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四十
录曰:昔者毕仲游受知於光,贻书曰:安石以兴作之说动先帝,而患 财之不足。故几政之可以得民财者,无不用。盖散青苗,置市易者,事也;而欲兴作,息不足者,情也。苟未能杜其情,而徒欲禁其事,是以百说而百不行。智哉,斯言乎。且以宋之中叶,太平全盛,天下无事,加以仁宗之恭俭,英宗之继体,初未有所损也。而国用不足,至郊恩未敷,以初立好胜之君岂不动心乎。帝之不允,乃所以深允之也。是以古之圣君,澹然无欲,不求足,然后能无不足;不求盈,然后能无不盈。彼以丰盈为虑,求足为心者,虽百计争之,我之说益远,彼之论益亲。然则安石非能投於帝,帝自投於安石也。其与光之意同乎何有。秉义郎岳飞犯法将刑,宗泽一见奇之,曰:此将材也。会金人攻泛水,泽以五百骑授飞,使立功赎罪,飞遂大败金人而还,升飞为统制,而谓之曰:尔智勇材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因授飞陈图,飞曰:陈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泽是其言,飞由此知名。岳飞上书言:勤王之师日集,宜乘敌息而击之。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圣意恢复,奉车驾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帅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坐越职言事,夺官归,诣张所所,以飞克中军,统领问之曰:尔能敌几何。飞曰: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乐技曳柴以败刑,莫放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所婴然曰:君殆非行伍中人,补武经郎。录曰:愚观宗统制、张招抚之识岳武穆也,所以靖康中,以蜡书冒围募,河北兵民得书喜曰:朝廷弃我,犹有一张察院,能技而用之。应募者,几十七万。泽留守束京,欲乘暑月,自滑州渡河,取怀卫浚相等州,分路并进,山些忠义之民,相应者不啻百万,而黄潜善、汪伯彦日置根本於度外。然则飞之越职,正二公之奉职也。苟有如高光者,纳萧何之说,揽邓禹之谋,将不得为元功乎。徒负智勇之量,卒同暗投之比,君子祇当咎诸公之幸与不幸,不必责帝与诸臣之明与不明也。赵鼎与张浚并为尚书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是时鼎浚相得甚欢,及命下,史馆校勘喻樗门之曰:二人且宜同在枢府,他曰赵退,则以张继之。立事任人,未甚相远,则气脉长。若同处相位,万有一不合,或当去位,则必更张。是贤者自相背戾矣。后果如樗言。录曰:愚观喻子村之料事,可谓多中矣。夫萧薨而曹显,丙先而魏后,房谋而杜断,崇变而景法,虽曰协心同德,而实继美踵芳。是以道义流於无穷,功业着於悠久。此后世之所瞻仰也。鼎与浚,虽曰:操心奏骞,矢志在公,观其以飞之一言,遂致乖忤;因桧之厚貌,辍加深信,则未必忘己之义,无我之心,而自相背戾,岂能保乎。卒以他人之小嫌,而成尔汝之不协。子村之言,不为无征矣。录之。韩世忠惩岳飞之事,遂以所积军储钱百万贯,米九十万石,酒库十五,归於国,上表乞骸。自此杜门谢客,口不言兵。时跨驴携酒,从一二奚童,纵游湖山,以自乐。平时将佐,罕能见其面。初得疾,劲尚医视疗,世忠曰:吾以布衣间关百战,致位王公,赖天之灵,得保首领。诸君尚哀其死耶。尝戒家人曰:吾名世忠。汝曹毋讳忠字,讳而不言,是忘忠也。特以抵排和议,触桧尤多。或劝止之,曰:今畏祸易同,他日瞑目,岂可受铁杖於'太祖地下。时大将多曲狥桧,以图苟全。世忠与桧同在政,地一揖外,未尝与谈。所规画器仗,精绝过人,知人善奖,部曲继秉。节旄卧家十年,担然自如,若未尝有权位者。录曰:湖山之乐,在世忠则以为智,在君子独以为非。何耶。夫自越王勾践之卧薪尝胆也,而后吴始亡;自先朝京动之恣意陈南也,而后宋始灭,皆其所耳闻目击者也。奈之何,为君者不以雪耻除凶为心,为相者反以雠功忌能为事,遂使英雄之将翻为脂韦之臣,窃图苟全,岂得已哉。虽以抵排和议,悉皆空言无施。然则列圣在天之灵,果知乎哉,不知乎哉。
译编者按:从前毕仲游受到司马光的知遇,写信给他说:王安石用兴办各种事业的说法打动先帝,却担心财用不足。因此,凡是政事中可以取得百姓财物的办法,没有不用的。比如发放青苗钱、设置市易务,是具体的事情;而想要兴办事业、担心财用不足,则是内心的动机。假如不能杜绝这种动机,只想禁止那些具体事情,就会提出一百种说法,而一百种都不能实行。这话说得多么有智慧啊!况且宋朝中叶,天下太平盛盛,加上仁宗恭谨节俭、英宗承继帝位,起初并没有什么损耗,可是国家费用仍然不足,甚至南郊祭祀的恩赐也不能普遍施行。对于一个刚即位、好强争胜的君主来说,难道不会因此动心吗?皇帝口头上的不允准,正是内心深深允准的表现。因此古代圣明的君主淡泊无欲,不以求足为意,所以没有不足;不求盈满,所以没有不盈满。那些把丰盈当作忧虑、把求足当作心愿的人,即使百般争辩,我的主张也会离他越来越远,而他的说法却会越来越亲近。既然如此,哪里是王安石善于迎合皇帝呢?是皇帝自己投合了王安石。说皇帝的意思和司马光相同,又有什么根据呢?秉义郎岳飞犯法将要受刑,宗泽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将帅的人才。”恰逢金人进攻汜水,宗泽把五百名骑兵交给岳飞,让他立功赎罪。岳飞于是大败金人而回。宗泽升任岳飞为统制,并对他说:“你的智谋、勇气和才能技艺,古代的良将也不能超过你。但你喜欢野战,这不是万全之计。”于是把阵图授给岳飞。岳飞说:“列阵以后再交战,是兵法的常规;至于如何灵活运用,关键在于将领自己的心。”宗泽认为他说得对,岳飞也由此出了名。岳飞上书说:“勤王的军队一天比一天聚集,应当趁敌人休整时进攻。黄潜善、汪伯彦之流不能体会圣上恢复中原的意旨,反而奉陪车驾日益南行,恐怕不足以维系中原人的希望。愿陛下趁敌军营垒还没有稳固,亲自率领六军北渡黄河,这样将士就会振作士气,中原也可以收复。”他因越职议论政事获罪,被夺去官职回乡,后来到张所那里,张所让岳飞统领中军,问他说:“你能抵挡多少敌人?”岳飞说:“勇气不足以依靠,用兵首先在于预先确定谋略。乐技拖柴而使刑罚失败,莫放采樵而导致绞刑,都是因为谋略预先确定。”张所惊异地说:“你恐怕不是普通行伍中人。”于是补授他为武经郎。编者按:我看宗泽统制、张所招抚识拔岳武穆的情形,和前代没有不同。靖康年间,宗泽用蜡书冒险冲出包围招募河北军民,河北军民得到书信后高兴地说:“朝廷抛弃了我们,竟然还有一位张察院,能够识拔人才并任用他们。”应募的人有十七万。宗泽留守东京,想趁暑月从滑州渡河,攻取怀州、卫州、浚州等地,分路并进;山河之间忠义的百姓,响应者不下百万人。然而黄潜善、汪伯彦每天都把国家根本置之度外。这样看来,岳飞越职进言,正是那两位大臣失职。假如有像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人,采纳萧何的主张,采用邓禹的谋略,岳飞难道不能成为首功之臣吗?他们徒然辜负了岳飞的智勇才量,最终使他和暗中投掷明珠一样被埋没。君子只应归咎于诸公是否幸运,不必责怪皇帝和诸臣究竟明智还是不明智。赵鼎和张浚一同任尚书左、右仆射,兼任知枢密院事,统督各路军马。当时赵鼎和张浚相处得非常融洽。任命下达后,史馆校勘喻樗劝告他们说:“你们二人暂且应当一同在枢密府任职。以后赵鼎退下来,就让张浚接替他。任用人才办理事务,如果彼此相差不远,就能使气脉绵长。假如二人同时居于宰相之位,一旦有万分之一的不合,或者其中一人应当离职,就必然要更换安排。这样贤者之间反而会彼此背离冲突。”后来果然像喻樗所说。编者按:我看喻子村料事,多能说中,真可谓如此。萧何死后曹参显达,丙吉在先而魏相在后,房玄龄善谋而杜如晦善断,崇文变通而景法守法;虽然说是同心同德,实际上却是前后相承、继承美德。因此道义流传无穷,功业显著长久,这是后世所共同瞻仰的。赵鼎和张浚虽然说自己操心国事、志在为公,但看他们因为岳飞的一句话就产生违忤,又因为秦桧外表忠厚便停止进一步信任,未必已经忘掉了自己的道义、无私的用心,却彼此背离冲突,难道能保证没有问题吗?最终因为别人的一点小嫌隙,造成了你我之间的不和。子村的话,并非没有根据,所以记录下来。韩世忠因岳飞被害之事受到震动,便把积存的军储钱一百万贯、米九十万石、酒库十五所,全部归还国家,并上表请求退休。从此闭门谢客,口中不谈军事。当时他骑驴带酒,带着一两个奚童,任意游览湖山,自得其乐。平日的将领僚佐,很少能够见到他的面。起初他患病,医生还努力前来诊治,韩世忠说:“我以平民身份历经艰险,经过百战,才得到王公的地位,依赖上天的神灵,能够保全首领。诸位还要为我的死悲哀吗?”他曾告诫家人说:“我的名字叫世忠。你们不要避讳‘忠’字而不说;避讳而不说,就是忘掉忠义。”他尤其因为反对和议而多次触犯秦桧。有人劝他停止,他说:“如今害怕灾祸而随波同流,容易做到;将来闭眼之后,难道能到太祖地下接受铁杖吗?”当时许多大将都曲意顺从秦桧,以求苟且保全。韩世忠和秦桧同在政事机构任职,除了见面行礼以外,从不和他交谈。他谋划的器械兵仗,精巧绝妙,超过常人;又知人善于奖赏,部下将领相继掌权。他解下节旄在家闲居十年,泰然自若,好像从来没有拥有过权位一样。编者按:游览湖山的快乐,在韩世忠看来是明智之举,在君子看来却是错误的。为什么呢?自从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以后,吴国才灭亡;自从先朝靖康之变、金兵肆意南侵以后,宋朝才灭亡;这些都是韩世忠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情。怎么能让做君主的不把雪耻除凶作为心愿,让做宰相的反而把嫉妒功臣、忌恨能人当作职责,最终使英雄将领反而成为圆滑求容的大臣,只能暗中谋求苟全?难道真的是出于不得已吗?即使他反对和议,全部也只是空话,不能施行。如此看来,历代圣人在天之灵,究竟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呢?
刘镐顺昌之战,募曹成等二人,遣作间事,遇敌佯令坠马,果被执。兀木间:锜何如人。对曰:太平边帅,喜声妓。朝廷以两国讲好,使守东京,图逸乐耳。兀木喜曰:此易破也。翌日至城下,责诸将丧师,皆曰:南朝用兵,非昔之比。兀术不信,锜遂进军。众请先击韩常军,锜曰:击韩虽退兀木,精兵尚在,不可当也。法当先击兀木俟。其一动,则余无能为矣。时兀木披白袍,弃甲马,以牙兵三千督战,皆重留甲,戴铁兜牟,号铁浮图,锜以枪标去其兜牟,大斧断其臂,又有拐子马,号长胜军,至是亦为所破。是役也,锜兵不盈二万,出战仅五千人,特以智计先定,不为诸将所惑,屡胜所骄,而能以寡御众,以逸待劳,故能成功。洪皓自金密奏,顺昌之捷,余人震恐,意欲捐燕以南弃之;谓是时诸将协心,分路追讨,则兀木可擒,汴京可复。而王师亟还,自失机会,良可惜也。录曰:兵法曰:为将者,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而智为之首。此刘锜所以有顺昌之捷,而禄者犹为之踊跃也。此时和议已成,譬则落场之文,略有可观。外此,皆惧合之境矣,复何机会之有。汪立信自为沿江招讨大使,在江陵即上疏,请益安陆府兵,凡边戍,不宜抽臧,曰:为今之计有三:宜尽出内郡之兵,以实外御,见兵可七十余万人,老弱柔脆,七分汰二,为选兵五十余万。而沿江之守,不过七千里,若距百里而屯,屯有守将,十屯为府,府有总督,其尤要害处,参倍其兵,无事,则泛舟长淮,往来游徽;有事,则东西齐奋,战守并用,刀斗相闻,馈饷不绝,互相应援,以为联络之势,选宗室亲王、忠良有干用大臣立为统制,分东西二府,以莅任率然之势。此上策也。久拘聘使,无益於我,徒使敌得以为辞。请礼而归之,许输岁币,以缓师期,不二三年,边境稍休,藩垣稍固,生兵日增,可战可守。此中策也。似道得书,抵之於地,曰:瞎贼狂言,敢尔乃中,以危法废之。及似道丧师还,又召为招讨使,俾就建康募兵,以授江上诸郡。即日上道,与似道遇於芜湖,抚立信背曰:不信公言,以至於此。既至建康,守兵悉溃,而四面皆元兵,立信知事不成,叹曰:吾生为宋臣,死为宋鬼。或有以立信二策告於伯颜,叹息曰:宋有是人,使果用之,我安得至此。录曰:孟子曰:无是非之铃,非人也。时沿江之策,已为下计,譬之焦头烂额,不可斯须缓者。此而为狂,无乃真丧其心乎。虽然似道非丧心者,特以迷於鸩毒,稔於贯盈,至是已非人矣。天将假郑虎臣之手,以彰卖国之恶,故不得不至此也。《皇明名臣录》:诚意伯刘基慷慨多智,攻於天文。时寓杭,适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水中。同游者以为庆云,分韵赋诗,公独纵饮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我当辅之。太祖下金华,定括苍,公又指乾象,谓所亲曰:此天命也,岂人力能之耶。果遣使来聘。遂由间道诣金陵,陈时务十八策。会陈氏入寇,或谋以城降,或以钟山有王气,欲奔据之。公独曰:如臣之计,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且天道后举者胜,宜伏兵伺隙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在此时也。上遂用公策,乘束风发,伏击之,斩获无算。中书省设御座,将奉小明王,公怒骂曰:彼牧坚,奉之何为。不拜,陈天命所在。上感悟,乃定征伐之计。洪都守将胡均美使其子约降,上初有难色,公自后踢所坐胡床,上意悟许之。均美遂以城降。及后,屡欲用以为相,辞曰:宰相,国之重任。譬如易柱,必得大才,然后可;若束小木为之,将速颠覆。如臣非不自知,但疾恶太深,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大恩。上由是益重公,称为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之子房也。尝着书,恐不及见,以贻天下,后世诅意,身亲用之。故公之事业具於书,此元之所以亡也;公之书见於事业,此皇明之所以兴也。一人之用舍,有关於天下国家之重如此。录曰:杨文懿公有言:子房之策不见词章,玄龄之文仅辫,符檄未见。擅开国之勋业,而兼传世之文章,公可谓千古之人豪矣。世或疑其仕元,或独称其观象者,是犹訾伊尹之五就,知周公止於才艺而已。愚独以公之辞宰相不居,凿凿乎,则哲之智。世以为无踰於公,而公自视歉然,其过人远矣,非挟智任术者比也。
译刘锜在顺昌之战中,招募曹成等二人,派他们去做间谍。他们遇到敌军后假装命令坠马,果然被金军擒获。兀术问道:“刘锜是怎样的人?”他们回答:“不过是太平时期的边帅,喜欢声色歌妓。朝廷因为两国讲和,让他守东京,他只是想图享逸乐罢了。”兀术高兴地说:“这样的人很容易击破。”第二天来到城下,责问众将为何丧师,众将都说:“南朝用兵,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了。”兀术不信,刘锜于是出兵。众人请求先攻击韩常的军队,刘锜说:“攻击韩常即使使兀术退却,他的精锐部队仍在,我们无法抵挡。按照兵法,应当先攻击兀术,等他一动,其他军队就无能为力了。”当时兀术身披白袍,舍弃铠甲和战马,带着三千牙兵督战;这些人都穿着重甲,戴着铁兜鍪,号称铁浮图。刘锜用长枪挑掉他们的兜鍪,又用大斧砍断他们的手臂。另有拐子马,号称长胜军,到这时也被刘锜击破。这一战,刘锜的军队不满两万人,出战的仅五千人,完全由于先用智谋确定策略,不被诸将迷惑;多次取胜后仍不骄傲,又能以少敌多、以逸待劳,所以取得成功。洪皓从金国秘密上奏说,顺昌大捷使金人震惊恐惧,他们打算放弃燕山以南的地方;如果当时宋朝诸将同心协力,分路追击讨伐,就可以擒获兀术,恢复汴京。可是宋军很快就撤回去了,自己丧失了机会,实在令人惋惜。编者按:兵法说,做将领的必须具备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而智慧是其中第一位的。这就是刘锜能够取得顺昌大捷,而禄者仍然为此欢欣鼓舞的原因。当时和议已经达成,就好比已经落场的文章,只有略微值得观赏之处。除此之外,全都已经处在恐怕来不及挽救的境地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机会呢?汪立信自任沿江招讨大使后,在江陵立即上疏,请求增加安陆府的兵力;凡是边境驻军,不应抽调。他说:“现在的计策有三条:应当把内地各郡的军队全部调出,用来充实外部防御。现有军队可以达到七十多万人,其中老弱柔脆者,淘汰十分之二,选出精兵五十多万人。沿江防守的地界不过七千里,如果每隔百里驻扎一屯,每屯设置守将,十屯合为一府,府设置总督;在尤其重要险要的地方,把兵力增加到原来的三倍。没有战事时,可以泛舟长淮,往来巡游;有战事时,东西两路一齐奋进,战守并用,刀斗之声彼此相闻,粮饷不断,互相救援,形成联络之势。选宗室亲王和忠良、有才干能办事的大臣任统制,分设东西二府,以统率这样的军势。这是上策。长期扣留来访使者,对我方没有益处,只会使敌人得到借口。请以礼相待并送他们回去,答应输送岁币,以延缓敌军进攻期限。不到二三年,边境会稍得安宁,藩篱会稍微巩固,生力军会日益增加,到时既可以作战,也可以防守。这是中策。”贾似道得到这封信,把它扔在地上,说:“瞎贼狂言,竟敢如此!”于是以危害国法的罪名废黜了汪立信。等到贾似道丧师而还,又召汪立信任招讨使,让他到建康招募军队,交给江上各郡。汪立信当天就上路,和贾似道在芜湖相遇。贾似道抚摸着立信的背说:“不相信您的话,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汪立信到了建康后,守军全都溃败,四面又都是元军。他知道事情不能成功,叹息说:“我活着是宋朝的臣子,死了是宋朝的鬼魂。”有人把汪立信的两条计策告诉伯颜,伯颜叹息说:“宋朝有这样的人,假如真的任用他,我怎么可能到达这里呢?” 编者按:《孟子》说:“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当时沿江防守的计策已经是救亡的下策了,譬如头已经烧焦、额头已经烧烂,片刻也不能再耽搁。在这种情况下还把汪立信说成狂妄,难道不是真正丧失了人心吗?不过,贾似道并不是丧失人心,而是沉迷于鸩毒般的迷惑,恶贯已经满盈,到这时已经不能算作人了。上天将要借郑虎臣之手,彰显他卖国的罪恶,所以他不得不落到这个地步。《皇明名臣录》记载:诚意伯刘基慷慨而多智,精通天文。当时寄居杭州,恰好游览西湖,有异样的云从西北升起,光彩映照在水中。同游的人认为这是庆云,分韵作诗,刘基却放量饮酒,说:“这是天子的气象,应当应验在金陵。十年以后,将有王者兴起,我应当辅佐他。”太祖攻下金华、平定括苍后,刘基又指着天象,对亲近的人说:“这是天命,难道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果然有使者来聘请他。于是刘基从偏僻小路前往金陵,陈述十八条时务策略。适逢陈氏入侵,有人谋划献城投降,有人认为钟山有王气,想逃去占据钟山。刘基独自说:“依臣的计策,不如倾尽府库,开诚相待,以此稳固将士之心。况且天道是后来行动者获胜,应当埋伏军队等待机会袭击敌人。取得威势、制服敌人,从而成就王业,正在此时。”太祖于是采用刘基的计策,乘着东风出发,设伏袭击敌人,斩获无数。中书省设置御座,将要奉小明王为帝,刘基愤怒斥骂说:“那不过是放牧之人,奉他做什么?”他不下拜,陈述天命所在。太祖有所醒悟,于是确定征伐的计划。洪都守将胡均美派他的儿子约定投降,太祖起初面有难色,刘基从后面踢了一下所坐的胡床,太祖心领神会,答应了这件事。胡均美于是献城投降。后来太祖多次想任用刘基为宰相,刘基推辞说:“宰相是国家的重任。譬如更换柱子,一定要得到大才,然后才可以;如果把小木头捆在一起充当柱子,就会很快颠覆。像臣这样的人,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只是嫉恶太深,又不能忍受繁杂事务,担任宰相反而会辜负皇上的大恩。”太祖因此更加器重刘基,称他为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又说:“他是我的子房。”刘基曾经著书,担心自己来不及亲眼看到后世,便把它留给天下后世;后来太祖果然按照其中的意见亲自实行。因此,刘基的事业完备地体现于他的著作中,这就是元朝灭亡的原因;刘基的著作又体现在他的事业中,这就是皇明兴起的原因。一个人的任用或舍弃,对天下国家的重要性竟然如此。编者按:杨文懿公曾说:张良的谋略没有见于文章辞章,房玄龄的文章也只是辨析事理,檄文等文书并没有流传下来。刘基独自建立开国功业,同时又留下传世文章,真可称为千古人杰了。世人有的疑惑他曾仕于元朝,有的只称赞他能够观察天象;这就像责难伊尹曾五次出仕,只知道周公不过具有才艺而已。我唯独认为,刘基推辞而不居宰相之位,明确表现出他知人明哲的智慧。世人认为没有人能超过他,而刘基自己却觉得有所不足,他超越常人实在太远了,不是那些挟持智谋、专任权术的人可以相比的。
永乐宣德间,名臣称三杨:文贞西杨,文敏东杨,文定南杨。东杨天资明敏,有果断之才。每朝廷事,使中官来阁下议,必曰:东杨先生在否。或知不在,即回。然凡议事,未尝不逊。西杨或执以不可行者,己而卒断於东杨,灼然可行而无碍也。每秋,勅文武大臣审录重囚,自英国而下俱逊避,候二杨先生决之。西杨讯之,未尝决,至不可了,东杨一问即决,众皆叹服。时主上英武,群臣奏对,少能称旨,惟爱东阳之才,未尝一日离左右,几密谟至计,必参与焉。或大臣谋事未决,文庙不乐,至发怒,东杨一至,辄霁威,事亦随次。东杨尝语夏太常仲昭曰:吾见人臣以抗直受祸者,每深惜之大。凡事君自有体,进谏亦有方。譬若上读千文,云:天地玄红,未可便言。安知不以尝我,又安知主意云何。俟其至再,或有所询,则应之曰:臣幼读千文,云:天地玄黄,未知是否。其智大率类此。及李时勉又曰:西杨先生未仕时,与楚府教授昊由翁草逆交。由翁为余言:先生博学有智,端敏宽厚,识达事体,不矜已傲物。及居禁近,参掌机务,公平广大,宽和有则,其心专在於国家,未尝一毫私己。至於临大政,决大疑,众皆争论纷纭,独无二禹,久之徐为一言,众莫不慑服。有舆论不一,须上闻者,既以闻,卒从先生言。其在上前,遇事尽言,不计利害,每辨论人才贤否,解翻人过失,一出於公,不以恩条为轻重取舍。至於献可替否,有旋乾转坤之力,然未尝与人言。大臣宰相之事,於此见之。录曰:愚观三杨之遭际,无异前代。以今目录之所书,有房杜推让之风,水东之所记,有平勃自牖之势;文集之所序,有韩范居身之本。其所以出幽就明,建功立业,智哉若人也已。录之。平江伯陈谊周旋有智略。靖难,师至江北,谊知天命有归,率舟师迎济,封平江伯。时北京军储不充,命公岁董运百万石,道海给之,建百万仓於直沽,尹儿漫城天津卫,籍兵万人戍守,漕洲所经海岛,夷人畏惮,悉避匿,公下令俾出为市,而遣官监临平,其直无敢哗,人两便之。既建北京,罢海运,公建议造浅嵯二千艘,初岁运二百万石,后增至五百万石。疏清江,浦引水,由管家湖入鸭陈口达淮,以兔外河风涛之险,就管家湖筑堤亘十里,以便引舟。开仪真、瓜州二坝潮港之湮凿,吕梁、徐州二洪巨石以平水势,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旺湖长堤,开泰州白塔河通大江,筑高邮湖堤,堤内凿渠,亘四十里,以通舟,南北造梁以便行。自淮至临清,相水势高下,建闸四十有七,以时启闭,皆舟楫通行永远之利。又沿河置舍五百六十八所,舍置导浅夫,沿堤凿井、树木以便行。凡虑为之周,而事为之果。录曰:愚观是时,南北未通,天乃笃生异人於大江之济。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呜呼,始以平江封,终以济川显。《书》 曰:若济大川,用汝作舟楫。斯言当不诬矣。而庙祀至会,血食不废,其亦以此也夫。周文襄公忱初登进士,选庶吉士曾菜等二十八人,公自陈愿进学其间。太宗喜曰:是真有志者。命增入。后历官工部侍郎,巡抚南畿,凡二十二年。沉敏多智,为人谦恭,言苦不出口,而谋虑探长,善采众论。凡所猷为,必咨之细民父老及守令,而后决之。於己尤善记忆,有奸民以断理数事尝公者,曰:汝於某事某处,吾已庾之,何为复言。吏於税粮有所欺隐,必曰:某年拨其处若干,某年存留若干。以籍验之果然,吏惊服以为神。初苏州税粮负欠七百九十余万,常松亦然,屡遣官催迫,未能就绪。公至询父老,皆云苏松民俗,大户不出加耗,以致小户连累纳欠;乃使大小户一例加耗,奏行南京,铸送铁斛,於是出入均平旧例,不许团局收粮。公曰:此负欠之由也。遂令各县於水次推一人总之,名曰总。收定与加耗各有定则,除拨运外,自羡存积在仓,号曰余米。至次年,各照加臧征收,依前拨运外,犹有附余,令各县造仓一所,名曰济农,将剩米运入,以备赈济,或农民缺食,及运夫遭风、被盗者,听给借纳,秋成抵斗还官。凡官府织造,供应军需之类,尽出於所积余米。盖民赋岁一石五斗之外,漠然不见化役之及,而官府无复科索之扰。诸县学校先贤祠,各郡桥梁河道,多所修茸浚治,一切取诸余米。人争为立生祠,没因以祀之。其后户部言,济农余米,失於稽考,奏遣曹属,尽数归之官。於是征需杂然,通负自若,人益思公焉。
译永乐、宣德年间,名臣中有“三杨”:文贞西杨,即杨士奇;文敏东杨,即杨荣;文定南杨,即杨溥。东杨天资聪敏,有果断的才能。每逢朝廷有事,宦官来内阁商议,一定先问:“东杨先生在吗?”如果知道他不在,就回去了。然而凡是议事,他从来没有不谦逊的。西杨有时坚持认为某事不可行,过后最终由东杨裁决,结果明明可行而且没有妨碍。每年秋天,敕令文武大臣审录重囚,从英国公以下都谦让回避,等候二杨先生裁决。西杨审讯案件,往往不能决断;到了无法解决时,东杨一问就能裁决,众人都叹服。当时皇帝英明威武,群臣奏对很少能合乎圣意,只有东杨的才干深受皇帝喜爱,皇帝没有一天让他离开左右,几乎所有机密谋划和重大决策都必定让他参与。有时大臣谋划事情没有定论,皇帝不高兴,甚至发怒;东杨一到,皇帝的威怒就平息,事情也随即解决。东杨曾对夏太常仲昭说:“我看见臣下因为抗直进谏而遭祸,常常深感惋惜。侍奉君主自有体制,进谏也有方法。譬如皇上读《千字文》,读到‘天地玄红’时,不可以马上指出错误。怎么知道皇上不是在试探我,又怎么知道皇上的心意是什么?等读到第二遍,或者皇上有所询问,再回答说:‘臣小时候读《千字文》,书中说“天地玄黄”,不知道现在是否如此。’”}], 他的智慧大多都像这样。后来李时勉又说:“西杨先生未出仕时,曾和楚府教授吴由翁交往。由翁对我说:先生博学多智,端正敏捷,宽厚待人,通晓事理,不夸耀自己,也不傲视他人。等到身居宫禁近臣之位,参与掌管机要事务,他公平宽大,宽厚温和而又有原则,心思专在国家,从来没有一丝一毫考虑自己。至于面对重大政务、裁决重大疑难,众人都争论纷纷,唯独他不急于发言,过了很久才慢慢说出一句话,众人没有不畏服的。舆论不一致而必须上报皇帝的事情,上报以后,最终都听从先生的意见。他在皇帝面前,遇到事情便尽情直说,不计较利害;每当辨析人才贤能与否、解释和翻转别人的过失时,全都出于公心,不因恩情而轻重取舍。至于举荐可用之人、斥退不当之人,他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却从来不向人夸耀。大臣宰相的作为,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 编者按:我看三杨的际遇,和前代没有不同。按照今天目录中所记载的,有房玄龄、杜如晦互相推让的风气;按照《水东日记》所记载的,有陈平、樊哙从窗户进谏的气势;按照文集序文所记载的,有韩琦、范仲淹立身处世的根本。他们之所以能从幽暗走向光明,建立功业,正是因为这些人的智慧啊。记录下来。平江伯陈谊周旋办事很有智谋。靖难之役时,军队到达江北,陈谊知道天命已有归属,率领水师迎接,受封为平江伯。当时北京的军粮储备不足,朝廷命他每年负责运输一百万石,取海道运输供给北京,并在直沽修建百万仓;又在天津卫整顿户籍,登记士兵一万人戍守。漕运经过的海岛,夷人都畏惧躲避,陈谊下令让他们出来贸易,并派官员监临评定物价,使价格公平,没有人敢喧闹,官民双方都感到便利。北京建成以后,停止海运,陈谊建议建造浅底船二千艘,最初每年运输二百万石,后来增加到五百万石。他疏浚江道、浦道,引水从管家湖经鸭陈口通达淮河,以避免外河风浪的危险;又在管家湖筑堤绵延十里,以便引船。开凿仪真、瓜州两处淤塞的坝港,铲平吕梁、徐州两处洪水中的巨石以平缓水势;在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旺湖修筑长堤;开通泰州白塔河,使其通达大江;修筑高邮湖堤,在堤内开凿渠道,绵延四十里,以便船只通行,并在南北修建桥梁以便利通行。从淮河到临清,测量水势高低,修建闸门四十七座,按时启闭,都是使舟船长久通行的便利措施。又沿河设置房舍五百六十八所,每所安置疏导浅水的夫役;沿堤凿井、栽树,以便利行旅。凡是考虑问题都周全,凡是办理事务都果断有成效。编者按:我看当时南北交通尚未打通,上天于是特别在大江南北降生了这样一位非凡人物来沟通两地。即使想不任用他,山川交通又能舍弃他吗?唉,他开始因平江伯的封号显达,最终又因治理水道而显名。《尚书》说:“要渡过大河,就任用你作舟楫。”这句话应当不是虚妄的。后来庙祀直到现在仍然存在,祭祀不断,大概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吧。周文襄公周忱初登进士第时,朝廷选取庶吉士,曾菜等二十八人入选,周忱自己陈述愿意进入其中求学。太宗高兴地说:“这是真正有志向的人。”于是命令增加他的名额。后来历任官职,做到工部侍郎,巡抚南畿,共二十二年。他沉着敏锐而多智谋,为人谦恭,苦心筹谋却不轻易说出口,谋虑深远,善于采纳众人的意见。凡有所谋划,都一定先咨询平民父老和地方守令,然后再作决定。他尤其善于记忆。有奸民曾拿几件已经判理过的事情来试探他,周忱说:“你在某件事、某个地方做过什么,我已经记得了,为什么还要再说?”官吏在税粮上有欺骗隐瞒,他必定说:“某年拨给某处多少,某年留存多少。”拿簿籍核对,果然如此,官吏惊服,认为他神明。起初苏州拖欠税粮七百九十余万石,常州、松江也一样,多次派官催逼,仍不能办完。周忱到任后询问父老,大家都说:“苏州、松江的民俗是大户不出加耗,导致小户受到牵连而拖欠。”于是他让大小户一律缴纳加耗,把方案奏报南京施行,铸造铁斛运送过去;这样收支就均平了。过去的规矩不许团局收粮,周忱说:“这正是拖欠的原因。”于是命令各县在水边推选一人总管,名为总。正粮和加耗的收取各有定额,除去拨运之外,其余存积在仓中的米,称为余米。到了第二年,各地都按照加耗数额征收,依旧拨运以后仍有附余,于是命令各县各建一所仓,名为济农仓,把剩余的米运进去,用来准备赈济。遇到农民缺粮,或者运粮夫役遭遇风灾、被盗,可以准许借给他们,秋收后按原数归还官府。凡是官府织造、供应军需之类的费用,全都从积存的余米中支出。这样,百姓每年缴纳一石五斗赋税以外,几乎感觉不到徭役的侵扰,而官府也不再有额外搜刮的烦扰。各县学校和先贤祠、各郡桥梁河道,很多都得到修缮疏浚治理,一切费用都取自余米。百姓争相为他建立生祠,他去世后又因此祭祀他。后来户部说,济农仓的余米缺乏稽核,奏请派遣户部属官,将全部余米归还官府。于是各种征收需求杂乱而来,原有的亏欠依旧存在,百姓更加思念周忱。
录曰:王文恪公论都御史何镒曰:夫财生於地,成於天,而理之存乎人。理之有法则,以不足为有余;理之无法则,以有余为不足。其张弛赢缩,一视其人。若文襄者,真其人哉。故每每举之,以为巡抚之法。昔者江南诸郡数苦大小公私悬罄,比岁丰稔相仍,粒米狼戾。亦尝究其故乎,此人事,非天时也。及当何公巡抚之时,江南大饥,上据荒十二策,得兑军留州禄米、军储诸费八十余万。於是江南诸府在在充物,时议浚。吴松白茅港方以费无所出,乃请以充军诸费充焉,用米至二十八万而不为费。此役成,而东南无水息矣。则岁之丰凶,率归之天时,可乎。所谓以不足为有余者,非是之谓与。此文襄之智,至今犹思之也。知苏州府况钟,初由小吏事尚书吕震,震荐其才,授礼部仪制司主事,进郎中。时仁庙初政,令在京五品以上,各举所知,钟乃举左春坊张宗硿。仁庙召问杨士奇曰:人皆荐外郡下僚,钟何乃举朕宫官。士奇曰:臣与王直方欲拟荐,不意遽为所先耳。仁庙大喜曰:钟知宗涟,亦可谓贤矣。盖已有向用意。宣庙即位,大臣奏苏州大郡,繁剧难治,擢为知府。至即黜属官贪暴五人,庸懦十余人,遂与周巡检讲究收粮之法,由永乐间转输北京,饷道辽远,粮以一征三,府二百七十万石,加征至八百一十万石,除正供及仪舟船之费,羡余皆为粮长所匿,乃议别立粮头以分其势,除兔旧征三分之一,以其二之一为转输费,余米皆入济农仓,以为来年经费之本由。是年马草米数十万石,夏税折布丝数十万斤,绢数十万匹,小麦数十万石,皆以余米代纳。而凡杂出供费,亦以此买辨。上不失征科之期,下无毫发於民。遇灾旱,辄发赈之,每活辄数十万人,其惠利及於贫困者无穷。至九载满去,阖郡民扣阍乞留,至八万余人,遂遣再任。后以疾卒,民竞立祠祀之。录曰:耗者前此苏松民俗,大户不出加耗者其此类欤。时上有仁庙之君,又有文襄之臣,钟之智惠,若鸿毛之遇顺风耳。不然以小史而干,朝廷荐举之大宰相方且后之;以一守而廑八万扣阍之人朝议方且从之,难乎免於今之世矣。录之。弘道录卷之四十竟弘道录卷之四十一智父子之智《尧典》: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子朱启明。帝曰:吁,嚚讼可乎。录曰:此大圣之独见,度越於千古。其所以传贤而不传子者,决於此矣。夫危微之间,所冷毫末,乃圣愚之所由分也。开明之性,近於道心,然不能纯乎天理,则其发之於言,必不能已於辩讼也。可见圣人折理欲於毫芒之间,苟有毫厘之不至,未有不以开明为睿,辩讼为才者,而况於苗之硕,子之恶乎。以是为典,后世犹有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以为天下尽出於己之下者。然则,朱也,其超乎万人之上矣。《史记》:帝乙三子,长微子启,次中行,季受辛。受辛,即纣也。纣之母为后贤,时纣尚少,帝乙及后欲立启为太子,太史据法争之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於是乃立纣。录曰:帝乙之事,商家之不幸,抑天命之当终也。夫太史之争,天下之正法也。是时纣母贤而子尚少,帝乙宁知其亡国而预易之耶。后世若扶苏、杨勇之事,实人谋之不臧也。抑商以一微子不能立而弃之,而周乃更泰伯、伯邑考,皆舍长而立其次,岂非天命之有在耶。周古公三子,长太伯,次虞仲,次季历。季历娶太任,乃贤德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於是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示不可复用。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於行义,诸侯顺之。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录曰:升之为卦也,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也。周自古公以来,以允升居於上,而太伯仲雍以孚诚应於下,於是王季得升其虚邑无所疑阻,以至於西伯王业之兴,岂偶然哉。向使太王无信顺之明,太伯乏巽应之智,昌虽龙德刚中,无所用矣。可以见文王作易,得於家传身体。其曰:王用飨於岐山,盖实事也,岂无征之空言哉。孔丛子穆公问於子思曰:立太子有常乎。曰:有之。公曰:昔文王舍适而立某次,微子舍孙而立其弟,是何法也。曰:殷人质,而尊其尊,故立弟;周人文,而亲其亲,故立子。亦各有其礼也。文质不同,其礼则异。文王舍适立次,权也。公曰:苟得行权,岂唯圣人唯贤与爱立也。曰:圣人不以权教,故立制垂法,顺之为贵。若必欲犯,何有於异。公曰:舍贤立圣,舍愚立贤,何好。子思曰:唯圣立圣,其文王乎。不及文王者,则各贤其所爱,不殊於适,何以限之。必不能审贤愚之分,请父兄群臣卜於祖庙,亦权之可也。
译编者按:王文恪公评论都御史何镒说:“财富产生于土地,成就于天时,而能否治理好则在于人。治理有法,就能把不足变成有余;治理无法,就会把有余变成不足。财富的张弛、盈缩,全看治理它的人。像周文襄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治理的人啊。所以我总是举荐他,把他的做法作为巡抚的准则。从前江南各郡屡屡苦于大小公私财物耗尽,近年却年年丰收,粮食多得散落遍地。难道也曾追究过其中的原因吗?这是人为之事,不是天时造成的。到何镒任巡抚时,江南发生大饥荒,他上奏救荒十二条,获得折兑军粮、留在州中的禄米以及军储等费用八十多万。于是江南各府到处都充足富有。当时商议疏浚吴淞、白茅港,正因没有经费可出,于是请求用充军的费用来充当,耗米达到二十八万,却不算浪费。这项工程完成后,东南就不再有水患了。如果把每年的丰歉一概归于天时,可以吗?所谓把不足变成有余,说的不正是这种情况吗?周文襄的智慧,直到今天仍然令人思念。” 知苏州府况钟起初由小吏身份侍奉尚书吕震,吕震推荐他的才能,授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后来升为郎中。当时仁宗刚开始执政,命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各自举荐所认识的人,况钟于是举荐左春坊张宗硿。仁宗召见杨士奇问道:“别人都举荐外郡的低级官吏,况钟为什么却举荐朕的宫官?”杨士奇说:“臣和王直正想拟定推荐他,没想到竟被况钟抢先了。”仁宗大喜说:“况钟了解张宗硿,也可以说是贤能了。”可见仁宗已经有了任用况钟的意思。宣宗即位后,大臣上奏说苏州是大郡,事务繁重难治,于是提拔况钟为知府。况钟到任后立即罢黜贪暴的属官五人、庸懦的十多人,随后和周巡检共同研究收粮办法。自永乐年间转运粮食到北京,路途遥远,粮食要按一征三,苏州府原额二百七十万石,加征后达到八百一十万石;除去正供和仪仗舟船的费用,余粮都被粮长藏匿。于是况钟商议另立粮头来分散粮长的势力,免除旧额加征的三分之一,将其中的二分之一作为转运费用,其余米粮全都收入济农仓,作为来年的经费根本。这一年,马草米数十万石、夏税折布丝数十万斤、绢数十万匹、小麦数十万石,都用余米代为缴纳。凡是各种杂项供给费用,也都用这些余米购买办理。上面没有错过征收赋税的期限,下面百姓也没有受到丝毫侵扰。遇到灾荒旱灾,就立即发放赈济,每次救活的往往有几十万人,恩惠利益及于贫困百姓,无穷无尽。任满九年离任时,全郡百姓拦住宫门请求留任,达到八万多人,于是朝廷派他再次任职。后来况钟因病去世,百姓争相建立祠堂祭祀他。编者按:所谓耗费,就是此前苏州、松江的民俗中大户不缴加耗;大概就是这一类情况吧。当时上有仁宗这样的君主,又有周文襄这样的臣子,况钟的智慧和恩惠,就像鸿毛遇到顺风一样能够充分发挥。否则,况钟以小吏身份上达,朝廷负责荐举的大宰相尚且要落在他后面;他以一任知府的身份,使八万多名拦门请留的百姓得到朝议允准,在后世恐怕很难避免遭受祸患。记录下来。《弘道录》第四十卷完。《弘道录》第四十一卷。智。父子之间的智慧。《尧典》记载:帝尧说:“谁能咨询并任用能够顺应时势、登进任用的人?”放齐说:“您的嗣子朱,开明通达。”帝尧说:“唉!他顽嚚好争辩,怎么可以呢?” 编者按:这是大圣人独到的见识,超越千古。他之所以传贤而不传给儿子,关键就在这里。危险和隐微之间,所差不过毫厘,却正是圣人与愚人的分界。开明的性情接近道心,然而不能完全合乎天理,那么这种性情发于言语时,就一定会止不住争辩。由此可见,圣人在极细微处辨析天理与人欲;如果有一丝一毫达不到,就没有不把开明当作睿智、把好辩当作才能的。何况苗的儿子硕,朱的儿子恶呢?以此作为典范,后世仍有人智慧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掩饰错误,竟认为天下一切都出于自己之下。这样看来,朱已经超出万人之上了。《史记》记载:帝乙有三个儿子,长子是微子启,次子是中衍,幼子是受辛。受辛就是纣王。纣王的母亲成为王后时很贤明,当时纣还年少,帝乙和王后想立启为太子。太史依据礼法争辩说:“正妻所生的儿子,不可以立妾所生的儿子为太子。”于是就立了纣。编者按:帝乙的这件事,是商朝的不幸,还是天命注定商朝应当灭亡呢?太史的争辩,是天下共同遵守的正法。当时纣的母亲贤明而纣还年幼,帝乙难道知道立纣会亡国,却预先改变继承人吗?后世扶苏、杨勇的事情,实在是人的谋划不善。或者说,商朝因为一个微子不能被立为太子而抛弃了他,而周朝又改立泰伯、伯邑考,都是舍弃长子而立次子,难道不是天命另有归属吗?周朝古公亶父有三个儿子,长子太伯,次子虞仲,幼子季历。季历娶太任为妻,她是贤德的妇人,生下昌,有圣人的祥瑞。古公说:“我这一代应当有兴盛的人,大概就在昌吧。”于是太伯、虞仲知道古公想立季历,以便将来传位给昌,便逃往荆蛮,文身断发,以表示自己不可能再被任用。古公去世后,季历即位,这就是公季。公季修明古公遗留下来的道义,诚心笃实行义,诸侯都归顺他。公季去世后,儿子昌即位,这就是西伯。编者按:《升》卦的含义,是谦逊而顺从,刚健居中而得到应和,所以大为亨通。周朝自古公以来,因为诚信谦顺而居于上位,太伯、虞仲又以诚信在下位相应,于是王季得以顺利提升,拥有自己的根基,没有疑虑阻碍,直到西伯王业兴起,难道是偶然的吗?假如太王没有诚信顺从的明见,太伯、仲雍没有谦逊应和的智慧,那么昌即使具有像龙一样的德性、刚健居中,也无从发挥。由此可以看出,文王作《易》,确实是从家族传承和亲身实践中得到的。他说“王用享于岐山”,大概就是实事,哪里是没有根据的空话呢?《孔丛子》记载,穆公问子思:“立太子有固定的常法吗?”子思说:“有。”穆公说:“从前文王舍弃嫡长子而立次子,微子舍弃孙子而立弟弟,这是什么法则?”子思说:“殷人质朴,尊重尊长,所以立弟;周人文治,亲近亲属,所以立子。各自都有自己的礼法。文与质不同,礼法也就不同。文王舍嫡长而立次子,是权宜之变。”穆公说:“如果可以实行权变,难道只有圣人才能这样,还是只要贤能和受宠爱的人都可以被立为太子?”子思说:“圣人不把权变作为教法,所以制定制度、留下法则,以顺守常法为贵。如果一定要违犯常法,那还有什么区别呢?”穆公说:“舍弃贤能而立圣人,舍弃愚昧而立贤能,哪一种更好?”子思说:“只有圣人才能立圣人,大概文王就是这样吧。达不到文王境界的人,就各自认为自己所爱的人贤能,只要不违背嫡长的原则,又凭什么限制他呢?如果实在不能审辨贤愚的区别,请父亲、兄长和群臣到祖庙占卜,这也算是不得已而采用权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