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六
孝宗皇帝,太祖七世孙也。秦王德芳生英国公惟宪,惟宪生新兴侯从郁,从郁生华阴侯世将,世将生庆国公令绘,令读生传,是为秀王。夫人张氏以建炎元年十月戊寅生帝於秀州青杉翻之官舍。及元懿太子薨,高宗未有后,而昭慈圣献皇后亦自江西还,密为高宗言之,右仆射范宗尹造膝以请,上虞丞娄仁亮上疏极言。高宗大悟曰: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孙不得飨之。遭时多艰,零落可悯。朕若不法仁宗为天下计,何以慰在天之灵。於是韶选太祖之后,绍兴二年五月育于禁中。三十二年立为皇太子,乙亥即皇帝位,是为孝宗。至理宗皇帝,亦太祖十世孙,父希炉追封荣王,母全氏以开禧元年正月癸亥生帝于绍兴虹桥里第。宁宗嘉定十三年,景献太子薨,无嗣,选太祖孙年十五以上者教育,如高宗择普安恩平故事,乃与济王汰并育禁中。帝性凝重寡言,洁静好学,每朝参待漏,或多笑语,帝独俨然,见者钦容。会济王与丞相史弥远有违言,属意於帝。十七年八月丙戌,宁宗违豫,册为皇太子,丁酉嗣皇帝位,是为理宗。录曰:愚观南宋之事,未尝不叹天意之有在也。盖自高宗立而忘父兄之仇人,孰不恨之,孰不痛之。而不知天意固有所在,若为太祖欧除之耳。夫以徽宗有子三十一人,而一旦俱亡,天岂无意哉。设使二帝或自漠北#1而归,则徽宗未老,钦宗方壮,孕育未可量也。高与宁纵无嗣,孝与理何由立耶。卒之传位六帝,百五十年,与北#2宋媲美,天道之好还於此验矣。或者不务观理,诡以牯没,喝太祖后身。呜呼。遽可信哉,遽可信哉。曹武惠王,父芸生彬,始眸以百玩之具,罗於席前,观其所取,彬左手持干戈,右手持俎豆,斯须取一印,他无所视,当时异之。及长为大将,伐江南,每缓师,冀煜归服,使人谕之曰:事势如此,所惜者一城生聚,若能归命,策之上也。及城垂克,彬忽称疾不视事,诸将皆问候。彬曰:余之疾,非药石所能愈,惟须诸公诚心自誓,以克城之曰不妄杀一人,则自愈矣。诸将许诺,共焚香为誓。唐主遂率臣僚请降,彬慰安之,待以宾礼。自出师至凯旋,不戮一人,江南赖以保全。子七人,璨璋大将显名,璃娶秦王女具平郡主,至昭宣使,珐左藏库副使,圯尚书虞部员外郎,询束上阁门使,综西上合门副使,领镇海军节度使,圯之女即慈圣光献皇后也。后累赠芸魏王、彬韩王、圯昊王,诸孙并通显,莫有艾焉。录曰:《牧誓》之六代七代,圣人用武之事也。《泰誓》之一德一心,圣人居功之本也。兵非得已也,事苟可济,而又毒民以逞,非惟逆天之道,而人事之报不可鉴乎。远者秦项之徒,近乃瀚与全赋之辈。人非鬼,责及於目前,现子绝孙,不遗后代,安在父祖子孙满门全盛乎。抑江南无罪,只以外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则亦异乎正正之师矣。苟非以不杀为心,是尚踵其魔,袭其梦。彬之立心悠乎远矣,非区区计其后效而后为之者也。王文正公,父枯,尚书、兵部侍郎,以文章显于汉周之际,入宋,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世多称其阴德。佑手柱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曰一幼沈默好学有文,佑器之,曰:此儿当至公相。初佑以宿名久掌书命,曰一不十年继其任,时论美之。钱若水有人伦鉴,见旦曰:真宰相器也。与之同列,每曰:王君凌霄耸壑,楝梁之材,贵不可涯,非吾所及。李沆以同年生,亦推重为远大之器。帝素贤旦曰:为朕致太平者,必斯人也。录曰:愚观司马公冥冥之训,而知所谓阴德矣。夫天理,昭昭者也。人惟着之于心,累之于躬,而视之无见,听之无闻,所谓冥也。然岂一朝一夕之所积哉。自今言之,宽心之量也,不宽则急迫狭隘,吾宁斯须否乎。故宽可以积阴德也。仁心之德也,不仁则残忌刻薄,吾宁须臾离乎。故仁可以积阴德也。公心之平也,不公则偏私邪枉,吾宁一息背乎。故公可以积阴德也。恕心之则也,不恕则吹毛洗垢,吾宁一念存乎。故恕可以积阴德也。非若释氏之杳冥寂灭也。
译孝宗皇帝是太祖的第七代孙。秦王德芳生英国公赵惟宪,赵惟宪生新兴侯赵从郁,赵从郁生华阴侯赵世将,赵世将生庆国公赵令稼,赵令稼生赵子传,这就是秀王。夫人张氏在建炎元年十月戊寅日于秀州青杉闸的官舍生下孝宗。元懿太子去世后,高宗没有后嗣,昭慈圣献皇后也从江西回来,秘密向高宗提起此事;右仆射范宗尹当面请求,上虞县丞娄仁亮上疏极力陈说。高宗大悟,说:“太祖凭神武平定天下,子孙却不能享有它;又遭逢时局多难,宗室零落,实在可怜。我如果不效法仁宗为天下作打算,凭什么慰藉在天之灵?”于是下诏选取太祖的后代,绍兴二年五月在禁宫中抚养。绍兴三十二年立为皇太子,乙亥日即皇帝位,这就是孝宗。至于理宗皇帝,也是太祖的第十代孙;父亲赵希瓐追封荣王,母亲全氏在开禧元年正月癸亥日于绍兴虹桥里的住宅生下理宗。宁宗嘉定十三年,景献太子去世,没有子嗣,于是选取太祖的孙子中年满十五岁的人加以抚养,按照高宗选择普安郡王、恩平郡王的旧例,便同济王赵竑一起在禁宫中抚养。理宗性情凝重少言,清洁安静,喜好学习。每天上朝参见、等待宫门开时,有的人多说笑,理宗独自庄严肃穆,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适逢济王同丞相史弥远发生争执,史弥远便把心意转向理宗。十七年八月丙戌日,宁宗病重,册立理宗为皇太子;丁酉日继承皇帝位,这就是理宗。《弘道录》评说:我看南宋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感叹天意有所安排。自高宗即位以来,忘记父兄被金人拘掳的仇恨,谁不怨恨,谁不悲痛?却不知道天意本来另有所在,好像是替太祖清除障碍罢了。徽宗有三十一个儿子,却一旦全部失去,难道上天没有用意吗?假使徽宗、钦宗二帝中的一人从漠北归来,那么徽宗还未老,钦宗正当壮年,后代繁衍就不可估量。高宗和宁宗如果没有后嗣,孝宗和理宗又凭什么能够即位呢?最终帝位传了六帝,延续一百五十年,同北宋相媲美,天道好还的道理在这里得到了验证。有人不致力于观察天理,反而妄称理宗是太祖的后身。呜呼,这难道可以轻易相信吗?这难道可以轻易相信吗?”},{ 曹武惠王曹彬的父亲曹芸生下曹彬时,起初把各种供儿童玩耍的物品【“始眸”疑为缺字或讹误】陈列在席子前,观察他拿取什么。曹彬左手拿着兵器,右手拿着俎豆礼器,不一会儿又拿取了一方印,其他物品一概不看,当时人们都对此感到奇异。等到曹彬长大成为大将,讨伐江南时,每当暂缓进军,都是希望李煜归顺,于是派人晓谕他说:“事势已经如此,所可惜的只是城中聚居的百姓;如果能够归命,这就是上策。”等到城池将要攻克时,曹彬忽然称病,不再处理军政事务,各位将领都来问候。曹彬说:“我的病,不是药物和针石能够治愈的,只有请各位将领诚心发誓:在攻克城池的那一天,不要妄杀一人,那么我的病自然就会痊愈。”各位将领答应了,共同焚香发誓。南唐国主于是率领群臣请求投降,曹彬安慰他们,按照宾客之礼接待他们。从出兵到凯旋,没有杀戮一人,江南因此得以保全。曹彬有七个儿子,璨、璋以大将之职显名;璃娶秦王之女具平郡主,官至昭宣使;珐任左藏库副使;圯任尚书虞部员外郎;询束任上阁门使;综任西上合门副使,兼领镇海军节度使。圯的女儿就是慈圣光献皇后。后来又多次追赠曹芸为魏王、曹彬为韩王、圯为昊王;各位孙辈也都显达,没有一个不显贵的。《牧誓》所说的“六代七代”,讲的是圣人使用武力的事情;《泰誓》所说的“一德一心”,讲的是圣人建立功业的根本。用兵并非出于不得已;事情如果确实可以办成,却还要用毒害百姓的方式来逞强,这不仅违背上天的道理,难道世间因果报应的事实还不值得鉴戒吗?远的有秦朝和项羽一类的人,近的则有“瀚与全赋”一类的人【“瀚与全赋”疑为人名或讹误】。人不是鬼,责任会追究到眼前;使儿子断绝、孙子绝嗣,也不会放过后代。这样看来,哪里还会有父祖子孙满门全盛的道理呢?或者说,江南本来没有罪,只因为卧榻旁边【原作“外榻之侧”,疑有讹误】不容许别人鼾睡,这也就不同于堂堂正正的军队了。如果不是把不杀人作为根本之心,岂不是还要沿袭这种魔障、承袭这种妄想【“踵其魔,袭其梦”语义或有讹误】?曹彬立定的心志,实在深远啊;他并不是只盘算将来的效果,等到看见效果之后才这样做的。王文正公的父亲王祐,官至尚书、兵部侍郎,凭文章才华显名于汉、周之际;入宋后,先后侍奉太祖、太宗,是一代名臣。他曾劝杜重威不要反叛后汉,拒绝卢多逊谋害赵普的计策,又以全家百口为赵符彦卿证明无罪,世人多称道他的阴德。王祐亲手在庭院中栽下三株槐树,说:“我的后世子孙中,一定会有做到三公的人。”这就是他寄托的志愿。他说,长子王旦幼年沉默好学,且有文才,王祐很器重他,说:“这孩子将来应当做到宰相。”当初王祐凭借久负盛名,长期掌管诏令文书,王旦不到十年便接替了他的职务,当时的舆论都赞美此事。钱若水有知人之鉴,见到王旦后说:“真是宰相的材料。”与他同列时,常说:“王君的气势凌云拔地,真是栋梁之材,富贵前途不可限量,不是我所能比的。”李沆与王旦同年出生,也推重他是前途远大的栋梁。皇帝一向认为王旦贤能,说:“替朕实现天下太平的,一定是这个人。” 《录》说:我考察司马光关于冥冥之中的训诫,才知道什么叫阴德。天理是昭然可见的,只是人把它存于心中、落实于自身,却看不见它的形迹、听不见它的声音,这就叫“冥”。然而,阴德哪里是一朝一夕积成的呢?现在说来,宽厚是心胸的容量;心胸不宽,就会急迫狭隘,我难道能片刻离开宽厚吗?所以宽厚可以积阴德。仁慈是仁心的德性;不仁慈,就会残忍、嫉忌、刻薄,我难道能片刻离开仁慈吗?所以仁慈可以积阴德。公正是公心的平正;不公正,就会偏私邪曲,我难道能一口气违背公正吗?所以公正可以积阴德。宽恕是宽恕之心的准则;不宽恕,就会吹毛求疵、洗垢索瘢,我难道能存有一念这样的心吗?所以宽恕可以积阴德。这并不是佛教所说的幽杳、寂灭之境。
范文正公四子纯佑、纯仁、纯礼、纯粹。纯佑事父母孝,未尝违左右,不应科第,荫守将作主簿,以非所好,即解去,从父之邓。纯仁登进士,亦以亲远不赴,曰:岂可重於禄食,而轻去父母耶。仲淹没始出仕,尝曰:吾平生所学得之忠恕二字,一生用不尽。以立立朝事石,接待僚友、亲睦、宗族,未尝须臾离也。每戒子弟曰: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已则昏。苟能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圣贤地位也。又曰:六经,圣人之事,知一字则行一字。要须造次颠沛必於是,则所谓有为者,亦若是尔。仲淹尝谓诸子,纯仁得其忠,纯礼得其静,纯粹得其略。知子孰如父哉。录曰:语称仁者有后人,岂可自弃乎哉。文正荣荣孤孑,介然一贫士也。及其后也,身为将相,子皆闻人。非其心之所主,大有异乎,人其能然哉。去忧乐,一人之情也。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王者且然,蚓辅相乎。忠恕切己之要也。尽己之心与物无件,圣人且然,蚓学者乎。此所以或得其忠,或得其静,或得其略。呜呼。观其所得,则知其所至不偶然矣。韩忠献公八子纲、综、锋、绎、维、缜、纬、缅。锋、维、缜位公府,而行各有适,锋适於同,维适於正,缜适於严。亿性方重,治家严饬,锥燕居未尝有惰容,每见诸路奏牍有挤拾官吏小过者,辄颜色不泽,曰:天下太平,圣主之心。虽昆虫草木,皆欲使之得所。今仕者,大则望为公卿,次亦望为侍从,其下亦望京朝幕职,奈何锢之於盛世。及维为门下侍郎,御史张舜民以言事罢,王岩叟救之,折简密绚上,官均语泄说岩叟分折,维曰:臣下折简聚谈,更相督责,乃是相率为善,何害於理。若琐琐责之,惧於国事无益也。乃罢。录曰:愚观韩忠献之言,与袁邵公异世而同一轨也。君子其可忽诸。虽然若不为台谏,及当铨衡之任,亦可辞其责也。苟当斯任,而能以是存之於心,非惟长国之元气,抑亦增己之胤祚,岂不美哉。借曰:在己之心,於无过中求有过,无事中求有事,无意中求有意,益不深思之。曰:锋同、维正、缜严、亿方,一父数子且不能尽同,何啻四海之广乎。将不但抡母之易,而显世之德,可以无愧矣。节孝徐先生孝行出於天禀。三岁父死,旦旦求之甚哀。读《孝经》辄泪不能止,事母至孝,朝夕冠带定省。应举入都,不忍舍其亲,以父名石,终身不用石器,行遇石则休然伤心,不忍加足其上。母亡,水浆不入口者七曰,悲恸呕血,庐墓三年,卧苦枕块,一辰绖不去体,常雪夜伏墓侧,哭不绝音。学士吕俸过其庐适闻,为之泣下。甘露岁降兆域,杳两枝合为□#3。既终丧,不报筵几,起居绩献如平生。州以行闻,说赐粟帛。元佑初,近臣合言:养亲以孝着,居乡以廉称,道义文学显於束方。乃以为楚州教授。训诸生曰:诸君欲为君子,而劳己□之力,费己之财,如此而不为,犹之可也。不劳己之力,不费己之财,何不为君子。乡人贱之,父母恶之,如此而不为可也。乡人荣之,父母欲之,何不为君子。又曰:言其所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为君子者未之有也。言其不善,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为小人者未之有也。闻之者敛维敬听。录曰:愚观圣宋重熙累洽,而知节孝之所由也。夫一人之孝出於天性,或不能通於天下也。惟人皆勉於为善,则几生之膝下何所不赖乎。以是达之天下,何息人人无君子之行哉。推积之心,於斯为盛。若乃终身不用届器,衰绖不去,身体可以勉而能也。岳飞天性至孝父和母。姚氏生时,有大禽飞呜室上,因以为名。未弥月,河庾,内黄水暴至,母抱飞坐瓮中,冲涛及岸得兔,人咸异之。及长负气节,沈厚寡言,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孙昊兵法》。自北境纷扰,母命以从戎报国,辄不忍,屡趣之,不得已乃留妻养母,独从高宗渡河。河北沦陷,音问隔绝,曰夕求访,数年不获。俄有自母所来者,寄言谢五郎,勉事圣天子,无以老媪为念也。窃遣人迎之,阻於寇攘,往返者十有八,然后归。后有疝疾,虽身服王事,尝以昏莫窃暇至,亲所尝药,进饵语效,行履未尝有声。每出师,必严饬家人谨侍眷。及卒,水浆不入口者三日,毁几灭性,与男云铣足扶葬。既葬庐于墓所,刻木为像,行温清定省之礼如生时。五子云、雷、霖、震、霆。蕾买年十二从战,数立奇功,军中呼曰:赢官人。死时才二十三。一女未及升,痛父兄之冤,抱银瓶坠井而亡。孝宗立,追复元官,父子女褒赠有差。
译范文正公有四个儿子:纯佑、纯仁、纯礼、纯粹。纯佑侍奉父母很孝顺,从未离开父母身边;他没有参加科举,只因父亲荫庇而任将作主簿,但这不是他的志趣,便辞职离去,跟随父亲到邓州。纯仁考中进士,也因为父母年高而没有赴任,说:“难道可以看重俸禄,而轻易离开父母吗?”范仲淹去世后,他才出来做官。他曾说:“我一生所学,归结起来就是忠、恕二字,一生都用不完。”他用这两字立身、立朝、事奉国家,接待同僚朋友、亲近族人,从未片刻背离。常常告诫子弟说:“人即使十分愚笨,责备别人时也会显得明白;即使很聪明,宽恕自己时也会变得昏昧。如果能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来宽恕别人,就不必担心达不到圣贤的境界。”又说:“六经记载的是圣人的事情,懂得一个字就应当实行一个字。必须在仓促困顿、颠沛流离时也始终如此,这才叫有所作为。”范仲淹曾对几个儿子说:纯仁得到了他的忠,纯礼得到了他的静,纯粹得到了他的谋略。还有谁比父亲更了解儿子呢?《录》说:俗语说仁厚的人会有后代,难道可以自己放弃吗?范文正公早年孤单贫困,不过是一个清介的贫士。到了后来,他本人做了将相,儿子也都成为闻名之人。若不是他内心所守持的仁德起了作用,结果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人能够做到这样,岂是偶然的吗?抛开个人的忧乐,是一个人的常情;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以天下人的忧患为忧患,即使是君王也应如此,何况辅佐君王的人呢?忠恕是切身实行的要旨。竭尽自己的心力而不亏待万物,即使圣人也如此,何况求学的人呢?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得到了他的忠,有的人得到了他的静,有的人得到了他的谋略。唉!观察他们所得到的,就知道他们所达到的成就绝不是偶然的。韩忠献公有八个儿子:纲、综、锋、绎、维、缜、纬、缅。锋、维、缜都位居公府,而各自有适合的长处:锋适合调和,维适合守正,缜适合严明。韩亿性情方正稳重,治家严整,即使闲居也从未有懒散的神态。每当看到各路奏牍专门搜罗、拾取官吏的小过失,他就脸色不悦,说:“天下太平,是圣主的心愿。即使昆虫草木,也都希望使它们各得其所。如今做官的人,大的希望做到公卿,其次也希望成为侍从,下等的也希望担任京朝官或幕职,怎么能在盛世把他们禁锢起来呢?”后来韩维任门下侍郎,御史张舜民因进言获罪罢职,王岩叟出面救他,秘密写信给皇帝,事情泄露后,有人议论王岩叟的过失。韩维说:“臣下私下写信相互商议,彼此督促责备,这是互相引导行善,有什么妨害道理的地方?如果琐碎地责罚他们,恐怕对国事没有益处。”于是此事作罢。《录》说:我考察韩忠献公的话,觉得他与异代的袁邵公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君子难道可以忽视这些吗?不过,如果不是担任台谏官,或没有处在铨选官吏的职位上,也可以推辞这份责任。假如身居这样的职位,却能把这种心意存于心中,不仅能培养国家的元气,也能增加自己的福禄后代,难道不是美事吗?姑且说,对自己的内心,应当在没有过错之处寻找过错,在没有事情之处寻找事情,在没有用意之处寻找用意,这是更加深入的思考。又说:锋取和同,维取正直,缜取严明,韩亿取方正;一个父亲的几个儿子尚且不能完全相同,何况广大的四海之内呢?他们不仅能选择母亲的贤德,也能彰显世代的德行,就可以无愧了。节孝徐先生的孝行出于天性。他三岁时父亲去世,每天早晚寻找父亲的遗踪,悲哀异常。读《孝经》时常常眼泪止不住;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早晚都穿戴整齐前去问安。应试进入京城时,不忍心舍弃母亲;因为父亲名为“石”,他终身不用石制器物,行路遇到石头便停下来,伤心而不忍踩在上面。母亲去世后,七天不饮水浆,悲痛呕血;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睡在土块上,以苦枕为枕;一天到晚孝服不离身体,常在下雪的夜里伏在墓旁,哭声不断。学士吕俸经过他的庐舍,恰好听见哭声,为他流泪。甘露年间,墓地降下甘露,两根树枝合成一处〔此处有字不清〕。服丧期满后,他仍不设宴席、不用几案,日常起居和祭献之礼都像母亲在世时一样。州府将他的孝行上报,朝廷下令赏赐粮食和丝帛。元祐初年,近臣共同进言说:“他奉养亲人以孝著称,居住乡里以廉洁闻名,道义和文学在东方显著。”于是任命他为楚州教授。他训诫学生说:“诸位想做君子,即使要劳费自己的力量、耗费自己的钱财,仍然不肯这样做,那还可以理解;但既不劳费自己的力量,也不耗费自己的钱财,又为什么不做君子呢?乡人鄙视你、父母厌恶你,即使如此仍不肯做君子,也还可以理解;乡人荣耀你、父母希望你这样做,又为什么不做君子呢?”又说:“称说善行,实行善行,思考善行,这样还不能成为君子的人,从来没有。称说不善,实行不善,思考不善,这样还不能成为小人的人,从来没有。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收敛姿态,恭敬地听讲。《录》说:我考察圣宋不断兴盛、恩泽相继的情形,才知道节孝徐先生的孝行从何而来。一个人的孝行出于天性,有时未必能通行天下;只有人人都努力行善,那么天下百姓在父母膝下生活,还有什么不能得到依靠的呢?把这种道理推广到天下,哪里还会担心人人没有君子的行为呢?推求并积累仁厚之心,在这里表现得最为盛大。至于终身不用石器、孝服不离身,身体方面的事情还可以勉力做到。岳飞天性极其孝顺,父亲名和,母亲姓姚。姚氏生岳飞时,有大鸟飞来,在房屋上鸣叫,因此给他取名“飞”。出生还不到满月,黄河泛滥,内黄一带洪水突然涌来,母亲抱着岳飞坐进大瓮,随巨浪冲到岸边,母子得以逃生,人们都感到惊异。长大后,他意气刚烈而有气节,沉厚少言;家境贫寒却努力学习,尤其喜爱《左氏春秋》和《孙吴兵法》。北方边境纷乱后,母亲命他从军报国,他总是不忍离去;母亲多次催促,他不得已才留下妻子奉养母亲,独自跟随高宗渡河。河北沦陷后,母子音信隔绝,他早晚寻访,多年没有找到。后来忽然有从母亲那里来的人,带来话说:“请转告五郎,勉力侍奉圣天子,不要因为我这个老妇人而挂念。”岳飞暗中派人迎接母亲,却被盗贼阻隔,往返了十八次,母亲才得以回来。后来母亲患疝疾,岳飞虽身负王事,也常在黄昏后偷偷抽空回家,亲自尝药,亲自进食,并询问药效;行走时从未发出声音。每次出师,都一定严肃告诫家人谨慎侍奉母亲。母亲去世后,三天不进水浆,悲伤得几乎伤害生命;与儿子岳云、岳铣扶柩安葬。安葬后,他在墓旁结庐,刻木为母亲的像,像母亲在世时一样行温清定省之礼。岳飞有五个儿子:云、雷、霖、震、霆。岳云十二岁便随军作战,多次建立奇功,军中称他为“赢官人”。岳云死时才二十三岁。岳飞有一个女儿尚未成年,她为父亲和兄长的冤屈悲痛,抱着银瓶投井而死。孝宗即位后,追复岳飞原来的官职;父子和女儿也分别得到褒奖和赠官。
录曰:飞之一门而可少哉。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飞於此言,诚非讲习讨论之也,而能身体力行。若此所谓,虽曰未学,吾叉谓之学者,岂真故说哉。虽然飞尚可得有如云者,且为养子,非有严师贤父之益,女亦弱而无识,焉知杀身成仁之美语。又云:其身正,不令而行。愚於岳氏父兄子女见之乎。咸淳末,徐应镳试补太学生。德佑二年宋亡,瀛国公入燕,三学生皆从行。应镳不欲从,乃与其子琦嵩,女元娘誓共焚,子女皆喜从之。太学故岳飞弟有祠,应镳具酒肉祀飞曰:天不佑宋,社稷为墟。应镳死以报国,誓不与诸生俱北。死已将魂魄累王,作配神主,与王英灵永永无教。琦亦赋诗自誓。祭毕以酒肉饷诸仆醉外,乃与其子女入梯云楼,积诸房书籍箱笋四周,纵火自焚。一生仆未寐,闻火声起,至楼下穴牖视之,见其父子俨然坐立,如庙塑像,走报诸仆,坏壁入,朴灭火。应镰不能死,与其子女怏怏出户去,君卒莫知所之。翌曰,得其尸祠前井中,皆僵立瞠目,面如生。诸仆为具棺敛殡之。益王立褒其节,赠朝奉郎秘阁修撰。后同舍生刘汶钧收而葬之,方家峪私谧曰:正节先生。录曰:自宋德不纲,而士风玷瘁。过之者伤於急迫,若陈束、欧阳彻,嚣然而靡宁;不及者沦於汗贱,若三太学生,靡然而可耿,何意巨翁父子出於其问耶。夫杀身成仁,君子之美节也。以镳之素养,琦与嵩之素闻,尚曰休戚未关,而肉食之可诿也。其女元娘何为者哉。以其质则弱,非有慷慨之量也;以其犀则幼,非有岁寒之操也。而国破君亡,甘心共毙,可以见秉葬之良,不以幼弱而可忽也。不知当时卖国降虏之徒,问之能不自唾为大竞乎。抑镳之死告於岳飞,其精神所契有素,而一门忠孝,宁无感发兴起乎哉。岳女之风,将不徒然。呜呼,可谓仁矣。《元史》:史天泽八子格、樟、棣、杠、杞、梓、楷、彬,皆显官。天泽年四十,始折节读书,平居未尝自矜,及临大节,论大事,毅然以天下之重自任,立论出人意表。拜相之曰,门庭悄然。或劝以权自张,曰:爵禄刑赏,天子之柄,何以权为。因以谢之,言惭服。当金未名士流寓失所,悉为治其生理而宾礼之,后多致显达。破归德,释李大郎不杀,而送至真定,署为参谋。出入将相五十余年,上不疑而下无怨。人以比於郭子仪、曹武惠云。录曰:愚观元运始以蹶兴复之中国,若天泽兄弟父子以身拜将相,视富贵权势,敛逵退避,若将晚焉。及观临终,预以杀掠为形,卒玫江南归服,伯颜不足专其美矣。录之。《五伦书》:元英宗为皇太子时,仁宗不豫,忧形於色,夜则焚香,泣曰:至尊以仁慈御天下,庶绩顺成,四海清宴。今天降大厉,不如罚趣我身,使至尊永为民主。及仁宗崩,一辰毁过礼,素服复千地,曰欢一粥。即位,诏太常曰:朕将以四时躬祀太室,宜集议其礼,毋以朕劳於对越而有所损,其悉遵典礼行之。录曰:史称仁宗天性慈孝,聪明恭俭,通达儒衍,爱养民力,孜孜为治,为大元盛德守文之主。继之以英宗仁孝敦笃。元季以来,所仅见者二君而已。《皇明名臣录》:章溢性至孝,弱冠从乡先生,闻金华文献之邦,问游以咨叩其统,至武林心忽惊悸,力辞而归,抵家父病已革,越八曰而逝。人以为孝心所感。丧未举而兵发里闭,室庐被焚。溢稽颗吁天,火至柩所而灭。及丧母悲戚过度,营宅兆,亲负土石,感疾益深。亲友何浚来候曰:当收敛此心,毋有所执滞。溢曰:吾已知之。与二兄别居久,创第龙搁,请兄同居,怡怡之情蔼如也。时天下乱,乃避地入闽中。太祖皇帝遣使召溢兴刘基、叶深、宋濂同至建业入见,劳曰:我为天下屈四先生耳。录曰:魏无知以尾生孝己之行,无益胜败之数,其然乎。溢以可显可晦之身,正心修身之学。观其感亲惊悸,丧母悲戚,若将终身。及其光辅烈祖乃着,取建入闽之功,营田调兵之策,无不克效,可谓体用俱全,显晦无问。夫岂顽钝不逞者哉,明与汉之用人亦略可见矣。陈献章早丧父,母材氏事之甚谨,以难远离膝下。尝一试礼部,即不赴。后屡膺聘召并辞。至是敦促来京,上疏略曰:臣母以贫贱早寡,俯仰无聊,殷忧成疾,老而弥剧。使臣远客异乡,臣母之忧臣曰甚,愈忧愈病,愈病愈忧,忧病相仍,理难长久,以臣病躯加忧母老,年未暮而气则衰,心欲为而力不逮。夫内无攻心之疾,则外不见从事之难。上有至仁之君,则下多曲成之士。疏上,宪宗皇帝亲阅再三,明曰特受翰林院检讨,准令还乡养亲云。
译《录》说:岳飞这一家,难道可以轻视吗?子夏说:“侍奉父母能够竭尽力量,侍奉君主能够献出生命。”岳飞对于这句话,确实不是只在讲习讨论,而是能够亲身实行。像这样的人,即使说他没有学习过,我也要称他为有学问的人,难道是虚妄之说吗?不过,岳飞尚且可以得到像岳云这样的儿子,而且岳云还是养子,并没有严师贤父的教益;他的女儿也年幼无知,哪里懂得舍生取义的高明道理呢?又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别人也会实行。”我难道不是在岳氏的父兄子女身上看到了这句话吗?咸淳末年,徐应镳参加考试,补为太学生。德祐二年宋朝灭亡,瀛国公被带往燕地,三名太学生都随行。徐应镳不愿跟随,于是与儿子琦、嵩和女儿元娘发誓一起焚死,子女都愿意跟从。他听说太学旧有岳飞的祠堂,便备办酒肉祭祀岳飞,说:“上天不保佑宋朝,使社稷成为废墟。徐应镳应当以死报国,发誓不与诸位太学生一起北去。死后即使魂魄缠绕于大王,也要配享神主,与岳王英灵永远相伴无极。”琦也作诗发誓。祭祀完毕,把酒肉分给仆人,等他们喝醉后,便与儿女进入梯云楼,在各间屋子的四周堆满书籍和箱笼,放火自焚。一名仆人尚未入睡,听到火声,来到楼下,从窗孔向内窥视,看见他们父子端坐站立,俨然如庙中的塑像。他跑去报告其他仆人,仆人们拆墙进去,扑灭了火。徐应镳没有死成,只好与子女怏怏出门离去,最终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第二天,在岳飞祠堂前的井中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个个僵立瞪眼,面色如生。仆人们备办棺材收殓安葬。益王即位后褒扬他们的节义,赠徐应镳为朝奉郎、秘阁修撰。后来同舍生刘汶钧收拾遗骨安葬,方家峪私下谥称他为“正节先生”。《录》说:自从宋朝德政失纲,士人的风气便受到玷污和衰败。超过常情的人,陷入急迫激烈,如陈东、欧阳彻,喧嚣不宁;达不到这种程度的人,则沦为卑污苟且,如三名太学生,昏昏然而不能振作。谁能想到徐应镳父子竟从他们中间出现呢?舍生取义,是君子的美德和节操。以徐应镳平素的修养、琦和嵩平素的声望,他们尚且还说国难与己无关,把苟且偷生归咎于身居禄位者;那么他的女儿元娘又是怎样的人呢?从资质看,她柔弱,并没有慷慨赴义的气量;从年龄看,她年幼,并没有经受岁寒考验的操守。然而在国破君亡之际,她甘愿与父兄一同死去,这可以看出人的良知和善性,并不能因为年幼柔弱而轻视。不知道当时那些卖国投降敌人的人,面对她时能不能不因自己的无耻而自惭形秽。或许徐应镳死后将此事告诉岳飞,两家的精神本来就相契,而这一门忠孝又怎会没有相互感发、彼此振起的作用呢?岳飞女儿的风范,终究不是徒然的。唉,真可以说是仁了。《元史》记载:史天泽有八个儿子:格、樟、棣、杠、杞、梓、楷、彬,全都做了显要官职。史天泽四十岁时,才改变旧习开始读书;平时从不自我夸耀,到了面对重大节义、议论国家大事时,却毅然以天下重任自任,发表的见解出人意料。他被任命为宰相那天,家门内十分安静。有人劝他利用权势扩张自己的势力,他说:“爵禄、刑罚、赏赐,是天子的权柄,为什么要凭借权力呢?”于是以此谢绝对方,使那人惭愧佩服。金朝灭亡后,许多有名望的士人流离失所,他都替他们安排生计,并以宾客礼节接待,后来其中很多人都取得显达。攻破归德后,他释放李大郎而不杀,将他送到真定,任命为参谋。他出入将相之位五十多年,上面没有人怀疑他,下面没有人怨恨他。人们把他比作郭子仪、曹武惠。《录》说:我考察元朝的运势,开始时因中原复兴而振作;像史天泽这样的兄弟父子,凭自身功业做到将相,却把富贵权势收敛退让,好像那是将要迟暮的东西。等到看他临终前,预先以杀戮劫掠为戒,最终使江南归顺,伯颜不能独占这份美誉。这些事应当记录下来。《五伦书》记载:元英宗还是皇太子时,仁宗身体不适,他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夜里焚香哭泣说:“至尊以仁慈治理天下,各项政务顺利完成,四海清平安宁。如今上天降下严重灾祸,不如把惩罚转到我身上,使至尊永远成为天下人的君主。”仁宗去世后,他一天之内悲毁过度,穿着素服,反复伏地哭泣,连一粥也不肯吃。即位后,他下诏太常说:“朕将按四时亲自祭祀太室,应当召集群臣议定礼仪,不要因为朕要劳身奉事神明而有所减损,一切都应遵照典礼实行。” 《录》说:史书称仁宗天性慈爱孝顺,聪明而恭谨俭朴,通晓儒学,爱护、休养百姓的力量,勤勉不懈地治理国家,是大元盛德守文之主。他的继承者英宗也仁厚孝顺、敦厚笃实。元朝末年以来,这样的君主仅仅见到这两位而已。《皇明名臣录》记载:章溢天性极其孝顺。弱冠时跟随乡里的老师,听说金华是文献之邦,便前往求学,想要请教其学术源流;到达武林后,心中忽然惊悸,极力辞别返回,回到家时父亲的病已经危急,八天后便去世了。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应所致。丧事还未办完,军队进攻,乡里封闭,房屋被焚。章溢叩头向天呼号,火烧到棺材所在处便熄灭。母亲去世后,他悲痛过度,营造墓地,亲自背负土石,因而疾病更加深重。亲友何浚前来探望,说:“应当收敛这种心情,不要有所执着滞碍。”章溢说:“我已经知道了。”他与两个兄长分居已久,便建造房屋,请兄长同住,兄弟之间和乐亲爱,情意蔼然。此时天下动乱,他于是避地进入闽中。太祖皇帝派使者征召章溢,与刘基、叶深、宋濂一同到建业入见,对他们慰劳说:“我为了天下,屈尊请来了四位先生。” 《录》说:魏无知认为尾生、孝己那种行为对胜败成败没有帮助,这种说法对吗?章溢以可显达、可隐晦的资质,实行正心修身的学问。看他因父亲病重而惊悸,因母亲去世而悲痛,仿佛要悲伤终身。等到他光辅明太祖、建立功业后,提出迁都入闽的功劳、屯田调兵的策略,没有一样不能奏效,可以说体用兼备,无论显达还是隐居都无所妨碍。他难道是愚顽迟钝、不得志的人吗?由此也大略可以看出明朝与汉朝任用人才的情形。陈献章早年丧父,母亲林氏侍奉他十分谨慎周到,因为难以远离母亲膝下,曾参加一次礼部考试后便不再赴试。后来多次受到征聘召用,都辞谢不去。到了朝廷再三敦促他进京时,他上疏大意说:“臣的母亲因贫贱而早早守寡,生活无所依靠,内心忧苦而成病,年老以后病势更加严重。如果让臣远客异乡,臣母的忧愁每天都会加重,忧愁越深病越重,病越重忧愁越深,忧病相连,按情理难以长久。臣本已患病的身体,又加上忧虑年老的母亲,年岁尚未老迈而元气已经衰弱,心里想做事而力量却不能胜任。内心若没有攻心的疾病,对外就不会觉得从事事务困难。上面有极其仁慈的君主,下面就会有许多得到成全的士人。”奏疏上呈后,宪宗皇帝亲自反复阅览,明日特授他为翰林院检讨,准许他回乡奉养母亲。
录曰:宪章此疏,光于陈情表乎。夫上有至仁之君,则下多曲成之士。圣朝之孝治,非若令伯之时可化也。而卒以家居充养曰深,天下倾慕,何如出为温令,僧疾从事者乎。而特旨劲授,不赴部试,又非若有因有缘。官无中人,不如归田者矣。录之。陈茂烈为御史时,以劾尚书倡、侍郎崔,乃厥母年老,告乞终养。吏部以其家贫,援侍郎潘礼例,奏给月米三石,以资孝养。具疏辞免。略曰:陛下降孝理之化,长清白之风,下逮微臣亦荷收恤,岂独臣一家之幸。第念臣家素贫寒食,本俭薄。故臣、母自安于臣之养,而臣亦得以自遣其贫,非诚有过人之廉,律己之孝也。古人行庸负米,臣今尚未至是,而臣母鞠臣因贫且寡,艰苦百倍。臣虽竭心力之养,竟未酬涓滴之恩,且年已八十有六,来曰恐亦无多。返哺私情,固欲自尽资养。月俸,心窃不安。制以朝廷孝治天下。陈茂烈清苦可嘉,不准辞。母卒,号哭复地,竟以不起。至今表其里曰:孝廉。录曰:《宋史》称节孝徐先生,人谓茂烈之行非耶,以省克修於家,以静思着于友,以直道闻於朝,而领悟充养,隐衷粹行,奈何乎无后耶。愚尝过式其门,而为列之如此。耿清惠公九畴,子文恪公裕,父子历事宣、英、宪、孝四朝。清惠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廉德重望,播在天下,登华陆要,不魄为儒。文恪复任吏部尚书,号青压,中为史官,祭酒礼部,世守清白,儒流冠元。御史汪宣奏其胸中坦夷,洞然无物,以比王忠肃,王端毅焉。周庄懿公谊,予文瑞公经。父子皆为名臣。庄懿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德性宽宏,气度详雅,平生事上以恭谨为尤,出入两京法司几四十年,无伤人害物之吉,至於领赈贷,督京庾活民利图之功尤大,礼登八座,寿几八裹。子孙官清要。文端是公科甲,徊翔翰苑春坊者几三十年。孝皇在青宫,公为讲官,犹多启沃之功,常讲《文华》大训。孝皇每起立拱听,其执礼如此。及为礼部侍郎,每议政,必传经义。若朝廷盛德事,力赞成之。改吏部,请早朝勤政;拜户部尚书,以身任事,不顾利害,简任属吏,亲为裁庾,剿繁应变,略无稽滞,而秉政执法不为外戚及权势所挠,有古大臣之风焉。许襄毅公进,八子诏,诰、赞、记、诗、词、论、志,天性孝谨。尝被庭训,挞指出血,后每举示人,辄感不已。虏犯西陲,命为会都御史,巡抚甘肃。吐鲁番世仇哈密,遣部酋逐其王,入据其城。公与都督刘宁调赤斤罕束诸夷为声援,雪夜入城中破之。有从乱者八百,或欲尽屠之,公不可。论者曰:襄毅生八百死命,仁人也。其有后也,宜哉。后子诰复为户部尚书,赞吏、户、刑三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论都御史巡抚顺天,至今犹未艾云。林文安公瀚,九子庭桂'庭杨、庭楷、庭杓、庭樟、庭偷、庭扮、庭枝、庭机。公居国子严而有恩疏,请开科贡,以广人材,无淹滞之患。正德间,上疏论四事曰:保固南京以重祖宗之根本,佑启皇储以重天下之根本,抚绥百姓以重邦家之根本,增进贤才以重致治之根本。迁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复因灾异,陈十二事,大略谓:陛下亲承付托之重,惟任大臣而改乎先帝之所倚用,立大政而不易乎先帝之所贻谋,黜远近习而力体先帝之亲贤远佞,不假贵戚而力行先帝之割私任公,戒饬边储常若先帝之不忘乎夷虏,节省财费常若先帝之不忘乎生灵。士论题之布政,姚镜谓:公当孝庙盛时,有韩范之遇。家政辑睦,子孙醇谨,有万石君之风;处乡里,风动郡国,有阳城晋鄙之化;庞眉皓首,乡人具瞻,有文涤公富郑公洛社之望焉。后庭栉复任工部尚书、太子太保,庭杓知府,庭机翰林院检讨,棍子炫、机子炼皆能世其家云。录曰:愚观虑氏太原灵宝,皆一代名卿,而泉山原德,亦未可少。观其父子之问,不啻如此。然则君子可勉於为善矣。录之。《明伦大典》:正德十六年四月壬午,上辞兴献王复墓成拜,恸哭伏地,左右扶而起,仍周旋瞻顾,不忍舍去,再拜恸哭。从者莫不感泣。癸未车驾发安陆,上不忍遽离圣母,呜咽涕泣。圣母曰:吾儿此行,负荷重任,慎无轻言。上对曰:谨受教。录曰:首以大舜之克孝者,明禅授之统,署万善之原也。终以今上之哀慕者,成王者之孚,为下土之式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先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弘道录卷之六竟#1『北』原作『非』,今据文意改。#2此处一字不清。弘道录卷之七仁夫妇之仁孟子曰:舜之为天子也,被衫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译《录》说:陈献章这篇奏疏,难道不比李密的《陈情表》更光彩吗?上面有极仁厚的君主,下面就有很多得到成全的士人。圣朝以孝治理天下,不像李密那个时代可以相比。陈献章最终居家奉养母亲,孝养日益深厚,天下人都倾慕他;这难道比得上出仕做温县令、让母亲带病跟随自己办事吗?皇帝特地下旨授官,他又不去参加部试,也不是像某些人那样有私人的因缘。没有权贵中介相助,反而不如归田奉亲。此事值得记录。陈茂烈任御史时,因为弹劾尚书赵某、侍郎崔某,便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辞官终养。吏部考虑他家贫寒,援引侍郎潘礼的先例,上奏每月给米三石,帮助他孝养母亲。陈茂烈具疏辞谢,大意说:“陛下推行以孝治理天下的教化,长养清白的风气,臣这样微小的臣子也蒙受收恤,哪里只是臣一家之幸?只是想到臣家一向贫寒,饮食本来俭薄,所以臣和母亲都能安于臣的奉养,臣也得以安于贫困;这并不是臣真有超过常人的廉洁、约束自己的孝行。古人行路背米奉母,臣如今还没有做到这种程度;而臣母养育臣,因贫困守寡,所受艰苦百倍于常人。臣即使竭尽心力奉养,终究还没有报答她一点一滴的恩德;况且母亲已经八十六岁,来日恐怕也不多了。反哺的私情,本来就想亲自尽力奉养;若再接受每月的俸米,内心实在不安。”皇帝以朝廷以孝治理天下为由说:“陈茂烈清苦可嘉,不准辞谢。”母亲去世后,他号哭扑地,最终因悲伤过度而不起。至今乡里仍立表称其为“孝廉”。《录》说:《宋史》称节孝徐先生;人们难道会说陈茂烈的行为不对吗?他在家中以孝行修身,以安静深思著称于朋友,以正直之道闻名朝廷,而能领悟奉养亲人的道理,内心深厚,品行纯粹,为什么竟会没有后代呢?我曾经路过他的门前,恭敬地凭吊,因此把这些记录下来。耿清惠公名九畴,儿子是文恪公耿裕,父子二人先后侍奉宣宗、英宗、宪宗、孝宗四朝。清惠官至南京刑部尚书,以廉洁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闻名天下;登上显要职位后,仍不改儒者本色。文恪后来又任吏部尚书,号称“青压”;曾任史官、国子监祭酒和礼部官员,世代守持清白,是儒林中的翘楚。御史汪宣上奏说他胸襟坦荡平夷,内心澄澈无物,把他比作王忠肃、王端毅。周庄懿公名谊,儿子是文瑞公周经,父子都是名臣。庄懿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德性宽宏,气度安详雅正,一生侍奉君上尤其恭敬谨慎;出入两京法司将近四十年,没有伤害别人、损害事物的行为。至于主持赈济借贷、督理京仓、救活百姓、兴利除弊的功劳尤其大;礼遇使他位登八座,寿命将近八十岁,子孙也都任清要之官。文瑞公由科举入仕,在翰林院、春坊任职近三十年。孝宗在东宫时,周经任讲官,仍有很多启发辅导的功劳,常讲《文华大训》。孝宗每次都起立拱手聆听,他执守礼法到了这种程度。后来任礼部侍郎,每逢议政,必定援引经义;凡是朝廷的盛德之事,都竭力赞成。改任吏部后,请求皇帝早朝勤政;任户部尚书后,亲自承担事务,不顾个人利害,慎重选任属官,亲自裁决仓务,清除繁杂、应对变故,几乎没有拖延;执掌政务、执行法令时,也不受外戚和权势干扰,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许襄毅公名进,有八个儿子:诏、诰、赞、记、诗、词、论、志,天性都孝顺谨慎。他曾受到父亲庭训,手指被打出血;后来每次把伤痕给人看,总是感动不已。敌人侵犯西部边疆,朝廷任命他为右都御史,巡抚甘肃。吐鲁番与哈密世代为仇,派部族首领驱逐哈密王,进入并占据哈密城。许进与都督刘宁调集赤斤、罕东等各部夷人作为声援,在雪夜进入城中将其击破。有八百名参与叛乱的人,有人想把他们全部杀掉,许进不同意。评论者说:“襄毅公使八百人得以保全性命,是仁人啊。”他有这样的后代,实在是应该的。后来儿子诰又任户部尚书,赞先后任吏部、户部、刑部尚书;还曾任武英殿大学士,评论都御史巡抚顺天的政事,至今仍传诵不衰。林文安公名瀚,有九个儿子:庭桂、庭杨、庭楷、庭杓、庭樟、庭偷、庭扮、庭枝、庭机。林瀚主管国子监时,严明而有恩德,曾上疏请求开设科举贡士,以广泛选拔人才,避免人才淹滞。正德年间,他上疏论述四件事:保卫巩固南京,以重视祖宗基业的根本;辅佐启发皇储,以重视天下的根本;抚慰安定百姓,以重视国家的根本;增进贤能人才,以重视达到治理的根本。后来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谋划军务。又因灾异陈述十二件事,大意说:“陛下亲自承受先帝托付天下的重任,应当只任用大臣,不改变先帝所倚重任用的人;确立重大政务,不改变先帝留下的谋划;斥退亲近的小人,竭力遵循先帝亲近贤人、疏远佞臣的做法;不借助贵戚,竭力实行先帝割舍私情、任用公正的原则;告诫整饬边疆储备,常常像先帝那样不忘夷虏;节省财物费用,常常像先帝那样不忘百姓。”士人舆论把这些话题写成布政使姚镜说:“林公处在孝宗盛治之时,受到韩琦、范仲淹那样的知遇;治理家庭整齐和睦,子孙淳厚谨慎,有万石君的遗风;居住乡里而使郡国风气为之改变,有阳城、晋鄙的教化;到了白眉白发、年老德高时,乡人无不瞻仰,具有文彦博、富弼在洛阳乡社中的声望。” 后来庭楷又任工部尚书、太子太保,庭杓任知府,庭机任翰林院检讨;庭楷的儿子炫、庭机的儿子炼,也都能够继承并光大家业。《录》说:我考察虞氏、太原王氏、灵宝等家族,他们都是一代名卿;泉山、原德,也不能轻视。观察这些父子之间的德行,不只是如此而已。这样看来,君子确实可以勉励自己行善了。记下这些事。《明伦大典》记载:正德十六年四月壬午日,皇上辞别兴献王,复葬礼仪完成后行拜礼,悲痛哭泣伏在地上,左右侍从扶他起来;他仍绕行瞻望,不忍离去,再拜后又悲痛哭泣,随从没有不感动流泪的。癸未日,车驾从安陆出发,皇上不忍突然离开圣母,呜咽流泪。圣母说:“我的儿子这次出行,肩负重大责任,千万不要轻率发言。”皇上回答说:“谨遵教诲。” 《录》说:开头以大舜极其孝顺的事迹,说明禅让传统,标举万善的根源;结尾以当今皇上的哀痛思慕,成就王者的诚信,作为天下臣民的榜样。《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思相通,那么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难道不是同出一源、贯通一理吗?《弘道录》第六卷完。#1“北”字原作“非”,今据文意改正。#2此处有一个字不清楚。《弘道录》第七卷。仁。夫妇之间的仁爱。孟子说:舜做天子时,穿着粗布衣服,弹琴,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却仍然安然自得,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