仁德足以使人亲近,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周颂》说:思念文德昭明的后稷,他足以配合上天;使我们的众民获得粮食,没有不是达到您的极致。您把大麦小麦赐给我们,上帝命令您普遍养育万民。不分疆域界限,在这中原陈述常道。《弘道录》说:这里所说的“极”,就是《大学》所说的至善。上天以生养万物为心,它的阴阳二气、乾道和坤道,哪一样不发挥到极致呢?如果有一丝一毫没有达到,有一息一刻没有施行仁德,就不足以生养万物,也不能称为天。圣人以养育百姓为心,他对百姓的衣食住行、耕作收获,哪一样不要求做到极致呢?如果有一物没有得到周遍养育,有一片土地没有得到适宜治理,就不足以养育百姓,也不能称为后稷。这是仁德的极致,若非周公没有人能够真正知晓;尊祖配天的祭祀,也正是由此依据义理而兴起的。《孟子》说:人有人的正道;如果吃饱穿暖、安逸居住,却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圣人对此忧虑,于是让契担任司徒,教导人伦: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妻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秩序,朋友之间有信实。放勋说:使他们勤劳,使他们来归;匡正他们,使他们端直;辅助他们,扶持他们,使他们自己有所获得,又继续从旁振作并施予恩德。《弘道录》说:鱼鳖不能作为人的生命依靠,木石不能使人生活富足,禽兽也不足以建立治理,这些都只会使人陷于沉溺。因此百姓不吃饭就会饥饿,营造洞穴就会劳苦,但人的良知本性本来仍然如故。如果没有教化,人心就会茫然混乱,人的欲望放纵而天理受到阻塞。天下所有有牙齿、有头发的人,反而可能不如那些长角的、长鬣的、长爪有牙的动物容易对付。为什么呢?长角的动物只会抵触,长鬣的动物只会放纵,长爪有牙的动物只会咬噬。若人没有天理来约束,没有礼义来防范,那么反复欺诈、残害百姓、伤害万物,就有说不尽的情形。这样才知道玄王为天下立法、流传后世,并不只是小小的补益而已;殷人祭祀他并配享上天,不也是适宜的吗?《虞书》说:皋陶广泛播种德行,德行于是降临,百姓都怀念他。《弘道录》说:皋陶的德行为什么称为“广泛播种”呢?刑罚关系到百姓的内心,大则关系到身体性命,小则关系到安乐和羞耻。刑罚加于百姓极其切近,深入人心极深,百姓畏惧它超过水火。如果虽然知道刑罚重大,却有所顾忌、回避嫌疑,徘徊畏缩,就不能称为“广”。即使查明实情,却不能哀怜慎重、不以定罪为喜,并以无刑为目标,也不能称为“播种”。一点也不使德意壅塞,叫作“广”;一点也不使德意偏失,叫作“播种”。这样,百姓内心协和,与三位圣王没有不同,所以《虞书》说“考察古道”时不避讳使用相同的言辞,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益赞美禹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无论多远都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会获得益处,这是天道。至诚能够感动神灵,因此有苗也可以感化。”禹拜谢这些昌明的言论,说:“是。”于是整顿军队,收兵振旅。帝于是广泛施行文德,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之舞,七十天后有苗来归服。《弘道录》说:禹为什么要发动这样的征伐呢?因为大地已经平治、上天已经成就,远近都应成为一体,不能使哪怕一个人不受到尧舜的恩泽。益为什么作这样的赞语呢?功业已经成就、信用已经兑现,却不能自满自夸,不能因一件事而产生自矜自伐 的心。这种最深厚的仁德恩泽流传万世,到今天仍有余留的香气。如今的君子不可不知道。《商书》说:能够宽厚,能够仁慈。《弘道录》说:所谓“宽”,是说他的器量。宽厚还可以加在仁慈之上吗?邵子说:“三王的时代像秋天。”像秋天,就是有肃杀之威,不能免除。因此用“宽、仁”二字赞美汤,大概就是所谓代替暴虐者吧。《史记》说:汤出行时,看见有人张网四面,并祷告说:“从天上落下来的,从地下出来的,从四方来的,都落入我的网中。”汤解开三面的网,只留下一个方向,又重新祷告说:“想向左的就向左,想向右的就向右,想飞高的就飞高,想下去的就下去;不听从命令的,才进入我的网中。”汉南诸侯听说后,说:“汤的仁德深厚,连禽兽都受到他的恩惠。”归附汤的国家有四十多个。
录曰:此可见其克宽也。夫汤伐夏,救民者也。今观其言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不用命者,乃入吾网。呜呼。於物且然,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为之乎。后世亦有禁捕乌雀,立放生之碑者,何以不能服人耶。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汤以懋昭大德,建中於民,故因其及物之仁,遂致人归之众。倘为仁之功未至,偶有一念之施,而遽期其效甚者,役心于慈悲,殉志於清冷,专以不杀为德,好道为七,则亦徒然而已。此录之意也。《大学》曰: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录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仁至难言,可以浅近求之乎。肇端於念虑之萌,至微而不可见也。及其至也,天下莫能载焉,至褊而不可穷也。智周乎万物,而不出於本心之中;道济乎天下,而不外于一腔之内,此为人君者止于仁也。抑《诗》以穆穆,称文王也。章又表而出之曰:天子穆穆。其与诸侯皇皇,何不伴也。天子者,如天运于上,天惟深远而不可测,故能神其鼓舞,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机。君惟深远而不可测,故能极其惨舒,有不大声色,不长夏革之妙。设使一鼓而雷,一润而雨,皆能知之,则人将不贵之矣。一指而怒,一激而喜,皆能识之,人亦何畏之有哉。此诗人之深意,不可以不知也。孟子曰:文王视民如伤。录曰:此止于仁之心也。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是心也,其视民如伤之心乎哉。曰:文王之时,未有疮庾者也,亦未有呻吟者也。蚓惠鲜怀保,不啻其至,何至如伤乎。而不知大圣人,未尝自以为然也。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春祈寒小,夏暑雨小,民亦惟曰怨咨。不特此耳,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然则文王之心安得而不切切哉。此渐民以仁,至於沦肌泱髓,非可以一朝一夕求之也。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粱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也。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普以富人,一及此劳独。录曰:此止于仁之事也。所以谓文王以百里,非爻为天子也。方百里之岐,而八百年之施为气象,举在其中,此非为政於天下乎。乾称父,坤称母,民则吾同胞也。虽有荣独鳏寡之殊,而圣人视之,若身之有疼疠焉,己之有疾痛焉。虽欲释之,谁得而释之;虽欲后之,谁得而后之。人惟不能肖天地之德,帅天地之性,是以贼虐无辜,播弃黎老,以自绝于天而不自知也,岂不哀哉。《周南》:纺鱼俯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录曰:此止于仁之效也。纣居天位为天子。天子作民父母,势可以生杀,权可以废置,而其向背之情乃如此。苟求其故,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故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心也。然则文王岂能招而来之,推而去之哉。观乎人心,则见天心;观乎民命,则见天命而已矣。《周颂》:绥万邦,屡丰年。录曰:此圣人以仁事天之实,天心感应之至,非或者文饰之辞也。然则周饥克殷而年丰,果何所由乎。纣为天下逍进主,所任用非,剖克聚敛,则疆御暴虐。天心之厌恶,不啻雷电之威,岂叉择人而施其击搏乎。是故周之饥,商之烈也。及夫妇马华山之阳,放牛桃林之野,黎民复业,良善得生,以稷之耕稼,教商之遗民。是故殷之安,周之福也。此录外意也。《通鉴》:交趾南有越裳氏重译而献曰:道路遥远,山川阻深,恐一使不通。故重三译而来朝。周公曰:德泽不加,君子不飨其质。政令不施,君子不臣其人。译曰:吾受命国之。黄耆曰:天之无烈风淫雨,海不扬波,已三年矣。意者中国有圣人乎,盍往朝之。周公归之於王,称先王灵神,致荐于郊庙。录曰:此书契以来所仅见者,不知当时何以致此乎。《中庸》曰:是以声名洋溢於中国,施及蛮貊。丹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曰月所照,霜露所坠,几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圣神,功化之极。故有此应也。夫周家积功累仁,干有余年,以至文武成康之际,真元会合。天地於此而交,万物於此而泰,上而三光曰月明,风雨时,下而九州山不童,川不竭;进而在疆,嘉禾生,岐麦至,退而在郊,凤凰呜,麒麟出,则远而八荒,宁无重译来王之事乎。此圣人至德渊微,自然之应。不然白狼白雉,何益於浸衰稽-首呼。韩何补於不振,至莽加之以褒颂,只为篡窃之媒尔,可同日语哉。召伯巡行南国,以布文王之政。或舍甘棠之下,其后人思其德,故爱其树而不忍伤,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茨。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
译《弘道录》说:这可以看出汤能够宽厚。汤讨伐夏,是为了拯救百姓。如今看他的话说:“想向左的就向左,想向右的就向右,不听从命令的才进入我的网。”唉,对待万物尚且如此;假如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却能因此取得天下,他会做吗?后世也有人禁止捕捉乌雀、树立放生碑,为什么却不能使人信服呢?孟子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汤以大力彰明盛德,在百姓中建立中正之道,所以凭借他推及万物的仁德,终于使众多的人归附。假如施行仁德的功效还没有达到,只偶然产生一个施舍的念头,就急于期待很大的效果;把心力耗费在慈悲上,把志向寄托在清冷之中,专门把不杀生当作德行,把好道当作善行,也不过是徒然罢了。这就是《弘道录》的意思。《大学》说:庄严肃穆的文王啊,光明不息,恭敬谨慎;作为君主,应当止于仁。《弘道录》说:上天的作为无声无臭。仁德极难言说,难道可以从浅近处去寻求吗?它从念虑刚刚萌发时开始,极其细微而不可见;等到达到极致时,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极其周遍而不可穷尽。智慧周遍万物,却不超出本心之中;道济及天下,却不超出一腔之内,这就是“作为君主止于仁”。或者说,《诗经》用“穆穆”来称赞文王。诗章又特别表明说:“天子穆穆。”天子与诸侯的“皇皇”相比,为什么不相同呢?天子如同上天在上运行;天深远而不可测,所以能够神妙地鼓舞万物,有不急迫却迅速、不行走却到达的机理。君主深远而不可测,所以能够极尽严厉与舒缓,有不靠巨大声色、不靠长期改变而产生教化的妙用。假如一下击鼓就如雷声,一下施润就如降雨,人人都能知道,那么人们又有什么可敬畏的呢?这正是诗人的深意,不可不知道。孟子说:文王看待百姓,就像看见他们受到伤害一样。《弘道录》说:这就是“止于仁”的心。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这种心,难道就是他看待百姓如同看见受伤者的心吗?有人说:文王在位时,并没有创伤困苦的人,也没有呻吟痛苦的人。文王施惠于民、安抚保养百姓,不仅达到了极致,又怎么会像看见伤者一样呢?却不知道大圣人从来没有自以为已经做得够好了。夏天稍微炎热、雨水稍少,百姓就只会怨恨叹息;春天稍微寒冷,夏天稍微炎热、雨水稍少,百姓也只会怨恨叹息。不仅如此,天地如此广大,人仍然有所遗憾。那么文王的心怎么能不切切忧虑呢?这就是用仁德逐渐浸润百姓,直到深入肌肤、渗入骨髓,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到的。从前文王治理岐地时,耕地按九分之一纳税;做官的人世代享有禄田;关卡和市场只检查而不征税;湖泽池梁不禁止民众使用;罪犯不牵连妻子儿女。年老而没有妻子叫鳏,年老而没有丈夫叫寡,年老而没有子女叫独,年幼而没有父亲叫孤。这四类人是天下穷苦而无所依告的百姓。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德,必定先照顾这四类人。《诗经》说:“普遍使百姓富足,也要顾及这些鳏寡孤独。” 《弘道录》说:这就是“止于仁”的具体施政。所以说文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也并非不能成为天子。岐地只有方圆百里,但八百年施政的气象全都包含在其中;这难道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吗?乾称为父,坤称为母,百姓就是我的同胞。鳏寡孤独虽然各有不同,但圣人看待他们,就像身体有疼痛、自己有疾病一样。即使想把他们撇开,谁能撇开呢?即使想把他们放在后面,谁能忍心放在后面呢?人们只是不能像天地那样具备德性、顺应天地本性,所以残害无辜,抛弃黎民老人,自我断绝于上天却自己不知道,难道不可悲吗?《周南》说:纺鱼低垂着尾巴,王室好像被焚毁。虽然好像被焚毁,但父母离我们非常近。《弘道录》说:这就是“止于仁”的功效。纣居于天子之位,是天下的君主;天子本应成为百姓的父母,权势可以决定生杀,权力可以废立,但百姓对他的向背之情却到了这种地步。追究其中的原因,不过是百姓所喜欢的就替他们聚集,所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他们。因此说:“桀、纣失去天下,是失去了民心。”那么文王难道是能够招来百姓、推开百姓的吗?观察人心,就可以看见天心;观察民命,就可以看见天命罢了。《周颂》说:安抚天下各邦,年年获得丰收。《弘道录》说:这是圣人以仁德事奉上天的实际表现,是天心感应达到极致,并不是有些人所说的文饰之辞。那么周人因饥荒而战胜殷商、后来年年丰收,究竟是由什么造成的呢?纣作为天下的统治者,所任用的不是贤能之人,而是刻薄残酷、聚敛财富之徒,于是边疆防御者也变得暴虐。天心的厌恶,不亚于雷电的威势,难道还会选择对象才施加打击吗?因此,周的饥荒正是商的暴虐造成的。后来周王把战马放归华山之南,把牛放归桃林原野,百姓恢复产业,善良之人得以生存,又用后稷的耕稼之道教导商朝遗民。因此,殷商的安定就是周人的福分。这是《弘道录》在正文之外所说的意思。《通鉴》说:交趾以南的越裳氏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献,说:“道路遥远,山川阻隔深险,恐怕一次翻译不能沟通,所以经过三重翻译才来朝见。”周公说:“德泽没有施加到那里,君子不会享用他们的贡物;政令没有推行到那里,君子不会把那里的人当作臣属。”译者说:“我们奉本国国君之命而来。”黄耆说:“上天已经三年没有降下猛烈的风和过量的雨,海上也没有掀起波浪。或许中原有圣人吧?为什么不去朝见他呢?”周公把他们送回周王那里,称述先王的神灵,并把贡物荐献于郊庙。《弘道录》说:这是自有书契以来仅见的事情,不知道当时是怎样达到这种境界的。《中庸》说:因此声名洋溢于中原,并施及蛮貊之地。凡是丹车能够到达、人的力量能够通行、上天所覆盖、地所承载、日月所照耀、霜露所降落的地方,凡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尊敬亲近他的。所以说,他是配合上天的圣明神圣之人,是功德教化的极致,因此才有这样的感应。周家积累功业、累积仁德,经过许多年,直到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之际,真正达到了元气会合的境界。天地在此交合,万物在此安泰;向上看,日月等三光明亮,风雨应时;向下看,九州山岭不光秃,河川不枯竭;推广到疆域之内,嘉禾生长,岐地麦子来到;退而看郊外,凤凰鸣叫,麒麟出现;那么远至八方荒远之地,难道会没有经过重重翻译前来朝见的事情吗?这是圣人至高德行深微之后,自然产生的感应。否则,白狼白雉即使来献,又对日益衰败、叩首呼号有什么帮助呢?韩非之类的言论对振兴局势又有什么补益?到了王莽,更加用褒颂来装饰,不过成为篡夺盗窃的媒介罢了,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召伯巡行南方诸国,用来推行文王的政教。有人曾在甘棠树下休息,后来人们思念他的德行,所以爱护那棵树,不忍心伤害它,说:“枝叶茂盛的甘棠啊,不要剪,不要砍,这是召伯曾经停留的地方。枝叶茂盛的甘棠啊,不要剪,不要毁坏,这是召伯曾经休息的地方。枝叶茂盛的甘棠啊,不要剪,不要折断,这是召伯曾经下车停驻的地方。”
录曰:愚观甘棠之咏,而知政教之入人与。夫恩泽之及物,譬之和风焉,播於春煦之时,而人不以隆冬之闭塞少之也;譬之甘雨焉,沛於长养之曰,而人不以大旱之枯稿忘之也。今去风公之时,不知其几何,而诵其书,读其诗,宛然遗恩之在目。不知生於其世者,又将何如。此君子所以油然於不忍人之政欤。南国诸侯遵召伯之教,服文王之化,能修身齐家,以治其国。而其仁民之余恩,又有以及於庶类。故诗人美之虞:彼茁者葭,一发五肥,于嗟乎绉。彼茁者蓬,一发五纵,于嗟乎绉虞。录曰:以愚观於二南之世,其君则麟也,臣则骄虞也,士则羔羊也,民则公侯也,胡其和气之充塞乎。夫和者,天地之心,而神明之德也。主和德於上,百僚和集於下,则万物之和有不期然而然者。故君暴虐,则臣鹰鸥矣。君松棘,则臣臬境矣。而国有蛮髦,野有兕虎,安在其草木之茂,禽兽之多乎。明永乐二年,周王献骄虞,儒臣作颂亦如此。《系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录曰:从古以来,言仁者多矣。吾夫子始密察之。乾称父,坤称母,非有圣人成位乎。中则天地何由而位,万物何由而育。故德不可以徒而视也。叉能体仁,然后足以长人。故位不可以虚而拘也。财者,民之心,得其民,斯得天下。故仁不可以泛而施也。盖絮矩则曰仁,放利则曰怨,一言以蔽之,只在公私之间而已矣。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一展公曰:夫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功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曰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跆,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矣。顺乎亲有道,反#2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祁,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辩,辩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录曰:为政在人,而不由於学问,可乎。此其所以首出百王卓冠群伦者。抑吾夫子之论政,达道达德,九经也。后世之论政,约法律令,条章也。以为《论语》 四字,终身未尽。亦有《 贞观》 一编,千古冠越者,於此可以鉴矣。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於井,皆有休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於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译《弘道录》说:我观察歌咏甘棠的诗,就知道政教是怎样深入人心的。恩泽施及万物,好比和风,在春日温暖的时候吹拂,人们不会因为隆冬闭塞而减少对它的感念;又好比甘雨,在万物生长的时节丰沛降下,人们不会因为大旱时的枯槁而忘记它。如今距离召公施政的时代已经不知多少年了,但诵读他的书、阅读他的诗,仿佛遗留下来的恩德仍在眼前。不知道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君子因此对这种不忍伤害百姓的政治自然产生深厚感情。南方诸侯遵循召伯的教化,接受文王的感化,能够修养自身、整齐家庭,从而治理自己的国家。他们仁爱百姓所余下的恩泽,又施及各种万物。因此诗人赞美他们说:“那蓬勃生长的芦苇,一株发出五枝,啊,多么茂盛。那蓬勃生长的蓬草,一株发出五茎,啊,多么茂盛。” 《弘道录》说:我观察《周南》《召南》时代的情形,那里的君主如麒麟,臣子如骄虞,士人如羔羊,百姓如公侯,为什么和气会充满天地之间呢?和,是天地的心,也是神明的德。上面主持和德,下面百官和睦聚集,那么万物的和谐自然会不期然而然地形成。因此君主暴虐,臣子就会像鹰鸥一样凶猛;君主松弛失政,臣子就会像枭獍一样反噬。而如果国家中有蛮夷,田野中有兕虎,又哪里能说草木茂盛、禽兽繁多呢?明永乐二年,周王进献骄虞,儒臣作颂,也正是这样。《系辞》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珍贵的宝物叫作君位。靠什么守住君位?靠仁。靠什么聚集人民?靠财。《弘道录》说:自古以来谈论仁的人很多,我们夫子才开始精密地考察它。乾称为父,坤称为母,难道不是因为圣人居于君位吗?如果没有君位,天地凭什么安置,万物凭什么生育?所以德行不能只停留在空泛的观看上,必须能够体察并实践仁,才足以统领人民。因此君位不能空虚地占据。财是百姓之心,得到民心,才能得到天下。所以仁也不能泛泛施行。大概能够推己及人、以己度人就是仁,放纵私利就会招来怨恨;一句话概括,关键只在公与私之间。鲁哀公问政,孔子说:“文王、武王的政教,都写在典籍上。那样的人还在,政教就能兴起;那样的人不在,政教就会停止。人道对政事敏捷有效,地道对树木生长敏捷有效。政治这件事,就像蒲苇芦荻一样,关键在于培植。因此治理政事在于任用合适的人,选取人才要以自身为准则;修养自身要依循道,修道要以仁为根本。仁就是爱人,亲爱亲人是最大的仁。义就是合宜,尊重贤者是最大的义。亲爱亲人有亲疏等差,尊贤也有等级次序,礼就是由此产生的。所以君子不能不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不能不侍奉父母;想侍奉父母,不能不知道如何识人;想识人,不能不知道天道。天下共同通行的道有五种,实行它们的德有三种: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交往,这五种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智、仁、勇,这三种是天下共同的德;实行它们的根本却只有一个。有人生来就知道,有人学习后知道,有人困苦后才知道,但达到知道这一点,结果是相同的。有人安然地实行,有人因有利可图而实行,有人勉强实行,但达到成功,结果也是相同的。”哀公说:“夫子的话,美好而深刻,达到极致了。只是我确实愚钝,不能做到。”孔子说:“喜好学习接近智慧,努力实行接近仁,知道羞耻接近勇。” 知道这三点,就知道怎样修养自身;知道怎样修养自身,就知道怎样治理人;知道怎样治理人,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根本原则:修养自身,尊重贤者,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把百姓当作子女,招来百工,安抚远方之人,怀柔诸侯。修养自身,道就能确立;尊重贤者,就不会迷惑;亲爱亲人,叔父兄弟就不会怨恨;敬重大臣,就不会迷乱;体恤群臣,士人报答礼遇的心就会加重;把百姓当作子女,百姓就会受到勉励;招来百工,财用就会充足;安抚远方之人,四方就会归附;怀柔诸侯,天下就会敬畏。斋戒明洁、穿着盛服,非合于礼不行动,这是修养自身;远离谗言和女色,轻视财货而尊崇德行,这是勉励贤者;提高亲人的地位,增加他们的俸禄,与他们同好同恶,这是勉励亲爱亲人;使官属充足、任其差遣,这是勉励大臣;以忠诚信实相待并厚给俸禄,这是对待士人;按时役使、减轻赋税,这是勉励百姓;每日省察、每月考核,给禄米并按职事相称,这是勉励百工;送别远行者、迎接来访者,赞美善者而怜悯无能者,这是安抚远方之人;延续断绝的世袭,复兴废弃的国家,治理混乱、扶持危亡,按时朝见聘问,对来者厚礼相待而对往者薄礼回报,这是怀柔诸侯。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根本原则,实行它们的根本只有一个。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言语预先准备,就不会理屈词穷;事情预先准备,就不会陷入困境;行为预先准备,就不会后悔;道路预先确定,就不会穷困。在下位的人如果不能取得上位者的信任,就无法治理百姓。取得上位者的信任有方法:不能取得朋友的信任,就不能取得上位者的信任。取得朋友的信任有方法:不能顺从父母,就不能取得朋友的信任。顺从父母有方法:反省自身而不诚实,就不能顺从父母。使自身诚实有方法:不能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诚实。诚是天道,使自己达到诚是人道。诚的人,不勉强、不思虑便能获得,从容而合乎中道,是圣人。使自己达到诚,就是选择善并坚定地坚持它。要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切实实行。有不学习的,学习而不能做到,就不停止;有不询问的,询问而不知道,就不停止;有不思考的,思考而不得,就不停止;有不能辨析的,辨析而不明白,就不停止;有不能实行的,实行而不坚笃,就不停止。别人用一分力量做到,自己用一百分力量去做;别人用十分力量做到,自己用一千分力量去做。如果真能这样实行,即使愚笨也必定聪明,即使柔弱也必定坚强。《弘道录》说:治理政事取决于人,却不依靠学习和询问,怎么可以呢?这正是孔子之所以超出百王、卓然冠绝群伦的地方。况且我们夫子所论述的政治,包括天下共同通行的道、天下共同的德以及九条根本原则;后世所论述的政治,不过是法律命令、条文章程而已。有人认为《论语》中的四个字,终身都不能穷尽;又有《贞观》一编,千古以来高居首位。对于这些,可以作为鉴戒了。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先王因为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所以有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治。用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实行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容易。之所以说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是因为今天的人突然看见一个幼儿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恐、怜悯同情的心;这不是为了借此同孩子的父母结交,不是为了在乡亲朋友中求取声誉,也不是因为厌恶孩子的哭声才这样。
录曰:夫所谓之忍者,以刃加於心而曰忍。心非可刃也,有形之锋可避,无形之锷难当也。是故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至毁人宗庙,迁人重器,系人旎倪,孰可忍哉。梁惠王不忍其民之饥,至东败於齐,西丧於秦,南辱於楚,又可忍哉。盖孟子之时,去古又远,天下纷纷大乱,其於休惕恻隐之心荡然鲜矣。虽争以千言万语,皆为是心所夺。若非吃紧以其良心真切之处,人人可得而验者观之,则亦何益之有哉。此赤子入井之论,发前圣所未发,不可以不录也。滕文公问为国,孟子对曰:民事不可缓也。《 诗》 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绚,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於民有制。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 诗》 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於上,小民亲於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予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徒无公#3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泰#4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录曰:孟子告文公以七一之法,犹有子告哀公以盍彻也。而文公遂能使毕战问井地,则其天资之美,较之哀公,可谓天渊矣。自书契以来、论仁政者,莫详於此。然而君子未尝不怃然叹惜者。嗟乎。非言之艰,行之惟艰。三代之於后世,何以异哉。圣贤之法言,犹匠氏之绳墨,医师之方衍也。不欲为方圆,则亦已矣。如具欲为方圆也,而曰:我般输其可哉。不欲为缄砭,则亦已矣。如其欲为缄砭也,而曰:我卢如其可哉。故曰:有王者起,铃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圣贤之究心,如是而已,岂若后世刻意於成功,期效於旦暮者同曰语哉。《礼记□月令》:立春之曰,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於东郊。还反,赏公卿大夫於朝,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王命布农事,以教道民。乃修祭典,牺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恐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乌,毋麝母卯,毋聚大众,毋置藏椁,掩骼埋赀。是月也,不可以称兵。称兵必有天殃。兵戎不起,不可从我始,无变天之道,毋绝地之理,毋乱人之纪。录曰:以月令终焉者,世降凌夷,仁道荒芜,君德颓败。惟圣人上奉天道,下尽人事,而在我亦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衍也。弘道录卷之一竟#1『人』据文义疑作『入』。#2『反』原作『女』,据文义改。#3『公』据文义疑作『出』。#4『泰』据文义疑作『养』。弘道录卷之二仁君臣之仁《汉记》:孝文皇帝元年春,诏曰:方春时和,草木群生,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咕於危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赈贷之。录曰:以元年之诏继月令者,汉承秦后。人君之恩希阔寥落,譬则天地闭塞而成冬也。读是若枯者复生,绝者复苏,此何等气象也。益可以见生生之恩,叉无泯灭,穷尽其渊哉,为世虑乎。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哉。具为令有司,请令县道年八十以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以上又赐帛,人二疋,絮三斤。录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帝可谓能举斯心矣。虽然西伯善养老,非家赐而人益之也。导其妻子,教之树畜。帝知赐民老,而使长史阅视丞,若尉与啬夫、令史、二千石,各遣吏巡行,不称者督之。呜呼。何不制五亩之宅,百亩之田,而使长吏各属分任其责乎。十二月,诏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举。朕甚不取,其除收学相坐律令。
译《弘道录》说:所谓“忍”,就是把刀刃加在心上而仍然忍受。心不是可以用刀刃割伤的;有形的刀锋可以躲避,无形的刀刃却难以抵挡。因此齐宣王不忍心看一头牛死去,却终于毁坏别人的宗庙、迁移别人的重器、囚禁别人的妻儿,这有什么不能忍的呢?梁惠王不忍心让自己的百姓饥饿,却终于东面败给齐国,西面丧失土地于秦国,南面受辱于楚国,这又有什么可忍的呢?大概孟子的时代距离古代更远了,天下纷纷大乱,人们那种惊恐怜悯、恻隐同情的心已经荡然无存。即使争辩千言万语,也都被这种私欲之心夺去。如果不是紧紧抓住人人都能亲自验证的良知真实之处来说明,又有什么益处呢?“幼儿将入井”的论述,阐发了前代圣人没有阐发的道理,不可不记录。滕文公问怎样治理国家,孟子回答说:“百姓的事务不可延缓。《诗经》说:白天你们去割茅草,夜里你们搓绳子,赶快登上屋顶修缮,开始播种百谷。百姓生活的道理是:有固定产业,就有恒常之心;没有固定产业,就没有恒常之心。如果没有恒常之心,放纵、邪僻、奢侈,没有什么不会做。等到他们陷入罪过,然后再去刑罚他们,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处在君位,却可以陷害百姓呢?所以贤明的君主一定恭敬节俭、礼待下属,从百姓那里征取赋税要有制度。夏后氏以五十亩田纳贡,殷人实行七十亩助法,周人实行百亩彻法,实际上都是十分取一。彻,是彻取;助,是借助公田。世代享禄,滕国本来就在实行。《诗经》说:‘雨水降到我们的公田,随后也降到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周代也实行助法。还要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导百姓。庠,是养育;校,是教导;序,是习射。夏称为校,殷称为序,周称为庠;学校则是三代共同设置的。它们都是为了彰明人伦。上面人伦明白,下面小民就亲睦。有王者兴起,一定会来取法,这就是王者的老师。《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它所受的天命却是新的。’说的就是文王。” 我努力实行这些,也将使您的国家焕然一新。于是让毕战来问井田制度。孟子说:“您的君主将要实行仁政,选择您来办理这件事,您一定要努力。仁政必定从划定经界开始。经界不正确,井田就不均,谷禄就不平。因此暴君和污吏一定会怠慢经界。经界确定以后,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坐着就可以定下来。滕国土地狭小,将来要有君子,也要有野人;没有君子,就不能治理野人;没有野人,就不能供养君子。请在郊野实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国都之中实行十分取一,让百姓自行缴纳。卿以下的官员都必须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徒无公乡,乡田同井,出入相互友爱,守望相互帮助,疾病相互扶持,这样百姓就会亲近和睦。方圆一里划为一井,一井九百亩,其中以中央为公田。八家各有私田百亩,共同供养公田。公田事务完成以后,才敢治理私田事务,这是用来区别野人的做法。以上只是大略,至于怎样润饰完善,就在君主和您了。” 《弘道录》说:孟子把七分取一的法则告诉滕文公,就像孔子告诉哀公为什么不实行彻法一样。而滕文公于是能够让毕战来询问井田制度,那么他的天资之美,与哀公相比,可以说有天壤之别了。自有书契以来,谈论仁政没有比这里更详细的。然而君子没有不怅然叹息的。唉!不是说起来困难,而是实行起来实在困难。三代的制度对于后世,为什么会不同呢?圣贤的法言,就像工匠的规矩墨线、医师的药方一样。不想制作方圆器物,那就算了;如果确实想制作方圆器物,却说:“我没有般输,难道能做到吗?”不想施行针灸,那就算了;如果确实想施行针灸,却说:“我没有卢医,难道能做到吗?”所以说:“有王者兴起,一定来取法,这就是王者的老师。”圣贤用心探究,不过如此罢了,哪里能和后世那些刻意追求功成、期待朝夕见效的人相提并论呢?《礼记·月令》说:立春这一天,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和大夫,到东郊迎接春天。返回后,在朝廷赏赐公卿大夫,命令宰相宣布德政、调和政令,施行庆赏和恩惠,下达给众多百姓。这个月,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之气和同,草木开始萌动。君王命令发布农事,用来教导引导百姓。于是修治祭祀典礼,祭祀用的牲畜不得使用母牲;禁止砍伐树木,恐怕倾覆鸟巢;不要杀害幼虫、胎中未成形的动物和飞鸟;不要捕捉有子的母兽;不要聚集大批民众;不要营造墓穴;掩埋暴露的尸骨。这个月不可发动战争,发动战争一定会有天灾。兵戎不可由我首先兴起,不要改变天的规律,不要断绝地的常理,不要扰乱人的纲纪。《弘道录》说:以《月令》作为结尾,是因为世道不断衰落,仁道荒废,君主的德行颓败。只有圣人上承天道,下尽人事,同时也在自身预先培养这种仁心,并广泛推行仁德的教化。《弘道录》卷之一完 #1“人”字据文义疑作“入”。#2“反”字原作“女”,据文义改。#3“公”字据文义疑作“出”。#4“泰”字据文义疑作“养”。《弘道录》卷之二 仁 君臣之间的仁 《汉记》说:孝文皇帝元年春,诏令说:“正值春天,时气和暖,草木万物都各自得到生长之乐;可是我的百姓中鳏、寡、孤、独和穷困之人,有的陷于危亡,却没有人去省察忧恤他们。作为百姓的父母,我该怎么办呢?应当商议救济借贷他们的办法。” 《弘道录》说:用元年诏令承接《月令》,是因为汉朝承接秦朝之后。君主的恩德稀少冷落,就像天地闭塞而形成冬天。读到这段话,仿佛枯萎的重新生长,断绝的重新复苏,这是多么好的气象啊!更可以看出,生生不息的恩德并没有泯灭,其深厚广大哪里有穷尽呢?这正是为世人谋虑啊。又说:老人没有丝帛就不能保暖,没有肉就不能吃饱。今年年初,没有及时派人去慰问老人,又没有赐给布帛、酒肉,将凭什么帮助天下子孙孝养父母呢?应当下令有关部门,请求命令各县、各道:年满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赐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另赐丝帛,每人二匹、絮三斤。《弘道录》说:尊敬自家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皇帝可以说是能够推行这种心意了。虽然如此,西伯善于养老,并不是每家每户直接赏赐,而是使百姓从自身生活中增加供养;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教他们种植和畜养。皇帝知道要赐养老人,却让长史检查巡视丞、尉、啬夫、令史和二千石官员,各自派遣属吏巡行;不称职的就督责他们。唉!为什么不规定五亩住宅、百亩田地,却让各级长吏分别承担相应责任呢?十二月,诏令说:“法律,是治理国家的准则。如今有人犯法已经定罪,却还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和同产亲属一同获罪,甚至被收捕。我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应当废除收捕并连坐的法律条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