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五十一
《左传》:颖考叔,颖谷封人也。有献於公,公赐之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而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日.二尔有母遗系,我独无。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日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录曰:愚观颖考叔之能昭於大信也。夫匹夫之誓,示之谅也,君子之要,约之义也。故一言而开庄公之惑。或曰:悔者,信与疑之问也。不悔,则不能因其所明而导之。季友之母出自陈桓公,鲁桓公绝幸爱之。季友将生,公使人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在公之右,问于两社,为公室辅。季氏亡,则鲁不昌。又筮之,遇大有乾,曰:周复于父,敬如君所。及生,有文在其手,日友,遂以名之,号为成季。录曰:愚观季友之生,天实厌乱,非以为桓也。夫桓庄之不君,文哀之不妇,般闵之屡弒,二叔之长乱,鲁已无鲁,不但岌岌也。使无贤者生於其闲,周公之祀不其坠乎。其有文在手者,指其掌也。天意若日友者昌,弗友者亡,继般与闵,友之道也。不然,季亦淫人之裔,何德于天乎。其立僖以定鲁,乃以弥祸而存桃也。卜筮之意,深哉。成风闻成季之县而事之,而属僖公焉。故成季立之。录曰:僖公之立,果人乎,抑天乎。曰:天也。夫彭生之祸,文姜致之也,绝于天一矣。哀姜之入,宗庙厌之也,绝于天二矣。以至孟任之奔,而即有圉人荦之衅,天绝之三矣。子开之立,而又有卜出田之夺,天疱之四矣。风氏之继姜以有后,犹薄氏之继吕而代立也,岂非天实为之欤。奚齐卓子者,骊姬之子也。荀息传焉。献公将薨,谓息曰:士何如则可,谓之信。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登言则可,谓信矣。及薨,奚齐立里克,谓息曰:君杀正,而立不正,如之何,愿与子虑之。息曰:君尝讯臣矣。臣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则可,谓信矣。於是里克知其不可与谋。退,弒奚齐息。又立卓子,克复弒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录曰:尾生信矣,而与女子私,则非正也。然则君子何以与苟息哉。与苟息,所以甚里克也。夫克之传申生,名正言顺,非若息之传奚齐也。优施一言而中立,与死者复生而不愧,相去何悬绝哉。向使克能守正不惑,以免申生於难,此其上也。若守死无二,以与太子共毙,亦其次也。既甘心矣,复腼其面,而徒朝弒一君焉,暮弒一君焉。若克者,吾不知为何惠公不能明正其罪,尚以废兴为辞。然则晋之刑政,又何如也。故夫子复累惠公。累惠公,亦以其里克欤。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姑,梦天使与己兰,曰:余为伯鲦,余而祖也。以是为而子,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见之,与之兰而御之,辞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将不信,敢征兰乎。公曰:诺。生穆公,名之曰兰。录曰:孟子曰:天子能荐人於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子华立为太子,则既受命於天,为质於诸侯,而郑之君位确乎有定。子兰之生,方且将信将疑,蚓又群公子之多乎。乃以奸郑见杀,遂致纷纷窜逐。而子臧之出奔,子士之欢毒。子瑕子愈之早卒无爱,然后石癸之说行,而孔将三人之计定,大官之立盟,而灵襄数世之大兴矣。岂非天之所启乎。后世苍龙据腹之祥,虽不同俾。呜呼,兰也,其馨龙也,其天矣乎。楚共王无冢适,有宠子五人,将立,莫知所从,乃大有事于群望而祈曰:诣神择於五人者,使主社稷。乃褊以璧见於群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密埋璧於大室之庭,使五人斋而入拜。康王跨之,灵王肘加焉,子干子哲皆远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压纽,斗韦龟属成然焉。录曰:愚观共王之事,末尝不叹。父背子违,不信己而信神,不择人而择鬼,不为明显暴白之事,而狗幽隐难知之谋也。文尧舜之天受之者以行,与事示之也。未闻当璧而压之纽也,彼巴姬何为者哉。其爱恶之情,未爻不寓於埋璧之际。而或当或否,岂非教之以篡乎。上有篡者,下必有翼之者矣。此楚之所以为楚,而五子者始终以弒立,果孰为神之所择乎。
译《左传》记载:颖考叔是颖谷的封人。他有东西献给庄公,庄公赐给他食物;他把肉留下不吃,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人有母亲,凡是小人吃过的食物她都尝过,却没有尝过国君的羹,请允许我把它带回去送给她。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东西给她,我却没有。颖考叔问: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告诉他事情的缘故,并且说了自己的悔恨。颖考叔回答说:君王何必忧虑呢?如果挖地挖到泉水,再修隧道在那里相见,谁能说这样不可以呢?庄公听从了他。庄公进入隧道中,赋诗说:隧道之中真是和乐融融。姜氏出来,在隧道外赋诗说:隧道之外真是欢快愉悦。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说:颖考叔可以说是纯厚的孝子。他爱自己的母亲,因而把这种孝心施及庄公。《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录文说:我看颖考叔能够彰显最大的信用。普通人的誓言,重在表示诚信;君子的关键,在于以义来约束自己。所以他一句话就开启了庄公的迷惑。有人说:悔恨,是信用与疑惑之间的关节点。不悔恨,就不能顺着他已经明白的地方去引导他。季友的母亲出自陈桓公之家,鲁桓公特别宠爱她。季友将要出生时,桓公派人占卜,占辞说:是男孩,应当取名友。他将位居国君右侧,询问两社之神,成为公室的辅佐。季氏灭亡,鲁国就不能昌盛。又用筮法占问,得到大有卦、乾卦,说:周公将回到父亲身边,像对待君主一样恭敬。等到孩子出生,他手掌上有文字,写着“友”,于是就以此为名,号称成季。录文说:我看季友出生,实在是上天厌弃乱局,并不是为了成全鲁桓公。桓公、庄公不能尽君道,文公、哀公不能尽夫道,般、闵公屡次被弑,二叔长期制造乱局,鲁国已经不像鲁国,不只是危险而已。假如没有贤者出生在这段时期,周公的祭祀难道不会坠废吗?手上有文字,是指手掌上有纹理。天意似乎是在说:遵循“友”的人昌盛,不遵循“友”的人灭亡;继承般、闵二公之后,实行友爱的道理。否则,季友也只是淫乱之人的后代,有什么德行值得上天眷顾呢?拥立僖公以安定鲁国,是为了消除祸乱、保存鲁国。卜筮的含义,真深远啊。成风听说成季贤明,就侍奉他,并把僖公托付给他。因此成季拥立了僖公。录文说:僖公的即位,究竟是由于人的作为,还是由于上天?回答说:是上天。彭生之祸,是文姜造成的,这已经是上天断绝她的一次;哀姜入鲁,宗庙厌弃她,这是上天断绝她的第二次;直到孟任出奔,随即又有圉人荦引起的祸端,这是上天断绝她的第三次;子开即位,又有卜出田夺位之事,这是上天断绝她的第四次。成风继哀姜之后而生下后代,正如薄氏继吕氏之后而取代其地位一样,难道不是上天确实这样安排的吗?奚齐、卓子都是骊姬的儿子,荀息辅佐他们。献公将要去世时,对荀息说:怎样才可以称为守信?荀息回答:使死者复生,使活着的人不感到惭愧;能够做到这一点,才可以说是守信。献公去世后,奚齐即位。里克对荀息说:国君杀害正当的继承人,却立不正当的人为君,该怎么办?希望和您一起谋划。荀息说:国君曾经问过我。我回答说:使死者复生,使活着的人不感到惭愧;能做到这一点,才可以说是守信。于是里克知道荀息不可能与自己共同谋划,退下后杀死了奚齐和荀息。后来又拥立卓子,里克再次杀死卓子,荀息也为此殉死。君子说:荀息可以说是没有违背自己的话。录文说:尾生确实守信,但他与女子私下约会,就不是正当的行为。那么,君子为什么赞许荀息呢?赞许荀息,是为了更加斥责里克。里克奉申生为继承人,名分正当、言辞顺理,并不像荀息辅佐奚齐那样。优施一句话就使里克站到中间摇摆,和“使死者复生而使生者不惭愧”相比,差距多么悬殊啊!假如里克能够守住正道、不受迷惑,使申生免于灾难,这是最好的;如果宁死不改,与太子一同死去,也还算其次。既然已经甘心接受了,后来却又厚着脸皮,只顾早晨杀一个君主、晚上再杀一个君主。像里克这样的人,我不知道惠公为什么不能明确判定他的罪行,反而还拿废立兴亡作借口。既然如此,晋国的刑法政令又怎么样呢?所以孔夫子又把罪责加在惠公身上;把罪责加在惠公身上,也正是因为里克的缘故吧。郑文公有个地位低下的妾,名叫燕姑。她梦见天使送给自己兰花,说:我是伯鲦,是你的祖先;把这朵兰花当作你的儿子,因为兰花有国香。人们因此像宠爱兰花一样宠爱她。后来文公见到她,送给她兰花并临幸她。她推辞说:妾没有才能,幸而有了孩子,将来恐怕没人相信,怎敢以兰花作为征验呢?文公说:好。后来她生下穆公,便给他取名叫兰。录文说:孟子说,天子能够把人推荐给上天,却不能使上天把天下交给他;诸侯能够把人推荐给天子,却不能使天子把诸侯之位交给他。子华被立为太子,既然已经承受上天的命令,又成为诸侯所承认的人,那么郑国君位就确实有了定数。子兰出生时,众人还正将信将疑,何况又有许多公子呢?后来子华因为奸乱郑国而被杀,于是引起纷纷逃亡和驱逐。子臧出奔,子士忧愤中毒;子瑕、子愈早死而无后,随后石癸的主张得以实行,孔将三人的谋划得以确定,大官主持结盟,灵公、襄公几代于是大为兴盛。这难道不是上天所开启的吗?后世所说苍龙据腹的祥瑞,虽然与此不同。唉,兰花有香气,龙有天命,难道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吗?楚共王没有嫡长子,有五个受宠的儿子,准备立其中一人为太子,却不知道选择谁,于是向群望之神大规模举行祭祀并祈祷说:请神明在五人中选择一人,让他主持社稷。于是把玉璧拿到群望神前,说:谁正好面对玉璧下拜,谁就是神明所立的人,谁敢违背呢?后来他与巴姬秘密把玉璧埋在太室的庭院中,让五个儿子斋戒后进去下拜。康王跨过玉璧,灵王用肘碰到它,子干、子哲都远远避开;平王年幼,抱着他进去,他拜了两拜,玉璧都压在他的纽扣上,斗韦龟的亲属成然也在场。录文说:我看共王这件事,没有一次不叹息。父亲背弃儿子,自己不信任自己,却相信神;不选择贤人,却选择鬼神;不做公开明白的事情,却使用幽暗隐秘、难以探知的计谋。尧舜那样的圣王,是接受上天的命令来施行,并且通过事情把天意显示出来的。我没有听说过仅仅因为谁碰到玉璧、玉璧压在谁的纽扣上就立谁为君。那巴姬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她的爱憎之情,没有不寄寓在埋玉璧的时候。有人正好面对,有人避开,难道不是在教导人篡夺吗?上面有篡夺者,下面必然有辅翼他的人。这就是楚国之所以成为楚国,而五个儿子始终都通过弑杀而取得君位的原因。究竟是谁被神明选择了呢?
卫襄公夫人姜氏无子,璧人惆始生孟挚,孔成子梦康叔谓已,立元,余使羁之孙圉与史苟相之。史朝亦梦,相协。晋韩康子聘于诸侯之岁,惆始生子,名之日元,孟挚之足不良,弱行。孔成子筮之曰:元尚飨卫国,主其杜稷。以示史朝,曰:元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长之谓乎。对曰:康叔名之,可谓长矣。孟非人,将不列於宗,不可谓长。且其县曰:利建侯。筮袭於梦,武王所用也。弱足者居,侯主社稷,临祭杞,奉民人,事鬼神,从会朝。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灵公。录曰:愚观福善祸淫,天道未尝爽也。畎宣姜之乱,孟系之疾,天盖夺其嗣矣。然而康叔之祀不可废也,姬德之传不可泯也。虽无柔钮之梦,史朝之筮,能已於子元之立耶。虽然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卫之诸臣,可谓从善者矣。卒以公孟安於居,不以长而为嫌,灵公利於侯,不以庶而见夺。夫子於卫襄公,书卒书美,其以此欤。不然纷纷祸乱,将不但传之所陈而已也。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录曰:称骞之孝,而必本於父母昆弟者,盖骞之母,犹夫舜之母也,骞之弟,犹夫舜之弟也。父慈而母否,则人问於其母;兄爱而弟否,则人问於其弟。此舜母不免於单,象弟不免於敖也。骞以至恩笃之,以戚言动之,於是父回其遣母之心,母返其单于之念,三子各依其亲,而骞始无问于人人矣。此孔门之实行,不可以莫之辩也。《汉书》:高祖姓刘氏,父日太公,母日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交龙於其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颇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宽仁爱人,意豁如也。高祖常县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叹息曰:大丈夫当如此矣。录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道不可极,极则反也。三代之盛,至於定升洛邑,宅中图大,阳道极矣,所谓亢龙有悔者也。故束迁之变生焉。五霸之兴,至於三家分晋,六国合纵,阴道极矣,所谓龙战于野者也。故秦并之祸作焉。阴阳俱困,天地之道,鸵魂殆甚,故雀而生骇,马而生角,皆以贱易贵,队小易大之征也。天地之意,与其择休於贵人,孰若择休於匹夫。盖匹夫之托休,太公刘媪犹可言也。贵人之托休,不韦春申不可言也。则其梦与神遇,而雷电晦冥者,不犹巨人之迹,玄鸟之祥乎。汉之受命,於斯信矣。薄姬,文帝母也。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毋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四年坐河南城皋灵台,此两美人侍,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问其故,两人俱以实告,汉王心凄然怜薄姬。是日召,欲幸之,对曰:昨暮梦苍龙据妾胸。上曰:是贵征也。吾为汝成之。遂幸有身,岁中生文帝。录曰:媪之所梦,应天启运之兆也。姬之所梦,辅世长民之符也。秦与汉二代之兴废也,媪与姬,一朝之始末也。故各有天命之征焉。《诗》所谓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者,以此不然,已以为类而天下荫之,我以为爱而人实憎之,几何不为隐之血,竞之肉乎。隽不疑之为京兆尹也,有男子,乘黄犊车,建黄施,衣黄檐褕,着黄帽,诣北阙,自谓卫太子,公车以闻,韶使公卿将军、中二千石杂识视,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莫敢发言,不疑曰:诸君何患於卫太子乎。昔创剩违命出奔,辄距而不纳。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廷尉验治,竟得奸诈。本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为事,有故太子舍尝从方遂卜,谓曰:子状貌似卫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几以得富贵,即诈称之。自不疑之后,赵广汉亦为京兆,尝言:禁奸止邪,於我庶几,至於决朝廷事,不及不疑远矣。录曰:唐德宗时,有诈称帝母沈氏者,与此皆坐诬罔。惟宋高宗时,诈为永福公主,帝受而不疑,宠莫加焉。后虽为韦太后所发,亦纵其自窜,而不求治,则帝之悔也,甚矣。此成方遂之狱,不可无隽不疑之见也。
译卫襄公的夫人姜氏没有儿子,贱妾惆氏才生下孟挚。孔成子梦见康叔对自己说:立元为君,我将派羁的孙子圉与史苟辅佐他。史朝也做了同样的梦,双方梦境相合。晋国韩康子聘问诸侯那一年,惆氏才生下儿子,取名为元。孟挚的脚有残疾,走路无力。孔成子用筮法占问,说:元将享有卫国,主持它的社稷。把结果给史朝看,史朝说:元能够享有卫国,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孔成子说:难道不是说长子吗?史朝回答:康叔给他取名为元,可以说是长子。孟挚不是正常的人,将来不能列入宗庙,不能说是长子。而且卦辞说“利于建立诸侯”。筮法与梦境相合,是周武王所采用的办法。脚弱的人可以安居,诸侯可以主持社稷,临祭祀、奉养百姓、事奉鬼神、参加会盟朝见,各自都得到适宜的利益,不也可以吗?因此孔成子拥立了灵公。录文说:我看福善祸淫,是天道,从来没有差错。宣姜造成的乱局、孟挚的残疾,上天大概已经夺去了他的继承机会。然而康叔的祭祀不可废止,姬姓的德业传承也不可泯灭。即使没有惆氏的梦、史朝的筮占,难道能够阻止子元即位吗?话虽如此,没有征验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百姓就不会服从。卫国的诸臣,可以说是顺从善道的人。最终他们使公孟安居其位,不因他是长子而生嫌疑;使灵公获得君位,不因他是庶子而被夺去。孔夫子对于卫襄公,既记载他的去世,又记载对他的赞美,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否则纷纷而来的祸乱,就不只是《左传》所陈述的那些了。孔子说:闵子骞真孝啊!人们对于他的父母和兄弟所说的话,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录文说:称赞闵子骞的孝,却一定从他的父母和兄弟说起,大概是因为闵子的后母就像舜的后母,闵子的弟弟就像舜的弟弟。父亲慈爱而母亲不慈,人们就会责问他的母亲;哥哥友爱而弟弟不友爱,人们就会责问他的弟弟。舜的母亲免不了要伤害舜,象这个弟弟也免不了骄傲蛮横。闵子骞用深厚的亲情对待他们,用忧戚的言语和行动感动他们,于是父亲改变了赶走后母的心意,后母也回转了要伤害闵子的念头,三个孩子各自依附于自己的亲人,闵子骞这才不再受到人们的非议。这是孔门实际实行的孝道,不可以不加以辨明。《汉书》记载:高祖姓刘,父亲叫太公,母亲叫刘媪。起先,刘媪曾在大泽的堤岸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前去察看,只见一条交缠的龙在她身上;不久刘媪就怀孕,后来生下高祖。高祖相貌方面鼻梁高挺,面容像龙,胡须很美,左股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宽厚仁慈、爱护他人,胸怀豁达。高祖曾经到咸阳游览,纵情观看秦始皇,叹息说:大丈夫就应该这样啊。录文说:一阴一阳叫作道,道不可以达到极端,达到极端就会反转。三代的盛况发展到营建洛邑、居处天下中央而谋划大业时,阳道已经达到极点,这就是所谓“亢龙有悔”。所以发生了周室东迁的变化。五霸兴起,发展到三家分晋、六国合纵时,阴道已经达到极点,这就是所谓“龙战于野”。所以秦国兼并天下的祸乱发生了。阴阳同时困顿,天地之道、阴阳魂魄几乎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因此出现雀生而有骇、马生而有角等现象,都是以卑贱取代尊贵、以小弱取代强大的征兆。上天的意思,与其选择贵人来承受休祥,哪里比得上选择平民呢?平民承受休祥,太公、刘媪的事情还可以说;贵人承受休祥,吕不韦、春申君的事情就无法这样说了。至于刘媪梦见与神相遇、雷电昏暗,不也和巨人的足迹、玄鸟的祥瑞相类似吗?汉朝承受天命,从这里确实可以看出来了。薄姬是汉文帝的母亲。起初薄姬年轻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互亲爱,约定说:谁先显贵,都不要忘记对方。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先得到汉王宠幸。汉王四年,汉王在河南城皋的灵台,两位美人侍奉在旁,她们一起嘲笑薄姬当初的约定。汉王问她们原因,两人如实相告,汉王心中凄然,怜悯薄姬。这天汉王召见薄姬,想要临幸她。薄姬回答说:昨晚我梦见苍龙盘踞在我的胸口。皇上说:这是显贵的征兆,我替你成全它。于是临幸她,她怀了孕,一年之中生下文帝。录文说:刘媪所梦,是上天启发汉朝运数的征兆;薄姬所梦,是辅佐天下、长养百姓的符瑞。秦、汉两代的兴亡,与刘媪、薄姬一样,都是一朝的始末,所以各自都有天命的征验。《诗经》所说“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说的就是这个。否则,已经把与某类人相似的人当作天下的荫庇,我们却把他当作可爱之人,而世人实际上憎恨他,这离成为隐伏的血、争斗的肉又有多远呢?隽不疑任京兆尹时,有个男子乘黄牛车,举着黄色旗帜,穿黄色襜褕,戴黄色帽子,到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令把这件事上报,诏令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官员共同辨认察看,长安城中聚集观看的吏民有数万人。丞相、御史以及中二千石官员到场后,没有人敢先发言。隽不疑说:诸位为什么要担心卫太子呢?从前卫太子触犯诏命逃亡,朝廷立即拒绝接纳他;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后没有立即自杀,如今又自己前来,这是罪人。于是把他送进诏狱,廷尉审验治罪,最终查出是奸诈之徒。他本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以占卜为业;以前有一位故太子舍人曾跟方遂占卜,告诉他说:你的相貌像卫太子。方遂心中贪图这句话,几乎想靠它取得富贵,于是便诈称自己是卫太子。隽不疑之后,赵广汉也任京兆尹,曾说:禁止奸邪,在我看来还差不多;至于裁决朝廷大事,我远远比不上隽不疑。录文说:唐德宗时期,有人诈称是帝王的母亲沈氏,与这件事一样,都因欺诈诬罔而获罪。只有宋高宗时期,有人冒充永福公主,皇帝接受了她而没有怀疑,宠爱没有人能超过她。后来虽然被韦太后揭发,皇帝也只是放任她自行逃走,而没有追究治罪,这就是皇帝的悔恨,实在太深了。成方遂这个案件,不可没有隽不疑那样的见识。
于定国之父于公自为县史,决狱平罗文法者,未尝有所恨焉。束海有孝妇,养姑甚谨,姑怜其少寡无子,欲嫁之,终不肯,姑以为累,反自缢死。姑女告吏验治,孝妇自诬服狱,具上府,于公争之,不能得,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者,卜筮其故,于公曰:其勿卜筮,咎在此也。於是太守杀牛自祭妇冢,因表其墓,天乃立大雨,郡中以此敬信于公,为立生祠。定国少学法於父,亦为狱史,以林高迁。及为廷尉,甚见信用,央疑平法,务在哀矜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始于公阎门坏,里中父老欲共治之,公曰:必令高大,可容驷马高盖。我昔治狱,多阴德,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子永复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至今人以其言为可信云。录曰:张释之之无冤民,文帝之么也。于定国之民不冤,宣帝之明也。其曰:阴德有关,子孙当兴者,亦君相造命使然也。观者当信诸此。《后汉书》:庐江毛义少苦节,以孝行称。南阳张奉闻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安阳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士也,心窃鄙之,自恨其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 公府征聘俱不至。奉乃叹曰:贤者固不可则,往日之喜,为亲屈也。汝南薛包好学笃行,母死,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僧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欧杖,不得已庐於舍外,旦入而洒妇,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信而还之。录曰:史称若二子者,推至诚以为行,行信於心,而后能感於人,遂以成名於后世,受禄致礼於当时。斯可谓能显亲也。录之。陆绩为缘,其母治家有法。适楚王英谋反事连绩,诣洛阳诏狱严,其母自吴远顾,无绿相见,但作食以绩绩,绩对食悲泣不自胜,使者讦其故,微闻母远来,不得见,故悲耳。因问何以知之,绩曰:母截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今所饷羹,非母莫能调和,是以知之。蔡顺少孤,养母以孝闻。顺尝出求薪,有客率至,母望顺不还,乃噬其指,顺即心痛驰归,跪问其故,母曰:有急客来,吾噬指以悟汝耳。录曰:愚观陆母之饷美,与蔡母之噬指,可以验天性之至信也。夫中镜家之所尚,肤休子之所同。惟所尚,故无终食之问,敢违其亲,惟所同,故一举足之际,不敢忘乎母。非若他人,必待孚而后信者比也。弘道录卷之五十一竟弘道录卷之五十二信父子之信《唐书》,太宗文武大圣皇帝,讳世民,高祖第二子,母日太穆皇后窦氏,隋开皇十八年十二月戍午生於武功之别馆。年始四岁,有书生谒高祖曰:公,贵人也。见太宗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高祖因采其言命之,名曰世民云。录曰: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问又有名世者。自汉高至唐,五百余年矣。中更晋、宋、齐、梁、陈,篡弒者六七,作朝廷无百年之运,四海有爪分之扰。至隋甫能一之,然亦以篡始,铃以篡终。皇矣之鉴,欲致者屡矣。此济世安民之言,确然可信,不铃征诸异人,而实本於理数也。贞观十七年,诏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绩与褚遂良定策,立晋王治为皇太子。时有飞雉十数集宫中,太宗问:是何祥也。遂良曰:昔晋文公时,有振子化为雉,雌呜陈仓,雄呜南阳。振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遂雄诸侯,始为宝鸡祠。汉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雌雄并见,以告明德。帝悦曰:人之立身,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授太子宾客。录曰:良岂不知晋王之小字哉。飞雉之集,太子之瑞也。晋王,名治,小字雉奴,顾谓告秦明德迂矣哉。此天与之信,不待谆谆然命之也。天后时,睿宗为皇嗣,公卿希复得见,太常工人安金藏给使得进。俄有诬皇嗣异谋者,后诏来俊臣问状,左右畏惨楚,欲引服,金藏大呼曰:公不信我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也。引佩刀自刺腹中,肠出被地,眩而仆。后闻大惊,舆致禁中,命医内肠,褫桑楮扶之,阅夕而苏,乃临视叹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不如尔之忠也。即诏停狱,睿宗乃安。当是时,朝廷士大夫翕然称之,以为弗及也。景云时,玄宗属其事於史官,诏镜其名於太华二山碑,以为荣,卒配飨睿宗庙庭。录曰:安金藏、雷海清,皆工人也。或能伸父子之大信於酷焰炎灼之时,或能抱君臣之至痛於凶虐滔天之日。视死如归,乃其素耳。顾乃绝而复苏,裂而复续,至名镌秦华,劳配阙廷,古今以来罕所闻也。
译于定国的父亲于公任县吏时,审理案件、平正地处理法律条文,从来没有使人含冤。东海有个孝妇,侍奉婆母非常恭谨。婆母怜悯她年轻守寡、没有儿子,想让她改嫁,她始终不肯。婆母认为她成了拖累,反而自缢而死。婆母的女儿向官吏告发,官府验治此案,孝妇自己被迫诬认服罪,案情完备后上报郡府。于公据理力争,不能获准,最终还是判处孝妇死刑,郡中因此干旱三年。后来太守到任,想用卜筮查明原因,于公说:不要卜筮了,过错就在这件事上。于是太守杀牛亲自祭祀孝妇的坟墓,并上表褒扬她的墓,天于是降下大雨。郡中因此敬重并信服于公,为他建了一座生祠。于定国年轻时跟父亲学习法律,也任狱吏,凭借才能不断升迁。等到任廷尉,深受信任,审理案件、平正法律,致力于怜悯鳏寡,对罪行有疑问的从轻处理,并且更加慎重。朝廷称赞他说:张释之任廷尉时,天下没有冤民;于定国任廷尉时,百姓自己都认为没有受到冤枉。起初于公家的门闾坏了,乡里父老想共同修治它,于公说:一定要把门修得高大,能够容下四匹马拉的高盖车。我过去审理案件,多积阴德,子孙一定有兴盛的。后来于定国做了丞相,儿子于永又做了御史大夫,封侯并世代相传。直到今天,人们还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录文说:张释之任廷尉时没有冤民,是文帝英明的结果;于定国任廷尉时百姓没有冤屈,是宣帝英明的结果。他所说积阴德、子孙应当兴盛,也有赖于君主和宰相共同造就命运的作用。读者应当由此相信这个道理。《后汉书》记载:庐江人毛义年轻时苦守节操,以孝行著称。南阳人张奉听说他的名声,前去拜访。刚坐定,府中的檄文恰好送到,任命毛义代理安阳县令。毛义捧着檄文进去,喜悦之情流露在脸上。张奉是志向高尚的人,心中暗自鄙视他,后悔自己前来,坚决辞别离去。等到毛义的母亲去世,他辞去官职服丧,后来官府征召聘用,他都没有前往。张奉于是叹息说:贤者本来不能仅凭表面来判断;往日的喜悦,是因为要为亲人屈身。汝南人薛包喜欢学习,品行笃厚。母亲去世后,他以极为孝顺闻名。父亲娶了后妻,后妻憎恶薛包,把他分出去。薛包日夜号哭,不能离开;直到被父亲用棍棒殴打,不得已才在房舍外搭庐居住。每天早晚都进屋洒扫,不曾废止。父亲又发怒驱逐他,他便在里门外搭庐,早晚的礼节仍不废止。过了一年多,父母终于相信他的孝心,把他接了回来。录文说:史书称这两个儿子把至诚推行于行动,先在内心守信,然后才能感动别人,于是后世成就了名声,当时也获得俸禄和礼遇。这可以说是能够使父母显荣的人。因此记下此事。陆绩任郁林太守时,他的母亲治理家事很有法度。适逢楚王英谋反,事情牵连到陆绩,陆绩到洛阳诏狱接受严厉审讯。他的母亲从吴地远道来看望,却没有缘由能够相见,只是做了食物送给陆绩。陆绩面对食物悲泣,不能自已。使者询问他悲泣的原因,才隐约听说他的母亲远道而来却不能相见,所以悲伤。使者于是问他凭什么知道,陆绩说:母亲切肉从来都切成方形,切葱总以一寸为尺度。如今送来的羹,不是母亲没有人能调制得这样,所以我知道是她送来的。蔡顺年少丧父,侍养母亲,以孝闻名。蔡顺曾外出打柴,有客人突然来到;母亲盼望蔡顺不回来,就咬自己的手指。蔡顺随即心中疼痛,赶快回家,跪下询问缘故。母亲说:有急客来到,我咬手指是为了让你觉察。录文说:我看陆母送来美食、蔡母咬手指的事情,可以验证天性的极端诚信。中镜家的所崇尚之事、肤休子的共同之处,大概都是如此。正因为心中所崇尚,所以连一顿饭的工夫也不曾忘记亲人,哪里敢违背亲意;正因为心中所共同具有,所以在举步之间,也不敢忘记母亲。这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必须等到有凭据之后才相信。《弘道录》第五十一卷,完。《弘道录》第五十二卷。信。父子之间的信。《唐书》记载:太宗文武大圣皇帝,名讳世民,是高祖的第二个儿子,母亲是太穆皇后窦氏。隋开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日,出生在武功的别馆。刚满四岁时,有个书生拜见高祖,对他说:您是贵人。见到太宗后又说:他有龙凤般的姿态,仪表如天日,年近二十时,一定能够济世安民。高祖于是采纳他的话给孩子命名,取名为世民。录文说:孟子说:每五百年一定有王者兴起,其间还会有闻名于世的人。从汉高祖到唐朝,已经五百多年了。中间经历晋、宋、齐、梁、陈,篡夺弑杀者有六七个,建立的朝廷没有百年的国运,四海受到瓜分般的扰乱。直到隋朝才勉强统一天下,但它也是以篡夺开始、又以篡夺结束。伟大的上天对此看得明白,想要成就王者已经多次了。这个“济世安民”的预言,确实值得相信;不必从异人那里寻找征验,它实际上根本出于理数。贞观十七年,太宗下诏命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绩和褚遂良共同谋划,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当时有十几只野雉飞集宫中,太宗问:这是什么祥瑞?褚遂良回答说:从前晋文公时,有一种振鸟变成野雉,雌鸟在陈仓鸣叫,雄鸟在南阳鸣叫。振鸟说:得到雄鸟的可以称王,得到雌鸟的可以称霸。晋文公于是使诸侯中的雄者归附自己,并开始建立宝鸡祠。汉光武帝得到雄鸟,在南阳起兵,后来拥有天下。陛下本来封于秦地,所以雌雄一同出现,是用来告示陛下有明德。太宗高兴地说:人立身处世,不可以没有学问。褚遂良就是所谓见闻广博的君子啊!于是授予他太子宾客之职。录文说:褚遂良难道不知道晋王的小名吗?飞雉飞集,正是太子即位的祥瑞。晋王名治,小名雉奴,却说这是告示秦地明德,难道不是迂曲吗?这是上天把信号给予他,不必反复明白地命令。天后时期,睿宗为皇嗣,公卿大臣很少再能见到他;太常的乐工安金藏因供职而得以进宫。不久有人诬告皇嗣另有谋反计划,天后命来俊臣审问情况。左右的人害怕酷刑,想要引导他认罪。安金藏大声说: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请剖开我的心来证明皇嗣没有谋反!于是他拔出佩刀刺入腹中,肠子流出落在地上,昏眩倒下。天后听说后大惊,抬他送入宫禁,命医生把肠子放回腹中,并用桑木、楮木扶持固定;过了一夜他才苏醒。天后亲自前来看望,叹息说:我有儿子,却不能让他自己申明清白,还不如你的忠诚。于是下诏停止审讯,睿宗才得以安定。当时朝廷士大夫一致称赞安金藏,认为自己都比不上他。景云年间,玄宗把这件事交给史官记载,又下诏把他的姓名镌刻在太华二山的碑上,以此为荣,最终让他配享睿宗庙庭。录文说:安金藏、雷海清都是乐工。有人能在酷烈灼热的时刻伸张父子之间最大的信义,有人能在凶暴残虐滔天的日子里承担君臣之间最深的痛苦。他们把死看得如同归家,本来就是一贯如此。只是后来竟然绝处复苏、破裂复合,直到姓名镌刻在秦山、华山,获得配享宫阙的荣誉,这种事自古至今实在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