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十五
《宋史》:太祖即位之初,交广、剑南、太原、刑湖、江表、辽夏皆敌国。因注意将帅,命李汉超屯关南,马仁璃守瀛州,韩令坤镇常州,贺惟忠守易州,何继筠领棣州,郭进控西山,武守琪成晋州,李谦溥守堤州,李继勋镇昭义以御太原,赵赞屯延州,姚内赋守庆州,董遵诲屯环州,王彦升守原州,冯继业镇灵武以备西夏。其族属在汴京者抚之甚厚,郡中莞榷之利悉以与之,恣其贸易复兔所过征税,许令召募亡命以为牙爪。凡军中事皆得便宜,每来朝必召对命坐,厚为锡责以遣之。由是边臣富资,能养死士,使为问谍,洞知敌情;及其入寇设伏掩系,多致克捷。二十年问无西北之忧,以至平蜀楚拓昊越,所向遂志。盖能推赤心以驭群下之所致也。录曰:愚观宋祖之大略有五:知人,一也#1;善任,二也;推诚,三也;厚抚,四也;至於莞榷之利悉委诸将,恣其贸易,皆得便宜,五也。今北有鞑虏之扰,南有交趾之通,诸司莞榷之利,入经制者非所当论,而束南番舶所计不赀,特议国者以为导利而不言,明法者以为开边而不讲,殊不知人情,利一而害十,尚犹不顾。今海不扬波,不但已三年矣。一往一来,如趋熟路,故闽谚以为海熟,此非虚语也。番夷资其货利,中国反无所处,愚窃以为未之思也。夫利尽束海者,盐也。盐之外复有千章之木,万斛之辛。两广军门见资其用具有旧规,盍不量移闽浙之问,置封桩之库以易安南之首,可也。收羡余之利,以据西北之忧,亦可也。何独以为忌讳而不言哉。舍此不务而区区於告奸抑夺之问,以增攘臂穿寄之饵,非所谓之大计也。太宗谓宋琪等曰:世之治乱在赏当其功,罚当其罪,即无不治。谓为饰嘉怒之具,即无不乱。卿等慎之。又谓吕蒙正:凡士未达,见当世之务戾于理者,则怏怏于心;及列于位得以献可替否,当尽其所蕴,言虽未必尽,亦当签议而更之,俾协于道。朕固不以崇高自恃,使人不敢言也。录曰:人王之用在於赏罚,人臣之用在於献替。太宗可谓达於治矣。然以所行之事观之,岂尽然耶。夫多逊之於赵普,不并立者也。帝苟爱普则先去多逊,纵使责恋赏罚一出於已,夫谁曰不然。乃使交构以倾廷美,由帝之心在於廷美也。然则不但饰喜怒之具无,乃次得失之几乎。自柴禹汤告变之后,今曰赏告隶之功,明曰议堂史之狱,大小臣工岂无达当世之务者,而太师王溥等七十四人阿谈曲从,陷君不义。曾是以为协於道乎,又不但以崇高自恃而已也。李沆为人自少器度宏远,父丙尝语人曰:此儿异曰必至公辅。尝侍曲宴,太宗曰送之曰:李沆风度端凝,真贵人也。真宗问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一夕遣使持手诏,欲以刘氏为贵妃,沆对使者引烛焚诏,附奏曰:但道臣沆以为不可其议。遂寝。录曰:愚观引烛焚诏之事,未尝不叹文靖之风烈也。夫封还犹美事,补缀亦盛典,而况於焚之乎。非其存心之廓然,太公所见之确然不易,未有不以利害动于中者也。且刘氏何为者,以其族则至微也,以其艺则至卑也,以其姓则至远也。扁扁之石履之卑兮,帝盆不思耶。而赋性警敏通晓书翰,于政之渐肇基于此。沆之先见,岂惟阴却履霜之微,而且明拒如纶之旨。他曰李迪之不肯从谈,杨亿之不从草制,是皆闻风而起者。熟谓一时之举措不足,以关一伐之得失耶。帝以沆无密奏,谓之曰:人皆有密启,卿独无,何也。对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则公言之,何用密启。人臣有密启,非谗即佞。臣常恶之,岂可效尤。录曰:自萋斐之风炽,而交乱之祸成,更未有如密启之为害也。夫善欺者莫如指鹿为马,善佞者莫如指乌为鸾。然尚有鹿之可指,乌之可稽,情虽罔上,理或可通。至於密封之进,其始也,潜踪秘迹,既无人知;其竟也,出此入彼,凭何执证。奚翅以熏为犹,变白为黑乎。蚓乎真宗之世,王钦若丁谓之徒接踵于朝。其-.所以论沆者,正以谓若待之尔。不知由君子观之,所处者光天化曰之下,犹恐一毫之暗昧,肯自居於阿私之地耶。惟夫小人之心则不然-,其处已非便则利,其待人非怨则克。利,非佞莫进;忌,非谗莫入。谗与佞,人之所深恶也。於是假托隐密之名,以售其奸深之卫。然叉胁人主有不可辨之微怒,而窥其心有不可白之隐情。君臣之间,自谓投胶於漆,无瑜此者。至乃加之以封识,表之以函章,竣肠虎翼,随其所指,而欺天罔人,无乎不至,复何所忌惮乎。由是听不得不偏,信不得不独,岂惟人暗罹其祸,而朝廷明被其挠矣。此李沆之论,万代所瞻仰也。张齐贤慷慨有大略,每以致君为志,尝从容为真宗言:皇王之道而推本,其所以然。帝曰:朕以为皇王之道非有迹,但庶事适治,道则近之矣。
译《宋史》记载:太祖即位初期,交广、剑南、太原、刑湖、江表、辽夏都是敌对国家。因此他特别注意将帅的任用,命令李汉超驻守关南,马仁璃镇守瀛州,韩令坤镇守常州,贺惟忠镇守易州,何继筠统领棣州,郭进控制西山,武守琪镇守晋州,李谦溥镇守堤州,李继勋镇守昭义以抵御太原,赵赞驻守延州,姚内赋镇守庆州,董遵诲驻守环州,王彦升镇守原州,冯继业镇守灵武以防备西夏。他们的亲属在汴京的,太祖都极其优厚地抚恤;郡中专卖专利的收入,全部拿来供给他们,任凭他们贸易,又免除他们经过各地时应缴的税收,允许他们招募逃亡的人作为爪牙。军中的一切事务,都允许他们临机裁决;每次入朝,太祖必定召见他们,命他们就座,厚加赏赐后才遣送他们离去。因此边疆将领资财丰厚,能够豢养敢死之士,使他们充当侦察和间谍,彻底了解敌情;等到敌军入侵时,他们便设下伏兵,出其不意地袭击,多次取得胜利。二十年间没有西北方面的忧患,直到平定蜀、楚,拓展昊、越,所到之处都实现了志愿。这大概是能够以赤诚之心驾驭群臣部下所取得的结果。《录》说:我看宋太祖大略有五点:知人,这是第一;善于任用,这是第二;推诚相待,这是第三;优厚抚恤,这是第四;至于莞榷之利,全部交给诸将,任其贸易,使他们都能得到便利,这是第五。如今北方有鞑虏侵扰,南方有交趾往来,诸司经营莞榷所得,收入经制之数的,不必讨论;而东南番舶所获利益不可估量,却只是议论国事的人认为这是牟利而不谈,执掌法令的人认为这是开拓边疆而不讲,殊不知人情:所得利益只有一分,危害却有十分,仍然不顾。如今海上风平浪静,已经不止三年了。船只一来一往,如同走熟路,所以福建谚语称为“海熟”,这并非虚话。番夷凭借这些货物获利,中国反而无从处置,我私下认为这是没有认真思考。凡是东南海上利益的尽头,首先是盐。盐以外又有千章之木、万斛之辛。两广军门资助军用,已有旧规,为什么不把这些办法移用于闽浙之间,设置封桩库来换取安南人的首级呢?这样做可以;收取额外利益,用来应付西北的忧患,也可以。为什么偏偏把这当作忌讳而不说呢?舍弃这件事不办,却只在告发奸邪、抑制夺取等小事上计较,增加了攘臂穿窬之徒的诱饵,这不是所谓的大计。宋太宗对宋琪等人说:天下的治乱,在于赏赐与功劳相当、惩罚与罪行相当;这样就没有治理不好的。若把赏罚当作装饰喜怒的工具,就没有不乱的。你们要慎重。又对吕蒙正说:凡是士人尚未显达时,看到当世事务有违背义理的地方,心中就会不平;等到身居官位,能够进言提出正确意见、纠正错误意见,就应当把自己的全部见解说出来。即使所说未必全部正确,也应当议论并加以修正,使之符合正道。我本来就不会凭借崇高地位自我矜持,使人不敢进言。《录》说:人君施政,作用在于赏罚;人臣任事,作用在于进献正确意见、纠正错误意见。宋太宗可以说是通晓治道了。然而考察他实际所做的事,难道真能完全如此吗?多逊与赵普本来就不应同时并立。皇帝如果真爱护赵普,就应先除去多逊;即使认为赏罚都由自己决定,谁会说不对呢?可是他却让两人相互构陷,以倾覆廷美,可见皇帝心中其实偏向廷美。这样看来,他不但没有把赏罚当作装饰喜怒的工具,反而连得失的关键也弄错了。自从柴禹锡、汤悦告发变乱之后,今天赏赐告发内侍的功劳,明天又议论堂吏的案件,大小臣工难道没有通晓当世事务的人吗?太师王溥等七十四人却阿谀曲从,使君主陷于不义。这能说是符合正道吗?又岂止是凭借崇高地位自负而已。李沆从年轻时起就器度宏大、志向远大。他的父亲李丙曾对人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做到三公、宰辅。”李沆曾侍奉宋太宗参加曲宴,太宗赞叹他说:“李沆风度端庄凝重,真是贵人。”宋真宗询问治国之道应当如何,李沆首先说:“不要任用轻浮浅薄、刚刚进用而喜欢生事的人,这是最要紧的。”一天夜里,真宗派使者带着亲笔诏书,打算任命刘氏为贵妃。李沆面对使者,举烛烧掉诏书,并附奏说:“只请转告,臣李沆认为这件事不可实行。”于是此事被搁置。《录》说:我看到李沆举烛焚烧诏书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感叹文靖公的刚烈风骨。封还诏书尚且是美事,补缀修改也算盛典,何况竟把诏书烧掉呢?如果不是他心胸开阔,见识坚定而不可改变,怎么会不受利害得失的动摇呢?况且刘氏是什么人?论她的家族,极其卑微;论她的技艺,极其低下;论她的姓氏,又十分疏远。正如《诗经》所说:“小小的石头,踩着它很低微”,难道皇帝就不思量吗?可是她禀性机敏,通晓书写,这正是后来政事渐渐开端的根由。李沆的先见,难道只是暗中拒绝像履霜那样微小的征兆,还公开拒绝皇帝如丝纶般的诏旨吗?后来李迪不肯听从,杨亿不肯起草诏制,都是受到这种风气影响而奋起的人。谁说一时的举措不足以关系一个朝代的得失呢?皇帝因为李沆没有密奏,对他说:“人人都有密奏,唯独你没有,这是为什么?”李沆回答:“臣身为宰相,有公事就公开陈说,何必使用密奏?臣下有密奏,不是进谗言,就是献媚。臣一向厌恶这种事,怎么能去仿效呢?” 《录》说:自从萋斐之风盛行,彼此交相构陷的祸患形成以来,再没有什么比密奏更为有害了。最善于欺骗的,莫过于指鹿为马;最善于谄媚的,莫过于指乌为鸾。然而至少还有鹿可以指认,还有乌可以考察,虽然实情欺骗君上,道理上或许还可以勉强说通。至于密封进呈的奏章,开始时踪迹隐秘,没有人知道;到了最后,送出这里、进入那里,凭什么查验取证?岂止是把熏的说成臭的、把白的变成黑的而已。真宗在位时,王钦若、丁谓之流接踵入朝。他们之所以议论李沆,正是因为认为李沆会像这样对待他们。不知道在君子看来,自己处在光天化日之下,尚且担心有一丝一毫的昏暗蒙昧,哪里肯把自己置于偏私之地?小人的心思却不是这样:对自己,不是只求便利就是只求利益;对别人,不是怀怨就是刻薄。要谋利,不靠谄媚就不能进身;有忌恨,不靠谗言就不能排挤。谗言和谄媚,都是人们深恶痛绝的东西,于是小人假托隐密的名义,来施行他们深藏的奸诈。他们还借机胁迫君主,使君主产生无法辨明的细微怒意,又窥探君主心中无法公开说明的隐情。君臣之间,他们自以为这是把胶投进漆中,再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了。甚至加上封记,用函章表明,像张开虎翼一样,随着自己的指向而行动,欺骗上天、蒙蔽他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又有什么顾忌呢?因此君主的听闻不得不偏颇,信任不得不专一;岂只是个人暗中遭受祸害,朝廷也明显受到扰乱。李沆的这番议论,是万代都应仰望的。张齐贤慷慨有大略,常常把使君主成为圣明之主作为志向。他曾从容地对宋真宗说:“应当推究皇王之道的根本,以及它所以如此的原因。”皇帝说:“朕认为皇王之道没有具体形迹,只要各种事务处理得当、国家趋于治理,就接近皇王之道了。”
录曰:《 大雅》 称:无然畔援,真宗殆未之思乎。夫皇王者;尧舜禹汤文武之谓也。其道允执厥中,惟精惟一之传也。是故存于心而为天德,达于政而为王道。若书传所陈敬天勤民,与夫治人事神,皆其实事,何得为无迹欤。其曰非有迹者,乃茫昧无根之言,荒唐不经之语。惜乎。齐贤开端不竟,徒以为非常之报,而不知典模训诰万世经常之理,非有索隐,行怪希世绝俭,祗在曰用常行之问而已。厥后神道设教之言,果符此论。遂至矫诬饰诈,无所不至,而道之津岸邈乎,远矣。韩琦蚤有盛名,识量英伟,临事喜愠不见於色,居相位再庾大策以安社稷。时朝廷多故,琦处危疑之际,知无不为。或曰:公所为诚善。万一蹉跌,岂惟身不自保,恐家无处所矣。琦叹曰:是何言耶,人臣当尽力事君,死生以之。至於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济,遂报不为哉。闻者愧服。其所建请,唯顾义之所在,无适莫心,与富弼并着勋业。故时稻贤相者者。必曰富韩。录曰:琦之知无不为。孟子曰:先得之。其曰: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释一者曰:大臣之计安社稷,亦如小臣之务悦其君。眷眷於此而不忘,岂以安危利害动其心哉。若以安危利害动其心,则不足与有为矣。包拯性峭直刚毅,恶吏苛刻,为政务敦厚,虽嫉恶如仇,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以悦人,平生无私书。及知开封,贵戚宦官为之敛手,吏民不敢欺,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以其笑比黄河清焉。录曰:愚观阎罗包老之谕,由古及今未之有见,亦未之前闻也。然又本於人心,合乎天理。枉者吾所铃错,直者犹能伸之;实者吾所必究,诬者犹能讦之。未有不论是非,罔分曲直,任意肆志而为通进之渊薮也。设若阴府果有阎罗见存,必使善者超升,恶者坠堕。不然,天亦得而罪之,况人乎哉。近世有以风力自居,乃悍然不顾,冥然罔觉,傍视己侧,若瞥无人,不旋踵随,亦云亡然,则不但上帝之谴实,难避阎罗之诛耳。其於关节不到,何尽之有。赵扑为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幸,声称凛然,京师目为铁面。其言务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人,以谓小人虽小过,当力遏而绝之;君子不幸诠误,当保全爱惜,以成就其德。一时名臣赖以安焉。移梓州路转运使,寻改益州。西蜀地远民弱,吏肆为不法,州郡公相馈饷。扑身先帅之匹马入蜀,一琴一鹤以自随,为政简易,称是长厚清修,人不见其喜愠。日所为事,夜必衣冠露香以告于天,不可告者则不敢为也。其政善,因俗施设,猛宽不同。在成都尤为世所称道。神宗每诏郡守,必以扑为言,要参之以惠利为本。晚学道有得,将终与子帆诀,词气不乱,安坐而没。韩琦尝称扑真世人标表,盖以为不可及云。录曰:赵清默之得道也,岂刀圭铅汞之力哉。乃寡欲养心之助,清操绝俗之征。夫人不可以不知也。今夫炼形如稿木,脱展若飘风,孰不曰得道也,而不知无益於人伦世教,徒取偷生苟免。故君子不由也。曷若遗恩在人,蓄德在物,朝野同声,内外无问。若清献者,天地有尽而英爽无穷,宜乎以为不可及也。鲁宗道为右正,言论列无所畏避。真宗尝书殿壁曰:鲁直。盖思念之。及入中书,屡有献替。时明肃太后临朝,尝问唐武后何如主,对曰:唐之罪人也,几危社稷。后默然。有小臣方仲兮请立刘氏七庙,后以问,辅臣不敢对。宗道独进曰:若立刘氏七庙,如嗣君伺。乃止。后尝与帝同幸慈孝寺,欲乘辈先乘舆。宗道曰:夫死从子,妇人之道。后递命辇后。辅政七年,刚正疾恶,贵戚甩事者皆惮之,目为鱼头参政,因其姓且言骨烟也。及薛奎继参政事,性亦刚介,不苟合,遇事敢言。后谒太庙欲被服一表冕,奎曰:必御此,若何为拜。及临崩,帝见群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犹数引其衣,若有所属,何也。奎曰:其在一表冕乎。服之,岂可见先帝於地下。帝悟,卒以后服敛。录曰:史鱼之秉直,既投而后闻;宗道之骨经,生前而显着。蚓执政之与,练官不相为谋,孰有称鱼头参政者耶。然则明肃之过武台,盖万万矣。虽然二公之谏不费辞说而引义切当,幽冥死生实共赖之。岂本朝之家法有以开之乎,不然何以言行之俱危也。
译《录》说:《大雅》说:“不要这样背离、犹疑。”真宗大概没有认真思考这句话吧。所谓皇王,就是尧、舜、禹、汤、文、武。皇王之道,就是诚信执守中正,以及精诚专一的传承。因此,它存于内心就是天德,落实到政事上就是王道。像《尚书》所说的敬畏上天、勤勉爱民,以及治理人事、祭祀神明,都是实际事务,怎么能说没有形迹呢?所谓“没有形迹”,只是茫昧无根的言论、荒唐不合常理的话。可惜张齐贤的开端没有继续下去,只把它当作非同寻常的应验,却不知道经典、训诰中所讲的,是万世常行的道理,并不需要探寻隐秘、故意行怪以迎合世俗,只在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之中罢了。后来“以神道设教”的说法,果然符合这种论断。于是弄虚作假、矫饰欺诈无所不至,而道的渡口和岸边也就遥远了。韩琦很早就有盛名,见识、器量英伟,遇到事情时喜怒不表露在脸上。他两次任宰相,筹划大政,以安定国家。当时朝廷多有变故,韩琦处在危险疑惧之际,凡是知道应做的事没有不去做的。有人说:“您所做的确实很好,但万一失败,岂只是自身不能保全,恐怕连家人也无处安身了。”韩琦叹道:“这是什么话?人臣应当竭尽力量侍奉君主,死生都以此为准。至于成败,那是天命。怎么可以预先担忧不能成功,就因此推辞不做呢?” 听到这话的人都惭愧而心悦诚服。他所提出的建议,只看义理所在,没有偏爱或厌恶之心;他与富弼一同建立了显著功业。所以当时评论贤相的人,必定说“富韩”。《录》说:韩琦凡是知道应做的事就没有不做的。孟子说:“先得到它。”又说:“有安定社稷之臣”,就是以安定社稷为快乐的人。解释这一点的人说:“大臣谋划安定社稷,也如同小臣致力于取悦君主。”对安定社稷这件事念念不忘,怎么会因安危利害而动摇内心呢?如果因安危利害而动摇内心,就不足以和他共同做事了。包拯性情严峻正直、刚强坚毅,厌恶官吏的苛刻行为,处理政务务求敦厚。他虽然嫉恶如仇,却从不以此推及他人,而是用忠恕之道待人;不苟且迎合,也不以虚假的言辞神色取悦别人,一生没有私下书信。等到他主管开封府,贵戚和宦官都因此收敛手脚,官吏百姓不敢欺骗他,连儿童和妇女也知道他的名字,称他为“包待制”。京城因此流传一句话:“关说请托到不了,只有阎罗包老。”人们把他的笑容比作黄河变清一样难得。《录》说:我看“阎罗包老”这句话,从古到今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然而它又本于人心,合乎天理。受到冤枉的人,是我所要纠正的;正直的人,即使受屈,也还能使他伸张;真实的事情,是我一定要查究的;诬陷之辞,即使如此,也还能使其被揭发。绝不会不论是非、不分曲直,任意放纵自己的意志,使这里成为通行进身的渊薮。假如阴间果真有阎罗存在,他一定会使善人升入善道,使恶人坠入恶道;否则,连上天也要降罪于他,何况人呢?近世有人以威势自居,竟然蛮横无所顾忌,昏昧而不自觉,旁视身边的人,仿佛旁若无人;不久便随之灭亡。这不仅难以逃避上帝的谴责,也难以逃避阎罗的诛罚。至于关说请托无法通行,其意义哪里有穷尽呢?赵抃任侍御史时,弹劾人不回避权贵和宠臣,声名威严凛然,京城人称他为“铁面”。他进言务求朝廷明辨君子、小人,认为小人即使只有小过,也应当竭力遏制并断绝;君子如果不幸被诬枉,也应保全爱惜,以成就他的德行。一时的名臣都依靠他而得到安定。后来调任梓州路转运使,不久改任益州。西蜀地处偏远,百姓弱小,官吏肆意违法,州郡之间公开互相馈送财物。赵抃亲自走在前面,只带一匹马进入蜀地,随身带一张琴、一只鹤。他处理政务简易,人们称赞他长厚、清廉、自守,别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他白天所做的事,夜间一定穿戴衣冠、焚香向天禀告;不可以向天禀告的事,就不敢去做。他治理政事善于因应风俗而设置制度,严猛和宽缓各不相同。在成都时尤其受到世人称道。宋神宗每次诏令郡守,必定以赵抃为榜样,要求他们以施惠利民为根本。他晚年学习道术而有所所得,将要去世时与儿子告别,言辞语气不乱,安然坐着去世。韩琦曾称赞赵抃是当世人的表率,大概认为无人能够赶得上他。《录》说:赵清默能够得道,难道是靠刀圭、铅汞的力量吗?其实是少欲养心的助益,是清廉操守超出世俗的证明。人是不可以不明白这一点的。如今有人把形体炼得像枯木,舒展脱离得像飘风,谁不说这是得道了,却不知道这对人伦和世间教化没有益处,只是取得苟且偷生、勉强逃避罢了。所以君子不走这样的道路。哪里比得上把恩惠留在人间,把德行积存在万物之中,使朝廷内外同声称誉、没有间隔呢?像清献公这样的人,天地即使有尽,而他的英气和神采却无穷。因此,理当认为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他。鲁宗道任右正言时,进言论事无所畏惧回避。宋真宗曾在殿壁上写下“鲁直”二字,表示思念他。等到鲁宗道进入中书,多次提出正确意见、纠正错误意见。当时明肃太后临朝,曾问唐武后是怎样的君主,鲁宗道回答:“她是唐朝的罪人,几乎危及社稷。”太后沉默不语。有个小臣方仲弓请求为刘氏建立七庙,太后拿这事询问,辅臣都不敢回答,只有鲁宗道进言说:“如果建立刘氏七庙,难道要等嗣君来追究吗?”于是此事停止。后来太后曾与皇帝一同驾临慈孝寺,想让自己的车驾先于皇帝的车舆。鲁宗道说:“丈夫死后随从儿子,这是妇人的道理。”太后于是命令自己的车驾跟在皇帝车舆之后。鲁宗道辅政七年,刚正嫉恶,贵戚中那些专横任事的人都害怕他,称他为“鱼头参政”,因为他的姓氏像鱼头,也说他有鱼骨般的刚硬。等到薛奎接任参知政事,他性情也刚直耿介,不苟且迎合,遇事敢于进言。明肃太后拜谒太庙时,想穿帝王礼服、戴冕旒,薛奎说:“如果一定要穿戴这些,您将怎样行拜礼?”太后临终时,皇帝见群臣哭泣说:“太后病重不能说话,却多次牵引她的衣服,像是有所嘱托,这是为什么?”薛奎说:“大概是在说那套帝王礼服吧。穿着它,怎么可以在地下见先帝呢?”皇帝醒悟,最终让太后穿着皇后礼服入殓。《录》说:史鱼秉持正直,是死后才被人知道;鲁宗道的刚直,则在生前就显著了。假如执政大臣与谏官彼此不相谋合,谁会称他为“鱼头参政”呢?这样看来,明肃太后超过武后,实在远远不止一点。虽然如此,两位公的劝谏都没有费很多辞说,却援引义理,切中事理,幽冥、生死都确实依赖他们的劝谏。难道不是本朝家法有所启发吗?否则,为什么他们的言论和行为都这样危险呢?
传尧俞十岁能文,石介晏朱皆奇之,曰:子精识雅度,文约而理尽。卿,相材也。王安石复与之善甫新法,不便皆极论之。及蔡确之贬,宰执侍从以下罢者七八人,台府为之一空。尧俞曰:确之党其尤者固宜逐,其余可以一切置之。愿陛下於此听之如蚊赢过耳,无使纤微之作以奸太和之气。此圣人所以养至诚而御遐福也。后由谏官补郡,法令有未安者一切遵之。曰:君子素其位而行,谏官有言责郡之守法而已。复拜中书侍郎。神宗与太皇太后日:傅侍郎清直一节,终始不变,金玉君子也。司马光谓邵雍曰:清直勇之德,人所难兼,吾於钦之见焉。雍曰:钦之清而不耀,直而不激,勇而能温,是为难尔。录曰:夫所谓金玉君子者,盖本卫风淇澳,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释之者曰:金锡言其锻炼之精纯,圭璧言其生质之温润。卫武公不得专美於前矣。自是而后,矜而或争,群而或党,豹虎荆棘之场,魑魅蛮髦之俗,君子祇为之砥砺错石,又安能追琢其童,金玉其相乎哉。盖不但可观成德,其於世之升降,道之污隆果乎尽矣。司马光知谏院,以三割子上殿。其一论君德有三:曰仁,曰明,曰武。仁者,非妪煦姑息之谓也,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此人君之仁也。明者,非烦苛伺察之谓也,知道谊,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此人君之明也。武者,非强亢暴戾之谓也,唯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此人君之武也。臣切见陛下推心御物,端拱渊默,群臣各以其意有所敷奏,不复询访利害,尽察得失,一皆可之。望陛下以天性之至仁,廓曰月之融光,奋乾刚之威断,则唐虞三代之隆何远之有。其二论致治之道在三: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夫以名行赏,则天下饰名以求功,以文行罚,则天下巧文以进罪。其三论拣军,言养兵之术务精,不务多。上以其一留中,其二送中书,其三送枢密院。又进五规,一曰保业,二曰惜时,三曰远谋,四曰谨微,五曰务宽。帝深纳之。录曰:先正朱熹曰:温公可谓智仁勇。他那活国处,是甚次弟,其规模稍大。又有学问,其人严而正。呜呼。观熹所言,则谏院所陈,乃其自得之欤。夫三,达德圣人入道之门也。至於不忧不惑不惧,未尝不倦倦焉。光之所得於天可以为不厚乎哉,肆力於学可以为不笃乎哉。若夫三事五规,施行之次第耳,而君德为之根本。《中庸》不云,所以行之者,一也。然则光之存诚有自也已。及哲宗立,以光为尚书左仆射,时已得疾,而青苗免役将宗之法犹在,西夏未降。光叹曰:四害未除,吾死不暝目。折简与吕公,着曰:光以身付医,以家事付愚子,惟国事未有所托,今以属公。既而诏免朝觐,许乘肩舆,三曰一入省。光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韶令子康扶入对。辽人闻之,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公矣。慎无生事开边隙。时两官虚己以德,光亦自见言行计从,欲以身狗社稷,躬亲无务,不舍昼夜。宾客见其体赢,举诸葛食少事多为戒。光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不复,自觉谆谆。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录曰:吕献可之将卒也,手书属司马公,曰: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之。司马公之将卒也,折简与吕公着,曰:国事未有所托,今以属公。二公之正终略相同者,由其所存之合一也。《易》曰:王臣骞骞,匪躬之故。至是鞠躬尽瘁而后已矣。一息尚存,殉国之心不容少懈,安得不谆谆如梦中语耶!熙宁时,帝以灾变避正殿,臧膳彻乐。王安石言于帝曰:灾异皆天数,非关人事得失所致。富弼在道,闻之叹曰:人君所畏者,天耳。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此必奸人欲进邪说,以摇上心,使辅弼谏诤之臣无所施其力。是治乱之机,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及入对又言:君子小人之进退,系王道之喜怒为用舍。陛下好使人伺察外事,故奸俭得志。又今中外之务,渐有更.张,此必小人献说於陛下也。大抵小人性喜动作生事,其问有所希觊。若朝廷守静,则事有常法,小人何所望哉。录曰:以帝之摇夺而有弼之正言,譬则聋者而尚提其耳,瞽者而尚责其明。然犹不废录者,时有不同,理无竟息。天不足畏,而天之理可畏。人不足恤,而人之心当恤。一人之喜怒不可凭,而百官万民之喜怒可凭。一时之用合不可信,而天下后世之用舍可信。若以为无益而遂弃之,则万古如长夜矣。
译傅尧俞十岁就能作文,石介、晏殊、朱等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你见识精到,风度高雅,文章简约而道理完备。你是宰相之才。”王安石又与他友善。新法刚开始时,凡是不便民的事情,傅尧俞都极力加以批评。蔡确被贬后,宰执、侍从以下被罢免的有七八人,台府因此几乎空了。傅尧俞说:“蔡确一党的首要人物,固然应当驱逐;其余的人可以一概搁置。希望陛下对这些事像蚊虫飞过耳边一样听过就算,不要让细小的事情破坏太和之气。这正是圣人培养至诚、招致长久福祉的办法。”后来他由谏官补任地方郡守,法令中有不安妥的地方也一概遵行,说:“君子安处于自己的职位而行事;谏官有进言的责任,郡守只有守法而已。”后来再次任中书侍郎。神宗对太皇太后说:“傅侍郎清廉正直,始终不变,是金玉般的君子。”司马光对邵雍说:“清廉、正直、勇敢这三种德行,人们很难兼备,我在钦之身上看到了。”邵雍说:“钦之清廉而不炫耀,正直而不激烈,勇敢而能温和,这才是难得的地方。” 《录》说:所谓“金玉君子”,大概本于《卫风·淇澳》所说的“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解释这句话的人说:金和锡,是说经过锻炼而精纯;圭和璧,是说天生资质温润。这样一来,卫武公就不能独自享有前人的美誉了。自此以后,有人矜夸而争斗,有人结群而党同,身处豹虎荆棘的场所,面对魑魅蛮髦的风俗,君子只能成为磨刀石,又怎么能够雕琢他们的本性,使他们成为金玉般的品格呢?这不只是能不能成就德行的问题,也确实关系到世道的升降、道德的盛衰。司马光任知谏院时,带着三篇奏札上殿。其中第一篇论述君主的德行有三项:仁、明、武。仁,不是抚慰姑息的意思;兴起教化、整治政治、养育百姓、使万物获利,这才是君主的仁。明,不是烦琐苛刻、暗中窥察的意思;懂得道义,认识安危,辨别贤愚,分清是非,这才是君主的明。武,不是刚强暴戾的意思;只要合乎道义所在,就果断决定而不迟疑,奸邪不能迷惑,谄佞不能改变,这才是君主的武。臣私下看到陛下推诚待人、端坐深沉,群臣各自按照自己的意见陈奏,却不再询问事情的利害、详察得失,一概予以认可。希望陛下发挥天性中至高的仁德,扩展如日月般的光明,振奋乾刚的威断,那么唐虞三代的盛治还会有多远呢?第二篇论述达到治理的办法有三项:任用官员、诚信赏赐、一定实行惩罚。国家只取名声而不取实际,只惩罚表面文字而不追究本意。若依据名声来行赏,天下人就会粉饰名声以求功劳;若依据文辞来行罚,天下人就会巧饰文辞以逃避罪责。第三篇论述拣选军队,认为养兵务求精练,不在于数量多。皇帝把第一篇留在宫中,将第二篇送给中书省,第三篇送给枢密院。他又进呈《五规》:一是保业,二是惜时,三是远谋,四是谨微,五是务宽。皇帝深深采纳了这些意见。《录》说:前代正人朱熹说:“温公可以说是智、仁、勇兼备。他使国家存活的地方,是他的什么次第?他的规模稍微大一些;又有学问,这个人严肃而正直。”唉!看朱熹所说,那么司马光在谏院所陈述的,正是他自己所得的吗?智、仁、勇这三种德行,是通达之德,也是圣人进入道的门径。至于不忧、不惑、不惧,他未尝不勤勉追求。司马光从天性中所得的,难道可以说不厚重吗?他用力于学习,难道可以说不笃实吗?至于三事、五规,只是施行时的次第,而君主之德是它们的根本。《中庸》不是说过,实行这些的根本只有一个吗?这样看来,司马光守存诚心,是有根源的。哲宗即位后,任命司马光为尚书左仆射。当时他已经得病,青苗法、免役法等新法仍在,西夏也还没有降服。司马光叹息说:“四种祸害还没有除去,我死了也不能闭眼。”他写信给吕公著说:“我把身体交给医生,把家事交给愚钝的儿子,只有国事还没有托付,现在把它托付给您。”后来诏令免除他朝见,允许他乘肩舆,每三天入省一次。司马光不敢接受,说:“见不到君主,就不能处理政务。”于是下令让他的儿子司马康扶他入朝应对。辽人听说后,命令边吏说:“中原的宰相是司马公。谨慎行事,不要制造事端、开启边境间隙。”当时君臣双方都虚心相待,以德相处,司马光也看到自己的言行和计策都被采纳,便想以自身报效社稷,亲自处理政务,不分昼夜。宾客见他身体消瘦,拿诸葛亮食少事多来劝戒他。司马光说:“死生由命。”于是更加努力。病势危急时,他已经不能清醒自持,却还在梦中喃喃自语,所说的全是朝廷和天下的事情。《录》说:吕献可将要去世时,亲手写信嘱托司马公说:“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君实勉力而行。”司马公将要去世时,写信给吕公著说:“国事还没有托付给人,现在把它托付给您。”两位公的正直最终大致相同,是因为他们内心所存的道理相合。《易经》说:“王臣勤勉不息,不是为了自身。”到这里,他们都是鞠躬尽瘁而后已。一息尚存,殉国之心就不容稍有懈怠,怎么能不在梦中还喃喃嘱咐呢?熙宁年间,皇帝因为灾异而避居正殿,撤去膳食,停止音乐。王安石对皇帝说:“灾异都是天数,并不是人事得失所造成的。”富弼在路上听到这话,叹息说:“君主所应畏惧的,是上天。若不畏天,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这一定是奸人想要进献邪说,动摇皇上的心,使辅弼、谏诤之臣无从施展力量。这是治乱的关键,不能不赶快挽救。”于是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以及古今传记、人情事理,说明灾异绝不是与人事无关。入朝应对时,他又说:“君子、小人的进退,关系到王道所依据的喜怒,以及任用或舍弃。陛下喜欢派人窥察外面的事情,所以奸佞小人得以得志。如今朝廷内外的事务渐渐有变更张弛,这一定是小人向陛下进献了说法。大抵小人的本性喜欢动作、生事,心中有所希求。如果朝廷保持安静,事情都有常规,小人还有什么可以指望呢?” 《录》说:皇帝既然动摇不定,而富弼又有正直的言论,这就好比对聋子还要提着他的耳朵,对盲人还要责怪他看不见。然而仍然不能因此废弃进言记录,因为时势虽有不同,道理却不会永远停息。上天本身未必值得畏惧,但上天的道理值得畏惧;百姓本身未必都值得体恤,但百姓的心应当体恤。一个人的喜怒不能作为依据,百官万民的喜怒却可以作为依据;一时的任用和舍弃未必可信,天下后世对于任用和舍弃的判断却可以相信。如果认为进言没有益处就抛弃它,那么万古都将如同长夜。
王安石执政,皆以为得人,吕诲独言其不通时事,大用之则非所宜,将内适。司马光亦诣经筵,密问今曰所言何事。诲曰:袖中弹文,乃新参也。光愕然曰:众喜得人,奈何论之。诲曰:君实亦为是言耶。此人虽有时名,然好一执偏见,轻信奸回,喜人佞己。听其言一则美,施於用则疏。置诸宰辅,天下必受其祸。乃上疏曰: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赛慢上,阴贼害物。今略数十余事,诚恐陛下悦其才辩,久而倚毗情伪不得知邪。正无复辩,大奸得路,辟阴汇进,贤者尽去,则乱由是生。臣窃忧之。恨天下苍生者,必斯人也。录曰:君子之立言也,而可忽哉。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骞慢上,阴贼害物。斯四言者曲尽安石之底蕴,天下万世莫能掩矣。然则安计其听与不听,行与不行哉。若祗称其先见,则李师中亦预识之,不但献可而已然也。师中始仕州县,邸状报包拯参知政事。或云朝廷自此多事,师中曰:包公何能为今鄞县令。王安石眼多白,甚似王孰,他曰乱天下叉斯人也。后二十年言乃信,盖又先於吕诲矣。范纯仁奏:安石拮克财利,民心不宁。《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帝曰:何谓不见之怨。对曰:杜牧所谓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帝曰:卿善论事宜,为朕条陈古今治乱可为监戒者。遂作《尚书解》以进其言,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事。治天下无以易此愿,探究而力行之。及行均税法於六路,复言:臣尝亲奉德音,欲修先王补助之政。今乃效桑羊均输之法,而使小人为之拮克,生灵敛怨生祸。安石以富国强兵之卫启迪上心,欲求近功,忘其旧学。上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鄙老成为因循,弃公论为流俗,异己者为不肖,合意者为贤人。不听。纯仁每上疏激切,帝悉不付外,至是尽录申中书。.安石大怒,乞加重贬,帝曰:彼无罪,姑与一善地。命知河中府。录曰:新法言多矣,未有若纯仁之亲切也。且以牧之之言何为而发乎。盖秦之用鞅,即帝之用石也;石之致用,即鞅之学衍也。其曰:论至德者不同於俗成,大功者不谋於众,即石之执拗不通也。又曰:常人安於故俗,学者溺於见闻,即石之违众自异也。孳孳为利,至於剥民之膏,尽民之力,民之怨之奚啻若自其口出乎。故以牧之之论秦者而论石,卒以蠹国叛道,民不,乐生,而夷狄之祸亦不旋踵,其与亡秦之辙相去无几噫。可恨哉。时久旱岁饥,征敛苛急,束北流民扶携塞道,赢疾愁苦,每风沙霾,瞪身无完衣,并城民买麻佩麦麸合米为糜,加木实草根,至身被锁械而负瓦,揭木卖以偿官,累累不绝。值光州司法参军郑侠监安上门,乃绘为图奏言:陛下南征北伐,皆有胜捷之势作图来上,料无以天下忧苦,父母妻子不相保,迁移困顿,遑遑不给之状为图而献者。臣谨按安上门,逐曰: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眼亦可流涕,况於千里之外哉。陛下观臣之图,以行臣之言,一日不两乞,斩臣以正欺君之罪。疏奏,帝反覆观图,长吁数四,袖以入内。是久寝不能寐。翌日命开封体放免行钱,三司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三卫具熙河所用兵,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权息追呼,方田保甲并罢,凡十八事。民闻之,灌呼相贺。侠仍取唐魏征、姚崇、宋璟、李林甫、卢杞传为两轴,题曰: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业图边,在位之臣。暗合林甫革而反於崇璟者,各以其类为书献之。台史杨忠信谒侠曰:御史缄默不言,而君上书不已,是言责在监门,而台中无人也。取怀中名臣谏疏二帐授侠,曰:以此为正人助。录曰:君子思不出其位,侠可谓出位矣。夫言有好恶之异,图据见闻之真。侠也,其人宁辞检讨之任而就监门之官,其志盖可知而言非孟浪也。死者在於斯须,故不吝百方以助效;焚者在於目睫,又何惜一死以就。安帝已寝不能寐,犹迷而不复,何耶。卒使英州之芳流於后世,汴州之祸惨於当时。君子要不可以微职拒之也。徽宗时,陈禾为右正言,童贯与黄经臣、卢航表裹为奸。禾曰:此国家安危之本,吾任言责,不言可乎。遂上疏劾贯估宠弄权之罪。论表未终,帝拂衣起。禾引帝请毕其说,衣倨落。帝曰:正言碎朕衣矣。禾言:陛下不惜碎衣,臣岂惜碎首。此曹今日受富贵之利,陛下他日受危亡之祸。言愈切。帝变色曰:卿能如此,朕复何忧。内侍请帝易衣,帝却之曰:留以旌直臣。录曰:闻补裒阙矣,未闻落帝锯也。落帝锯可录欤。宋之祸始於安石、惠卿,终於童贯、王龄裒职,至是灭裂破碎,虽有仲山甫之臣莫之能措矣。
译王安石执政时,众人都认为得到了合适的人才,只有吕诲说他不通晓时务,大用他并不合宜,恐怕会使国家内部陷入困顿。司马光也到经筵,暗中询问吕诲今天想说什么。吕诲说:“袖中这篇弹劾奏文,是弹劾新任参知政事的。”司马光惊讶地说:“众人都庆幸得到了人才,你为什么要弹劾他?”吕诲说:“君实你也这样说吗?这个人虽然有一时的名声,却喜欢固守偏见,轻信奸邪反复的人,喜欢别人谄媚自己。他说话时听来句句漂亮,真正施用起来却空疏。把他置于宰辅之位,天下一定会受他的祸害。”于是上疏说:“大奸似忠,大诈似信。王安石表面显得朴实粗野,内心却藏着巧诈;骄傲自大,轻慢君上,暗中残害万物。现在略举数十件事,实在担心陛下喜爱他的才辩,长久依赖他,却无法知道他的真实情状。这样正道就不再有人申辩,大奸得以当道,邪僻之人相继进用,贤者全部离去,祸乱就会由此产生。臣私下忧虑,恐怕使天下苍生受害的,必定就是这个人。” 《录》说:君子立言,难道可以忽视吗?“表面显得朴实粗野,内心藏着巧诈;骄傲自大,轻慢君上;暗中残害万物。”这四句话把王安石的内情完全揭示出来,天下万世也不能掩盖。这样看来,难道只应计较王安石听不听、实行不实行吗?如果只称赞吕诲有先见,那么李师中也早已预先看出这一点,不只是提出正确意见而已。李师中起初任州县官时,府邸文书报告包拯任参知政事。有人说朝廷从此会多事,李师中说:“包公能对今天的鄞县令做什么呢?”王安石眼白很多,很像王孰,他又说:“将来扰乱天下的也是这个人。”二十年后,这些话果然应验,他的先见还在吕诲之前。范纯仁上奏说:“王安石刻薄地聚敛财利,民心不得安宁。”《尚书》说:“怨恨难道是因为明处看不见吗?应当察看它。”皇帝问:“什么叫看不见的怨恨?”范纯仁回答:“就是杜牧所说的‘不敢说却敢于愤怒’。”皇帝说:“你很善于论述政事,应为朕分条陈述古今治乱中可以作为鉴戒的事情。”于是范纯仁写成《尚书解》进呈,所说都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事。他说:“治理天下,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原则。希望陛下探究并努力实行。”等到朝廷在六路实行均税法,他又进言:“臣曾亲自听到陛下的教诲,原想修明先王的助民之政;如今却仿效桑弘羊均输法,让小人借机刻薄聚敛,使百姓积累怨恨而产生祸乱。王安石以富国强兵的说法启发皇上,只想求取眼前功效,忘记了自己过去所学。实行法令就称许商鞅,谈到财利却违背孟轲;鄙视老成而说他们因循守旧,抛弃公论而说那是流俗,把不同意自己的人视为不肖,把合乎自己心意的人视为贤人。”皇帝不听。范纯仁每次上疏都激切直言,皇帝全都不交给外朝处理;到这时,才全部记录下来交给中书省。王安石大怒,请求加重贬斥。皇帝说:“他没有罪,姑且给他一个好地方。”于是任命范纯仁知河中府。《录》说:论述新法的言论很多,没有像范纯仁这样亲切恳切的。况且杜牧为什么要发表那些话呢?因为秦国任用商鞅,就如同皇帝任用王安石;王安石推行的办法,就是商鞅学说的延续。杜牧说:“论述至高德行的人不同于世俗所成就的功业,建立大功的人不向众人谋划”,这正说中了王安石固执而不通达。杜牧又说:“普通人安于旧俗,学者沉溺于见闻”,这正说中了王安石违背众人、标新立异。他孜孜不倦地追逐利益,以至于剥夺百姓的脂膏、耗尽百姓的力量,百姓对他的怨恨哪里只是从口中说出来那么简单?所以,把杜牧论秦国的话用来评论王安石,最终看来,他是在蛀蚀国家、背叛正道,使百姓不以生存为乐,而夷狄的祸患也紧接着到来;这与秦国灭亡的旧路相差不远了。可恨啊!” 当时长期旱灾,年成饥荒,征收赋税苛刻急迫。河北、山东的流民扶老携幼,堵塞道路,瘦弱疾病、忧愁困苦;每逢风沙霾雾,身体都没有完整的衣服。城边百姓买麻、佩麦麸,与米混合煮成粥,还加入木实、草根;甚至有人身上带着枷锁镣铐,背着瓦片,揭取木材出卖来偿还官府,接连不断。正好光州司法参军郑侠监视安上门,于是画成图进奏说:“陛下南征北伐,都有胜利的形势和图画送上来,却没有人把天下百姓忧苦、父母妻子不能相保、迁徙困顿、惶惶不安而衣食不继的情状画出来进献。臣谨按察安上门,每天把所见画成一幅图,百幅也不及其中一幅;只要经过圣上的眼睛,也足以使人流泪,何况千里之外的百姓呢?陛下如果看了臣的图而采纳臣的话,若一天之内不下两次诏令请求施行,就斩臣以惩治欺骗君主的罪。”奏疏上呈后,皇帝反复观看图画,长叹了好几次,把图藏在袖中带入内宫。这一夜他久久不能入睡。第二天,命开封府体察放免行钱,三司察看市易法,司农寺开常平仓,三卫准备熙河一带所需的军队,命各路报告民众流散的情况。因此青苗法、免役法暂且停止追呼,方田法、保甲法一并罢废,共罢了十八件事。百姓听说后,欢呼着互相庆贺。郑侠又取唐代魏征、姚崇、宋璟、李林甫、卢杞的传记,制成两轴,题作“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他又把当时在位的大臣画在图旁。那些暗中与李林甫相合、后来却反过来攻击姚崇、宋璟的人,也各自按照类别写成册子进献。台史杨忠信拜访郑侠说:“御史缄默不言,而您不断上书,这是说进言的责任在监门官身上,御史台中却没有人了。”于是从怀中取出两册名臣谏疏交给郑侠,说:“用这些来帮助正人。” 《录》说:君子思考问题不超出自己的职位,郑侠可以说是超越职位了。进言有好恶不同,图画则依据亲眼所见而真实。郑侠这个人,宁可辞去检讨的职任而去做监门官,他的志向由此可知,而他的言论并非轻率。灾祸迫在顷刻之间,所以不吝惜各种办法来帮助成事;焚烧已经逼近眼前,又何惜牺牲一死来成就它?皇帝已经因这件事整夜不能入睡,却仍然迷惑而不能醒悟,这是为什么呢?最终使英州留下芳名于后世,却使汴州在当时遭受惨祸。君子总不应因为职位微小而拒绝他的进言。宋徽宗时,陈禾任右正言。童贯与黄经臣、卢航表里为奸。陈禾说:“这关系国家安危的根本,我负有进言的责任,难道可以不说吗?”于是上疏弹劾童贯专擅宠幸、玩弄权力的罪行。奏疏还没有说完,皇帝便拂袖起身。陈禾拉住皇帝,请求让他把话说完,结果皇帝的衣服被扯得脱落。皇帝说:“正言扯破朕的衣服了。”陈禾说:“陛下不惜衣服被扯破,臣难道会吝惜头颅被撞破吗?这些人今天享受富贵的利益,陛下将来却要承受危亡的祸患。”他的言辞更加激切。皇帝变了脸色说:“你能这样直言,朕还有什么忧虑?”内侍请皇帝换衣,皇帝拒绝说:“留下它来表彰直臣。” 《录》说:听说过补正皇帝的过失,却没有听说过扯落皇帝的衣襟。扯落皇帝的衣襟,也可以记载下来吗?宋朝的祸患开始于王安石、吕惠卿,终于童贯、王黼等人专擅职权;到了这时,国家已经破碎崩裂,即使有仲山甫那样的大臣,也没有人能挽救了。
李若水为吏部侍郎,钦宗再如。金师逼帝易服,若水抱持而哭,诋其人为狗荤,金人曳出系之仆于地。枯没喝令曰:必使李侍郎无恙。若水绝不食。或勉之曰:事无可为,今日顺从,明日富贵矣。叹曰:天无二日,吾宁有二主哉。其仆亦慰解之曰:公父母春秋高,若少屈冀得一归觐。若水叱之曰:吾不顾家矣。忠臣事君有死无二,但亲老恐惊徐言之可也。及议立,张邦昌复召若水计事,因历数骂之,监军挝破其唇,至裂颈断舌而死,时年三十五。金人相与言曰:辽国之亡,死义者十数,南朝惟李侍郎一人而已。刘干为资政殿学士,金之入真定也,父老号呼曰:使刘资政在,镇岂有此祸。呵金人益知其名,必欲之。及京师陷,给至金营。金以其国仆射韩正馆给于城南寿圣院,谓之曰:国相知君,今用君矣。给曰:偷生以事二姓,死不为也。正曰:军中议立异姓,欲以君为尚书。仆射得以家属行。与其徒死,不若北去取富贵。给仰天大呼曰:有是乎。乃归书片纸言其事,使亲情持归报其子。子羽等即沐浴一更衣,酌卮酒而镒。金人叹其忠,痉之寺南冈上,凡八十日乃就饮,颜色如生。录曰:南朝李侍郎,真定刘资政,民到于今称之。下视邦昌、刘豫不啻唾去之矣,何足言几。弘道录卷之十五竟#1『也』 原作『地』 ,据文义改。弘道录卷之十六义君臣之义高宗绍兴元年,召李纲为尚书右、仆射。上疏曰:兴衰拨乱之主,非英哲不足以当之。惟其英,故用心刚,足以莅大事,而不为小故之所摇。惟其哲,故见善明,足以任君子,而不为小人之所问。在昔,人君体此道者,惟汉之高、光,唐之太宗,本朝之艺祖太宗。愿陛下以为法。录曰:纲之言英哲也,岂无所见哉。就帝之初服观之,寇戎方将,奋然请往,可以为英矣;次机仓卒,定升式微,可以为哲矣。惜乎中人之性溺於宴安,逢君之徒志於苟且,有纲之贤而不能竟其用,有张韩刘岳之将而莫能毕其功,以至於汪黄、秦桧小人之徒匿意恣情,无所不至,而不知高光数主椰榆於地下久矣。孰谓纲非先见乎哉。及纲至行在,奏曰:金人不道,专以诈谋取胜,中国不悟,一切堕其计,中赖天命未改。陛下总师於外,为天下臣民之所推戴。内修外攘,还二圣而抚万邦,责在陛下与宰相。臣自视缺然,不足以副委任之,意乞追寝成命。帝曰:朕知卿忠义智略久矣。其勿辞。纲顿首泣谢,且言一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壳,皆中一时之病,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听。陛下度其可行者赐之施行,臣乃敢受命。一曰议国是,江曰议巡幸,三曰议赦令,四曰议僭逆,五曰议伪命,六曰议战,七曰议守,八曰议本政,九曰议久任,十曰议修德。翌曰班议於朝,惟僭‘逆、伪命二事留中。录曰:宋高宗之不足与有为也。夫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固,汉高之大略;而诛韦斩关以谋匡复,亦唐玄之英武也一。宋室之仇,一时纵未可复,盍不曰邦昌桃上向乎。夫邦昌之罪上通於天,其污戚我斧,康腥秽我朝,宁迹其恶,逆犬竞且犹不堪,何吝吾之一刃耶。十事之中,此为最要,乃上下名分所关,生民纲纪所赖。帝秘而不.发,将何待耶。可以见畏懦不君之甚。虽以纲之争执,亦不过止於投篡,固未能声其罪於天下也。不旋踵问,刘豫蹈其故辙,偃然南面坐,命其子以伐宋国,异於诛韦灭项者矣。此南宋之所以终於无震也。李纲又言曰:今国势不违靖康问,然而可为者。陛下英断於上,草臣辑睦於下,庶几靖康之弊可革,而中兴可图。然非有规模而知先后缓急之序,则不能以成功。夫外御强敌,内销贼盗,修军政,变士风,裕邦财,宽民力,改弊法,省冗官,诚号令以感人心,信赏罚以作士气,择帅臣以任方面,选监司郡守以奉行新政俟。吾所以自治者,政事已修,然后可以问罪金人,迎还二帝。此谓规模也。至於所当急而先者,则在於料理河北河束。盖河北河束者,国之屏蔽也。料理稍就,然后中原可保,束南可安。今河束失者,恒代、太原、泽涤、汾晋,余郡犹存;河北所失者,不过真定、怀、卫、浚四州,其余二十余郡皆为朝廷守。两路士民兵将所以戴宋者其心甚坚,皆推豪杰以为首领,多者数万,少者亦不下万人。朝廷不因此时置司,谴使以恩慰抚之,分兵以援其危急,臣恐粮尽力疲,坐受金人之困。虽怀忠义之心,援兵不至,危迫无告,必且愤怨朝廷,金人因得抚而用之,皆精兵也。莫若於河北置朝抚司,河束置经制司,择有才略者为之使,宣谕天子恩德,所以不忍弃两河於敌国之意。有能全一州复一郡者以为节度,防御团练,使如唐方镇之制,使以自守。非惟绝其从敌之心,又可资其御敌之力。最今曰之先务也。帝善其言,问谁可任者,纲以张所及傅亮荐焉。
译李若水任吏部侍郎时,宋钦宗第二次到金营。金军逼迫皇帝更换服装,李若水抱住皇帝哭泣,斥骂金人为狗类。金人把他拖出去捆绑起来,摔倒在地。金军将领喝令说:“一定要使李侍郎平安无恙。”李若水坚决不吃东西。有人劝他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今天顺从,明天就能得到富贵。”李若水叹道:“天上没有两个太阳,我难道能有两个君主吗?”他的仆人也安慰劝解说:“您的父母年事已高,如果稍微屈服,也许还能回去拜见一次。”李若水斥责他说:“我已经不顾家了。忠臣侍奉君主,有死而无二心;只是父母年老,恐怕惊动他们,委婉地说一说也可以。”到讨论另立皇帝时,张邦昌又召李若水商议事情,李若水于是历数罪行辱骂他。监军把他的嘴唇打破,直到颈部裂开、舌头断裂而死,时年三十五岁。金人相互说道:“辽国灭亡时,死于义的人有十几个;南朝只有李侍郎一人而已。”刘豫任资政殿学士。金军攻入真定时,父老哭喊说:“假如刘资政在这里,真定怎么会有这种祸患?”金人因此更加知道他的名声,必定要得到他。京师陷落后,刘豫被送到金营。金人把他交给本国仆射韩正,安置在城南寿圣院,对他说:“我国宰相知道您的才名,现在要任用您。”刘豫说:“苟且偷生来侍奉两个姓氏的君主,我死也不做。” 韩正说:“军中正在商议另立异姓,想任命您为尚书。仆射可以带着家属一起行动。与其和同伴一起死,不如向北去取得富贵。”刘豫仰天大喊:“竟有这样的事吗?”于是写了一封信在一张纸上说明这件事,让亲属带回去给他的儿子。刘豫的儿子刘麟等人当即沐浴、更换衣服,斟满酒杯后自缢。金人感叹他们的忠诚,把他们埋葬在寺南冈上;过了八十天尸体才下葬,面色仍像活着一样。《录》说:南朝的李侍郎、真定的刘资政,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往下看张邦昌、刘豫之流,不过像唾弃他们一样,哪里值得一提呢?《弘道录》第十五卷完。#1“也”字,原作“地”,根据文义改正。《弘道录》第十六卷。义。君臣之间的义理。宋高宗绍兴元年,召李纲任尚书右仆射。李纲上疏说:“扶危定乱、使国家兴盛的君主,不是英明睿哲之人不能担当。因为英明,所以用心刚强,足以处理大事,不会被小事动摇;因为睿哲,所以明辨善恶,足以任用君子,不会被小人左右。从前能体行此道的君主,只有汉高祖、汉光武帝、唐太宗,以及本朝的宋太祖、宋太宗。希望陛下以他们为榜样。” 《录》说:李纲所说的英明睿哲,难道没有根据吗?从皇帝刚即位时的表现看,外敌正要入侵,他奋然请求前往,可以说是英明;在仓促危急之际,稳定局势、使衰微的国势振作起来,可以说是睿哲。可惜中等人的本性沉溺于宴饮安逸,迎合君主的人只求苟且,有李纲这样的贤才却不能始终任用,有张所、韩世忠、刘光世、岳飞这样的将领却不能让他们完成功业,以至于汪伯彦、黄潜善、秦桧等小人藏匿私意、放纵情欲,无所不为,却不知道汉高祖、光武帝等几位君主在地下嘲笑他们已经很久了。谁能说李纲不是有先见之明呢?李纲到了行在,奏说道:“金人不行正道,专门凭借诈谋取胜;中原却没有醒悟,一概落入他们的计谋,幸亏上天的命运还没有改变。陛下在外统率军队,受到天下臣民的推戴。内修政事、外御强敌,迎回二圣、安抚万邦,责任在陛下和宰相。臣自视有所欠缺,不足以承担这一委任,私下请求追还并搁置成命。”皇帝说:“朕知道你的忠义和智略已经很久了,你不要推辞。”李纲叩头哭泣致谢,并说:“唐明皇曾想任命姚崇为宰相,姚崇提出十件要求,件件切中当时的弊病。如今臣也以十件事仰求圣听。请陛下衡量其中可以实行的,赐令施行,臣才敢接受任命。第一,议论国是;第二,议论巡幸;第三,议论赦令;第四,议论僭逆;第五,议论伪命;第六,议论战争;第七,议论防守;第八,议论根本政务;第九,议论长期任用;第十,议论修养德行。”第二天在朝廷公布讨论,只有僭逆、伪命两件事被留在宫中。《录》说:宋高宗是不足以共同成就大事的。明白对方是贼敌,才可以坚定地制服他,这是汉高祖的大略;诛杀韦后、斩断关隘以谋求恢复,也是唐玄宗的英武。宋室的仇敌,即使一时还不能恢复,为什么不说张邦昌已经在殿上朝南而坐了吗?张邦昌的罪行上通于天,他玷污了宗室,污染了朝廷,宁可追究他的罪恶,哪怕是逆犬也不能容忍,为什么吝惜我们的一刀呢?十件事中,这件事最为重要,因为它关系到上下名分,也是百姓纲纪所依赖的。皇帝却把它秘密压下而不发出,要等待什么呢?由此可见他畏缩懦弱、不像君主到了极点。即使凭李纲的争辩,也不过止于请求诛杀,终究不能向天下声讨张邦昌的罪行。不久之后,刘豫又踏上张邦昌的旧路,安然面南而坐,命令他的儿子讨伐宋国,这与诛杀韦后、消灭项羽相比,完全不同。这就是南宋最终没有振作起来的原因。李纲又说:“如今国家的形势虽然还没有超过靖康年间,但仍然有可以作为的地方。陛下在上面英明决断,群臣在下面和睦协力,也许靖康以来的弊病可以革除,中兴大业可以谋划。然而如果没有规划,也不知道先后缓急的次序,就不能取得成功。对外抵御强敌,对内消灭盗贼,整顿军政,改变士风,充裕国库财用,减轻百姓负担,改革弊法,裁省冗官,确实发布号令以感动人心,诚信实行赏罚以振作士气,选择将帅任职一方,选拔监司、郡守来奉行新政,等等。这些就是我们用来治理自身的事情。政事修明以后,才可以向金人问罪,迎回二帝,这叫作规划。至于应当优先处理的急务,就在于治理河北、河东。河北、河东是国家的屏障。治理稍有成效,然后中原可以保全,东南可以安定。如今河东失陷的,有恒州、代州、太原、泽州、潞州、汾州、晋州,其他郡还保存着;河北失陷的,不过真定、怀州、卫州、浚州四州,其余二十多个郡都还在朝廷手中。两路的士民和将士拥戴宋朝,心志非常坚定,都推举豪杰作为首领,多的有数万人,少的也不少于万人。朝廷若不趁此时设置机构,派使者用恩德安抚他们,分派军队援救他们的危急,臣恐怕粮食耗尽、力量疲惫,只能坐受金人的困厄。” 他们虽然怀有忠义之心,但援兵不到,危急逼迫而无处申诉,必然会怨恨朝廷;金人便可趁机抚慰并利用他们,而他们本来都是精兵。不如在河北设置招抚司,在河东设置经制司,选择有才略的人担任使者,宣扬天子的恩德,说明朝廷不忍把两河抛弃给敌国的心意。有人能够保全一个州、收复一个郡,就任命他为节度、防御、团练等使,让他像唐代方镇那样自行防守。这样不但可以断绝他们投靠敌人的念头,还可以借助他们抵御敌人的力量。这是今天最先要办的事情。”皇帝认为他说得好,询问谁可以担任,李纲推荐张所和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