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四十七
申屠蟠禀气玄妙,性敏心通,丧亲尽礼,几於毁灭。至行美义,人所鲜能,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为燥湿轻重,不为穷达易节,蔡邕自拟,以齿则长,以德财贤。后郡召为主簿,不行隐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郭林宗见而奇之。先是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警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逶梁殇之问,因树为屋,自同庸人,家贫,佣为漆工。居二年,果罹党锢,或死或刑者数百人,蟠确然免於疑论。中平五年,与荀爽、桥玄、韩融、陈纪等十四人,共公车征,幡独不赴,人咸劝之,笑而不应。居无几,爽等为卓所胁。及大驾西迁,京师扰乱,公卿多遇兵饥,室 家流散,唯蟠终全高志,年七十四终于家。录曰:史称申屠蟠见几,岂惟几哉。其见道也,审矣。夫以非讦朝政,而致公卿之折节;以污秽朝廷,而成一己之高尚,此何等事哉。《中庸》曰:人皆曰予智,驱而纳诸罟获陷弈之中,而莫之知。正此谓也。以蟠之禀气玄妙,性敏心通,故能始则确然,免於疑论,继则悠然,成其远图,正《易》所谓嘉逐贞吉者也,终全高志,不亦宜乎。许助少峻名节,好人伦,多所赏识,若樊子昭和阳士者,并显名於世。故天下言拔士者,成称许助。常到颖川,多长者之游,唯不候陈皇。又陈蕃丧妻还葬,乡人毕至,而助独不往。或问其故。助曰:太丘道广,广则难周。仲举性峻,峻则少通。故不造也。其多所裁量若此。曹操微时,常卑辞厚礼,求为己目。助鄙其人而不肯对,操乃伺隙胁助,助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操大悦而去。与从兄靖俱有高明,好共窍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录曰:愚观许助月旦之评,与季野春秋之鉴,何其不相及哉。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圣人之酬世御物,盖如此。彼既以太丘为难周,仲举为少通,裁量审矣,而何已之不暇顾也。以操之校猾多智,尚未逢时,及其末也,一鹞肋而不相容,其能免祸幸矣,非明哲保身之道也。《晋书》:皇甫谧沈静寡欲,勤力不息,博综典籍百家之言,以着述为务,自号玄晏先生,着经乐圣真之论。或劝以修名广交,谧谓:人非圣人,孰能兼存出处。居田里之中,安贫躬稼,亦可以乐尧舜之道,何必崇接世利,事官鞅掌,然后为名乎。作《玄守论》,曰:人之所至惜者,命也;道之所必全者,形也。性形所不可犯,疾病也。若扰全道以损性命,安得去贫贱存所欲哉。夫一人死,而号者以为损也;一人生,而笑者以为益也。然则号笑,非益死损生也。是以至道不损,至德不益。何哉。体足也。如回天下之念,以追损生之祸,,运四海之心,以广非益之病,岂道德之至乎。夫惟无损,则至坚矣;夫唯无益,则至厚矣。坚故终不损,厚故终不薄。苟能体坚厚之实,居不薄之真,立乎损益之外,游乎形骸之表,则我道全矣。遂不仕。武帝下诏敦逼,谧上疏自称草莽,臣就弟借书,帝送一车书与之。录曰:哲哉,玄晏子乎。盖不唯得以行乎。贫贱且能周於疢疾,免於乱世,其学起於清虚,志存於礼法,既非流俗可方,而视富贵如浮云,亦非若人可比。玄守之论,达於死生,有足观者。录之。韦忠慷慨好学,闭门修己,不交当世。裴顾数言之於张华,华辟之,辞疾不起。人问其故,忠曰:吾茨檐贱士,本无宦情。且茂先华而不实,裴颇欲而无厌,弃典礼而附贼后,岂大丈夫之所宜行耶。裴常有心托,我常恐洪涛荡岳,余波见漂,况可临尾闻而阀沃焦哉。张翰有清才,善属文。会稽贺循赴命入洛,经昊闻门,於红中弹琴。翰初不相识,就循言谭,,大相钦悦,且问知其入洛,曰:吾亦有事北京。便同载而去,不告家人。齐王同辟为束曹橡。同时执权,翰谓同郡顾荣曰: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问人,无望於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荣执其手怆然曰:吾亦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耳。翰因见秋风起,乃思昊中菰莱、尊美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轿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人谓之见几。录曰:韦子节之辞张茂先也,见几於未动之先,所谓果行育德者也。是故山下之泉出,而遇险未有所之,若山之未云,水之未波,不可及也。张季鹰之辞顾彦先也,惧祸於既见之后,所谓险德避难者也。是故天地不交,小人道长,君子道消,若水之沉溺,火之焚灼,不可缓也。孟子不云,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岂非明智之士欤。
译申屠蟠禀受的气质玄妙,性情敏锐,内心通达。父母去世时,他完全依礼办理丧事,几乎因哀毁而死亡。他的至高品行和美好义行,是一般人很少能做到的;他安于贫困而以潜隐为乐,体味道义,守护真性,不因环境的燥湿、轻重而改变,也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变节操。蔡邕曾把自己同他相比,说按年龄自己较长,按德行才学则申屠蟠更贤。后来郡中征召他任主簿,他没有前往而隐居,精心学习,博通五经,又兼明图纬。郭林宗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此前范滂等人非难、攻击朝政,从公卿以下都降低身份礼敬他们。太学生争相仰慕这种风气,以为文学将要兴盛,处士又将被任用。申屠蟠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代,处士纵横议论,各国君王甚至替他们执鞭先导,最终却有坑杀儒生、焚烧书籍的灾祸。如今的情形正是这样。”于是断绝了对权贵的往来问候,依树搭屋,使自己同于普通人。家里贫穷,便受雇做漆工。过了两年,果然遭逢党锢之祸,被处死或受刑的有数百人,申屠蟠坚定不移地免于非议。中平五年,他与荀爽、桥玄、韩融、陈纪等十四人一同被公车征召,唯独申屠蟠没有赴召。众人都劝他,他只是笑而不答。过了不久,荀爽等人被董卓胁迫。等到天子大驾向西迁徙,京师扰乱,公卿多遭兵乱饥荒,家室妻子流离失散,只有申屠蟠始终保全了高尚志向,七十四岁时死在家中。《录》说:史书称申屠蟠能察觉事变的征兆,难道只是察觉征兆而已吗?他对道的认识实在深审。因为非难朝政,便使公卿折节礼敬;因为朝廷污秽,反而成就一己的高尚,这是什么样的事情呢?《中庸》说:“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却被驱赶着投入罗网、陷阱之中,没有人知道。”正是说这种情形。凭申屠蟠禀气玄妙、性敏心通,所以开始时坚定不移,免于非议;后来从容自守,成就长远谋划,正是《易》所谓“嘉遁贞吉”的道理。最终保全高尚志向,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许劭年轻时便以严峻的名节著称,喜好品评人物,赏识了很多人,如樊子昭、和阳士等,都在世上显扬名声。因此天下谈论拔擢士人,都称许劭。许劭常到颍川,与许多长者交游,唯独不去拜访陈皇。又有一次陈蕃丧妻归葬,乡人全都前往,只有许劭不去。有人问他原因,许劭说:“太丘的道术广博,广博就难以周遍;仲举的性情严峻,严峻就少有通融。所以我不去拜访。”他对于人物多有裁量,大都如此。曹操尚未显达时,常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求许劭为自己品评。许劭鄙视他的为人,不肯回答。曹操于是伺机胁迫许劭,许劭不得已说:“您是清平时代的奸贼,乱世中的英雄。”曹操非常高兴地离开了。许劭与堂兄许靖都见识高明,喜欢共同品评乡党人物,每月更换一次品题,所以汝南有“月旦评”的习俗。《录》说:我看许劭的月旦之评,与季野那种鉴察春秋的眼光相比,为什么相差如此之远呢?孔子说:“赐啊,你真贤能吗?我却没有闲暇。”圣人应对世事、驾驭万物,大概就是这样。许劭既然认为太丘难以周遍、仲举少有通融,裁量已经很审慎了,可为什么唯独无暇顾及自己呢?以曹操的狡猾多智,尚且还没有遇到时机;到了后来,他同许劭之间竟彼此不能相容,许劭能够免祸已经是幸运,并不能算明哲保身之道。《晋书》说:皇甫谧沉静寡欲,勤勉不息,广泛综合典籍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以著述为事业,自号玄晏先生,著有《释劝论》《圣真之论》。有人劝他修饰名声、广交朋友,皇甫谧说:“人不是圣人,谁能兼顾出仕和退处?居住在乡野之间,安于贫困,亲自耕作,也可以以尧舜之道为乐,何必尊崇交接世俗利益、忙于仕宦,然后才算有名呢?”他作《玄守论》说:“人最珍惜的是生命,道最必须保全的是形体。性命和形体所不能承受的,是疾病。如果扰乱、损害全道而伤害性命,怎么能摆脱贫贱而保全所欲呢?一个人死了,哭号的人以为这是损失;一个人生了,欢笑的人以为这是利益。然而哭号和欢笑,并不能使死亡受益或使生存受损。因此,至道不会减少,至德不会增加。为什么呢?因为本体已经完足。假如把天下人的心思都转去追逐损害生命的祸患,把四海人的心思都用来扩大并非真正利益的弊病,难道是道德的最高境界吗?正因为没有损害,所以最为坚固;正因为没有增益,所以最为厚实。坚固,所以始终不会损耗;厚实,所以始终不会浅薄。如果能够体认坚固厚实的真实,安处于不浅薄的本真,站立在损益之外,遨游于形骸之表,那么我的道就完整了。” 于是皇甫谧没有出仕。武帝下诏敦促逼迫他,他上疏自称是草野之臣,说自己向弟弟借书;武帝便送给他一车书。《录》说:玄晏先生真是明智啊!大概不只是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吧。他处于贫贱之中,尚且能够周全地应对疾病,避免乱世祸患;他的学问起于清静虚无,志向存于礼法,既不是流俗之人所能比拟,又把富贵看得如同浮云,也不是常人所能相比。《玄守论》通达死生之理,很有值得观览之处。特此记载。韦忠慷慨好学,闭门修养自己,不与当世人物交往。裴顾多次向张华称说他,张华征召他,他以疾病为辞没有起身。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我是住在茅檐下的卑贱士人,本来就没有做官的心思。况且茂先华而不实,裴顾欲望很多而不知满足,抛弃典礼而依附贼臣之后,这难道是大丈夫应当做的事吗?裴顾常存心想托身于我,我常担心洪涛会冲荡高山,余波尚且会把人漂走,何况能到洪涛末端去听任其冲刷沃焦山吗?” 张翰有清俊的才华,善于写文章。会稽人贺循奉召入洛阳,经过吴郡阊门时,在红桥边弹琴。张翰起初不认识他,便上前同贺循交谈,两人非常钦佩喜悦;张翰又问得知贺循要入洛阳,便说:“我也有事要到京城去。”于是与贺循同车而去,没有告诉家人。齐王召二人一同任职,张翰任东曹掾。同时掌握权力的官员很多,张翰对同郡的顾荣说:“天下纷乱,祸难还没有结束。拥有天下声名的人,想求退身实在困难。我本是山林间的人,对时世没有奢望。您善于在事情发生前用明察防备,在事情发生后用智慧思虑。”顾荣握着他的手,悲怆地说:“我也只想和您一起到南山采蕨,饮三江之水罢了。”张翰因见秋风吹起,便想起吴中的菰菜、蓴羹和鲈鱼脍,说:“人生贵在能够使志意舒适,怎么能为了求取名爵而驾车奔波数千里呢?”于是命人驾车回乡,人们称许他能察觉事变的征兆。《录》说:韦忠推辞张华的征召,是在事变尚未发动以前便察觉了征兆,这就是所谓果断行动以培育德行。因此,山下的泉水刚刚涌出,遇到险阻还没有流向远方,就像山中尚未聚云、水面尚未起波一样,祸患还不可预测。张翰推辞顾荣,则是在祸患已经显现以后才害怕并躲避,这是所谓识别险恶、避开灾难。因此天地之气不相交,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就像水中沉溺、烈火焚烧一样,不能迟缓。孟子不是说过吗?有时远离,有时接近;有时离去,有时不离去,归根结底只是使自身保持洁净罢了。难道他们不是明智之士吗?
颜含裁智为众所推。与邓攸探交,尝曰:周伯仁之正,邓伯道之清,卞望之之节。余则吾不知。太常冯怀以王导时为帝师,名位隆重,百僚宜降礼,问於含,含曰:王公虽重,理无偏敬。降礼之言,或是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识时务。既而告人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向冯祖思问佞於我,我有雅德乎。其邪重行实,抑绝浮伪,类如此。尝论少正卯、盗蹶,其恶孰甚。或曰:正卯虽奸,不至剖人充膳。盗蹶为甚。含曰:为恶彰露,人思加戮。隐伏之奸,非圣不诛。由此言之,少正为甚。众咸服焉。郭璞遇含,欲为之筮。辞白: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曹龟。桓温常求婚,以其盛满不许。后年老逊位,帝美其素行,就加右光禄大夫,赐床帐被褥,大官致膳,悉固辞,一无所受。录曰:愚观世之虚望隆而实德病,与夫馅谈集而降礼尊者,岂独一马祖思哉。故如含者勤兄於既没之余,未足为的;而议导於方柄之日,确然可准。含乎,吾知免矣,非所称豪杰乎哉。《唐书》:娄师德尝荐狄仁杰,而仁杰不知意,颇轻师德,数挤之於外。天后觉之,因问仁杰曰:师德知人乎。对曰:臣尝同僚,未闻其知人也。后曰:朕之知卿,乃帅德所荐,亦可谓知人矣。仁杰既出,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是时罢识纷纭,师德久为将相,独能以功名终,人以是智之。录曰:仁杰能知五王,而不能知一师德,何也。《易》称或默或语,而又曰:二人同心。夫娄狄,乃心王室,本无异也。然而一则好面折廷争,知无不言;一则以哩面不拭,始终自负,其语默各有异也。以外之不同,若相矛盾,而中之所存,实同金石。此仁杰之於师德,始虽泛,而终乃服也。亦何害其为同哉。裴行俭有知人之何。前进士王勃,咸阳尉苏味道,皆未知名,一见谓之曰:二君后当相次掌铨衡,仆有弱息,愿以为托。是时其弟勃,与华阴杨炯、范阳卢照邻、义乌珞宾王,皆以文章有盛名,李敬玄尤重之,以为必显达。行俭曰:士之致远,当先器识,而后才艺。勃等虽有文华,而浮躁浅露,岂飨爵禄之器。杨子稍沈静,应至令长,余得令终幸矣。既而勃溺南海,照邻赴颖水,宾王反诛,炯终盈川令,勃、味道皆典选,悉如行俭之言。录曰:孔子以瑚涟许子贡,若所谓器识是已。文王以械朴誉髦士,若所谓才艺是已。然叉金玉其相,而后追琢其章。若彼瓦缶,虽有绚然之饰,岂庙堂之器哉。以贾谊之隽类,君子犹病其志大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况四杰乎。故君子益自贵重,无徒斐然成章而已也。《宋史》:张咏与青州傅霖少同学。霖隐不仕,咏既显,求霖者三十年不可得。一旦来谒,合吏白傅霖请见,咏责之曰:傅先生,天下士,吾尚不得为友,汝何人敢名之乎。霖笑曰:别子一世,尚尔耶,是岂知世问有傅霖者乎。咏问:昔何隐,今何出。曰:子将去矣,来报子尔。咏曰:亦自知之。霖曰:知复何言。翌曰别玄,后一月而咏卒。录曰:此与元伯巨卿相似,乃诚之相感,无乎不至。故心之相照,无乎或违。虽然蜀山人不起念十年,便能前知,蚓如霖之静处三十年乎。其不为物诱,而能脱展富贵,又可见矣。毕仲游受知於司马光、吕公着、范纯仁最探。时苏轼在馆阁,颇以言语文章规切时政,仲游忧其及祸,贻书戒之曰:孟轲不得已而后辩,孔子欲无言。古人所以精谋极虑固功业而养寿命者,未尝不出乎此。君自立朝以来,祸福利害系身者,未尝顾惜乎。言语之累,不特出口者为言,其形於诗歌,赞於赋颂,托於碑铭序记者,皆是也。今知畏於口,而未畏於文,是其所是,则见是者喜;非其所非,则蒙非者怨。喜者未能济君之谋,而怨者或已败君之事矣。天下论君之文,固所指名者矣。虽无是非之言,犹有是非之疑。又昆其有耶。官非谏官,职非御史,危身触忌,以游其问,殆犹转石而梂溺也。录曰:史传巢谷与三苏同乡,素与之游,甫昆弟同朝显贵,未尝一来会。及相继谪岭海,平生亲旧无相闻者,谷有眉山独步访两苏,於是相惊喜曰:此非今之人,古之人也。愚窃谓古之人所以异於今者,责善为重。而责善之道,明哲为先。苟使二公早因仲游之言,资其直谅之益,未铃天之涯,海之角。而巢谷之名,憎耳之迹,不见於史册矣。不思忠告之可嘉,辄夸卓行之尤异,此录舍元修而叔公叔,亦保身慎言之意也。
译颜含裁量才智,为众人所推重。他与邓攸交好,曾说:“周伯仁的正直,邓伯道的清廉,卞望之的节操,至于我自己,我就不知道了。”太常冯怀认为王导当时是皇帝的老师,名位隆重,百官应当降低身份行礼,便去问颜含。颜含说:“王公虽然尊贵,按道理也没有偏私敬重的必要。至于降低身份行礼的说法,或许是诸位应当办理的事情;我老了,不懂得顺应时务。”不久他告诉别人说:“我听说攻伐别国,不去询问仁人。先前冯祖思向我询问谄佞之事,难道我有高雅的德行吗?”他重视实际品行、抑制断绝浮伪,大多如此。他曾评论少正卯和盗跖,问二人的恶谁更严重。有人说:“少正卯虽奸邪,却没有剖取活人作为膳食;盗跖更严重。”颜含说:“恶行显露在外,人们都想加以诛戮;隐藏的奸恶,不是圣人就无法诛除。由此说来,少正卯更为严重。”众人都心悦诚服。郭璞遇到颜含,想为他占筮。颜含辞谢说:“年寿在于天,职位在于人。修养自己而上天不给予机会,这是命;守道而人们不了解,这是性。既然各有性命,就不必劳烦蓍龟。”桓温常想与他结亲,他因桓温声势过盛而不答应。后来年老退位,皇帝赞美他的平素品行,特意加授右光禄大夫,赐给床榻、帐幔、被褥,又让太官供应膳食;这些他全都坚决推辞,一样也没有接受。《录》说:我愚见世上虚有声望而实际德行衰病的人,以及凭浮夸言谈聚集而以降低身份来尊重人的人,难道只有冯祖思一人吗?所以,像颜含这样的人,在冯祖思已经去世之后才勤勉自守,还不足以作为确切的例证;但在王导正掌权的日子里,他却坚定不移地应对,确实可以作为准则。颜含啊,我知道您可以免祸了,难道不是所称的豪杰吗?《唐书》说:娄师德曾经推荐狄仁杰,但狄仁杰不知道其中原委,很是轻视娄师德,屡次把他排挤到外地。天后察觉了这件事,于是问狄仁杰:“娄师德善于识人吗?”狄仁杰回答:“臣曾与他同僚,没有听说他善于识人。”天后说:“朕之所以知道并任用你,正是娄师德推荐的;这也可以说是他善于识人了。”狄仁杰出宫后,叹息说:“娄公的盛大德行,我被他包容已经很久了,只是我一直不能看透他的深厚程度。”当时政局纷乱,娄师德长期担任将相,却独能以功名善终,人们因此认为他有智慧。《录》说:狄仁杰能够识别五王,却不能识别一个娄师德,这是为什么呢?《易》说有时沉默、有时说话,又说“二人同心”。娄师德和狄仁杰本来都一心忠于王室,并没有不同。然而一个喜欢当面折辱、在朝廷上争辩,知道的没有不说;一个则以唾面自干的方式始终自我承受,他们在言语和沉默上各有不同。表面上的不同,似乎互相矛盾;内心所存的忠贞,实际上坚如金石。这就是狄仁杰对娄师德开始虽未能认识,最终却心悦诚服的原因。这又怎么妨碍他们同心呢?裴行俭有识人的才能。前进士王勃、咸阳尉苏味道都还没有名声,裴行俭一见到他们就说:“二位将来应当相继掌管铨选,我有个年幼的儿子,希望把他托付给二位。”当时王勃和华阴杨炯、范阳卢照邻、义乌骆宾王,都因文章而享有盛名,李敬玄尤其看重他们,认为他们一定会显达。裴行俭说:“士人要取得远大成就,应先看器量和见识,然后才看才艺。王勃等人虽然有文采,却浮躁浅露,哪里是享受爵禄的器材?杨炯稍微沉静一些,应当可以做到县令、县长;其余几人能够善终,就算幸运了。”后来王勃溺死于南海,卢照邻投水于颍水,骆宾王反而被诛杀,杨炯最终任盈川县令,王勃、苏味道都掌管铨选,全都如裴行俭所说。《录》说:孔子用“瑚琏”来赞许子贡,正是所谓器量和见识;周文王用“梧桐”来赞誉俊士,正是所谓才艺。然而还要先使其质地如金玉,然后加以雕琢,才能显出文采。像瓦罐一样的人,即使有鲜艳的装饰,难道是宗庙朝堂所用的器物吗?凭贾谊那样的俊才,君子尚且忧虑他志向大而器量小、才华有余而见识不足,何况王勃等四人呢?所以君子更应自我珍重,不能只满足于文采斐然、成章成篇。《宋史》说:张咏与青州人傅霖年轻时同学。傅霖隐居不仕,张咏显达后,寻找傅霖三十年也没有找到。一天傅霖来拜访,吏员禀告说傅霖求见,张咏责备道:“傅先生是天下士人,我尚且不能与他成为朋友,你是什么人,竟敢直呼他的名字?”傅霖笑着说:“同你分别一世了,你还这样吗?难道这世上真有一个傅霖,你也知道吗?”张咏问:“从前为什么隐居,现在为什么出来?”傅霖说:“您将要离去了,我是来向您报信的。”张咏说:“我自己也知道。”傅霖说:“既然知道,还说什么呢?”第二天两人告别,一个月后张咏去世。《录》说:这件事与元伯、巨卿的故事相似,确实是诚意相互感应,什么都能达到。因此,心意相互照见,也没有什么会违背。即使蜀地山人不动念便能在十年以前预知事情,何况傅霖静处三十年呢?由此也可以看出,他不受外物诱惑,能够超脱富贵。毕仲游深受司马光、吕公著、范纯仁的知遇。当时苏轼在馆阁任职,常常以言语文章规劝、切责时政,毕仲游担心他因此遭祸,写信告诫他说:“孟轲是不得已之后才辩说,孔子甚至想要不说话。古人之所以精心谋划、竭尽思虑,以巩固功业、保养寿命,未尝不出于这个道理。您自从入朝以来,祸福利害关系到自身,却从来没有顾惜过吗?言语造成的牵累,不只是从口中说出的才叫言语;表现在诗歌中、寄托在赋颂中、托付在碑铭序记中的,也都属于言语。如今您只知道害怕口头言语,却还不知道害怕文章:文章说该说的,看到的人会高兴;文章说不该说的,受到非难的人就会怨恨。高兴的人未必能帮助您的谋划,而怨恨的人却可能已经败坏您的事业。天下人评论您的文章,本来已经指名道姓了。即使没有明确的是非之言,也还有引起是非的嫌疑。何况还可能有别的事情呢?您的官职不是谏官,职掌也不是御史,却冒险触犯禁忌,在其中游走,几乎如同转动石头而自取沉溺。” 《录》说:史传巢谷与苏轼、苏辙三人同乡,平素同他们交游;当他们兄弟在朝廷显贵时,巢谷从未前往相会。等到三人相继被贬谪到岭海,平生亲旧也没有人与他们联系,巢谷却从眉山独自前去探访两位苏氏,于是两人又惊又喜,说:“这不是今天的人,而是古代的人啊!”我私下认为,古人之所以不同于今人,是把责善看得很重要;而责善的方法,首先在于明哲。假如两位先生早些听从毕仲游的话,借助他直率诚信的益处,就不至于流落到天涯海角;巢谷的姓名和事迹,也就不会出现在史册上了。不能想到忠告值得嘉奖,却只夸耀卓异行为的特别,这部《录》舍弃元修而称许叔公叔,大概也是出于保全自身、谨慎言语的意思。
邵伯温,雍之子也。雍名重一时,与司马光、二程诸名公交,以是入闻父教,出事诸公,所闻曰博,而尤孰当口之务。神宗崩,哲宗立,蔡确方在相位,刑恕自襄州移河阳,诣确谋造定策事。时光已卒,子康当诣阙,恕召诣河阳。伯温谓:公休除丧。未见君,不宜枉道,先见朋友。康曰:已诺之。伯温曰:恕倾巧,或以事要。若从之,必为异曰之悔。康竟往,恕果劝作书称确。康与恕同年,又出光门下,逐作书,如恕言。盖以康为光子,言确有定策功,世必见信,以为他日全身保家计。既而梁焘以谏议召,恕亦要至河阳,连曰夜论,确以康书为证,焘不悦。会昊处厚奏确诗谤朝政,焘与刘安世共请诛确,且论恕罪,朝廷命康分折,康始悔之。康卒,子植幼,宣仁后僩之,吕太防谓康素以伯温可托,请以为西京教授,以教植。伯温既至,诲曰:温公之孙,大谏之子,贤愚在,天下可畏也。植闻之,力学不懈,卒有立。绍圣初,章惇为相。惇常事康节,欲用伯温,伯温不往。会法当赴吏部铨,程颐谓曰:吾危子之行也。伯温曰:岂不欲见先公於地下耶。至则先就部拟官,而后见宰相。惇遂论及康节之学,曰:嗟乎,吾於先生不能卒业也。伯温曰:先君先天之学,论天地万物,未有不尽者。其信也,则人之仇怨反覆者,可忘矣。时惇方兴党狱,故以是动之,惇悚然犹荐之於朝,而伯温愿补郡县,惇不悦,遂得监永兴军铸钱监。适元枯诸贤方南迁,士鲜访之者,伯温见范祖禹於咸平,见范纯仁於颖昌,或为之恐不顾也。初雍尝曰:世将乱,惟蜀安,可避及。宣和末,伯温载家使蜀,故免於难。赵鼎少从伯温游,尝表其墓曰:以学行起元佑,以名节居绍圣,以古废於崇宁。世以此三语尽伯温出处云。录曰:愚观康节,不但知兴衰於既往,实能验理乱於将来。其子伯温,不但无黍於其父,实欲兼善於其友。自今观之,元佑重臣,胼首就戮,全身者何人也;二程高第,阖门遇害,保家者何人也。动而有悔,而名亦车,出而殉人,而己先丧。陷仇怨,则人情可惜;甘洪认,则物理全乖。盍若奋身於治朝,免祸於乱世耶。进於圣门,可谓先觉,是贯智者不惑,不得以气数之学者累之也。《近思录》:张横渠问於程明道曰:定性未能不动,犹累於外物,何如。明道曰: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於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於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太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於外诱之除,将见灭於束,而生於西,非惟曰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太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迩;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於心,而击於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於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於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於道亦思过半矣。录曰:愚观定性一书,乃知先生深造独得,而非诸子之所能及也。夫以人之累於外物,乃不能收其放心。至於定性,则无将迎,无内外,合动静,而如一矣。其所至妙至妙者,莫如廓然而太公,物来而顺应。反覆辩证,不越乎此。然可指而易老者,莫如其情,故又以喜怒言。若乃直指所由进之路,则自忘怒,观理始也。一篇之中,大要在於明觉自然,大戒在於自私用智,与颜子之明睿所照,曾子之定静安虑,子思之诚明谓性,孟子之以利为本,周子之明通公溥,无乎不尽。此其所以超出千古,又何待於着迷而后为成书也哉。
译邵伯温是邵雍的儿子。邵雍当时名重一世,与司马光、二程等名公交往;因此邵伯温在家听受父亲教诲,出外侍奉诸位名公,所听闻的学问很广博,尤其熟悉当时的要务。神宗去世,哲宗即位,蔡确正在相位。刑恕从襄州调往河阳,前往拜见蔡确,谋划撰造拥立定策之事。当时司马光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司马康应当入朝,刑恕召他到河阳。邵伯温说:“您刚服除丧服,还没有拜见君主,不应绕道先去见朋友。”司马康说:“我已经答应他了。”邵伯温说:“刑恕奸巧,也许会用事情来要挟您。如果听从他,必定会成为日后的悔恨。”司马康最终还是去了,刑恕果然劝他写信称颂蔡确。司马康与刑恕同年,又都是出自司马光门下,于是便按刑恕的话写了信,大概是因为司马康是司马光的儿子,他说蔡确有定策之功,世人一定会相信,以此作为将来保全自身和家族的计策。不久,梁焘以谏议身份被召,刑恕也邀请他到河阳,连续昼夜讨论此事;蔡确拿司马康的信作证,梁焘很不高兴。适逢吴处厚上奏说蔡确的诗诽谤朝政,梁焘与刘安世共同请求诛杀蔡确,并且论奏刑恕的罪过。朝廷命司马康分辨说明,司马康这才后悔。司马康去世时,儿子司马植年幼,宣仁太后怜悯他,吕太防说司马康一向认为邵伯温可以托付,便请求任命邵伯温为西京教授来教导司马植。邵伯温到任后,教导司马植说:“您是温公的孙子、大谏的儿子,贤明还是愚昧,天下人都在看着,实在可畏。”司马植听了,努力学习不懈怠,最终有所成就。绍圣初年,章惇任宰相。章惇曾经侍奉邵雍,想任用邵伯温,邵伯温没有前往。适逢按法应当赴吏部铨选,程颐对他说:“我担心您此行。”邵伯温说:“难道我不想在地下见到先父吗?”到了那里,他先到吏部参加铨选,然后才去拜见宰相。章惇于是谈到邵雍的学问,说:“唉,我对于先生的学问,不能最终完成学习。”邵伯温说:“先父的先天之学,论述天地万物,没有什么不能穷尽。如果相信这一点,那么人与人之间的仇怨反复,都可以忘掉。”当时章惇正在兴起党狱,所以用这话打动他;章惇悚然,仍向朝廷推荐邵伯温,而邵伯温只愿意补任郡县官,章惇很不高兴,于是邵伯温得以担任永兴军铸钱监的监官。正值元祐诸贤被贬往南方,士人很少有人去拜访他们;邵伯温却在咸平拜访范祖禹,在颍昌拜访范纯仁,有人因此替他担心,他也不顾。起初邵雍曾说:“天下将要乱,只有蜀地安定,可以前往躲避。”宣和末年,邵伯温带着家人前往蜀地,所以免于灾难。赵鼎年轻时曾跟随邵伯温交游,后来题表他的墓道说:“以学行起于元祐,以名节处于绍圣,以古道废于崇宁。” 世人认为这三句话概括尽了邵伯温的出仕和退处。《录》说:我看邵康节,不只是能够知道过去的兴衰,实际上还能验证未来的治乱。他的儿子邵伯温,不只是没有辜负父亲,实际上还想兼善朋友。从今天回头看,元祐重臣争相伏首受死,最终保全自身的是谁?二程的高足满门遇害,能够保全家族的是谁?行动便有悔恨,声名也随之毁坏;出仕去殉人为事,自己却先丧失性命。陷入仇怨,便使人情令人惋惜;甘心承受祸患,则完全违背事物的道理。为什么不在政治清明的朝廷中奋身进取,在乱世中避免祸患呢?邵伯温进入圣人之门,可以说是先知先觉;这是智慧者不被迷惑的表现,不能拿气数之学来牵累他。《近思录》说:张横渠问程明道:“我还不能做到定性不动,仍然被外物牵累,该怎么办?”程明道说:“所谓定,是动时也定,静时也定;不预先迎接,也不拒绝;不分内外。如果把外物看作外在之物,被它牵引而随从它,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成有内外之分。况且如果认为本性会随着外物而处在外面,那么它处在外面时,什么又算是处在里面呢?这就是有意要隔绝外在诱惑,却不知道本性没有内外之分。既然已经把内外看成两个根本,又怎么能立即谈定性呢?天地的常道,是以自己的心普遍涵容万物,却无所偏私;圣人的常道,是顺应万事的实际情状,却无所执着。因此君子求学,莫过于使心胸廓然广大而公正,事物来到时便顺势应对。《易》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意纷扰地来来往往,朋友都随从你的思虑。’如果拘谨地专注于排除外在诱惑,就会看到东方的事物刚灭,西方的事物又生;不只是一天之内无暇顾及,连它的端绪也无穷无尽,无法一一除去。人的情感各有蒙蔽,所以不能合于道;大体上,弊病在于自私而运用机巧。自私,就不能把有作为看成对事物的自然应对;运用机巧,就不能把明觉看成自然本性。如今用厌恶外物的心,去寻求没有外物的境界,正如背对着镜子却想求得光明。” 《易》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与其认为外在是错误、内在是正确,不如内外两方面都忘掉。内外两忘,心境就澄澈而无事;无事便能定,定便能明,明便能通达,又有什么应对事物的事会成为牵累呢?圣人的喜,是因为事物本来值得喜;圣人的怒,是因为事物本来值得怒。这样,圣人的喜怒不是系缚于内心,而是由外物所触发。因此圣人难道不应对外物吗?怎么能把随从外物看成错误,反而寻求只在内心才是正确呢?如今以自私和机巧所发的喜怒,来观看圣人正当的喜怒,这该怎样看呢?人的情感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其中以愤怒最为严重。如果能在发怒时立即忘掉自己的愤怒,转而观察道理的是非,也就能看出外在诱惑并不值得厌恶,在求道方面也就领会过半了。《录》说:我读《定性书》,才知道程先生的造诣深厚、见解独得,并非其他诸子所能达到。人之所以被外物牵累,是因为不能收回自己放失的心。到了定性境界,便不预先迎接、不拒绝,也不分内外,动静合一。其最为精妙的地方,莫过于心胸廓然广大而公正,事物来到便顺应它。反复辨析论证,也没有超出这一点。然而最容易直接指出、使人明白的,莫过于人的情感,所以又以喜怒来说明。若要直接指明由此进步的道路,就是先忘掉愤怒,观察道理。一篇文章的要旨,在于说明明觉是自然的;最大的戒忌,在于自私和运用机巧。这与颜子的明睿所照、曾子的定静安虑、子思所谓诚明即本性、孟子以利为根本的反面、周濂溪的明通公溥,没有一处不相贯通。这正是它超越千古之处,哪里还需要等到著述完成以后才算成书呢?
陆九渊生三四岁,问其父曰:天地何所穷际。父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志寝室。及总角,与止异,凡儿见者敬之,谓人曰:闻人诵伊川语,奚为,与孔子孟子之言不类。初读《论语》,即疑有子之言。他曰读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尝曰:束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出,亦莫不然。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於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此心此理,亦无不同也。后登进士,至行在,士争从之游,言论感发,闻而兴起者甚众。教人不用学规,有小过,言中其情,或至流汗。有怀於中而不能自晓者,为之条析其故,悉知其心。亦有相去千里,闻其大盘,而得其为人。尝曰:念虑之不正者,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虑之正者,顷刻而失之,即为不正。谓学者曰:汝耳自聪,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无欠阙,不必他求。又曰:此道与溺於利欲之人言,犹易,与溺於意见之人言,却难。或劝其着书,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学苟知道六经,皆我注脚。尝与朱熹会於鹅湖,论辩所学,多不合。及熹守南康,九渊访之,熹与至白鹿洞,九渊为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熹以为切中学者隐微探疯之病,至听之有泣下者。录曰:愚观朱陆之学,所以异者,良由资禀之不同也。九渊自三四岁时,已穷究天地之所际,则其长也,安得不主於性。朱子则铢铢而累之,寸寸而积之,及其至也,安得不主於学。然则二夫子之所长,各有所究,本不相悖,不相害也。譬之圣门,曾子之才鲁,子贡之质敏,然同归于一贯者,有夫子为之点化也。时圣人不作,诸子各立门墙,而无统会依归之所,是以纷纷异同,蚓及门者从而咻之,不知尊德性,道问学。子思传于仲尼,未尝偏废,初不可岐而二也。曷若大道为公,智虑其不切於己也,不铃异己;学虑其无补於人也,不叉为人。使当时莫得而议,后世无得而非,兹非所谓大同者哉。愚恐后之议者,愈繁愈远,斯录,所以弘道,故不可不着。《水东曰记》:明昊思庵先生讷,常言世俗浅学,谈及后进,辄曰:此韵府覃玉,秀才好趁航船耳。盖言其破碎摘裂,祗如往来草坐偶语,无有一高智识关键也。先生尝熟《世家》,自少警敏,绝人於书,无所不读。尝从其先君子游宦四方,阅历既广,退而昆潜含养三四十年,所以其学博而核,其气刚而大,其识卓而明,所着性理旱书,补注小学集解,有功於儒先,其立论於性理之奥,尤多所阐明。录曰:公盖起於荐举,不由科目,而其言乃切中当今学士大夫之病,视昔张程朱陆大不伴矣。然则,学者其可不猛省乎。此录之所以终也。弘道录卷之四十七竟#1『辆』原作『两』。#2『昼』原作『书』,今据文义改。弘道录卷之四十八信君臣之信《汉书》:楚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之杀项梁,奋身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栗悍猾贼。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诸所过,无不残灭。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羽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怀王乃不许羽,而遣沛公西略地。录曰:楚怀王,岂比於汉更始乎。怀王优沛公而否项羽,观其遣将之言,庶几南面之庶,然而卒陷强暴之辱,所谓过涉灭顶,不可咎者也。更始忌刘稷而并执演,观其愧作之态,真乃庸劣之流,然而自取贼刘之辜,所谓何校灭,耳聪不明者也。夫是而有异也。沛公既定关中,乃悉召诸县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民皆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吾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食粟多,非乏,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录曰:西汉二百年之业,所以卒定於关中者,约法之肇也。孟子曰:地利不如人和。贾生之论,亦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今观汉庭之论,纷纷不一,娄敬田肯之徒不足深究,至於张良之智,宜乎有见,顾亦蹈奉春之绪余,而不切根本之实意,殊不知三章之约贤於百二之形,按堵之情便於建瓶之势。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然则金城之固,宁比於父老之心,沃野之饶,孰愈於壶浆之薄。羽虽能违一时之约,独能技百世之鼎乎。
译陆九渊三四岁时,问父亲:“天地的边际到哪里才算穷尽?”父亲笑而不答。陆九渊于是深思,直到影响睡眠。到了童年后期,他与众不同,凡是儿童见到他都敬畏他;他对人说:“听人诵读伊川的话,为什么与孔子、孟子的言论不相似?”他起初读《论语》,就怀疑有子的话。他有一天读书,读到“宇宙”二字,解释的人说:“四方上下叫作宇,往古来今叫作宙。”他忽然大为省悟,说:“宇宙之内的事情,就是自己分内的事情;自己分内的事情,就是宇宙之内的事情。”他又曾说:“东海有圣人出现,他的心与我的心相同,他的理与我的理相同;直到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现,也没有不是这样。千百世以前有圣人出现,他的心与我的心相同,他的理与我的理相同;直到千百世以后有圣人出现,他的心和这个理,也没有不同。”后来他考中进士,到行在,士人争相跟随他交游;他的言论能使人感动奋发,听到后受到激励而奋起的人很多。他教人不采用固定的学规;学生有小过错,他的话能直接说中其内心,有时甚至使人流汗。有人心中有疑惑而自己不能明白,他便替对方分析其中缘故,使其完全了解自己的内心。也有人相隔千里,只听到他的大略言论,便能了解他的为人。他曾说:“不正当的念头和思虑,片刻之间就能察觉,察觉后便可以使它归正;正当的念头和思虑,片刻之间失去它,就变成不正。”他对求学的人说:“你们的耳朵自然聪敏,眼睛自然明亮,侍奉父亲自然能够尽孝,侍奉兄长自然能够尽悌,本来没有欠缺,不必向外寻求。”又说:“对于沉溺于利欲的人谈道理,还容易;对于沉溺于自己意见的人谈道理,却很难。”有人劝他著书,他说:“六经为我作注,我为六经作注。求学如果真正知道道理,六经全都是我的注脚。”他曾与朱熹在鹅湖会面,讨论所学,多有不合。后来朱熹镇守南康,陆九渊去拜访他,朱熹与他一同到白鹿洞,陆九渊为众人讲解“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朱熹认为这深切说中了求学者隐微而深重的弊病,听讲的人中甚至有人流下眼泪。《录》说:我看朱熹、陆九渊的学问之所以不同,实在是由于禀赋资质不同。陆九渊三四岁时就已经穷究天地的边际,那么他长大以后,怎么能不以本性为主呢?朱子则一点一点地积累,分寸分寸地累积,等到造诣深厚时,怎么能不以学习为主呢?然而两位先生各自的长处,都有自己的探究,本来并不相悖,也不相害。譬如圣人门下,曾子的才能质朴,子贡的资质敏锐,但都归于一以贯之,是因为有孔子为他们点化。当时圣人已经不再出现,诸子各自建立门户,却没有统一会通、共同归依的地方,于是纷纷争论异同,甚至连入门的学生也跟着喧嚷,不知道尊崇德性、讲求问学。子思从仲尼传承下来,从未偏废任何一方,起初就不应分成两端。若能使大道归于公正,智慧和思虑不局限于自己,不排斥异己;学问和思虑不以对人无益为由,也不刻意迎合他人,使当时没有人能够非议,后世也没有人能够指责,这不就是所谓大同吗?我担心后世的议论越来越繁杂、越来越远离本旨,所以记录这些来弘扬道义,因而不能不写下它。《水东日记》说:明昊思庵先生讷,常说世俗的浅薄学问;谈到后辈时,总说:“这不过是韵府覃玉,是秀才们喜欢乘坐的航船罢了。”意思是说他们的学问破碎割裂,只像往来草野间偶然交谈,没有一种高明的见识,也没有把握关键。先生曾经熟读《世家》,从小就机警敏捷,在读书方面超过常人,没有什么不读的。他曾跟随父亲到各地任官,经历已经很广;退居以后又潜心涵养三四十年,所以他的学问广博而精核,气质刚健而宏大,见识卓越而明达。他所著的《性理类书》《补注小学集解》,对儒学先贤很有功劳;他对于性理奥义的立论,也有许多阐发说明。《录》说:先生大概是通过荐举起身,并非由科举入仕;但他的言论却切中当今学士大夫的弊病,比起从前的张、程、朱、陆来,实在大不相同。如此说来,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猛然省悟吗?这就是本《录》结尾的原因。《弘道录》第四十七卷完。#1:“辆”原作“两”。#2:“昼”原作“书”,今据文义改。《弘道录》第四十八卷 信 君臣之间的信任 《汉书》说:楚怀王与诸将约定,先进入并平定关中者就封他为王。当时秦兵强盛,常常乘胜追击,诸将都不愿冒险先入关,只有项羽因秦军杀害项梁而怨恨秦朝,奋身愿意与沛公向西进入关中。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这个人勇猛暴躁、狡猾残暴。他曾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人;大概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杀毁灭的。不如另外派一位忠厚长者,扶持义兵向西,去告谕秦地父老。秦地父老长期苦于秦王。如今如果真能得到一位长者前往,又不侵扰暴虐,应该可以攻下关中。项羽不能派遣,只有一向宽厚长者的沛公可以派遣。”于是楚怀王没有答应项羽,而派沛公向西攻取土地。《录》说:楚怀王难道可以同汉更始帝相比吗?怀王优待沛公而拒绝项羽,观察他派遣将领时所说的话,差不多有南面为王者的气度;然而最终却陷入强暴者的羞辱,这正是所谓涉水过河而被水淹没头顶的灾祸,也不能责怪他。更始帝忌恨刘稷,连刘演也一并逮捕;看他惭愧作色的样子,实在是庸劣之流。然而他却自取杀害刘氏的罪过,正是所谓“何校灭耳”而耳目不明的人。这两者实在不同。沛公平定关中后,就把各县的父老豪杰全部召来,对他们说:“父老们苦于秦朝严酷的法令已经很久了。诽谤朝廷的人灭族,私下交谈的人在市集处死。我将要在关中称王,只同父老们约定三条法令: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和盗窃者依法治罪,其余秦朝的法令全部废除。官吏百姓都像原来一样安居不动。凡是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替父老们除害,并不是要侵扰或施暴。不要害怕。我之所以把军队退驻霸上,只是等待诸侯到来,订立约束罢了。”于是派人和秦朝官吏巡行各县乡邑,向百姓说明这些事。秦地百姓非常高兴,争着拿牛羊和酒食来献给军士,沛公又推辞不接受,说:“粮食很多,并不缺乏,不愿耗费百姓的东西。”百姓更加高兴,只怕沛公不做秦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录》说:西汉二百年的基业之所以最终在关中奠定,起因就在于约法三章。孟子说:“地势的有利不如人心的和睦。”贾谊的议论也说:“不施行仁义,攻守的形势就会发生变化。”如今考察汉廷关于此事的议论,纷纷不一;娄敬、田肯之流,不值得深入研究。至于张良的智谋,本来应当有所见识,但他也只是承袭奉春君的一些余绪,没有切中根本的真实意义,实在不知道约法三章胜过关中的险固地形,百姓安居的情势胜过建瓴之势。即使想不采用它,山川险要难道能舍弃人心吗?这样看来,金城般坚固的城防,哪里比得上父老的心;沃野的富饶,哪一样胜过百姓捧着壶浆来迎接的微薄心意?项羽虽然能违背一时的约定,难道独能长久掌握百世相传的天下大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