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三十九
备诣亮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土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於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於袁绍,则若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束,已经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束连昊会,西通巴属,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间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冑,信义着刺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刻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判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孰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录曰:愚观孔明之告玄德,与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同一见也。而不能恢复帝业,何耶。盖高祖之时,三杰并用,其禽魏取代,仆赵滕燕,束击齐,南灭楚,皆信之功也。观其言曰:多多益善,则与刺颜良诛文丑者,大有问矣。今发踪指示,固斯人也;击兔伐狐,亦斯人也,世岂能并济哉。加以操之用兵,彷佛孙吴,而区区之蜀,终老云丧,谁能为之巨臂,甫孔明能走仲达,或亦晚矣。此高祖所以叹公知其一,未知其二也。孙权谓吕蒙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以不学。蒙辞以军中多务,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耶。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尝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学。及鲁肃过得阳,与蒙论议,大惊曰:卿今者才略,非复昊下阿蒙。蒙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录曰:古之学何为乎。美质易得,至道难闻,学之所以为诚也,为信也。今之学何为乎。事欲求可,功欲求成,学之所峡为欺也,为诈也。是故孙权未劝之前,良心未凿,天理尚存,何能见其刮目。吕蒙既学之后,役智任数,呈功计能,非复吴下阿蒙矣。然则非子明之受益,乃云长之当损乎。孙权与陆逊论周瑜、鲁肃及蒙曰:公瑾雄烈,胆略兼人,遂破孟德,开拓荆州,邈焉寡俦。子敬因公瑾,致达於孤。孤与宴,语便及大略,帝王之业,此一快也。后孟德因获刘综之势,张言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孤请诸将咨问所宜,无适先对,至张子布言,宜遣使迎之。子敬劝孤急呼公瑾,付任以众,逆而击之,此一快也。后虽劝我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损其二长,故孤常以比方邓禹也。子明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及身长大,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可以次於公瑾,图取关羽,胜於子敬。录曰:愚观破虏之言,何其不情哉。公瑾之成功一苇,蜀君臣有以激之也。不以为恩,而反以为诮,如是尚可释综而不击乎。来而不取,反为人借,以借者为短,则借之者何如也。甚矣,权之为汉贼也。至其巧於用诡,以袭关羽,不啻掩人之盗。以为胜於子敬,克其类於穿寄之事,犹可为之,何怪乎称说天命,媚於瞒贼乎。《晋书》:杜预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勤於讲武,修立浮宫,江汉怀德,化被万里,攻破山夷,错置屯营,分据要害之地,以固维持之势。又修召信臣遗迹,激用溃清诸水,以浸原田万余顷,分疆刊石,使有定分,公私同利。众庶赖之,号曰:杜父。旧水道,唯沔汉达江陵,千数百里北无通路,又巴丘湖沅湘之会,表裹山川,实为险固,荆蛮之所恃也。预乃开杨口,起夏水,达巴陵千余里,内泻长江之余,外通零桂之漕。南土歌之曰: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录曰:夫智名勇功,人谁不慕,而欲识之哉。《书》曰:有其善,丧厥善,矜其名,丧厥功。人惟智量浅狭,是以不能知之也。夫平吴之役,其造谋定议,发迹指示者,预也。诸将徒能得走兽耳。故尝身不跨马,射不穿札,非其骄贵之靡,乃由博学多通,耽思经籍,所造益深。故有善不伐,有劳不施耳。而安不忘危之一言,足以超于众见,岂徒浚与浑之不如,华与诡亦莫能及矣。安能终损,立功立言之本欤。呜呼,可以法矣。《唐书》:太宗谓萧璃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千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悟,暴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偏知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数延见,问以民问疾苦,及政事得失。
译刘备到诸葛亮那里,屏退旁人说:“汉室倾覆衰败,奸臣窃取权命,皇帝蒙受尘辱。我没有正确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却想在天下伸张大义;可是智慧和谋略浅薄短促,于是接连遭受挫败,到了今天,但我的志向仍未停止。您认为应当采取什么计策?”诸葛亮回答说:“自董卓以来,豪杰纷纷起兵,占据州郡的人多得数不清。曹操与袁绍相比,本来势力小、人数少,然而曹操终于能够战胜袁绍,由弱变强,不只是由于天时,也由于人的谋略。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又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实在不能同他争夺锋芒。孙权占据江东,已经三代;那里地势险要,百姓归附,贤能之士为他效力,这一方面可以同他结成援助,却不能图谋夺取。荆州北面依靠汉水、沔水,利益可以扩展到南海,东面连接吴会,西面通达巴蜀,这是用兵的地方,而它的主人却不能守住。这里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地方,将军难道没有意图吗?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是天然府库之地;汉高祖凭借它成就帝业。刘璋昏弱,张鲁在北面;百姓富足,国家富裕,他却不知道存恤,贤能聪慧的人都希望得到明主。将军既是皇室后裔,信誉仁义闻名于四海,广泛收揽英雄,思慕贤才如同口渴求饮;如果能够占有荆、益二州,守住它们的险要,向西与各部戎人讲和,向南安抚夷越,对外同孙权结好,对内修明政治,天下一旦发生变化,就命令一名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进攻宛、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出兵秦川,谁不会用箪盛饭、用壶装浆来迎接将军呢?” “果真如此,霸业就可以成就,汉室也可以复兴了。”先主说:“好。” 《录》说:我看诸葛孔明劝告玄德,与收取巴蜀、平定三秦、图谋天下,是同一种见识。然而他不能恢复帝业,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汉高祖时,三杰同时得到任用;他擒取魏国、夺取代地,击败赵国、灭掉滕国和燕国,向东攻打齐国,向南消灭楚国,都是韩信的功劳。看韩信说“我统率的军队越多越好”,那么他同斩杀颜良、诛杀文丑的人相比,差别就很大了。韩信能够追踪敌军、指示进攻方向,固然是这样的人;能够攻击兔子、讨伐狐狸,也还是这样的人。世间哪里能够让两种才能同时成就呢?何况曹操用兵,仿佛孙武、吴起;而区区蜀国,最终老死在云中而败亡,谁能成为它的强大臂助?即使孔明能够使司马懿退走,也恐怕已经太晚了。这就是汉高祖所说的:“你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 孙权对吕蒙说:“你现在掌管军政事务,不可以不学习。”吕蒙以军中事务繁多为理由推辞。孙权说:“我难道要你研究经书成为博士吗?只是应当粗略地阅读,了解过去的事情罢了。你说事务多,哪里比得上我?我曾经读书,自己认为收获很大。”吕蒙于是开始学习。等到鲁肃经过寻阳,和吕蒙谈论议事,大吃一惊说:“你现在的才干谋略,已经不再是吴下的阿蒙了。”吕蒙说:“士人分别三日,就应当重新用新的眼光看待;大兄为什么知道事情这么晚呢?” 《录》说:古人学习是为了什么?美好的资质容易得到,最高的道理却难以听闻;学习之所以有价值,是为了诚实、为了守信。今天的人学习是为了什么?做事想求取成功,功业想求取成就;这样的学习所造成的,是欺骗,是诈伪。所以在孙权劝说以前,吕蒙的良心尚未被凿坏,天理还存在,怎么能说他已经懂得让人刮目相看呢?吕蒙学习以后,运用智谋、任用权术,显示功劳和才能,已经不再是吴下的阿蒙了。然而这样看来,不是子明得到益处,而是云长应当受到损害吗?孙权同陆逊谈论周瑜、鲁肃和吕蒙说:“公瑾英勇刚烈,胆略超过常人,于是击破孟德,开拓荆州,远远没有人能同他匹敌。子敬依靠公瑾,才得以到我这里来。我同他宴饮,一谈话便涉及大略和帝王之业,这是我感到痛快的一件事。后来孟德借着俘获刘琮的势头,张扬声势,说要率领数十万水陆军队一同南下。我召集诸将询问应当怎么办,没有人先回答,直到张子布说应当派使者迎接他。子敬劝我赶快召来公瑾,把军队交给他任用,迎击孟德,这是我感到痛快的第二件事。后来他虽然劝我把土地借给玄德,这是他的一个短处,但不足以损害他的两个长处,所以我常把他比作邓禹。子明年轻时,我只认为他不辞劳苦、不避难易,果敢有胆量而已。等到他长大,学问日益增长,筹谋谋略奇特高明,可以仅次于公瑾;图谋擒取关羽,又胜过子敬。” 《录》说:我看破虏将军孙权的话,是多么不合情理啊!公瑾以极少的兵力取得成功,是蜀国君臣有意激怒他的结果。孙权不把这看作恩惠,反而把它当作讥讽;这样还可以放过刘琮而不攻击他吗?敌人来了却不夺取,反而把土地借给别人;既然把借地说成短处,那么借地给人的又是什么呢?孙权做汉朝的贼臣,实在太过分了。至于他善于使用诡计来袭击关羽,不亚于蒙住人的眼睛去偷窃。还说吕蒙胜过子敬,能够像穿窬之事一样攻克同类,这种事尚且可以做出来,那么他后来称说天命、向瞒贼献媚,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晋书》说:杜预认为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就必然危险,因此勤于讲习武备,修建水利宫室;长江、汉水一带感念他的德行,教化遍及万里。他攻破山夷,错落设置屯营,分别占据险要之地,以巩固维持的形势。又修复召信臣留下的遗迹,引导和利用溃决、清澈的各条水流,灌溉原野田地一万多顷;划分疆界并刻石为记,使各地有固定的界限,公家和私人都得到利益。百姓依赖他,称他为“杜父”。旧日的水道只有沔水、汉水通达江陵,向北数千百里没有通路;又有巴丘湖和沅水、湘水交会,山川内外相连,实在是险要坚固之地,是荆蛮所依仗的。杜预于是开通杨口,疏通夏水,通达到巴陵一千多里;对内泄出长江多余的水势,对外沟通零陵、桂阳的漕运。南方土地上的人歌颂他说:“后世没有叛乱的缘由,杜翁谁知道您的智谋名声和勇武功劳?” 《录》说:智谋的名声、勇武的功劳,谁不仰慕,又有谁想真正认识它呢?《尚书》说:“有了那种善行,却丧失了自己的善行;夸耀自己的名声,就丧失了自己的功劳。”人只是智慧和度量浅薄狭小,所以不能认识其中的道理。平定吴国的战役,谋划计策、确定议论、首先发动并指示方向的人,是杜预;各位将领只是能够追赶逃兽罢了。所以杜预曾经不亲自跨马,不用箭射穿铠甲,这不是因为他骄傲尊贵、沉溺安逸,而是由于他博学多通,专心思考经籍,所达到的境界更加深厚。因此有功善而不夸耀,有劳绩而不自我施展。仅仅‘安定时不忘危险’这一句话,就足以超越众人的见识,哪里只是浚、浑比不上他,就是华、诡也没有谁能赶得上。安定而不自我损害,难道不正是建立功业、树立言论的根本吗?唉,真可以作为法则了。” 《唐书》说:唐太宗对萧璃说:“我年轻时喜欢弓箭,得到好弓数千张,自己认为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近来拿给弓工看,弓工却说:‘都不是良材。’我问他原因,弓工说:‘木心不直,纹理就都是斜的。弓虽然强劲,但射出的箭不会直。’我这才明白,过去辨别弓材还不够精细。我凭借弓箭平定四方,尚且不能完全认识它,何况天下的事务,我难道能片面地了解吗?”于是命令京官五品以上轮流在中书内省值宿,多次召见他们,询问民间疾苦以及政事的得失。
录曰:古者工执艺事以谏,其此之谓与弓工轮扁。至今犹且称之,以其言之曲尽,而达於事理,不可以不察也。是故木心不正,则脉理皆邪,君心不正,则治道皆苟。弓工之所见,殆王魏之不若欤。太宗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但能延问疾苦得失之所由,而不能加慎於寡妻兄弟之所,独非好问用中之比也。上问魏征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尧清问下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日达四聪,故共鲧罐兜不能蔽也。二臣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阁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录曰:离之为卦也,明两作,故为文明之象。明夷之卦也,明入地中,故为幽暗之象。此兼听偏信之所由分也。以是为训,犹有信杨国忠,以成天宝之难;信卢杞,以启建中之乱;信李训郑注,以致甘露之变者。上问房玄龄、萧璃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文帝勤於为治,每临朝,或至曰反。五品以上引坐论事,卫士传餐而食。虽性非仁厚,亦励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则照有不通;喜察,则多疑於物事,皆自失不任草臣。天下之广,一日万几,虽后劳神苦形,岂能一一中理。草臣既知上意,唯物取决受成,虽有愆违,莫敢谏争。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则不然,择天下贤才,真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关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奏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力,以修职业,何忧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诏敕行下,有未便者,皆应执奏,毋得阿从,不尽己意。录曰:帝之言,其君人之规鉴欤。夫不明而喜察,后世之通弊也。是非不可以一人掩,而惟凭己之可否,则是非乱矣;善恶不可以一人次,而惟恣己之好恶,则善恶惑矣;功罪不可以一人断,而惟私己之与夺,则功罪淆矣。是故以不明自诿,而责成於人,犹可言也;以苛细自任,而动疑於物,不可言也。天下至大,而心思之所量者小,兆民无穷;而耳目之所及,有限也。故己有不便,而令百司执奏,则己无偏重之息矣;人有未知,而能选贤任能,则人无废事之忧矣。此贞观之治,庶几可称。后之人君,其诸念之哉。房玄龄明达吏事,济以文学,夙夜尽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与如晦引拔士类,常如不及,至於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上每与玄龄谋事,必曰:非如晦不能庾。及如晦至,卒用玄龄之策。盖玄龄善谋,如晦能断,二人深相得,同心狗国。故世称贤相者,推房杜焉。录曰:愚观唐之房杜,与汉之良平不同,足未见其蹑,耳未见其附,而史称善谋。何也。曰:此善藏其用者也。夫以唐之太宗视汉之高祖,其豁达大度,有不同也。是故以帝之神采英发,举世皆拜下风,使为房杜者画一策,则挟为己长,运一筹,则伐为己有,如良平之自见,岂能始终其业哉。今上与玄龄谋事,铃曰:非如晦不能断,及如晦至,卒用玄龄之策,君臣朋友之问,岂非善藏其用者哉。上谓长孙无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明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顺之不暇,又何过之可言。上曰:朕问公以己过,公等乃曲相谀说。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上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捷,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高士廉涉猎古今,心稍明远,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魉规谏耳。唐俭言辞辨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於献替。扬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违,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怛据,经远自当,不负於物。刘汨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於朋友。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每泻忠诚,亲附於朕,譬如飞乌依人,人自怜之。录曰:帝之始也,欲闻己过,而及群臣;其终也,遍举群臣,而忘己过。至他曰之评魏武,乃曰:临危制胜,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呜呼。合而观之,可以见帝之失得矣。又何必曲相谈说哉。德宗诏郭子仪还,以李光弼代之,士卒涕泣,遮中使请留子仪,子仪给之曰:我贱中使耳,未行也。因跃马而去。光弼以骑五百,驰赴束都,夜入其卑。兵马使张用济与诸将谋,以精锐突入东京,逐光弼,请子仪,命其士皆被甲上马以待。康元宝难曰:君以兵请令公,朝廷必疑。此令公讽君为之,是破其家也。郭氏百口何负於君,而为此乎。用济乃止。
译《录》说:古代工匠掌握技艺来进谏,说的就是弓工和轮扁这类事吧。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是因为他们的话把道理说得曲折周详,并且通达事理,不可以不察看。木心不正,纹理就都是斜的;君心不正,治国之道就都流于苟且。弓工所看见的,大概是王魏所不能比的吧?太宗只是得到弓工的话,却没有得到他这样说的根本道理;只能延请人询问民间疾苦和政事得失的原因,却不能在宠幸妻妾兄弟的事情上更加谨慎,这难道不是同善于询问、采用中道相差很远吗?皇帝问魏征:“君主怎样做会明智,怎样做会昏暗?”魏征回答说:“兼听各方面的意见就明智,偏信一方就昏暗。尧清楚地询问下民,所以有苗的罪恶能够上达天听;舜明察四方,使四方的聪明都能上达,所以共工、鲧、驩兜不能蒙蔽他。秦二世偏信赵高,造成望夷宫的灾祸;梁武帝偏信朱异,招致台城的耻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导致彭城阁的变乱。因此君主兼听并广泛采纳意见,权贵大臣就不能堵塞蒙蔽,下情也能够向上通达。”皇帝说:“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录》说:离卦作为卦象,两个光明相重,所以是文明的象征;明夷卦的光明进入地下,所以是幽暗的象征。这就是兼听和偏信所以分开的原因。以此作为教训,后来仍有唐玄宗信任杨国忠而造成天宝之乱,唐德宗信任卢杞而开启建中之乱,唐文宗信任李训、郑注而导致甘露之变。皇帝问房玄龄、萧璃:“隋文帝是怎样的君主?”二人回答说:“隋文帝勤于治理国家,每次临朝,有时直到太阳西斜。五品以上官员都被召来坐下议事,卫士传递饭食给他们吃。他虽然天性并不仁厚,也算是励精图治的君主。”皇帝说:“你们只说对了一面,不知道另一面。隋文帝不明察却喜欢细察;不明察,照见事物就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喜欢细察,就会对各种事情多疑,结果全都亲自处理,不信任群臣。天下如此广大,一天有万般事务,即使后来劳神苦形,难道能件件都合乎道理吗?群臣知道皇上的心意后,只求按照旨意决定事务、接受成命,即使有错误违失,也没有人敢进谏争辩。这就是隋朝两代便灭亡的原因。我却不是这样:选择天下的贤能之才,任用他们为百官,使他们思考天下的事务;有关事务先由宰相审查斟酌,认为便利妥当后再奏闻。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谁敢不竭尽心力来做好职务?还忧虑什么天下不能治理呢?”于是下令各部门:“从今以后,诏令下达执行,如果有不便之处,都应当据理上奏,不得阿谀顺从,不得不尽自己的意见。” 《录》说:皇帝这些话,难道不是做君主的规范和借鉴吗?不明察却喜欢细察,是后世君主的通病。是非不能由一个人遮掩,却只凭自己的可否来决定,那么是非就会混乱;善恶不能由一个人排定,却只任凭自己的好恶,那么善恶就会混淆;功罪不能由一个人裁断,却只凭自己的私意来给予或剥夺,那么功罪就会混乱。因自己不明察而委托给别人、要求别人完成,还可以说得通;以琐碎苛细之事自任,动辄猜疑别人,就无法说得通。天下极其广大,而一个人的心思所能衡量的很小;百姓无穷无尽,而耳目所能达到的范围有限。所以自己认为不便,就命令百官据理上奏,这样自己就没有偏执专断的弊病;别人有不知道的事情,却能够选贤任能,这样别人就没有废弃事务的忧虑。这就是贞观之治,差不多可以称道了。后世的君主,难道不应当牢记这些吗?而且善恶不能由一个人安排,却只任凭自己的好恶,那么善恶就会受到迷惑;功罪不能由一个人裁决,却只凭个人的私意来给予或剥夺,那么功罪就会混淆。因此,以自己不明察为由而委托给别人、要求他们完成,还可以说得通;以苛细琐碎之事自任,动辄猜疑外物,就无从谈起。天下极其广大,而一个人的心思所能衡量的很小;兆民无穷,而耳目所能涉及的有限。所以自己认为有不便之处,就命令百官据理上奏,这样自己便没有偏执专断的弊病;别人有不了解的事情,却能够选贤任能,这样别人便没有废置事务的忧虑。这就是贞观之治,差不多可以称道了。后来的君主,应当好好想想这些。房玄龄明达吏事,又以文学修养相辅,早晚尽心尽力,只怕有一件事不能安排妥当。他使用法律宽厚平正,听见别人有善行就像自己有善行一样;不用求全责备来选取人才,也不用自己的长处去限制别人。他和杜如晦引荐提拔士人,常常唯恐来不及。至于台阁的制度规模,都由他们二人确定。皇帝每次同房玄龄谋划事务,一定说:“没有如晦就不能决断。”等杜如晦到来,最终却采用房玄龄的计策。大概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能够决断,两人彼此深相契合,同心辅佐国家。所以世人称贤相,总是推重房玄龄、杜如晦。” 《录》说:我看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同汉代的张良、陈平不同;脚还没有看见他们迈步,耳还没有听见他们附和,史书却称他们善于谋划,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善于隐藏自己的作用。唐太宗同汉高祖相比,胸襟开阔、气度宏大之处有所不同。因此凭借皇帝神采英发、天下人都向他拜服的威势,如果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人提出一条计策,便会把它据为自己的长处;运用一个筹谋,便会夸耀为自己的所有,像张良、陈平那样显露自己,怎么能始终完成自己的事业呢?如今皇帝同房玄龄谋划事务,总说“没有如晦不能决断”;等如晦到来,最终采用的却是玄龄的计策。君臣朋友之间,难道不是善于隐藏自己的作用吗?皇帝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人最苦的是不能自己知道自己的过错。你们可以明白地告诉我。”他们回答说:“陛下武功文德,我们顺从赞助还来不及,又有什么过错可说呢?”皇帝说:“我问你们我的过错,你们却委婉地互相谄媚。我想当面指出你们各自的得失,使你们互相警戒并加以改正,怎么样?”众人都拜谢。皇帝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开嫌疑,应对事务敏捷,决断事理,古人也不过如此;但统率军队、攻战作战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博览古今,心胸稍明达深远,临难不改节操,任官时没有朋党;他所欠缺的,是刚强有力地规谏。唐俭言辞辩捷,善于调和人际关系,侍奉我三十年,却始终没有进献过什么可以匡正补益的话。杨师道性情品行纯厚和顺,自身没有过失,但内心确实怯懦,遇到缓急之事不能依靠。岑文本性情敦厚,文章华美丰富,但持论拘泥,经营长远之事也自有一套,不能完全胜任。刘洎性情最为坚贞,有益于政事;然而他的心意仍然偏重于对朋友的私下承诺。马周见事敏捷,性情非常正直,评论衡量人物时直道而说;我近来任用他,多能称心如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情也坚贞正直,每每倾吐忠诚,亲近依附于我,好像飞鸟依人一样,人自然怜爱他。” 《录》说:皇帝刚开始时,想听到自己的过错,并且涉及群臣;到后来却把群臣的过错全都指出来,忘记了自己的过错。后来他评论魏武帝,说:“临危制胜、料敌设奇,作为一名将领,智慧有余;作为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才干却不足。”唉!合起来观察这些事,就可以看见皇帝的得失了,又何必委婉地为他辩说呢?唐德宗下诏让郭子仪回来,以李光弼代替他。士卒流泪哭泣,拦住中使请求留下郭子仪。郭子仪对他们说:“我只是轻视中使罢了,还没有出发呢。”于是跃上马离去。李光弼率领五百骑兵,奔驰赶往东都,夜里进入其府第。兵马使张用济同诸将谋划,想率精锐突入东京,驱逐李光弼,请郭子仪回来,并命令士卒都穿好铠甲、上马等待。康元宝责难说:“你凭军队请令公回来,朝廷一定会怀疑。这是令公暗示你这样做,是在毁掉他全家。郭氏全家百口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张用济于是停止了行动。
录曰:宋岳飞之班师,与郭令公之跃马,其意正同。而老儒经生或责以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宜待中原克复,而后听命。其欤用济之谋,何以异哉。《宋史》:太祖皇帝未尝为学,晚好读书,然性豁达,不事娇肴。京城新宫成,御正殿坐,令洞开诸门,皆端直轩豁,无有壅蔽。因谓左右曰:此正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见之矣。又尝谓宰相薛居正等曰:古之为君,鲜能正心,自致无过之地。朕尝夙夜畏惧,防非窒欲,庶几以德化人之义。如唐太宗受人谏疏,直诋其失,曾不愧耻,岂如不为之,而使臣下无问言哉。录曰:《虞书》之人心惟危,非与欲也。《中庸》之不睹不闻,戒与慎也。帝之胸次,可与玩於千仞高明之上,夫何问然之有哉。以唐太宗能受书言,尚为僧耻,蚓於归,非文过者乎,后世无能及矣。太宗勤於为学,每临朝后观书,自己自申,然后释卷。诏史馆修《太平御览》一千卷,日进三卷。宋琪等以劳瘁为谏。帝曰:开卷有益,不为劳也。朕欲周岁读褊是书耳。录曰:帝王之学与经生异。窃以为经生亦当体认性情,传求理趣。至於夸多斗靡,徒劳而无益也。若太祖之於二典,不惟能读,而又能行,继世之后,所当取法。乃修《太平御览》之书,支离破碎,无裨实用。虽日进三巷,果何益哉。宜乎田锡之不取也。田锡耿介寡合,多智好礼。尝奏:旧有御览,但分门事类,无益圣心。臣请别为御览。又集经史切要之言,为御屏风,置宸座之侧,庶治乱兴亡之鉴,常在目矣。其御览序曰:圣人之道,布在方册。六经,则言高指远,非讲求讨论,不可测其渊深;诸史,则迩异事殊,非参会异同,岂易记其繁杂;子书,则异端之说胜;文集,则宗经之词寡。非猎精义,以为鉴戒,举纲要,以观会通,为日览之书,资日新之德,则虽白首未能穷也。御屏风序曰:古之帝王盘盂有铭,几杖有戒。盖起居必睹,而夙夜不忘也。臣每览经史子集,取其语要,辄用进献。日夕观省,则圣德日新,与汤武比隆矣。录曰:愚观汉宋二祖,皆未尝为学,而能不失帝王之范团;唐宋二宗,皆攻苦博学,而反不免后世之讥议。何也。岂非所务於博闻强记,而不切近於格物致知,故其所就亦止於文词字画,而不关於诚意正心乎。真宗徒能叹美田锡,以为天夺之速,不能尽力章疏,以收直谏之功,何况一屏风之置哉,虽别为御览,亦从然矣。赵普少习吏事,寡学术。太祖劝其读书,遂手不释卷,每归私第,园户启筐,取书诵之竟曰;及次曰,临政处次如流。既卒,家人发筐取书视之,则《论语》二十篇也。常谓帝曰:臣有《论语》一部,以半部佐太祖定天下,以半部佐陛下致太平。李沆尝读《论语》,或问之,沆曰:沆为宰相,如《论语》中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尚未能行圣人之言,终身诵之可也。录曰:赵忠献之读《论语》,可谓侈然自负矣。然不知虎兕出柙,玉毁椟中,是谁之过,所以舍曰:欲之,而叉为之辞也。李文靖之读《论语》,可谓歉然自损矣。然实能居之无倦,行之以忠,所以夫人不言,言叉有中也。呜呼。若人也,其所先见谓各智,其所不欺谓之仁,兼以终身诵之,谓之勇。观於圣言,岂非不忧不惑不惧者欤。及沆为相,王旦乃参政事,以西北用兵,或至吁食,叹曰:安能坐致太平,优游无事耶。沆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他日四方宁谧,朝廷未必无事。旦不以为然。沆又曰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旦以为细事,不足烦上听。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参政他日之忧也。沆没后,真宗以契丹既和,西夏纳款,遂封岱祠汾,大营宫观,搜讲坠典,靡有暇曰。旦亲见王钦若丁谓等所为,欲谏则业已同之,欲去则上遇之厚,乃以沆先识之远,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当时遂谓之圣相。录曰:自《商书》聿求元圣之后,孰有称圣相者哉。沆之先智,洞若筮龟,终宋之世,一人而已。沆应接宾客常寡言,外议以为无口匏,弟维乘问为言,沆曰:吾非不知也。然今朝廷大小之臣,皆得言事,上封论奏,了无壅蔽,及下,有司皆得见之。若邦国大事,如李宗夸、赵安仁皆时之英秀,与之谈论,犹不能启发吾意。自余通籍之子,坐起拜揖,尚周章失措,即席必自论功勖,以希宠奖。此有何策,而与之接语哉。苟屈意妄言,即世所谓笼罩。笼罩之事,仆未能也。录曰:愚观沆之所言,莫不曲尽后生之情状。其称笼罩,乃外示虚文,中无实意,果於世俗之态,极为亲切,乃知圣相之智无不知也。然则人岂可侥幸於市童之怜,而甘心於识者之鄙耶。
译《录》说:宋代岳飞退兵回师,同郭令公跃马上路的心意完全相同。然而老儒和经生有的责怪岳飞,说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应当等到中原收复以后再听命。这种说法同张用济的谋划有什么不同呢?《宋史》说:宋太祖从来没有专门求学,晚年喜欢读书;但他性情豁达,不做娇饰矫揉之事。京城的新宫建成后,他坐在正殿中,命令把各道宫门全部打开,使它们端正开阔,没有任何阻塞遮蔽。于是对左右近臣说:“这正像我的心,稍有邪曲,人人都看得见。”他又曾对宰相薛居正等人说:“古代做君主的,很少能够端正自己的内心,使自己达到没有过错的境地。我曾经早晚都心怀畏惧,防止错误、抑制欲望,希望能够依靠以德化人的道理。像唐太宗接受臣下的谏疏,直截了当地指责他的过失,他都不感到惭愧羞耻,难道不是比不这样做、致使臣下没有进谏的话更好吗?” 《录》说:《虞书》所说“人心惟危”,并不是说要同欲望相争;《中庸》所说“不睹不闻”,是告诫人要戒慎。皇帝的胸襟境界,可以同千仞高明之处相互观照,哪里还有什么可责问的呢?唐太宗能够接受臣下的奏疏,还尚且以僧人的进谏为羞,等到归来,难道不是文饰过错吗?后世再也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了。宋太宗勤于学习,每次临朝以后都要读书,自己读完一段后再申说其义,然后才放下书卷。他下诏让史馆编修《太平御览》一千卷,每天进呈三卷。宋琪等人以劳累过度为由进谏。皇帝说:“打开书卷就有益处,不算劳累。我想用一年的时间读完这部书罢了。” 《录》说:帝王的学习同经生不同。我私下认为,经生也应当体察认识人的性情,探求经传中的理趣。至于夸耀博闻、争相炫示,就只是徒劳而没有益处。像宋太祖学习《尚书》中的《尧典》《舜典》,不但能够阅读,而且能够实行;后世继承他的人应当以此为法。至于编修《太平御览》,内容支离破碎,对实际使用没有帮助。即使每天进呈三卷,究竟有什么益处呢?难怪田锡不取这种做法。田锡耿直不阿,少与人合,多有智谋而爱好礼法。他曾上奏说:“旧有《御览》,只是分门别类地罗列事物,对圣心没有益处。臣请求另行编纂《御览》。又汇集经史中切要的话,编成《御屏风》,放置在御座旁边,希望治乱兴亡的鉴戒常常呈现在眼前。”他所写《御览序》说:“圣人的道理,分布在经书典籍之中。《六经》的言辞高远、旨意深远,如果不讲求讨论,就不能测知它的深厚;诸史记载的事情近切而各不相同,如果不参照会通、辨析异同,哪里容易记住它的繁杂;诸子之书,异端的说法很多;文集之中,宗本经义的言辞很少。如果不搜求精微义理,把它作为鉴戒,提纲挈领,观察其中的会通,用来作为每天阅览的书、资助每天更新的德行,那么即使到白头也不能穷尽。”《御屏风序》说:“古代帝王在盘盂上刻铭,在几案、手杖上作戒,大概是因为起居之间必定看见它,早晚都不会忘记。臣每次阅览经史子集,选取其中重要的话,便用来进献。早晚观察省察,圣德就会日益更新,同商汤、周武王一样崇高了。” 《录》说:我看汉宋两位开国之祖,都没有专门求学,却能够不失帝王的规范;唐宋两位太宗都刻苦博学,却反而不能免于后世的讥议。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致力于博闻强记,却没有切实落实到格物致知,所以最终成就也只停留在文辞字画上,而没有关系到诚意正心吗?宋真宗只是能够赞叹田锡,认为上天过早夺走了他,却不能尽力阅读章疏,以收纳直谏的功效,更何况只是设置一座屏风呢?即使另编《御览》,也不过如此罢了。赵普年轻时学习处理官府事务,学问很少。宋太祖劝他读书,他于是手不释卷。每次回到自己的住宅,便打开门取出书来,诵读到结束;第二天临政处理事务,就像流水一样顺畅。赵普去世后,家人打开书箱取书来看,原来只是《论语》二十篇。他常对皇帝说:“我有一部《论语》,用其中一半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用另一半辅佐陛下达到太平。”李沆曾经读《论语》,有人问他为什么读,李沆说:“我做宰相,像《论语》中所说的节省费用、爱护人民,使百姓按时服役这样的事情,尚且还没有能够实行圣人的话;我终身诵读它也是可以的。” 《录》说:赵忠献读《论语》,可以说是过分自负了。然而他不知道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玉毁坏在匣子里,这是谁的过错;所以一方面说“这是他们自己想要的”,另一方面又替自己找借口。李文靖读《论语》,可以说是谦逊地自我减损了。然而他确实能够居守其道而不倦怠,忠实地实行它,所以这个人平时不多说话,一说话就有切中之处。唉!像这样的人,他预先看见的,叫作智慧;他不欺骗的,叫作仁;又能够终身诵读实行,叫作勇。观察圣人的言语,这难道不是不忧、不惑、不惧的人吗?李沆做宰相时,王旦参与政事。因为西北用兵,有时忙到忘记吃饭,王旦叹息说:“怎么能坐等天下太平、悠闲无事呢?”李沆说:“稍微有些忧虑勤劳,足以作为警戒。将来四方安宁,朝廷未必就没有事情。”王旦不以为然。李沆又说应当把四方水旱、盗贼等事奏报上去,王旦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烦扰皇帝。李沆说:“君主年少,应当让他知道四方的艰难;否则血气正盛,如果不留意声色犬马,就会兴起土木、甲兵和祷祠之事。我年老了,来不及看到这些;这将是参政将来要忧虑的事。”李沆去世后,宋真宗因为契丹已经讲和、西夏已经纳款,于是封禅泰山、祭祀汾阴,大规模营建宫观,搜求讲习失传的典章,没有一天闲暇。王旦亲眼看见王钦若、丁谓等人所做的事情,想进谏却已经同他们一起做了,想离开又因为皇上对他恩遇深厚,于是感叹李沆先见深远,说:“李文靖真是圣人啊!”当时便称他为圣相。《录》说:自从《商书》所说“求得大圣”以来,有谁被称作圣相呢?李沆的先见之智,洞察一切如同龟卜筮占;整个宋代,也只有他一人而已。李沆接待宾客时常常少说话,外面的议论认为他像没有嘴的葫芦。他的弟弟李维乘机问起这件事,李沆说:“我不是不知道这些。可是如今朝廷大小臣僚,都可以上言政事,封章论奏,完全没有阻塞;奏章下达以后,有关部门也都能够看到。至于国家大事,像李宗谔、赵安仁,都是当时杰出的人才,同他们谈论,尚且不能启发我的心意。除此之外,那些刚入仕籍的子弟,坐起、拜揖尚且慌张失措,一到席间就必定自己谈论功劳勉励,以求获得宠爱和奖赏。这些人有什么计策,值得同他们交谈呢?如果屈意迁就而妄加言说,就是世人所说的笼罩。笼罩人的事情,我不能做。” 《录》说:我看李沆所说的,没有不把后生的情状说尽的。他所说的“笼罩”,就是外表显示空文,内心却没有实意;这种世俗姿态,他说得极其亲切,由此可知圣相的智慧没有不知道的。那么人难道可以侥幸得到市井儿童的怜悯,却甘心受到有见识者的鄙视吗?
陈恕久领三司,真宗初即位,常命条具中外钱谷之数以闻,恕久不进,屡诏趣之,对曰:仅下富於春秋,若使知府库充实,恐生侈心。故不敢以告。帝嘉之。录曰:恕以心计任职,本无足列。然帝之侈心,彼窥之已熟。使恕而在,天书之详,必不肯为,且不足以望之矣。录之。曹彬克江南,归萧然,行李惟图籍衣袁而已。合门进榜子云:奉劝差往江南,勾当公事。回还时,人嘉其不伐。初彬之伐唐也,帝谓曰:俟克李煜,当以卿为使相。潘美预贺,彬曰:不然。是行也,仗天威,遵庙谟,吾何功哉。况使相极品乎。美曰:何谓也。彬曰:太原未平耳。及还献俘。帝曰:本授卿使相,然刘继恩未下,姑少待之。美视彬微笑,帝诰之,美以实对,帝亦大笑,乃赐彬钱五十万。彬退曰:人生何必使相,好官不过多得钱耳。至是乃拜枢密使。录曰:彬之智识,而可少哉。以马援而有梁松之谤,以王浚而有周浚之书。君子居功之际,不可以不慎也。虽然彼拔剑击柱,攘臂音拳,尚不能止,区区使相,曾无足介。《诗》不云乎:不恢不求,何用不臧。彬之与美,可谓交相得矣。张咏知益州时,民讹言,有白头老翁午后食人,一郡嚣然。公访於市肆,乃归,明人言之,遂咏其人,即曰帖然,谕人曰:妖讹之兴,沙气乘之。妖则有形,讹则有声。止讹之术,在乎识断,不在献胜。又方兵火之余,人怀反侧,一日合军大阅,众始出、忽嵩呼者三,公亦下马束望,呼万岁,复揽辔行,众不敢灌。或以告韩琦,琦曰:当是时,某亦莫能措也。其智略,大率类此。常谓李畋曰:大小之事,皆须用智。智犹水也,不流则腐。若凡百不用智,则临大事之际,宁有智来。又曰:临事有三难,能见一也,见而能行二也,当行必果央三也。录曰:自孟子言:穿凿之后,忠定之言,吃紧已乎。夫智不可凿,亦不可穷。不顺则凿,不流则穷。循理为顺,不竭为流。是故止讹之衍,断之聚也;揽辔之呼,敏之舆也;不断不敏,智之贼也。失此三者,一人不可治,一步不可行,蚓天下大事乎。故曰:忠定之言,可谓吃紧矣。契丹寇澶州,帝大骇,以问寇准,准对曰:陛下欲了此,不过五曰耳。愿帝幸澶州,同列闻之惧,有欲退者,准止之。令候驾起,帝亦难之,将还内。准恳留曰:陛下入,则臣不得见,大事去矣。毕士安力劝帝如准所请,帝乃议亲征,召群臣问方略,王钦若,临江人,请幸金陵;陈尧叟,闻州人,请幸成都。帝复问准,准心知二人之谋,若扬为不知者,乃曰:谁为陛下画此策,罪可诛也。今陛下神武,将臣协和,若大驾亲征,敌当自遁。不然出奇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师,劳佚之势,我得胜算矣。奈何弃庙社,欲幸楚蜀,远地所在,人心崩溃,敌胜势深入,天下可复保耶。帝乃庾计澶州。录曰:我明己巳之变,徐有贞倡议南迁,赖子肃愍之言而止,二事孰为难易耶。以愚观之,澶渊之寇,宋之裒职,无阙庙社奠安;正统之变,乘舆越在草莽,朝野震动,从违之问,危亡反掌。然当其时,王钦若、徐有贞固自在也。以二公之智,何不亟去之,而使皆得以媒孽其后,何耶。夫智临之君,黑白易分;甘临之主,邪正难辨。一旦狙於安富,则骄侈生;忘其祸乱,则衅孽萌。此景德正统之时,掘於二公之正议,其事获伸於前,而谴祸亦随於后也。圣人系之曰:至于八月有凶,君子其可忽哉,其可避哉。帝至澶州南城,望见契丹军势甚盛,众请驻跸,寇准固请曰: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摄,非所以取威次胜也。众议皆惧,准力争之,不次。出遇殿前都指挥高琼,曰:大尉受国恩,今曰以报乎。对曰:琼,武人,愿效死。准乃复入,琼随立廷下,准厉声曰:陛下不以臣言为然,盍试问琼等。琼即仰奏曰:寇准言是。麾卫士进辇,帝遂渡河,御北城门楼,远近望见御盖,诸军皆踊跃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契丹气夺。帝悉以军事付准,准承制专央,号令明肃,士卒畏悦。准不欲赂之以货财,欲邀其称臣,及献幽蓟之地,因画策以进曰:如此,则可保百年无事。不然,数十年后,戎亦生心矣。准盖欲击之,使只输不返也。时帝方厌兵,乃曰:吾不忍生灵重困,姑听其和可也。
译陈恕长期掌管三司。宋真宗刚即位时,常命他把内外钱粮的数目逐条具报上来,陈恕久久不进呈,皇帝多次下诏催促他。他回答说:“皇上年纪还轻,如果让他知道府库充实,恐怕会产生奢侈之心,所以不敢告诉他。”皇帝赞许了他。《录》说:陈恕凭借心计任职,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列举的地方;然而皇帝的奢侈之心,他已经看得很熟悉。假使陈恕还在,关于天书的详文,他一定不肯参与,也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期待。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曹彬攻克江南,回来时萧然简朴,行李中只有图籍和衣物而已。合门进呈榜子说:“奉命差遣到江南,办理公事。”回还时,人们赞美他不夸耀功劳。当初曹彬征伐南唐时,皇帝对他说:“等攻克李煜,就任命你为使相。”潘美预先向他道贺,曹彬说:“不是这样。这次出征,依仗上天的威势,遵循朝廷的谋划,我有什么功劳呢?何况使相是极品官位。”潘美说:“这是什么意思?”曹彬说:“太原还没有平定。”等到曹彬回来献俘,皇帝说:“本来要授予你使相,但刘继恩还没有攻下,暂且稍等。”潘美看着曹彬微笑,皇帝责问潘美,潘美据实回答,皇帝也大笑,于是赐给曹彬钱五十万。曹彬退下后说:“人生何必一定要做使相?好官不过是能多得到钱罢了。”后来他才被任命为枢密使。《录》说:曹彬的智识,难道可以轻视吗?马援有梁松的诽谤,王浚有周浚的书信攻击;君子在取得功劳的时候,不可以不谨慎。虽然如此,即使有人拔剑击柱、挽起袖子挥拳,也尚且不能阻止功劳;区区一个使相,又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呢?《诗经》不是说过:“不扩大也不索求,怎么会不善?”曹彬和潘美,可以说是彼此成全了。张咏任益州知州时,百姓以讹传讹,说有一个白头老翁在午后吃人,整个郡都喧闹不安。张公到市肆查访,才知道事情原委;第二天让人谈论此事,便召来那个白头老人,当天谣言就平息了。他告诉众人说:“妖异和讹言的兴起,是沙尘之气乘机而起。妖异有形,讹言有声。制止讹言的办法,在于识别和决断,不在于逞强争胜。”又正值战乱之后,人心怀有反复不安之意。一天,军队集合大阅,众人刚出来,忽然三次高呼万岁,张公也下马向东观望,高呼万岁,然后重新握缰前行,众人便不敢喧哗。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韩琦,韩琦说:“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我也不能采取这样的办法。”他的智谋策略,大多都像这样。他常对李畋说:“大小事情,都必须运用智慧。智慧如同水,水不流动就会腐败。如果一切事情都不用智慧,到了面对大事的时候,哪里还会有智慧出现呢?”又说:“面对事情有三难:能够看见它,是第一难;看见了能够实行,是第二难;应当实行时一定果断,是第三难。” 《录》说:自从孟子说过“穿凿”以后,忠定的话已经说到紧要处了吧?智慧不能被穿凿,也不能使它穷尽。不顺理就会穿凿,不流通就会穷困;遵循道理就是顺畅,不枯竭就是流通。因此,制止讹言,是决断的汇聚;握缰高呼,是敏捷的表现;不能决断、不能敏捷,是智慧的贼害。失去这三点,一个人就不能治理,一步也不能前进,更何况天下大事呢?所以说,忠定的话可以说是切中要害了。契丹进犯澶州,皇帝大为惊骇,拿这件事询问寇准。寇准回答说:“陛下想结束这件事,不过五天就够了。希望陛下亲临澶州。”同列听见后都害怕,有人想退缩,寇准制止了他们。于是命人等候皇帝起驾,皇帝也感到为难,准备回到内宫。寇准恳切挽留说:“陛下如果进去,我就不能再见到您,大事就完了。”毕士安竭力劝皇帝答应寇准的请求,皇帝于是商议亲征,召集群臣询问方略。王钦若是临江人,请求皇帝驾临金陵;陈尧叟是蜀州人,请求皇帝驾临成都。皇帝又问寇准。寇准心里知道二人的谋划,却故意装作不知道,说:“是谁替陛下谋划出这种策略的,罪行可以诛杀。如今陛下神武,将臣协和;如果大驾亲征,敌人自然会逃走。否则就出奇兵扰乱他们的谋划,坚守来使他们的军队疲惫;比较劳逸形势,我们就掌握了胜算。怎么能抛弃宗庙社稷,想要驾临楚、蜀远地?远方所在,人心会崩溃;敌人乘胜深入,天下还能保全吗?”皇帝于是决定前往澶州。《录》说:我明代己巳之变时,徐有贞倡议南迁,依靠子肃愍的言论才得以停止;这两件事哪一件更难、哪一件更容易呢?在我看来,澶渊的契丹入侵,宋朝职守完备,宗庙社稷并没有失去安定;正统之变时,皇帝车驾流落草莽,朝野震动,接受还是违背命令,关系到危亡,反掌之间就可决定。然而在当时,王钦若、徐有贞本来都在。凭二人的智慧,为什么不赶紧除掉这种主张,却让他们都有机会在后来酿成祸患呢?这是为什么?面对危急而英明的君主,黑白容易分辨;面对甘于安逸的君主,邪正难以辨明。一旦沉溺于安乐富贵,骄奢就会产生;忘记祸乱,祸根就会萌发。这就是景德、正统时期,二位公卿以所谓正议挖下的陷阱:当时他们的主张得以施行,后来谴责和灾祸也随之而来。圣人因此系辞说:“到了八月就有凶险,君子难道可以忽视它、可以回避它吗?” 皇帝到达澶州南城,望见契丹军势十分强盛,众人请求停留驻跸。寇准坚决请求说:“陛下不过河,人心就更加危险;敌人的气势还没有受到震慑,这不是取得威势、获得胜利的办法。”众人议论时都很害怕,寇准竭力争辩而不停止。出门遇到殿前都指挥高琼,寇准说:“太尉受国家恩遇,今天难道不正是报答的时候吗?”高琼回答说:“我是武人,愿意效死。”寇准于是再次入内,高琼跟随站在朝廷下面。寇准厉声说:“陛下不认为我的话正确,为什么不试着询问高琼等人?”高琼立即仰奏说:“寇准说得对。”于是指挥卫士推进车辇,皇帝渡过黄河,登临北城门楼。远近看见皇帝的车盖,各军都踊跃高呼万岁,声音传到数十里之外,契丹军的气势被夺。皇帝把全部军事事务交给寇准,寇准奉诏专断,号令明确严肃,士卒既畏惧又心悦诚服。寇准不想用货财贿赂契丹,而想要求他们称臣,并献出幽州、蓟州之地,于是提出计策说:“如果这样,就可以保证百年没有战事;否则数十年以后,戎人还会生出野心。”寇准本来想攻击他们,使他们只进不返。可是当时皇帝正厌恶战争,便说:“我不忍心让百姓再次困苦,暂且听从他们讲和也可以。”
录曰:宋之澶州,即今之大明也。末之都汴,与今之都燕,南北相距,未为辽远。至契丹之侵定州,攻保州,又攻顺安军,又攻北平些,与今之入寇,亦略相当。宋既有魏能、石普败其前,又有田敏、王超拒其后,故每与宋师战,小却即引去,倘徉无斗志。而澶渊之役,又有寇准独当其前,欲邀而击之,使只轮不返,而真宗一则曰许和,二则曰厌兵。至议岁币,帝曰:铃不得已,虽百万亦可班之。史册岂皆溢说哉。况汉唐和亲,惟守一策,宋之誓书,兼用二议,盍不悉闻于朝,俾君相择之乎。今年复河套,明年易总治,终岁不得宁居,而惟幸其不来,听其自去。又有一等之说,以为志在虏掠,无防大事。呜呼,此正吾之五饵,何不一试,而使生民肝脑涂地耶。愚故因澶渊之事而进当路之人,以为智者先务叶急於此。弘道录卷之三十九竟弘道录卷之四十智君臣之智晏殊七岁能文,景德初,张知白安抚江南,以神童荐之。真宗召入,与进士并试,殊神色不摄,援笔成文。帝嘉赏之。每访以政事,率用方纸,小书己答,并药封上。帝重其慎密有智,擢知应天府,延范仲淹以教生徒,生平善能知人。故当世知名之士,如仲淹、道辅皆出其门,而富弼、杨察亦其婿也。及为相,益务进贤。后仲淹与韩琦、富弼皆得并用,至於台阁,亦多一时之选。帝奋然有意,欲因草材,以兴治道。至康定、庆历之间,朝廷号称得人,皆殊之力也。录曰:孟子曰:智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宰相之职,可不务知人乎。始以神童荐,终以知人显,非不能三年而总小功之察者矣。其卒为名臣,不亦宜乎。范仲淹知延州。先是各边分兵,诏总管领万人,干辖领五千人,都监领三千人,寇至御之,则官卑者先出。至是仲淹曰:将不择人,以官为序,取败之道也。因大阅州兵,得万八千人,分六将领之,将三千人,曰夜训练,量贼众寡,使更出御。贼敌人闻之,相戒曰:无以延州为意。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录曰:愚观范仲淹,其起也,一书生耳;而腹中数万甲兵,何自来哉。呜呼。此张咏所谓大小之事,皆须用智者也。而更出番入,非其变通使然哉。故人能用智,则方寸化而不穷;不能用智,则一筹莫之能展。是皆在我而已,非有大小老少之别也。观者不可不知。狄青慎密寡言,深沉有智略,计事必审中机,会而后发,行师先正部伍,明赏罚,与士卒同饥寒劳苦,敌淬犯之,无一士敢后先者。初起行伍,为三班差使。宝元初,赵元昊反时,士卒畏怯,青每临,陈被发,带铜面具,出入敌中,无不披靡,以是数立奇功。尹沬善之,荐曰:此良将材也。仲淹授以《 左氏春秋》 曰:将不知古今,匹夫勇耳。由是折节读书,悉通秦汉以来兵法。及侬智高叛,帝以为忧,青时为枢副,上表请行,遂进宣抚,至广南。初铃辖陈曙失律,兵溃,青曰:令之不齐,兵所以败。乃斩曙。於是诸将股栗,莫敢仰视。因按兵止营,令军士休十曰,贼岘者以为未即进。明曰整兵,驰一昼夜,绝昆仑关,出归仁铺,大败贼师。按尸有金龙衣者,众谓智高已死,欲以上闻。青曰:安知其非诈耶。不敢诬朝廷以贪功也。青虽贵重,面涅犹存,尝动令除之,自指其面曰: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地。臣所以有今曰,由此涅尔。愿留以劝军中,不敢奉诏。后在枢府,人有持狄梁公告身诣献之,以为其远祖。谢曰:一时遭际,安敢自附梁公。赠其人而遣之。录曰:人言智高,今不高乎。智者发几贵速,转移贵捷,变无常形,施无常露。至於不责侥幸,不忘戮辱,不冒无妄,又皆达者之事。有将如此,不易得矣。而尚不免,卒之疑虑。向使数者或犯一焉,终於不免矣。君子观人,不可不於其所忽也。神宗熙宁元年冬十一月,有事於南郊。时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司马光曰:救灾节用,当自贵近,始可听也。王安石曰:常一表辞堂撰时,以为一表自知不能,当辞职,不能辞禄。国用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尔。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之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於加赋。此盖桑弘羊欺武帝之言,司马迁书之,以议武帝之不明耳。争议不已。帝曰:朕意与光同,姑以不允答之。会安石草诏,引常衰事责两府,遂不复辞。
译《录》说:宋代的澶州,就是今天的大名。宋末的都城汴京,同今天的都城燕京,南北相距并不算遥远。至于契丹进犯定州、攻打保州,又攻打顺安军、北平寨,同今天的入侵,大致相当。宋朝先有魏能、石普在前面击败他们,又有田敏、王超在后面抵御他们,所以契丹每次同宋军交战,稍一退却就引兵离去,徘徊而没有斗志。澶渊战役中,又有寇准独自挡在前面,想诱敌进攻,使他们只剩一只车轮也不能返回;但宋真宗一再说准许讲和,又一再说厌恶战争。谈到岁币时,皇帝说:“确实是不得已,即使一百万也可以给他。”史册难道全都是夸张的话吗?何况汉、唐讲和亲,只有守住一个策略;宋朝的誓书,却兼用两种议论,为什么不把全部情况告诉朝廷,让君主和宰相选择呢?今年恢复河套,明年更换总制,整年不得安居,只庆幸敌人不来,听任他们自行离去。又有一种说法,认为敌人志在抢掠,不会防备大事。唉!这正是我所说的五种诱饵,为什么不试用一次,却让百姓肝脑涂地呢?我因此借澶渊之事进告当权之人,认为智者首先应当急于处理的,就是这些事情。《弘道录》卷第三十九完 《弘道录》卷第四十 智 君臣的智慧 晏殊七岁就能写文章。景德初年,张知白任江南安抚使,把他作为神童推荐。真宗召他入朝,让他同进士一起参加考试;晏殊神色不变,提笔便写成文章,皇帝嘉奖赏赐他。皇帝每次询问他政事,他大多用方纸小字写好回答,再用药封封好进呈。皇帝看重他的谨慎、缜密和智慧,提拔他为应天府知府;他延请范仲淹来教导生徒,平生尤其善于识人。所以当时有名的士人,如范仲淹、道辅,都出自他的门下;富弼、杨察也是他的女婿。等他做了宰相,更加致力于进用贤才。后来范仲淹、韩琦、富弼都得到一同任用,至于台阁之中,也有许多是一时的优秀人才。皇帝振作精神,有意借助这些人才来兴起治道。到了康定、庆历年间,朝廷号称得到人才,都是晏殊的力量。《录》说:孟子说:“有智慧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但应当以当前最急迫的事务为先。”宰相的职责,难道可以不致力于识人吗?他开始以神童身份被推荐,最后以善于识人而显名,这不是不能在三年内总括并考察小功的人了。他最终成为名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范仲淹任延州知州。此前各边分别分兵,诏令总管统领一万人,干辖统领五千人,都监统领三千人;敌人来犯而抵御时,官位低的人先出兵。到这时范仲淹说:“将领不选择人才,只按官位排列出兵次序,这是招致失败的办法。”于是大规模检阅州兵,得到一万八千人,分给六名将领统领;每名将领统率三千人,日夜训练,并根据敌军人数多少,让他们轮流出兵抵御。敌人听说后,互相告诫说:“不要把延州当作可以轻视的地方。如今小范老子肚子里自有数万甲兵,不像大范老子那样可以欺负了。” 《录》说:我看范仲淹,他崛起时不过是一个书生;那么他腹中的数万甲兵是从哪里来的呢?唉!这就是张咏所说的大小事情都必须运用智慧。让军队轮流出入、交替应敌,不正是随机应变的作用吗?所以人能够运用智慧,方寸之地也能化解困境而不穷尽;不能运用智慧,即使有一个计策也无法施展。这些全都在于自己,并不因事情大小、年龄老少而有区别。读者不可不知道。狄青谨慎缜密,少言寡语,深沉而有智谋;谋划事情一定审慎而切中关键,等时机成熟后才行动。出兵时先整顿部伍,明定赏罚,和士卒一同承受饥寒劳苦,敌人即使突然来犯,也没有一个士兵敢于落后或超前。他起初从军伍做起,任三班差使。宝元初年,赵元昊反叛,当时士卒畏惧怯战,狄青每次临阵,都披散头发,戴着铜面具,出入敌阵,所向披靡,因此多次建立奇功。尹沬认为他很好,推荐说:“这是良将的材料。”范仲淹把《左氏春秋》授给他,说:“将领不了解古今,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从此狄青改变志节,发奋读书,完全通晓秦汉以来的兵法。等到侬智高叛乱,皇帝对此忧虑,当时狄青任枢密副使,便上表请求出征,于是晋升为宣抚使,前往广南。当初,铃辖陈曙违反军纪,导致军队溃败,狄青说:“号令不统一,是军队失败的原因。”于是斩了陈曙。众将因此两腿发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狄青于是按兵不动,驻营休整,命令军士休息十日,贼军侦察者以为宋军不会立即进攻。第二天整顿军队,奔驰一昼夜,越过昆仑关,从归仁铺出击,大败贼军。检验尸体时发现有穿金龙衣的人,众人都说侬智高已经死了,想把这件事上报皇帝。狄青说:“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呢?我不敢为了贪功而欺骗朝廷。” 狄青虽然已经显贵,脸上的黥刑刺字仍然保留着。有一次皇帝下令让他除去,他指着自己的脸说:“陛下是因为我的功劳提拔我,并不追问我的门第。我今天之所以有这样的地位,正是因为这刺字。希望把它留下来,用来劝勉军中将士,我不敢奉行诏令。”后来他在枢密府任职,有人拿着狄梁公的告身来献给他,认为狄梁公是他的远祖。狄青谢绝说:“一时的际遇,哪里敢自比梁公。”赠送那人礼物后把他打发走了。编者按:人们说侬智高,今天看来,他难道还不算智高吗?有智慧的人,发现事机贵在迅速,转移行动贵在敏捷;变化没有固定的形态,施用也没有固定的迹象。至于不把成功归因于侥幸,不忘记被杀戮和受辱的经历,不冒犯无妄之祸,这些也都是通达之人的作为。有这样的将领,实在不容易得到。然而他最终还是不免陷于疑虑。假如上述几件事中有一件做不到,最终也一定不能免祸。君子观察一个人,不可不注意他所忽略的地方。神宗熙宁元年冬十一月,在南郊举行祭祀。当时执政大臣以黄河以北旱灾造成损失、国家费用不足为由,请求南郊祭祀不要赏赐金帛。皇帝下诏让学士们议论。司马光说:“救灾和节省费用,应当从贵近之人开始,这样才可以听从此请求。”王安石说:“过去有人每次上表辞去参知政事,起草诏书的人认为,他既然知道自己不能胜任,就应当辞职,不能只辞去官职而不辞去俸禄。国家费用不足,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司马光说:“所谓善于理财,不过是按户计征、像箕一样搜刮罢了。”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可以不增加赋税而使费用充足。”司马光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上天所生的财货百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他设法夺取百姓的财物,其祸害反而比增加赋税更严重。这大概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司马迁把它写下来,是用来议论汉武帝不明智罢了。”两人争论不止。皇帝说:“我的意思和司马光相同,姑且用不允准来答复他。”恰逢王安石起草诏书,引用过去衰败的事情责备两府大臣,于是就不再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