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二
录曰:孟子之称文王,铃曰:罪人不学。帝虽未能究竟扩充,然而汉之元气勃勃然矣。贾山所以谓山束布诏令,民虽老赢疮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者如此。二年秋九月,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之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耕以劝之,其赐天下今年田租之半。录曰:此帝用贾谊之言也。夫谊通达国体者也,岂不知背本趋求之故欤。任民所耕,不限多寡,遂致豪右兼并,贫民逐末,此探本之论也。末技游食之民,非不欲归耕也,无立锥之地,则何所措乎足耶。有国者可不务变通乎。谊尝劝立汉制,更秦法,言而无益,故就帝之所及语之。而帝爱民之性出於天也,其亲耕以率天下,而赐民田租之半,岂非千古之美谈欤。然不知自识者观之,只以为豪右劝耳,而小民亦不过为有力者所使,非三代劝农之道也。十二年春,诏曰:道民之路,在於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也。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忧,将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田租之半。录曰:此帝用晁错之言也。夫错刻薄寡恩之人也,犹能知务农贵粟之道。其募民入粟拜爵,曾未瓮何,而边食可支五岁,郡县可支一岁,遂再赐民田租之半。后世募民入果二频岁屡行,未能若是。何也。盖文帝之募民以为民也。复世之募民以为己也。彼以无穷之财,供有限之用,而此以有限之财,恣无穷之用。此其所以异也。十三年六月,韶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尘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谓本末者无以异也。其於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赐天下孤寡布帛絮各有数。录曰:自是年为始,不收民租者,十有余岁,岂非千古之罕俦欤。盖上躬修玄默,而将相少文多质,是以史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寝息。然则帝之富庶皆自己,损之於民,无所益也。夫豪强占田瑜多,算收太半,官除田租不赋,而私家铃取赢焉。虽尧舜不能‘有所益也。故君恩重於三代,而民问酷於亡秦。皆当时君臣不能深本,而只以资富(硕□强也。可惜哉。十六年春三月,韶曰:问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宁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飨,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废,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会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於末,以害农者蕃,为酒嘐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间焉者众与。细大之意,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也。录曰:文帝之为民,无以加诸也。何以曰:愚而未明乎。夫相,人君所以备顾问,指迷解惑也。有如张苍者,水土之不辨,何以责其率意远思哉。夫一言以蔽之,曰:不息寡而息不均。苟有均民之心,以度田则给,以计。则益,何息古有余而今不足哉。徒知反躬,而不知所以反;徒首过咎,而不知所以过;徒与丞相列侯史二千石博士议,而不知所以议。孟子不云乎: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读是而后下绍,爻有达其咎者。孝景皇帝元年五月,复收民田租三十而税一。录曰:责文帝者,春秋之义也。录景帝者,善善之心也。景之於文,不自嫌矣。而三年无改於父之道,不可谓孝乎。东汉光武六年诏,收见田租三十而税一,如旧制。制者,元年之制也。文景之泽,其长矣乎。后二年夏四月,韶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源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集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臧大官,省县赋,欲天下务农。蠢素有畜积,以备灾害。疆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录曰:以文景之时,而乃有诈伪之吏,货路渔夺,无以异於为盗者,何不责之辅相,而独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乎。盖自萧曹画一之后,陈平问钱谷不对,反加称善;丙吉不问道傍死人,以为知体;王陵一以正对,则谢罢之;亚夫奉帝如约,则又罢之;而陶青、刘舍、卫绾皆碌碌庸人,何以责其裁成辅相,以左右民哉。故终汉之世,无一相业可称。为君者恣己之所施,如摘植冥行,亦安敢望其县丞长吏之皆得其人哉。
译《弘道录》说:孟子称赞文王时,一定说“罪人不牵连家属”。皇帝虽然还没有完全推究并扩充这一原则,但汉朝的元气已经蓬勃兴盛了。贾山之所以说,山束带一样的诏令发布后,百姓即使年老、瘦弱、患病,也扶着拐杖前去听诏,愿意暂且多活一会儿,不要立刻死去,就是因为希望看到德政教化实现,正是这种情形。二年秋九月,诏令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事业。但百姓有的不能致力于根本,却去从事末业,所以生活不能顺遂。朕为此忧虑。因此今年亲自率领群臣耕作来勉励百姓,并赐给天下今年田租的一半。” 录说:这是文帝采用贾谊的意见。贾谊是通晓国家大体的人,难道不知道舍本逐末的弊端吗?任凭百姓耕种,不限制田地多少,终于导致豪强兼并土地,贫民弃农从末业;这就是探究根本的论说。那些从事末技、游荡求食的人,不是不想回乡务农,而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又能把脚安放在哪里呢?拥有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通权达变吗?贾谊曾劝文帝建立汉代制度、改变秦代法令,但这些话没有得到实际采纳,所以便顺着文帝所能做到的范围来劝说。文帝爱民的本性出于天性,他亲自耕作以率领天下,又把百姓田租减免一半,难道不是千古美谈吗?然而不知道从有识之士看来,这只会被认为是在劝豪强兼并;小民也不过是被有势力的人役使,并不是夏、商、周三代劝农的道路。十二年春,文帝下诏说:引导百姓的道路,在于致力于农业这个根本。我亲自率领天下农民已经十年,到如今田野仍没有更多开辟,一年中还常有歉收,百姓面带饥色,这是因为从事农业的人还太少,而官吏也没有更加勤勉。我多次下诏,每年劝百姓种树,可是功效还没有兴起,这是官吏奉行我的诏令不勤勉,劝导百姓也不明确。况且农民非常劳苦,官吏却没有体察他们的忧苦,将凭什么来劝勉他们呢?把今年田租的一半赐给农民。录说:这是文帝采用晁错的意见。晁错是刻薄少恩的人,却还能知道务农、重视粮食的道理。他招募百姓缴纳粮食来授予爵位,尚未经过一两年,边境粮食就可以支用五年,郡县粮食可以支用一年,于是又两次把百姓田租减免一半。后世招募百姓缴纳粮食,接连多年屡次实行,却不能像这样。为什么呢?大概是文帝招募百姓是为了百姓,后世招募百姓却是为了自己。前者用无穷的财物供给有限的用度,后者却用有限的财物满足无穷的耗费;这就是二者不同的地方。十三年六月,文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务。如今朕亲自从事农业,却还有租税的负担,这就等于使根本和末业没有区别。劝农的办法还不完备,应当免除田地的租税;又赐给天下孤儿、寡妇布帛和丝絮,各有定数。录说:从这一年开始,十多年不收百姓的田租,难道不是千古少有的吗?大概是皇帝亲自实行清静无为,而将相少文饰、多质朴,所以官吏安于职守,百姓乐于本业,积蓄年年增加,户口也逐渐安定。然而,文帝的富足,都是从自身节损而来,并没有损害百姓来增加自己。豪强占有的田地越多,所征收的算赋反而大半归于官府;官府免除田租,却使私人之家多方取利。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因此有所增益。所以皇帝的恩泽重过三代,而百姓所受的苛酷却超过秦朝灭亡之时。这都是当时君臣不能深入探究根本,只把资财用来助长豪强的结果。可惜啊。十六年春三月,文帝下诏说:近年来年成屡屡不好,又有水灾、旱灾、疾病和瘟疫,我对此非常忧虑。我愚昧而不明智,不能通晓造成这些灾害的原因。莫非是我的政事有所失误,行为有所过错吗?或者是天道不顺,地利没有得到,人事多有失和,鬼神被废弃而无人祭祀,所以造成了这些吗?将相百官的供养或许有耗费,无用的事务或许太多,所以百姓的粮食才这样缺乏吗?近年来丈量田地,并没有使田地减少,计算人口也没有使人口增加;按人口计算土地,古代尚且有余,而如今粮食却严重不足,过错究竟在哪里呢?莫非百姓从事末业,因而危害农业的越来越多;酿酒而耗费粮食的人很多;六畜所吃掉的粮食也很多吗?这些大大小小的原因,我还不能得到其中的实情。让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和博士共同讨论,凡有可以帮助百姓的办法,都尽量按自己的意见深思远虑,不要有所隐瞒。录说:文帝为百姓着想,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可是为什么要说自己愚昧而不明智呢?丞相,是君主用来备咨询、指引迷误、解除疑惑的人。像张苍这样连水土之事都不能辨明的人,怎么能责望他尽心深思远虑呢?一句话概括,就是:不是田地太少,而是分配不均。如果有使百姓均平的心意,按田地计算就足够,按人口计算就会有增加;为什么古代粮食有余而如今反而不足呢?只是知道反省自身,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反省;只是承认过错,却不知道过错究竟在哪里;只是让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和博士讨论,却不知道应当怎样讨论。孟子不是说过吗:至于润泽天下,就在于君主和太子。读到这里以后,才知道文帝所说的原因仍没有真正通达。孝景皇帝元年五月,又实行三十税一的田租征收制度。录说:责备文帝,是《春秋》的义理;称许景帝,是褒扬善行的心意。景帝对于文帝,并没有自行惭愧;而且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难道不能称为孝吗?东汉光武帝六年下诏,按现有田地三十税一,依照旧制。这个旧制,就是景帝元年的制度。文帝、景帝的恩泽,流传得很长久吧。后二年夏四月,景帝下诏说:雕文刻镂,会损害农业;锦绣纂组,会妨害妇女的纺织。农业受到损害,是饥荒的根本;女红受到妨害,是寒冷的根源。饥寒同时到来,却还能不做坏事的人,就少了。朕亲自耕田,皇后亲自养蚕,以供奉宗庙、制作盛大祭祀的服装,为天下作表率;不接受献物,减少太官的开支,减省县里的赋税,希望天下专心务农,积蓄粮食来防备灾害。使强者不能侵夺弱者,众多者不能欺凌寡少者,老人能够寿终,幼孤能够顺利长大。如今有时年成不好,百姓粮食颇为缺乏,过错究竟在哪里?或许有奸诈虚伪的人充任官吏,官吏把货赂当作交易,搜刮掠夺百姓,侵害万民。县丞是长吏,竟然违犯法令、与盗贼同谋盗窃,实在太不像话了。命令二千石各自整治自己的职务。录说:在文帝、景帝的时代,竟然还有奸诈虚伪的官吏,接受货赂、搜刮掠夺百姓,与盗贼没有区别,为什么不责备辅相,却只命令二千石各自整饬职务呢?大概自从萧何、曹参制定统一的政策以后,陈平被问到钱粮之事答不上来,反而得到称赞;丙吉不询问道路旁的死人,被认为懂得大体;王陵只按正理回答,便被谢绝罢免;周亚夫奉行皇帝的约定,又被罢免;而陶青、刘舍、卫绾都是庸碌无能的人,怎么能责望他们裁成辅相、扶助百姓呢?所以整个汉代,没有一个丞相的功业值得称道。做君主的任意施行自己的意志,就像盲人摸索着摘取东西一样,又怎么敢希望县丞、长吏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呢?
三年春正月,诏曰: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不识其终始。问岁或不登意,为末者众,农民寡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吏发民,若取庸,采黄金珠玉者,坐脏为盗。录曰:景帝不作雕文刻镂,锦绣纂组。及禁探黄金珠玉,与文帝之敦朴无以异也。二帝之所以致殷富之本,正在於此。夫弛于民者有限,而费于上者无穷。苟弛其一而用其二,虽有弛之之名,其奖正如景帝之所戒者,故铃有坐脏为盗之令,而后有带牛佩犊之风。为人上者,不可以不察也。《汉书食货志》:汉兴,自天子不得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盖藏。天下己平,高祖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孝惠高后时,量吏禄,度官用,以赋於民。而山川园地,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於天下之经费。漕转山束栗,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继以孝文、孝景清争恭俭,安养天下。七十余年之问,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凛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而阡陌之间成群,乘犊牝者槟而不可聚会,守闻阎者食梁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1,#2也;虽然有高明光大之董子、无以易好大喜功之世宗,而少年才美之贾生,安能胜多质少文之绛灌乎。此伊周遇主,汤文共济,咸有一德之难再也。《西汉循吏传》:景帝时,文翕为蜀郡太守,仁爱好教化。蜀地辟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千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数岁,蜀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又修起学官於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子弟,为除更县,高者以补郡县吏。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倪使传教,令出入闺合,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县是大化,比齐鲁焉。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后终於蜀,吏民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绝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录曰:翁之力行,有由然哉,有由然哉。夫馑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乃王政之本也。文景之鸿业,惜乎独少此耳。天乃笃生此翁,虽不当路於汉,继世因之,郡国皆立学官,以至于今。不但为王者师,亦可为后世法矣。立祠而祀之,非偶然也。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佗兄弟,以德怀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入,盗命边备,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昊王诈病不智,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僭纳用焉。张武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魄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思於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又曰:孔子称斯民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周秦之敝罔密之俊而軏不胜,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问,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录曰:详读二赞,未尝不抚然叹息,见先王之遗恩焉。故备录之。或曰:然则可比於三代之君否。《易》曰:穷理尽性,以至於命。《中庸》曰:其次致曲。性之不可以已也。如此夫,刚柔未发之谓中,发而皆中节之谓和。其次则叉自其发见之偏者而克之,以极于天命之本然。《洪范》所谓建用皇极,又用三德是已。是以古之圣王抚世酬物,因时制真,阳以舒之,阴以敛之,执其两端,用其中於民。故能纳天下於皇极。帝之天资,回进於是,乃不能穷致事物之理,推极本体之性,博求元圣与之同,内以朝夕纳诲,启心天心。故其功用止於一待,固无以进于三伐。
译三年春正月,景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黄金珠玉,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只能作为货币使用;我不知道它最终会造成什么结果。询问年成有时不好,可能是从事末业的人太多、务农的人太少。命令郡国都要努力劝勉农业和蚕桑,增加种树,这样可以得到衣食之物。官吏如果发动百姓,像征发劳役一样去采集黄金珠玉,就以贪赃论罪,视同盗贼。录说:景帝不兴作雕文刻镂,也不制作锦绣纂组;又禁止搜求黄金珠玉,与文帝的敦厚朴实没有区别。两位皇帝能够使国家富足的根本,正在这里。对百姓的宽免是有限的,而上层的耗费却没有穷尽。如果只宽免其中一项,却把另一项的开支增加,即使有宽免百姓的名声,实际也正是景帝所告诫的。因此,才会有把贪赃视同盗贼的法令,后来却又出现佩牛带犊、以畜牧农作相夸耀的风气。处在君上地位的人,不可以不明察。《汉书·食货志》说:汉朝兴起时,天子尚且不能备齐四匹同色的马,将相有时还乘牛车,普通百姓没有储藏。天下已经平定,高祖命令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车。孝惠帝和高皇后时期,酌量官吏俸禄,估计官府用度,把赋税加在百姓身上。山川、园地和市井租税的收入,从天子直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用来供养私家,不列入天下的经常经费。通过漕运转送山中的粟米,供给中都官,每年不过几十万石。后来孝文帝、孝景帝清静谦恭、崇尚节俭,使天下得到安养。七十多年之间,国家没有大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百姓都家给人足,城市乡里的粮仓都装满,府库也有余财。京师的钱积累到数以千万贯,有的腐朽得无法清点;太仓的粮食陈陈相因,充满到堆积在外面,甚至腐败得不能食用。普通百姓的街巷中都有马,田间道路上成群结队;乘母牛和小牛的人受到鄙视而不能参加聚会;守门的里巷小吏也能吃梁肉;做官的人能使子孙长期承袭,居官者甚至把官职作为姓号。所以人人自爱而重视犯法,先实行仁义而使耻辱被排斥。于是法网疏而百姓富足。但役使财物而骄纵过度,有时发展到豪强党徒兼并土地、凭武力在乡里专断。宗室有封地,公卿大夫以下争相奢侈,住宅、车辆和服饰都超过制度限制。事物盛极就会衰败,本来就是它的变化规律。即使这样,虽有董仲舒那样高明光大的贤者,也无法改变汉武帝好大喜功的时代;即使有少年才俊的贾谊,也怎能胜过多质朴、少文饰的绛侯周勃和灌婴呢?这正是伊尹、周公遇到明主,商汤、周文王共同成就事业,彼此同心同德的情形难以再次出现。《西汉循吏传》说:景帝时,文翁任蜀郡太守,仁爱而喜好教化。蜀地偏僻鄙陋,带有蛮夷风俗,文翁想引导他们进步,于是选取郡县中聪敏有才的小吏张叔等一千多人,亲自督促劝勉,派往京师向博士学习。几年后,蜀地学生都学有所成,返回故乡。文翁让他们担任重要职务,按次序察举,其中有人做到郡守、刺史。又在成都市中修建学校,招收下县子弟作为学生,免除他们的更卒劳役,成绩优异的补任郡县吏。对于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努力耕田的人,常从学校中选取童子,让他们在便坐接受事务。每次巡行县邑,便增加跟随的学校生员,选择明通经书、品行端正的人,与使者一起传播教化,让他们出入官府内室;县邑官吏和百姓见到他们,都以为荣耀。几年后,人人争着想成为学校弟子,富人甚至拿钱来求学,县中教化大兴,终于可以和齐、鲁相比。到武帝时,才命令天下各郡国都设立学校官,这是从文翁开始的。文翁后来死在蜀地,官吏百姓为他建立祠堂,四时祭祀,直到今天没有断绝。巴蜀崇尚文雅,是文翁教化的结果。录说:文翁能够身体力行,确实是有原因的。兴办学校教育,再以孝悌的道理加以教导,这才是王政的根本。文帝、景帝的宏大功业,可惜唯独少了这一点。上天特意深厚地降生了文翁这样的人;虽然他没有在汉朝身居要职,后世却沿袭他的做法,使郡国都设立学校官,一直流传到今天。他不但可以作为君王的老师,也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并不是偶然的。南越尉佗自立为帝,文帝召来尉佗的兄弟,以恩德安抚他,尉佗于是称臣,并与匈奴结为和亲。后来尉佗背约入侵,暗中命令边境加强防备;文帝担心出兵会加重百姓负担,便让守边者不发兵。吴王诈称有病而不来朝见,文帝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群臣袁盎等人的劝谏虽然恳切,文帝常常宽容地采纳。张武收受金钱贿赂,被发觉后,文帝反而加以赏赐,以此安定他的心。文帝专心用德化来治理百姓,因此天下富足,人人思慕礼义。所判的案件只有几百件,几乎达到不用刑罚的地步。唉,真仁厚啊!又说:孔子称赞这些百姓,说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百姓,确实如此。周、秦的弊病在于法网严密,却不能胜任治理;汉朝兴起后,扫除烦苛法令,使百姓休养生息;到孝文帝又加上恭敬节俭,孝景帝遵循这一事业,五六十年之间,终于移风易俗,百姓淳厚。周代称成王、康王,汉代称文帝、景帝,确实美盛。录说:详细读这两篇赞文,没有一次不抚然叹息,感受到先王遗留下来的恩德,所以把它们完整记录下来。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可以同三代的君主相比吗?《易》说:穷尽事理、充分发挥本性,以达到天命。《中庸》说:次一等的做法,是从细微曲折处致力。人的本性不能停止修养,正是这样。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后都合乎节度叫作和。次一等的人,则从自身已经显露出的偏失处加以克制,达到天命本然的境界。《洪范》所说建立皇极、再施行三德,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古代圣王治理社会、应对万物,顺应时势制定政令,有时以阳道舒展,有时以阴道收敛,把握两端而取其中道来治理百姓,因此能够使天下归于皇极。文帝的天资已经接近这个境界,却不能穷究事物的道理,推极本体的性质,广泛求取元圣与自己同道,在内朝夕接受教诲、启发心中的天理。因此他的功用只达到一个层次,确实不能进到三代的功业。
黄霸明察内敏,温良有让。自武帝用法深,昭帝遵之,以刑罚痛绳群下俗吏。上严酷,而霸独宽和为名。宣帝垂意,恩泽诏数下,吏不奉宣,霸为太守,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帅伍长,班行之於民问,之意。及务耕桑,养,去食谷马米灵靡密,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察绎问它阴伏以相参考。尝欲有所司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於道傍居,所问毫座不敢有所隐。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宅郡,盗贼曰少,乡化孝子弟弟,以赡,置父老师,劝以为善防奸节用殖财,种树畜初若烦碎,然纽阁次寻,以霸具知其起鳏寡孤独霸具为区某亭堵子可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之,以是得吏民心,岁增,治为天下第一下诏曰:颖川太守霸真妇顺孙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天子以其治行宣布诏令,百姓,曰以众多,养视鳏寡贫穷。或八年亡重罪囚户口,赡助吏民乡于教化,兴於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录曰:孔子告哀公:以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孟子告齐梁之君,皆悻惮鸡豚狗竞之畜,鳏寡孤独之养。诸君皆莫能行。至汉而后,黄霸力能任之。可见圣贤之言,有同日月;人心之天,无问古今。政本蒲卢之易,民无秦越之分。惜乎限於颖川,不能褊于天下,蚓独长於治民,劣於辅相。此治非三代,效非圣贤,所由分也。龚遂忠厚刚毅,有大节,宣帝在位久之。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为渤海太守,时年七十余。宣帝谓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何以息其盗贼。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於饥寒,而吏不恤,故使赤子弄兵於演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因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使宜从事。上许焉。郡闻新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属县,悉罢逐捕吏,诸持姐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单车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漱海又多劫掠,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钦组。於是悉平,民安土乐业,乃开仓凛,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鳄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氦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收敛益,畜果实菱芦,劳来循行。郡中皆有畜积,吏民富实,狱讼止息。录曰:龚遂之对,古今之名言也。帝称信赏铃罚,吏称民安,乃此之类矣。有如一实百虚,何以言中兴伴德商周乎。呜呼。龚遂往矣,钩钮刀剑,竞牛鸡犊,不与俱往,惟吾善怀而已。有如户鸡家竞,带牛佩犊,犹息不治,而口刀舌剑,挥戈露刃,遂使良民胥为寇仇,独何心欤,独何心欤。召信臣以明经甲科,视民如子,所居见称。迁南阳太守,为人勤力,有方略,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关,凡数十处,以广溉灌。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顷,民得其利,畜积有余。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於田畔,以防分争。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於俭约。府县吏家子弟好游放,不以田作为事,辄斥罢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视好恶。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归之,户口增倍,盗贼狱讼衰止,吏民亲爱,号曰召父。杜诗少有才能,建武中为侍御史,安集洛阳。复使之河束,诛降逆贼,拜成皋令。视事三岁,举政尤异,迁南阳太守。性节俭,而政治清平,以诛暴立威,善於计略,省爱民役,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广拓田土,郡内比室殷足。时人方於召信臣。故南阳为之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录曰:《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至是而始见焉。岂非千古之一快乎。
译黄霸明察而内心敏捷,温和善良而谦让。自从武帝用法严酷,昭帝遵循这一做法,以刑罚严厉约束下属和庸俗官吏,皇上严厉苛酷,唯独黄霸以宽和著名。宣帝很重视治理,恩泽诏令屡次下达,官吏却不奉行。黄霸任太守时,选用良吏,分派到各部宣布诏令,使百姓都知道皇上的心意。他让邮亭、乡官都蓄养鸡、猪,并救济鳏寡贫穷者。然后制定条文教令,率领伍长,把它们颁行给百姓;又劝百姓务农养蚕,革除浪费粮食、养马耗费米粟等弊端,黄霸竭尽精力推行。官吏百姓见到他,都察访询问隐情,互相参照核实。他曾想办理某件事,便选择年长廉洁的官吏派遣出行,命令安排周密;官吏出行后不敢离开邮亭,也不敢在路旁人家吃饭,所询问的事情即使极细微也不敢隐瞒。有人死了而无钱安葬,乡部上书说明情况;某处有大树可以做棺材并用来祭祀,官吏便依言前往办理。他辨识事务如此聪明,官吏百姓都不知道他如何做到,全都称他神明。奸人离去,盗贼减少,乡里教化成就,孝子悌弟增多,能够赡养父母、尊敬老师;他劝人行善、防奸、节用、增殖财产,种树、畜养牲畜等事情看起来琐碎繁杂,但逐渐推行之后,都因黄霸全面了解其根本而获得成功。他把鳏寡孤独分别安置在各亭,让他们能够努力接受教化,然后才施行诛罚,务求使他们成就、保全、安定。因此得到官吏百姓的爱戴,年年增加,治理成绩成为天下第一。皇帝下诏说:颖川太守黄霸治理得好,男女相互谦让,耕田时让出田界,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物;天子把他的治理成绩宣布给各地百姓,并称道他大量养护、救济鳏寡贫穷者。有八年没有重大罪囚,户口增加,官吏百姓受到赡养帮助,乡里兴起教化,盛行德行义理,可以说是贤人君子了。录说:孔子告诉鲁哀公:有那样的人在,政事就能兴举;那样的人不在,政事就会停息。孟子告诉齐国、梁国的君主,都曾说过要养育鸡、猪、狗等家畜,供养鳏寡孤独者。各位君主都不能实行,到了汉代以后,黄霸才有力量承担并做到这些。可见圣贤的话与日月一样永恒;人的本心如同天性,不分古今。治理政事就像蒲卢生长一样容易,百姓之间没有秦越那样的隔阂。可惜黄霸的才力局限于颖川,不能推广到天下;他只是长于治理百姓,却不擅长辅佐君相。这种治理不能达到三代的境界,功效不能达到圣贤的程度,原因就在这里。龚遂忠厚刚毅,有大节。宣帝在位很久时,渤海及其附近郡县连年饥荒,盗贼一起兴起,二千石不能制止。皇帝选拔能治理的人,丞相、御史推荐龚遂,便任命他为渤海太守,当时龚遂已经七十多岁。宣帝对他说:渤海荒乱,我非常忧虑。您准备怎样平息盗贼?龚遂回答:渤海靠近海边而偏远,不能沾受圣人的教化。百姓困于饥寒,官吏又不体恤,所以使这些赤子只好在盐池中拿起武器罢了。如今您是想让我战胜他们,还是想安抚他们呢?皇帝听了非常高兴,便说:选用贤良,本来就是想使他们安定。龚遂说:我听说治理乱民,就像整理乱绳,不能急迫;只有放缓,才可以治理。我希望丞相、御史暂且不要拘束我,允许我根据文法自行处置一切适宜的事务。皇帝答应了他。郡中听说新太守到来,派兵迎接,龚遂都遣散回去。他发文书给所属县,全部撤销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拿着锄钩等农具的人,都是良民,官吏不得查问;拿着兵器的,才算盗贼。他乘一辆车到达府署,郡中顿时安定,盗贼也都停止活动。海边又有许多劫掠者,听到龚遂的教令,立即解散,丢弃兵器弓弩,拿起钦组。于是全郡平定,百姓安居乐业。龚遂便打开仓廪,借粮给贫民,选用良吏,安抚牧养百姓。龚遂发现齐地风俗奢侈,喜欢从事末技而不务农,便亲自以俭朴率领百姓,劝他们务农养蚕。命令每户种一棵树、榆树一百株、枣树五十株,种一畦葱和韭菜,每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中有佩带刀剑的,就让他们卖剑买牛、卖刀买小牛。他说:为什么要佩牛带犊?春夏不能不赶赴田亩,秋冬还要督促收敛增加;蓄养果实、菱角、芦苇,劳慰百姓,巡行劝导。郡中都有积蓄,官吏百姓富足充实,诉讼停止。录说:龚遂的回答,是古今的名言。皇帝称道诚信,赏赐和惩罚必定兑现,官吏称道百姓安定,说的就是这一类。若只有一项真实、百项虚假,凭什么说这是中兴、比德于商周呢?唉!龚遂已经过去了,钩、钮、刀、剑,牛、鸡、犊,也不能同他一起留下;我所能做的,只是善于怀念罢了。如今如果家家养鸡养牲畜,人人佩牛带犊,却仍然不能止息祸乱、治理天下;反而口中如刀、舌中如剑,挥戈露刃,使善良百姓都互相成为仇敌,这究竟是什么心肠,究竟是什么心肠啊!召信臣凭借明通经书考取甲科,视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女,所到之处都受到称誉。他升任南阳太守,为人勤勉尽力,有谋略,喜欢为百姓兴办有利之事,务求使他们富足。他亲自劝导耕作,出入田间小路,停宿乡亭,很少安居在府舍,时常巡视郡中。开通水泉,疏浚沟渠,修建水门、堤堰,凡几十处,以扩大灌溉。年年增加,最多达到三万顷,百姓得到水利之便,积蓄有余。召信臣为百姓制定均分用水的约定,把它刻在石头上立于田边,以防止争端。禁止婚嫁、丧葬奢靡,务求实行俭约。府县官吏的子弟喜欢游荡放纵,不把耕田作为正事,便斥退罢免;严重的还查办其违法行为,以此表明好恶。他的教化大为推行,郡中没有不耕种尽力务农的,百姓归附于他,户口增加一倍,盗贼和诉讼减少停止,官吏百姓亲近爱戴,称他为“召父”。杜诗年轻时就有才能,建武年间任侍御史,安定、集合洛阳百姓。后来又奉命到河东,诛灭投降后反叛的贼人,被任命为成皋令。任职三年,政绩尤其突出,升任南阳太守。他性情节俭,政治清明平正;通过诛罚暴徒树立威信,善于谋划,减少爱惜百姓的劳役;制造水排,铸成农具,使人力使用少而取得的功效多,百姓认为便利。又修治陂池,广泛开拓田地,郡内家家富足。当时人把他比作召信臣。因此南阳有俗语说: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录说:《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我听过这句话,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到这里才开始见到。难道不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吗?
束汉张堪志美行厉,年十六受业长安,诸儒号曰:圣童。世祖时,征拜骑都尉,后领票骑将军。杜茂营击破匈奴於高柳,拜渔阳太守。捕系奸猾,赏罚必信,吏民皆乐为用。匈奴当以万骑入渔阳,堪率数千骑奔击,大破之,郡界以静。乃於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视事分年,匈奴不敢犯塞。帝闻,召见诸郡计吏,问其风土,及前后守令能否。蜀郡计橡樊显进曰:渔阳大守张堪,昔在蜀,其仁以惠下,威能讨奸。前公孙述破时,珍宝山积,而堪去职之曰,乘拆辕之车,布波囊而已。录曰:汉文帝有言曰:吾得廉颇、李牧而以为将,吾岂忧匈奴哉。古之渔阳,今京兆近郊之地也。嘉靖中,数产瑞麦。如堪之所歌,已有之矣,如堪之所志,世岂无其人乎。行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然则金宝山积,何如麦穗两枝耶。君子可以自助矣。卓茂宽仁恭爱,乡党故旧,虽行能不同,而皆爱慕欣欣焉。迁密令,劳心谆谆,视人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不忍欺之。人常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问之曰:亭长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曰:往遗之耳。茂曰:遗之而受,何故言邪。曰:窃闻贤朋之君,使人不畏吏,吏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耳。茂曰:汝为蔽人矣。凡人所以贵於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汝独不欲修之,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问耶。亭长素善吏,岁时遗之,礼也。且归念之。於是人纳其训,吏怀其恩,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光武初访求茂,诏曰:前密令卓茂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为。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今以茂为太傅,封褒德侯。录曰:晔论曰:建武之初,雄豪方扰,斯固倥惚不暇给之曰,卓茂断断小宰,无他庸能,而首加聘命,优辞重礼,其与周武式闲表位何以异哉。然则虽以茂之醇德,实上之至仁。光武於是乎,不可及矣。鲁恭拜中牟令,专以德化为理,不任刑罚。讼人许伯等争田累,守令不能决。恭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责,辍耕相让。於是吏人信服。建初七年,郡国螟伤稼,大牙绿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使橡肥亲往廉之,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瞿然而起,与恭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迩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乌兽,此二异也。坚子有仁心,此三异也。还府具以状白安。是岁嘉禾生,恭便坐廷平。安因上书言状,帝异之。录曰:自汉至今,千五百有余年,龚黄早鲁之名,未常泯灭,不但生荣死哀,而实超今迈古也。乎选矣。唐、不以后,难乎远矣。弘道录卷之二竟#1后文有缺。查《汉书□食货志》载后文为『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块辱焉。於是罔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於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於奢侈,室庐车服借上亡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2前文有缺。弘道录卷之三仁君臣之仁《唐书□ 食货志》曰:唐之始时,授人以口分世业田,而取之以租庸调之法。其用之也有节。盖其畜兵以府卫之制,故兵虽多而无所损;设官有常员之数,故官不滥而易禄。虽不及三代之盛时,然亦可以为经常之法也。录曰:唐之太宗,未可班於古之帝王也。而录之以贤者,不能无遗憾也。董仲舒常建议曰:秦用商鞅之法,除井田,民得买卖,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小民安得不困苦。井田之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塞并兼之路。时武帝方兴功利,竟不能用。哀帝时,师丹复言,累世承平,豪富史民訾数巨万,而贫弱愈困,宜略为限。时贵近未便,亦不行也。乃俾王莽假王田之名,增乱长祸,则何益哉。普武平吴之后,虽有占田七十亩之制,未几五胡之乱,至魏孝文始纳李安世之言,行均田之法,齐周隋因之。呜呼。孰忆大汉四百余年之问,大贤建议屡言而不足;而区区六朝之际,李安世一言而有余,逮於有唐毅然行之,愚安能已於跃然之喜耶。
译东汉张堪志向美好,品行严正。十六岁时到长安受业,诸位儒者称他为“圣童”。世祖时,被征召任命为骑都尉,后来兼任骠骑将军。杜茂在高柳营击破匈奴,张堪被任命为渔阳太守。他捕捉拘系奸猾之人,赏罚必定兑现,官吏百姓都乐意为他效力。匈奴曾准备率一万骑兵进入渔阳,张堪率几千骑兵奔驰出击,大败匈奴,郡界因此安定。于是他在狐奴开垦稻田八千多顷,劝百姓耕种,使当地富足。百姓歌唱说:桑树没有旁枝,麦穗分成两岐;张君治理政事,使人快乐得无法支撑。张堪任职多年,匈奴不敢侵犯边塞。皇帝听说后,召见各郡计吏,询问当地风土以及前后任太守县令的才能。蜀郡计吏樊显进言说:渔阳太守张堪,从前在蜀地时,仁爱惠及百姓,威严能够讨伐奸邪。公孙述失败时,珍宝堆积如山,而张堪离职时,只乘着破旧车辕的车,带着布制行囊而已。录说:汉文帝曾说:如果我得到廉颇、李牧来任将领,我还忧虑匈奴吗?古代的渔阳,就是今天京兆附近的地方。嘉靖年间,那里多次产出祥瑞的麦子,像张堪歌谣所说的麦穗两岐,已经出现了;像张堪那样的志行,世上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行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这样看来,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哪里比得上麦穗两岐呢?君子可以用此自我勉励了。卓茂宽厚仁慈、恭敬慈爱,同乡和旧交即使品行才能各不相同,也都对他爱慕欣喜。他升任密县令,劳心尽力,恳切教导,视百姓如子女,举荐善人并加以教化,口中不说恶言,官吏百姓亲近爱戴,不忍心欺骗他。有人曾说部亭长接受了他赠送的米肉,卓茂问:亭长向你索取了吗?还是因为替你办了事,你托付他而送给他的吗?或者平日里你自己出于好意送给他的吗?那人说:是我前去送给他的。卓茂说:既然是送给他而他接受了,为什么还要说这件事呢?那人说:我私下听说贤明的君主使人不害怕官吏,官吏也不取用百姓的财物。如今我害怕官吏,所以送给他。官吏最终接受了,所以我来告诉您。卓茂说:你是在蒙蔽别人。凡人之所以比禽兽高贵,是因为有仁爱之心,知道互相尊敬、彼此礼待。你唯独不愿修养这种品德,难道还能高飞远走,不处在人世之间吗?亭长一向是好官吏,逢年过节送给他,这是礼节,你回去好好想想。于是百姓接受他的教训,官吏感念他的恩德,教化大兴,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物。光武帝初年访求卓茂,下诏说:从前密县令卓茂约束自身、修养品德,操守纯厚坚定,确实能够做到常人不能做到的事。名声冠绝天下,应当接受天下最重的赏赐。如今任命卓茂为太傅,封为褒德侯。录说:范晔评论说:建武初年,雄豪正相互扰乱,这本来是仓促混乱、无暇顾及其他的时期;卓茂不过是谨慎诚实的小县宰,没有其他特别的功劳,光武帝却首先加以征聘任命,给以优厚言辞和隆重礼仪,这同周武王以礼相待、设置显位有什么不同呢?这样看来,即使说是卓茂有淳厚的德行,实际上也是皇帝极其仁厚。光武帝在这一点上,是别人不能比的。鲁恭被任命为中牟令,专门用德行教化来治理,不依靠刑罚。诉讼者许伯等人因田地边界争执累年,郡守县令都不能裁决。鲁恭为他们辨明曲直,双方退下后都自我责备,停止耕作而互相让田。于是官吏百姓信服。建初七年,各郡国的螟虫伤害庄稼,唯独不进入中牟境内。河南尹袁安听说后,怀疑事情不实,派遣肥亲前往查访。鲁恭跟随他走在田间小路上,两人一起坐在桑树下。有只野鸡经过,停在他们旁边;旁边有个儿童,肥亲对他说:孩子,你为什么不捕捉它?孩子说:野鸡正要带小鸡。肥亲惊讶地站起来,同鲁恭告别说:我这次来,是想考察您的政绩是否属实。如今虫害不侵犯境界,这是第一件奇异的事;教化影响到鸟兽,这是第二件奇异的事;童子有仁爱之心,这是第三件奇异的事。回到府中后,他把情况全部报告给袁安。这一年又有嘉禾生长,鲁恭坐在便坐处理政务,河南尹袁安于是上书说明情况,皇帝认为奇异。录说:从汉代到现在,已经一千五百多年,龚遂、黄霸、鲁恭的名声从未泯灭;他们不只是生前荣耀、死后令人哀悼,实际上还超越当代、胜过古人。真是贤能啊!唐代以后,就很难再达到这样的境界了。《弘道录》卷之二完。#1后文有缺。查《汉书·食货志》,后文记载为:“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块辱焉。于是罔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僭上无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2前文有缺。《弘道录》卷之三。仁。君臣之间的仁。《唐书·食货志》说:唐朝初年,把口分田和永业田授给百姓,又按照租庸调法征收。使用赋税有节制。因为以府兵、卫士制度蓄养军队,所以军队虽多,却没有造成损耗;设置官吏有固定员额,所以官职不泛滥,俸禄也容易供给。虽然比不上三代盛时,但也可以作为经常实行的制度。录说:唐太宗还不能同古代帝王排列相比;这里把他作为贤君记录,不能没有遗憾。董仲舒曾经建议说:秦朝采用商鞅的法令,废除井田制,百姓可以自由买卖土地;富人的田地连绵到田间小路,贫民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小民怎么能不困苦?井田制虽然难以立即实行,也应当稍稍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占有田地的数额,用来供养不足的人,堵塞兼并的道路。当时汉武帝正兴办功利之事,最终不能采用。哀帝时,师丹又说:历代承平日久,豪富之家资财达到数千万,而贫弱者更加困苦,应当略加限制。当时贵近之臣认为不便,也没有实行。于是让王莽借王田之名,反而增加混乱、加长祸患,又有什么益处呢?晋武帝平定吴国以后,虽有占田七十亩的制度,但不久发生五胡之乱;到魏孝文帝时,才采纳李安世的意见,实行均田法,齐、周、隋都沿袭它。唉!谁能想到大汉四百多年之间,贤人屡次提出建议却不能实行;而短短六朝时期,李安世一句话便得以实行,到了唐代又毅然推行,怎能不使我高兴得跃然而起呢?大汉四百多年中,大贤的建议屡次提出却没有成效;而短短六朝之际,李安世一句话便有成效,到了唐代又毅然实行它,我怎能不因这件事而高兴雀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