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十二
《毕命》: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脑。越三曰壬申,王朝步自宗周,至于丰,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厘束郊。王若曰: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矮定厥家,瑟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勤。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只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今予只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瘴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政贵有但,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珍,公其念哉。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同底于道。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赖,於小子永膺多福。录曰:愚观保厘之命,非止为殷之顽民也。盖成王之制,中分天下,主以二伯。自陕以束,周公主之;代之者,君陈也;又代之者,毕公也。故即位之时,常率束方诸侯入应门。若矣,其命之者,非始往也。王新即位铃有告命之词,而召公为西伯独无者,岂以留相天子。或史阙之欤,未可知也。其曰瑟殷顽民者,原其始也。曰商俗殷士者,周人每事监殷,岂但告命之词哉。其作诗皆曰:殷士肤敏,有商孙子,是也。其曰:旌别淑慝,彰善瘴恶,乃为国本务,非孜孜於殷;亦非谓周公鏖殷为谨厥始,君陈有容而和厥中。至是,始可以旌别淑慝。皆注者不达经文大旨,徒以鏖殷顽民洛邑一方为主意,遂使保厘之大意皆为化殷之偏词,非康王垂拱仰成之遗则也。惟泥於一偏,故几注四方无虞,以康四海,泽润生民,四夷咸赖处,殊增窒碍,读者所当政思也。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庶士,席宠惟旧,估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垮,将由恶终。虽收放心,闲之惟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干何其训。录曰:愚观成王之戒殷士何其切切哉。夫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郑子臧之谲冠,楚得臣之缨玉,皆以恶终也。不特此尔。甘食之性,妖艳之风,沉湎之欲,黩货之情,势所叉至。弟以词命之重,不得以狎妮参之,故只以服美为言耳。呜呼,三代且然,况后世乎。此不恢不求,所以难乎其选也。《君牙》:王若曰:呜呼,.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太常。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遗绪,亦惟先王之臣。克左右乱四方,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钻乃旧服,无忝祖考。弘敷五典,式和民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呜呼。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罔缺。录曰:此穆王也。夫子岂与之欤曰非也。臣观先朝之时,非无车辙马迹也。而公私之途,尝分为二道。是故纲纪法度,刑政礼乐,大公之选也。盘乐游观,声色货利,己私之奉也。公固不得以废私,私亦不得以害公,二者常并行而不悖,故不至於乱也。夫子不云乎,仲步圉治宾客,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向,使穆王逞其私智,不以君牙为司徒而以造父为心膂,五教五典混为一途,君子小人并於枢要,则小民之怨咨孰与之图,文武之谟训孰与之绍哉。圣人列之於经,正以见典常之不可紊,纲纪之不可缺,其旨深矣。《同命》:王若曰:伯同,惟予弗克于德,嗣先人宅丕后,休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怀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祇若,万邦成休。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绳愆纠谬,格其非心,俾克绍先烈。今予命汝作大正,正于旱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后德惟臣,不德惟臣,尔无呢于俭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非人其吉,惟货其吉。若时凛厥官,惟尔大弗克祇厥辟,惟予汝辜。
译《毕命》说:周成王十二年六月庚午日。过了三天壬申日,成王早晨从宗周步行到丰地,用成周的民众,命令毕公保卫、治理东方郊外。成王说:“唉,父师啊!文王、武王把大德施于天下,因此能够承受殷的天命。周公辅佐先王,安定了周家;整治殷的顽民,把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亲近王室,接受教化。经历了三代以后,时代变化、风俗转移,四方没有忧患,我一人因此安宁。治道有升有降,政事随着风俗变革;如果不能把该善的发扬为善,人民就没有所勤勉。只有公努力修德,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辅佐光大四代君王;以严正的仪容率领臣下,没有人不敬重效法你的教诲,你对先王的美好功绩很多。我这个小子垂衣拱手,仰赖你们成就功业。如今我恭敬地命令公承担周公的职责,去吧!分别标明善人与恶人,表彰他们的居处乡里;彰明善行,显著惩戒恶行,树立良好的风声;不要违背先王的训典。区别他们的田地疆界,使人能够敬畏和仰慕;重新划定郊境,谨慎坚固封疆守备,以安定四海。政事贵在有条理,言辞崇尚切合事理和要旨,不要只是喜欢新奇。商人的风俗衰靡,能说会道的人反被当作贤人。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消除,公要记住啊!周公能够谨慎地开创始业,君陈能够和顺地处理当中,公能够完成最后的事业。三位后王同心协力,共同达到正道。” 道理通达,政治清明,恩泽滋润百姓。四方夷狄穿着左衽之服,没有不全都依赖它的;我小子将长久承受许多福祉。录者说:我看“保卫、治理”的命令,并不只是为了殷的顽民。成王制定制度,把天下分为两半,由两位伯主治理:自陕以东由周公主治,接替周公的是君陈,再后来接替君陈的是毕公。因此即位时,毕公常率领东方诸侯进入应门。既然如此,命令毕公,并不是让他开始前往。成王刚即位,必定有告命之辞,而召公作为西伯却独独没有,难道是因为他留在王身边辅佐天子吗?或者史官遗漏了,也未可知。“整治殷的顽民”是追溯事情的开始;说到商俗和殷士,周人每件事都鉴戒殷朝,难道只是告命之辞吗?他们作诗都说:“殷士聪敏”,“有商的后代”,就是这个意思。至于说“分别标明善恶,彰明善行、显著惩恶”,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事务,并不是专心处理殷人;也不是说周公整治殷民就是谨慎开端,君陈包容和顺就是处理中段。到了毕公这里,才可以分别善恶。各家注释都没有通晓经文的大旨,只把整治殷顽民、迁往洛邑一带作为主旨,于是使保卫治理的大意都成了教化殷人的片面言辞,不是康王垂衣拱手、仰赖成功的遗法。正因为拘泥于片面,所以几乎把“四方没有忧患”“以安定四海”“恩泽滋润百姓”“四方夷狄全都依赖”等处都解释得窒碍难通,读者应当认真思考。我听说: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很少能够遵循礼法,反而放荡、凌辱德行,实在违背天道。衰败的教化和奢侈华丽的风气,万世都相继流传。如今殷朝的众士,长期承受宠幸,习惯于奢侈,灭弃义理,穿戴服饰比别人华美,骄纵淫逸而自负,将会由恶行而终结。即使收回放纵的心,使它闲居受约束,也非常艰难。凭借财富而能接受教训,才能长久;只有义才是最大的教训。不遵循古代的训诫,还谈什么教训呢?” 录者说:我看成王告诫殷士,何其恳切啊!好的声誉和广大的名望施加于自身,所以不愿让人以华美的刺绣服饰来装饰自己。郑国的子臧以奇异的冠帽自饰,楚国的得臣佩戴缨玉,最终都因恶行而死。不只是这些。贪图美食的本性、妖艳的风气、沉溺享乐的欲望、贪恋财货的情态,势必都会发展出来。只是由于诰命言辞贵重,不能把轻佻亲昵的话夹杂进去,所以只说穿戴华美罢了。唉!三代尚且如此,何况后世呢?这正是不肯放纵、不肯贪求,所以难以得到合适人选。《君牙》说:成王说:“唉,君牙啊!你的祖先和父亲世代笃守忠贞,辛劳地侍奉王室,功绩被记在太常旗上。我这个小子继承并守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事业,也只是先王的臣子。能够辅佐治理四方,内心忧惧危险,就像踩着虎尾、涉过春冰。如今任命你辅佐我,作为我的股肱心腹;发扬你过去的职责,不要辱没祖先。广大推行五典,以此调和人民的法则。你自身能够端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民心不能安定适中,只有依靠你的中正。夏天酷热下雨,小民只会怨恨叹息;冬天大寒,小民也只会怨恨叹息,这实在艰难啊!要想到艰难来谋求容易,人民才会安宁。唉!文王的谋略多么光明啊!” “武王的功业多么伟大啊!愿它保佑启迪我们的后人,使他们都以正道行事而没有缺失。” 录者说:这是穆王的事。孔子难道赞同这种做法吗?回答说:不是。我考察前代,并不是没有车马行走的踪迹;但公事和私事的道路,常常分作两条。因此纲纪法度、刑政礼乐,是天下公义的选择;宴饮游观、声色货利,是供奉个人私欲的东西。公事固然不能废弃私事,私事也不能损害公事;二者常常并行而不相悖,所以不至于混乱。孔子不是说过吗?仲弓治理宾客,王孙贾治理军旅。既然如此,怎么会丧失道义呢?假如穆王放纵自己的私智,不任用君牙为司徒,却任用造父作为心腹,把五教五典混为一条道路,让君子小人都进入枢要,那么小民的怨恨由谁来谋划消除,文王、武王的谋略教训又由谁来继承呢?圣人把这些列在经书中,正是为了显示典常不可混乱、纲纪不可缺失,其中的旨意深远啊。”},{ 《同命》说:王说:“伯同啊,我在德行上实在不能胜任,继承先人的职位,成为大君,内心既警惕又忧惧,常常在半夜起身,思考怎样免除自己的过失。从前文王、武王,聪明睿智而且圣明,无论大小臣子都怀有忠贞善良之心。他们身边的侍从、御者和仆臣,没有一个不是正直之人,早晚辅佐他们的君主;无论出行、入朝、起居,都没有不恭敬的;发布号令,也没有不善的。百姓敬畏顺从,万国都得到美善。只有我一人没有良善之德,实在要依靠左右前后的在位之士,纠正我的不足,纠察我的过错,纠正我的错误,使我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现在我任命你担任大正,负责整治旱仆侍御之臣。你要努力增进君主的德行,彼此修正不足;谨慎地选择你的属官,不要任用花言巧语、巧于逢迎、邪曲媚人的人,只任用吉善之士。仆臣正直,君主就能正直;仆臣谄谀,君主就会自以为圣明。君主有德,是臣下的功劳;君主无德,也是臣下的过错。你不要亲近小人,不要让他们充任掌管耳目之官。他们引导君主违背先王的典章,不以任用贤善之人为善,只以聚敛财货为善。你若这样不能敬奉君主,只有我和你共同承担罪责。”
录曰:此仆正也。见於《周礼》,皆士人之职,王所与,朝夕游宴,左右进退之不离也。其属有祭,仆所与供祀隶,仆所与寝兴戎,仆所与御戎齐,仆所与掌辖,得其人,则熏陶渐染,纳於善而不知。不得其人,则邪媚瞽,惑入於恶而罔觉。自后世专用宦寺,溺近亲幸而无官守言责,故惟务巧言令色,便辟侧媚,献谈启宠,崇货纳路。此於三代之时,史臣逆知其端,虽以命伯同,实以训万世也。岂待乱本已成,而后其弊方彰乎。又曰:二篇之书,先儒谓当时仁人君子修词立诚,以劝励其臣,正所以感动王也。今观一则曰厥后自圣,二则曰惟货其吉。兹二言者,受病之根也。夫穆王岂啧积於人下者哉。其驰骋放肆铃以尧舜陆方自居,拒谏饰非又以禹汤贤圣自任,不遑寝处铃以文武忧勤自解,然后悉意行之而无所忌惮矣。侈心既生,国谁与足。此《吕刑》一书始终以赎罪为言,当时之重货可知矣。而倦倦以绳愆纠缪望其仆臣,便辟侧媚戒其耳目,可谓善讽其君者矣,不知伯问听之可以为解乎。其将自任乎。吾不得而知,则亦无得而辜矣。《国语》:穆王将征大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飨,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曰祭月杞,时飨岁贡,终王先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杞则修言,有不飨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於是乎有刑不祭,伐不杞,征不飨,让不贡,告不王。於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於德,无勤民於远。以是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大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飨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大戎树惇,能师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录曰:此幽王与弒之渐也。夫履霜坚冰,由非一曰,穆之於康一再世耳。文武之泽方隆,太平之基不坠,蕞尔大戎何足畏哉,而不知蜂蕾之毒,酿成滔天之祸。宗周沦陷,实肇於此。《国语》之托始,亦犹夫子之意也。以是为防,犹有无故而主图燕之议,遂致靖康之祸者;有漫然而兴北伐之师,率贻压山之忧者。孟子不云乎:国叉自伐,而后人伐之。其诸耀德不观兵之谓欤。厉王说荣夷公,茵良夫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曰休惕惧怨之来。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既荣公为卿士,诸侯不飨,王流于蠡。录曰:夫利何以能毕王室乎。周之兴也,一则曰散鹿台之财,二则曰发巨桥之粟,而海内向风,几政刑措,民到于今称之。及其衰也,曰惟货其吉,曰惟讫于富,而王人渐微几於列国。至此下堂见诸侯矣。苒伯之言切近之殷鉴欤。虽然后之大圣大贤,若子罕言利,曾子以义为利,孟子何叉曰利。其意合,其旨同,以世降道,陵人怀私欲,乃有良夫,其人信哉。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所以虽有夷厉幽平之难,未若头会箕钦之竟亡也。《诗》:凡伯刺厉王曰:上帝板板,下民卒瘴。出话不然,为犹不远。靡圣管管,不实於直。犹之未远,是用大谏。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择矣,民之莫矣。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羌。天之方虐,无然谚诚。老夫灌灌,小子局局。匪我言耄,尔用忧谵。多将熄缟,不可救药。天之方侪,无为夸毗。威仪卒迷,善人载尸。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丧乱蔑资,曾莫惠我师。天之牖民,如埙如帘,如璋如圭,如取如擭。搀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无自立辟。份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沦,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译《录》说:这就是仆正的职任。在《周礼》中可以见到,他们都是士人的职务,是君王所亲近的人,早晚陪伴君王游宴,左右进退都不离开君王。他们的属官中,有祭官,是仆臣一同供奉祭祀的;有隶仆,是仆臣一同掌管寝息起居和军务的;有御戎,是仆臣一同掌管驾驭军车的;有齐,是仆臣一同掌管车辖的。任用对了人,就能在潜移默化中使君主归于善道,而自己还不知道。任用不对的人,就会让邪曲谄媚之人蒙蔽君主,使君主陷入邪恶而不自觉。后世专门任用宦官,沉溺于亲近宠幸之人,又没有官守和进谏的责任,所以只知务求花言巧语、巧于逢迎、邪曲媚人,献媚取宠,崇尚财货,打开贿赂之门。这件事在三代之时,史臣已经预先看到了它的端倪;虽然表面上是任命伯同,实际上是借此训诫万世。难道一定要等到祸乱的根本已经形成,弊端才显露出来吗?又说:这两篇书,先儒认为是当时的仁人君子修饰文辞、确立诚意,用来劝勉激励臣下,实际上正是为了感动穆王。现在看其中一处说“君主便自以为圣明”,另一处说“只以货财为善”。这两句话,正是穆王所受祸患的根源。穆王哪里只是把过错积在臣下身上呢?他放纵奔驰、恣意妄为,自以为可以和尧舜相比;拒绝劝谏、文饰过错,又自以为可以和禹汤的贤圣相比;没有闲暇安寝,又以文王、武王的忧劳勤勉来为自己开脱,于是便任意行事而无所顾忌。奢侈之心一旦产生,国家还能同谁共享财富呢?这就是《吕刑》一书自始至终都以赎罪为言的原因,由此可以知道当时对货财的重视了。可是它又恳切地要求仆臣纠察过错、纠正错误,告诫掌管耳目的人不要巧言令色、邪曲媚人,可以说是善于讽谏君主了。只是不知道伯同听到这些话,能不能借此为自己开脱呢?还是会自己承担责任呢?我不得而知;既然如此,也就无法归罪于他了。《国语》说:穆王将要征伐大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先王彰明德行,不炫耀武力。兵器收藏起来而按时使用,使用它就能显示威势;炫耀武力就会把它当作玩具,把它当作玩具就不能使先王在百姓中产生震慑。应当盛大地端正自己的德行,使百姓的本性敦厚,增加他们的财物和所需,使器用便利,明白利害的趋向,用礼义文教加以修治,使他们努力追求利益而躲避祸害,怀念德行而畏惧威势,所以才能保全世代并不断发展。大夫啊,先王的制度是:京畿之内为甸服,京畿之外为侯服,侯国之外为宾服,蛮夷之地为要服,戎狄之地为荒服。甸服的诸侯负责祭祀,侯服的诸侯负责祀典,宾服的诸侯负责享礼,要服的诸侯进贡,荒服的诸侯朝见天子。所谓‘按月祭祀,按时享礼,每年进贡,终身朝王’,这是先王的训诫。有不祭祀的,就修正意旨;有不祀告的,就修正言辞;有不享礼的,就修正文辞;有不进贡的,就修正名分;有不朝王的,就修明德行。教化次序已经完成而仍有不来者,就修明刑罚。于是,对不祭祀者施刑,对不祀告者讨伐,对不享礼者征伐,对不进贡者责让,对不朝王者发布文告。于是便有刑罚之法、攻伐之兵、征讨之备、威严责让之令和晓谕告诫之辞。发布命令、陈述辞意之后仍不来,就进一步增修德行,不要因遥远而劳苦百姓。这样,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服从的。现在自大毕伯仕任职终了以来,大戎氏一直按照自己的职分前来朝王,天子却说:‘我一定要因为他们不来享礼而征伐他们,而且还要炫耀武力;这恐怕要废弃先王的训诫,使王道几乎毁坏了吧。’” 我听说大戎树立敦厚之道,能够继承先人的德行,而且守持到底,纯正坚定;他们是有办法抵御我们的。穆王不听,于是出兵征伐,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后回来。从此以后,荒服的诸侯就不再前来朝见了。《录》说:这就是幽王最终被弑杀的渐变开端。霜降之后才有坚冰,祸患并不是一天形成的;穆王到康王,不过相隔一两代而已。文王、武王的恩泽正盛,太平的根基还没有坠落,那么小小的大戎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可是他不知道蜂虿的毒害,竟酿成滔天大祸。宗周的沦陷,实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国语》把事情追溯到这里,也正合乎孔子的意思。以此作为防范,仍然有人无故主张图谋燕国,终于导致靖康之祸;也有人贸然发动北伐之师,最终带来压山般的忧患。孟子不是说过吗:国家自己先毁灭自己,然后别人才毁灭它。这大概就是所说的‘彰明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吧。厉王喜欢荣夷公,芮良夫说:‘王室恐怕要衰微了吧。荣公喜好独占财利,却不知道这样会造成大难。财利,是万物产生的,也是天地所承载的;如果有人想独占它,造成的祸害就多了。天地和万物都将来取用它,怎么可以独占呢?这样会招来的怨怒很多,却不防备大难;用这种道理教导君王,王室能够长久吗?作为君王的人,应当引导财利并把它分布给上下,使神、人和万物都能各得其所;即便如此,还应当说要警惕戒惧,害怕怨恨到来。如今君王学习独占财利,怎么可以呢?平民独占财利,尚且称作盗贼;君王这样做,归附他的人就少了。荣公如果被任用,周朝一定会败亡。后来荣公果然做了卿士,诸侯不再来享礼,厉王也流亡到彘。’ 《录》说:财利为什么能够败坏王室呢?周朝兴盛时,一是散发鹿台的财物,二是打开巨桥的粮仓,于是天下归向其风教,几乎停用政刑,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这件事。等到周朝衰败时,却说‘只以货财为善’,又说‘只以富足为归宿’,于是王室渐渐衰微,几乎和列国没有区别,到了后来甚至要走下堂来接见诸侯。芮良夫的话,难道不是切近的殷鉴吗?即使后世的大圣大贤,如孔子少谈利,曾子以义为利,孟子却反复谈利,他们的用意相合,旨趣相同:世道逐渐衰落,人心失去正道而怀有私欲,于是才有芮良夫这样的劝谏。他的话确实可信。文王、武王的道统还没有坠落到地上,所以即使有夷、厉、幽、平的灾难,也还不像后来那样因加倍征敛、横征暴敛而彻底灭亡。《诗》说:凡伯讽刺厉王道:‘上帝反复无常,百姓全都困苦。说出的话不合正道,谋划也不长远。没有圣人的见识,却固执自用,不能真正合乎正直。谋划既然不长远,所以我才大力劝谏。上天正在降下灾难,不要这样轻浮放纵;上天正在使局势动荡,不要这样嬉笑懈怠。言辞和谐,百姓就能融洽;言辞经过选择,百姓就能安定。我虽然担任不同的职事,毕竟和你同为僚属。我来同你谋划,你却喧哗拒绝我的话。我所说的是合于常道的事,不要把它当作笑话。古人有话说,要向割草砍柴的人询问。上天正在施虐,不要这样以谚语戏弄。老夫诚恳地反复劝告,年轻人却拘谨自守。我的话并不是因为年老昏聩,你却用忧虑和谗言来应付。祸患多得像要熄灭的火,已经不可救药。上天正在降下灾异,不要再这样夸张自大。’ 威仪已经完全迷失,善人也只能像尸体一样僵卧。百姓正在遭受困苦,却没有人来帮助我;敢于窥伺的人,使丧乱没有依凭,竟然没有人怜悯我们的百姓。上天引导百姓,有时像吹埙,有时像吹篪;有时像玉璋,有时像玉圭;有时像取物,有时像捕捉。不要说增益教化很难,引导百姓其实非常容易。百姓有许多邪僻,不要自行另立刑法。贤能之人是藩篱,大师是墙垣,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怀有德行才会安宁,宗子才是城墙。不要使城墙毁坏,不要让人孤立而产生畏惧。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逸乐;敬畏上天的威严,不敢放纵驰驱。昊天说要明察,你们就出来巡行;昊天说要清明,你们就游息安逸。
录曰:夫所谓之反者,盖明明在下,赫赫在上者常也;上帝板板,下民卒瘴者反也。方难也,方蹶也,方虐也,方侪也,天之怒未久也。宪宪也,泄泄也,雊雊也,踏踏也,始之意怠玩悦从也。盖人之常情,无深长之见远大之谋,其心自以无复,圣人未见可畏,方且安於苟且而不自知。使能辅之以严惮,匡之以正直,则叉有以格其妄诞之心、轻躁之习,辞辑而怪,庶几有廖尔。惟夫小人不以大言欺之,则以谈言毗之。夫是,其心始放,欺天罔人无所不至,然后诡随无良之人入,而寇虐无畏之行作,善人不得有所为,而民之愁苦极矣。此原其始而言也。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需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文王曰咨,咨女殷商#1,曾是疆御,曾是桔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陷德,女兴是力。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疆御多慧,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届靡究。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无焦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蟾,如沸如美。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内垒于中国,覃及鬼方。文王曰咨,咨女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宽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录曰:此要其终而言也。夫仁暴之相去远矣。然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而末流遂至於无焦内奂,蜩塘沸美。孔子不云乎,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是时法度世臣,自周召而下,茅与几,苒与祭,皆与国同休戚者也。其号不得不深,痛不得不切。故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千古之下,宁不再三嗟叹。周宣王内有拨乱之志,过灾而惧,侧身修行,欲消去之。天下喜於王化复行,百姓见忧,仍叔作诗美之曰:悼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早既太甚,蕴隆虫虫。不珍里祀,自郊祖宫。上下奠痉,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教下土,宁丁我躬。旱既大甚,则不可推,竞竞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子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旱既大甚,则不可汨。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寇为虐,如啖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黛。群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宁俾我游。旱既大甚,甩勉畏去。胡宁疸我以旱,僭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敬恭明神,宜无悔怒。旱既大甚,散无友纪。鞠哉庶正,疚哉家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止。瞻仰昊天,云如何里。瞻仰昊天,有嗜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瞻仰昊天,曷惠其宁。录曰:此宣王中兴之本也。夫视民如伤,文祖之实心也。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周礼之实事也。以实心求实事,安得不竞竞业业,如恢如焚乎。此见先王不以常数为解,不以冥漠为辞,而铃以身当之,然后鞠哉庶正,疚哉冢宰。靡人不周,无不能止。一有懈怠之心,吾见三事大夫莫肯风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又安能以定众正乎。然则汉武帝水旱常数之言,宋神宗天变不足畏之说,皆其自恨,非人恨之也。呜呼。执热而不濯者无已时也,遇灾而知惧者不旋踵也。此蹶然颠拨与勃然中兴不可同语也矣。周室中衰,万民离散,而宣王能劳来还定安集之流,民喜之而作诗曰:鸿鸦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一辰此鳏寡。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鸿雁于飞,一展呜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录曰:此宣王中兴之政也。夫有忧勤惕厉之心,而后有劳来安集之政。《小雅》之先,六月功之首也。斯录之。及鸿码义之最也,与民亦劳止蜩蟾沸美者异矣。
译录者说:所谓相反,大概是说:光明显著地处在下位,赫赫威严地处在上位,这是正常状态;“上帝反常,百姓全都受病”,则是相反的状态。正当灾难、震动、虐害、困穷将要发生时,上天的震怒还没有持续多久;而“张扬自得、懈怠嬉笑、喧闹纷乱、轻慢放纵”,却是开始时心意懈怠、贪图安逸享乐的表现。人的通常性情,没有深远的见识和长久的谋略,心里自以为不会再有祸患;没有看见圣人所说的可怕征兆,反而安于苟且而不自知。假使能够用严肃敬畏来辅助他,用正直来匡正他,就可以纠正他妄诞的心思和轻躁的习气,使言辞和谐而不乖戾,或许还可以有所补救。可是小人不以宏大的言论欺骗他,就用巧言邪说来附和他。这样一来,他的心开始放纵,欺骗上天、蒙蔽人民,无所不至;随后诡诈苟随的无良之人进入其中,肆虐无所畏惧的行为兴起,善人不能有所作为,人民的愁苦也达到极点。这是在追溯事情的开端。浩荡的上帝,是下民的君主;严厉威猛的上帝,使他的命令多有乖违。上天生养众民,然而它的命令并不可信赖。没有什么事情不是有好的开端,却很少有能够善终的。文王说:“唉,唉,你们殷商啊!你们曾经强暴抵御,曾经凶狠残暴,曾经居于王位,曾经任职执政。上天降下败德之祸,是你们自己造成的。文王说:唉,唉,你们殷商啊!你们掌持义理之类,却有许多强暴抵御;用流言相互攻击,在国内实行侵夺。有人起兵,有人诅咒,没有止境,没有终结。文王说:唉,唉,你们殷商啊!你们不要在中国横行,收聚怨恨却把它当作德行。你们的德行不明,所以没有内外亲附的人。你们的德行不明,所以没有辅佐之臣。文王说:唉,唉,你们殷商啊!上天并不是让你们沉湎于酒,也不是让你们跟从不义。你们既然过失在于行为失当,就不分明暗地胡乱号叫,使白天变成黑夜。文王说:唉,唉,你们殷商啊!像蝉、像蟾蜍一样喧闹,像沸水一样混乱。大小事情都将近于丧亡,人们还竟然照旧行事。祸乱在中国内部积聚,甚至蔓延到鬼方。文王说:唉,唉,你们殷商啊!上帝不再赞许你们,殷人又不用旧有的法度;即使没有年老成德之人,尚且还有典章刑法。你们竟然不肯听从,大命因此倾覆。文王说:唉,唉,你们殷商啊!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树木颠倒危败时,枝叶还没有受害,根本已经先被拔除了。” 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录者说:这句话是概括其结局来说的。仁厚与暴虐相距很远;然而并不是上天降生人才时使他们天性如此不同,而是由于内心受到陷溺才造成的。末流于是达到在国内横行、像蝉蟾喧闹、像沸水混乱的地步。孔子不是说过吗?纣王的不善,并没有严重到原来那样。正因为如此,君子厌恶处在下流,天下的恶行都会归到他身上。当时法度和世臣,从周公、召公以下,芮良夫、祭公等,都是与国家共同休戚的人。他们的呼号不能不深沉,悲痛不能不急切。因此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千古以后,难道不值得再三叹息吗?周宣王内心有拨乱反正的志向,遇到灾害便恐惧,忧惧自持,修养德行,希望消除灾害。天下因王道教化重新施行而喜悦,百姓见到王的忧患,仍叔作诗赞美他说:“可哀啊,那天上的云汉,光明地回旋在天空。大王说:‘唉,如今的人有什么罪过?’上天降下丧乱,饥荒接连而来;没有哪位神灵不祭祀,没有吝惜过牲畜。玉圭玉璧都已经用尽,难道没有神灵听见我吗?旱灾已经太严重了,热气郁积而蒸腾。不敢不祭祀各地之神,从郊外、祖庙到宫室都祭祀;上下各处都献祭,没有哪位神灵不尊奉。后稷不能降下丰收,上帝也不肯降临;耗损教化下土,难道要让灾祸落在我身上吗?旱灾已经太严重了,灾害不可推移。我战战兢兢,如临雷霆;周地剩下的百姓,没有谁能留下子嗣。昊天上帝却不肯遗弃我。为什么不相互敬畏?先祖将要毁灭了。旱灾已经太严重了,不能消除;烈日炎炎,好像要说我们无处可去。大命将要断绝,前后都无法观望;众公卿和先代正臣,也不能帮助我。父母先祖啊,为什么忍心对待我?旱灾已经太严重了,山川都干涸了。旱灾肆虐,如同吞食,如同焚烧;我的心畏惧暑热,忧心像火烧一样。众公卿和先代正臣,却不肯听见我的呼告。昊天上帝啊,难道要让我流离吗?旱灾已经太严重了,我努力想要逃避。为什么竟用旱灾困苦我,而我不知道原因?” 祈求丰年很早就开始,四方之神和土地之神的祭祀没有迟误。昊天上帝却不肯顾念我。恭敬地奉事光明的神灵,本来不应当使他们悔恨发怒。旱灾已经太严重了,散乱得没有纲纪。众位官长多么困苦啊,冢宰多么忧患啊!趣马、师氏、膳夫以及左右近臣,没有谁不周遍操劳,没有谁不能停止灾患。抬头仰望昊天,说究竟该怎么办呢?抬头仰望昊天,只见太阳逼近星辰。大夫君子们明白地求告,没有不尽力的。大命将要断绝,不要抛弃你们已经成就的功业。你们为什么不替我谋求,使众官得以安定?抬头仰望昊天,什么时候才会赐给我安宁?”},{ 《弘道录》说:这就是宣王中兴的根本。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是文王祖先的真心;大司徒用救荒的十二项政事来聚集万民,是《周礼》所说的实际措施。以真心去求实际的政事,怎么能不兢兢业业、如同救火一样呢?由此可见,先王不拿惯常的数目作为推托,也不以冥冥渺茫作为借口,而是以自身承担起责任,然后才会有“鞠哉庶正,疚哉冢宰”的感慨。没有一个人不受周济,没有一件事不能得到制止。只要一有懈怠之心,我看三事大夫没有谁肯日夜勤勉,邦君诸侯也没有谁肯早晚勤政,又怎么能安定众多的政务呢?这样看来,汉武帝所说水旱灾害是常数,宋神宗所说天象变化不足畏惧,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遗憾,不是别人造成的遗憾。唉!手中感到灼热却不去洗濯,灾祸就没有停止的时候;遭遇灾害而知道恐惧,灾祸就不会接踵而来。这种骤然跌倒、倾覆的局面,和勃然中兴的局面,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了。周王室中途衰微,万民离散,宣王却能够慰劳、招来、使流离者返回,并使他们安定聚集。百姓喜悦他,便作诗说:鸿鸦飞翔,羽毛肃肃。这些人出征,劳苦奔波;在野外又遇到可怜的人,哀悯这些鳏寡。鸿雁飞翔,聚集在中央的水泽;这些人修筑墙垣,百堵都兴作起来。虽然劳苦,最终还是有安居的住所。鸿雁飞翔,一片展转,发出嗷嗷的鸣叫。只有这位明智的人说我们劳苦,那些愚昧的人却说我们是在夸耀。《弘道录》说:这就是宣王中兴的政治。先有忧劳、勤勉、警惕和自我砥砺之心,然后才有慰劳、招来、安定和聚集百姓的政事。《小雅》篇章中,《六月》是功业叙述的开头。这是《弘道录》所记载的。《鸿雁》义理最为突出,也不同于“与民亦劳止,蜩蟟沸羹”所说的情形。
大夫刺幽王曰:王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疯忧以痒。父母生我,胡俾我愈,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忧心悍悍,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谓山盖卑,为罔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踏。谁号斯言,有伦有眷。一晨今之人,胡为虺蜴。瞻彼阪田,有莞其特。天之桃我,如不我克。被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为厉矣。燎之方扬,盒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终其永怀,又窘阴两。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瑜绝险,曾是不意。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彼有旨酒,以有嘉般。洽比其邻,昏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殷殷。仳仳彼有屋,簌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天是标。奇矣富人,一及此悍独。录曰:《板》、《荡》之所谓忧,谴告之时也,此诗之所谓忧,忘予之时也。《桑柔》之所谓灭,乱生之曰也;此诗之所谓灭,倾城之曰也。盖厉惟贵暴,至幽复以淫德极之,此所以局天路地而若无所容乎。抑此诗既以褒姒犯其人,又以臣仆犯其讳,尚不以诽谤妖言罪之,使无骨肉之变犬戎之祸,未可爻也。奈何辐败轮折,竟莫之止。天之仁爱卒无以胜人之昏惑也,岂不哀哉。十月之交,朔曰辛卯,曰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曰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衰。曰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曰而食,于何不臧。爆爆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家幸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衰今之人,胡僭莫惩。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为宰,仲允膳夫。聚子内史,蹶维趣马。桥维师氏,艳妻煽方处。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污菜。曰予不戕,礼则然矣。皇父孔圣,作都于向。择三有事,直侯多藏。不恕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祖向。眼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导杳背憎,职竞由人。悠悠我里,亦孔之疼。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录曰:按周礼三公论道,六卿分职,未有所谓相臣也。幽王、於斗六卿之外更为都官,以总六官之事,非相臣。而何以皇父一人而变乱成法,遂致曰食之变且於纯阳之月焉。盖幽王昏德不振,加灾於小民,致土木私兴而不息,韦臣朋比以相从,国之危亡能几何哉。呜呼。厉王之时,典刑未废;幽王之世,一老不遗。厉王之时,专利在己;幽王之世,封殖自人。此王身致乱虽同,而王室存亡各异欤。周室束迁,大夫行役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悯宗社之倾覆,彷徨不忍去,作诗曰: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录曰:夫子於《春秋》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与《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夫束迁之变,非小变也。以天王则被弒,以臣子则被辱,以社稷□则被残,以宗庙则被毁,自开辟以来未始有之大变也。而当时付之不问,君安於事仇,臣安於忍耻,天地闭而不知辟,人心亡而不知启。彼岂不睹黍之离离,而谓我何求哉。盖以伤王政之不纲,惧天讨之遂废,是以欲进而不能前也。其知我者,谓我见黍离而感叹,暗官庙而兴悲;不知我者,谓我以一大夫而冒膺存亡之运,过计宗社之规,思欲为其所难为,效其所难效。故曰:谓我何求。然其实不可顷刻而忘於怀也。故复呼天而叹,其其叹非为己求非出位。吾夫子删《诗》之时,深契其意,故亦云然,以见《春秋》之不可已,亦大夫行迈之不可遏也。其匕曰深哉。《春秋》:鲁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译大夫讥刺幽王说:正当十月降下繁霜时,我心中忧伤。百姓的谣言,也非常盛行。想到只有我一个人,忧心忡忡;可怜我小心谨慎,却忧愁得如此深重。父母生了我,为什么使我遭受这样的痛苦?祸患既不在我之前,也不在我之后。好听的话从口中说出,坏话也从口中说出。忧心越来越深,因此受到侮辱;忧心惶惶,想到自己没有福禄。百姓无罪,却都沦为臣仆。可怜我们这些人,到哪里去求取福禄?看那乌鸦停在哪里,它停在谁家的屋上?看那片树林,那里有柴薪,也有粗薪。百姓如今正处于危急之中,却看见上天昏暗不明。事情既已平定,没有人不能战胜。有伟大的上帝,究竟是谁说祂憎恶我们?说山本来低平,便把平地说成山陵。百姓的谣言,难道就没有人惩治吗?召来那些旧臣,询问他们并占问梦兆。他们都说自己圣明,谁能辨别乌鸦的雌雄?说上天高远,我却不敢不弯腰;说大地厚重,我却不敢不小心行走。是谁说出这些话?其中有条理,也有情理。可叹如今的人,为什么像毒蛇蜥蜴一样?看那倾斜的田地,禾苗孤独地生长。上天要伤害我,好像还不能把我怎样;我去求取它,好像又得不到;我紧紧地抱住仇怨,也没有力量对付它。心中的忧愁啊,仿佛有东西把它结住了。如今的政事,为什么变得如此严酷?火势正旺盛,竟然有人把它扑灭。显赫的周宗室,最终被褒姒毁灭。长久地忧思,又陷入阴雨之中。车上的货物已经装载好了,却丢掉了车辅。装载的东西将要倾落,请伯父来帮助我。不要丢掉车辅,把它安放在车辐旁。多次回头看你的车夫,不要使货物倾落。终于越过险阻,却从来没有料想到会这样。鱼在池沼之中,也不能算是快乐;它虽然潜伏着,却也完全暴露在外。内心忧愁惨惨,想到国家遭受暴虐。别人有美酒,又有美味佳肴;他们和邻里亲近,婚姻关系十分融洽。想到只有我一个人,忧心深重。看看他们有房屋,看看他们正有谷物;百姓如今没有福禄,天天都受到压迫。可怜那些富人,竟然也陷入这种困苦孤独之中。《弘道录》说:《板》《荡》所说的忧,是上天谴责告诫之时;这首诗所说的忧,是忘记上天恩予之时。《桑柔》所说的灭,是乱祸开始发生之时;这首诗所说的灭,是城池倾覆之时。厉王只是以暴虐为贵,到了幽王,又用淫乱的德行把它推向极点,所以才会仰面畏惧上天、俯身畏惧大地,仿佛无处容身。或者,这首诗既指责褒姒祸害国家,又以臣仆之身触犯君王的忌讳,幽王尚且没有把它当作诽谤妖言来治罪;假使没有骨肉相残和犬戎之祸,结果也就未可预料了。无奈车辅已经败坏、车轮已经折断,最终却没有人能够制止。上天的仁爱,终究无法胜过人的昏乱迷惑,难道不可悲吗?十月交替之时,朔日是辛卯日,那天发生了日食,实在是很丑恶的灾异。那月亮隐微,这太阳也隐微。如今这些下民,也实在衰微。日月都告示凶兆,却不依照自己的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也不用贤良。月亮发生日食,那还算是正常现象;太阳发生日食,又有什么不是不善的呢?雷电轰鸣,震响不断,既不安宁,也不祥善。百川沸腾,山岳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可怜如今的人,为什么越分妄为,却没有人惩治?皇父任卿士,番氏任司徒;家伯任宰,仲允任膳夫;聚子任内史,蹶氏任趣马;桥氏任师氏。艳丽的妻子正在煽动祸乱。可是这个皇父,难道说自己没有及时行事吗?为什么要役使我们,却不立即和我们商议?拆毁我们的墙屋,田地最终被污水和杂草淹没。他说“我并没有伤害你们”,礼制却就是这样。皇父非常圣明,在向地营建都邑;选取三位有事之臣,他们只知道积聚财货。不肯留下一个老人,让他守护我们的君王;只选那些有车马的人,使他们居住在向地。我们勤勉地从事劳作,不敢诉说劳苦。我们无罪无辜,谗言却喧嚣不止。下民的灾祸,不是从天降下的;它的根源在于背弃、昏暗和憎恶,祸乱的形成全是由于人。我的内心忧思悠长,也实在痛苦。四方的人都有余裕,只有我独自忧愁;百姓没有不安逸的,只有我独自不敢休息。天命不能贯通,我不敢仿效那些朋友自行安逸。《弘道录》说:按照《周礼》,三公负责论说治国之道,六卿分别掌管职事,并没有所谓专任的宰相。幽王却在六卿之外另设都官,来总领六官的事务;这并不是宰相。那么,为什么皇父一人就能改变扰乱既有制度,竟至于在纯阳之月发生日食这样的变异呢?大概是幽王昏乱的德行不能振作,又把灾祸加给小民,导致土木工程私自兴起而不停;奸臣结党相附,彼此跟从,国家距离危亡还能有多久呢?唉!厉王时,法典刑制还没有废弃;幽王时,一个老人也不肯留下。厉王时,专擅利益还在自己手中;幽王时,却把封殖之利授予他人。这大概就是君王亲自导致祸乱虽相同,而王室存亡却各不相同吧。周王室向东迁徙以后,大夫出行服役,经过旧日的宗庙宫室,只见那里全都变成了长满禾黍的田地。他怜悯宗庙社稷的倾覆,徘徊不忍离去,于是作诗说:那黍子长得茂盛,那稷子的禾苗也已生出。行走缓慢无力,心中摇荡不安。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到底在寻求什么。苍茫悠远的上天啊,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弘道录》说:孔子在《春秋》中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这和《诗》中“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到底在寻求什么”,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没有不同。周王室东迁的变故,不是小变故。就天王而言,是遭到弑杀;就臣子而言,是受到侮辱;就社稷而言,是遭到残害;就宗庙而言,是遭到毁坏,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变故。然而当时的人却把它置之不问,君主安于侍奉仇敌,臣子安于忍受耻辱;天地闭塞,却不知道开启,人心丧失,却不知道振兴。他们难道没有看见黍子长得茂盛,却还说我到底在寻求什么吗?大概是因为他们为王政纲纪败坏而悲伤,害怕上天的惩罚最终废弛,所以想要前进却不能迈步。那些了解我的人,会说我看见黍离而感叹,看到宗庙荒废而悲哀;不了解我的人,会说我凭一个大夫的身份,竟敢承担国家存亡的命运,过度谋划宗社的法度,想要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仿效别人难以仿效的行为。所以说:“说我到底在寻求什么。”然而这件事实际上片刻也不能忘怀。因此再次呼唤上天而叹息;这样的叹息,并不是为自己求取什么,也不是越出本位。我的夫子删定《诗经》时,深深契合了这层意思,所以也这样说,以此表明《春秋》之义不可停止,也表明大夫行走于荒废宗庙之间的悲愤不可遏止。其匕说:深刻啊!《春秋》记载:鲁隐公元年春,周王正月。
录曰:《诗》亡,然后《春秋》作。作《春秋》所以教天下万世之义也。而义何自而托始乎。是时王者不作,诸侯放恣,政教号令不及於天下。是故诸侯各纪其年,不奉天子之正朔矣。列国各书其事,不遵王者之无外矣。此何等时也。邵子曰:五霸之时如冬。如冬者,地气不升,天气不降,闭塞而成,抑何以望其复春耶。虽以子贡之贤智,尚欲去告朔之饥羊。夫子告之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是礼也,中国所以不类於夷秋,不道所以不同於禽兽。何也。夷狄不知有君,禽兽不知有春,可以人而不如之哉。正次王,王次春,凛乎大一统之旨。犯之者不赦之诛也,僭之者不题之罪也。纲常正而体统尊,人纪立而礼义出,君臣大义与天地并存而不失矣。弘道录卷之十二竟#1『商』原作『商』,据文义改。弘道录卷之十三义君臣之义《史记》:汉王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於是王为义帝发丧,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今项羽放杀之。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录曰:此有汉四百二十年之天下,其宏纲大义昭如曰星者端在此举。惜乎,元功之次不及录之,遂使新城之名泯泯以至於今也。惜哉。又曰:汉昭烈之不能混一也,宜哉。夫兵出无名,事故不成;名其为贼,敌乃可服。比万世之大计,天下之大几也。项之与曹声势后先相望,邦之与备当时俱为不敌也。邦能名羽为贼,而备不能声操之罪,何耶。夫君与后义相等伦。方操弒伏后之时,备果能倡明大义,传檄天下,发丧制服,正其大逆之罪,明其无赦之诛,然后兴兵讨伐,天下之不响应,曹氏之不敛手者几希矣。此祖孙之一辙也。不知出此,而董承者区区以帝衣带中密诏,与备谋诛曹操为言。呜呼,密之云,然岂为人上之语哉。然则三国之董异於新城之董,明矣。虽然承无足责,当时法正号为能正练,孔明号为知大体,顾乃昧於机会,徒以汉贼之言表於散关之疏,亦无益矣。至朱子之修纲目,明书杀后,其义始明。岂非千古之遗恨哉!《汉书》: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戌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仓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券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曰不暇给,规摹弘远矣。录曰:夫所谓规摹弘远者,盖鉴于秦与新之失得也。夫宽於简,天之道也。秦之兴禁密若不容,新之兴更制若不及。至於衡石程书,不遑暇寐,此於天下之事无复漏网之虞矣,而不知天之道不若是之锁锁也。今夫天洪者,纤者,高者,下者,无乎不容,然而未尝爽其则也。人君法天以为道操者,纵者,予者,夺者,亦无乎不有,然而未尝枉其度也。秦罢封建,新限王田,计较於锱铢毫厘之问,而不知土崩瓦裂无伺寸寸而解也。太史公亦以承敌易变,使人不倦,善观人者矣。文帝二年韶曰:人主不德,天示之灾,以戒不治。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句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录曰:此直言极练之始。於是贾山上疏,名曰至言。然而不录者,山之言。谓之直可也,谓之至则未也。其借秦为喻,彼以为殷鉴,而不知帝之敬天动民,爱人惜费,广言路,崇谯让,杜兴作,却贡默,其本心也。即位未几已可栗见山之所喻,皆非帝之所短也。何叉孳孳以人主之威,非特雷霆势重,非特万钧为言哉。又何叉以周养千八背国之民,秦受千八百国之养为言哉。当时廷臣溺於秦之忌讳,一旦睹此,遂为之瞽名曰至言。以愚观之,帝之所短在於不能止至善,乃安於卑近,忽於贤圣。此非小失也。《传》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乌乎。所以兴起天下万世至深切矣。惑於黄老清净,而不知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何怪乎驰骋射猎以为娱,击兔伐孤以为乐哉。苟得伊传问召之徒,与之坐而论道,吾见敬之如神明,信之如筮毫,安在修之于家而坏於天子之廷乎。凡所以为此者,皆鄙夫之事而非圣贤之阙也。虽然上之所求、者贤也,下之所应者骑也。山不能为醇儒而欲其知王道哉。
译《弘道录》说:《诗经》失传以后,《春秋》才产生。作《春秋》,是用来向天下后世说明义理的。那么,这种义理从哪里开始寄托呢?当时王者不再兴作,诸侯放纵恣肆,政治教化和号令不能达到天下。因此诸侯各自记录自己的年号,不奉行天子的正朔;列国各自记载本国的事情,不遵循王者一统天下、天下无外的原则。这是怎样的时代啊!邵子说:五霸的时代像冬天。所谓像冬天,就是地气不上升,天气不下降,天地闭塞而成;那么,又凭什么希望它重新回到春天呢?即使贤明有智的子贡,尚且想要去掉告朔时所供的活羊。孔子告诉他说:“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告朔之礼。”正是因为有这种礼,中国才不与夷狄相同;正是因为有这种道,中国才不同于禽兽。为什么呢?夷狄不知道有君主,禽兽不知道有春天,难道人可以反而不如它们吗?先正定正朔,再以王统领正朔,王统领春天,严肃地体现了大一统的旨意。违犯它的人,应受不可赦免的诛罚;僭越它的人,应获不可置疑的罪责。纲常得到端正,体统受到尊崇;人伦纲纪得以建立,礼义由此产生,君臣之间的大义便与天地同存而不失。《弘道录》卷之十二完。#1“商”字原作“商”,根据文义改动。《弘道录》卷之十三。义。君臣之间的义。《史记》记载:汉王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洛阳。新城的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劝说道:“我听说,顺应德行的人昌盛,违逆德行的人灭亡。军队出动却没有正当名义,事情就不能成功。所以说,先明确指出对方是贼,敌人才可以被制服。项羽行事无道,放逐并杀害他的君主,是天下的贼。仁德并不凭借勇力来壮大,义也不凭借武力来壮大。大王应当率领三军,为义帝穿丧服,以此告知诸侯并讨伐项羽。”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告诉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如今项羽却放逐并杀害了他。我亲自为他发丧,军队全都穿白色丧服。我将全部征发关中的军队,收集三河的士卒,向南浮行于江、汉水道而下,希望跟随诸侯王,攻击那个杀害义帝的楚国之人。” 《弘道录》说:汉朝四百二十年的天下,其宏大的纲纪和正义如同日月星辰般昭然显著,关键就在这次举动。可惜记载元勋次序时没有把董公记录下来,竟使新城董公的姓名湮没无闻直到今天,真是可惜。又说:汉昭烈帝不能统一天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军队出动没有正当名义,事情就不能成功;明确称对方为贼,敌人才可以被制服。这是关系万世的大计,也是天下最重大的关键。项羽和曹操的声势前后相当,刘邦和刘备在当时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刘邦能够把项羽称为贼,刘备却不能公开声讨曹操的罪行,为什么呢?君主与皇后在义理上相等。正当曹操弑杀伏皇后的时候,刘备如果果真能够倡明大义,传檄天下,发丧服丧,正定曹操大逆不道的罪行,说明这是不可赦免的诛罚,然后兴兵讨伐,那么天下不响应、曹氏不收手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这是祖孙前后同一条道路。刘备没有采取这个办法,董承却只是拿着皇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作为与刘备谋划诛杀曹操的说辞。唉!所谓“秘密”的说法,难道是居于人上者应有的言语吗?这样看来,三国时的董承和新城的董公不同,是很清楚的。虽然如此,董承并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当时法正号称善于谋划,孔明号称懂得大体,却反而错失时机,只把“汉贼”的说法写在散关的奏疏中,也没有益处。直到朱子编修《资治通鉴纲目》,明确写出曹操杀害皇后,这个义理才开始彰明。难道不是千古遗恨吗?《汉书》记载:汉高祖不修习文学,但天性明达,喜欢谋划,能够听取意见;即使门下的戍卒见到他,也像见到旧日故人一样。他起初顺应民心,制定三章之约。天下平定以后,命萧何编次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又同功臣剖分符节、订立誓约,把誓约用丹砂写在铁券上,放入金匮石室,收藏在宗庙之中。虽然可以说事务繁多、没有闲暇,但其规划和规模已经宏大深远了。《弘道录》说:所谓规划和规模宏大深远,大概是鉴于秦朝和新朝成败得失的缘故。宽缓而简约,是上天的法则。秦朝兴起时,禁令严密得仿佛无所不容;新朝兴起时,改制繁多得仿佛还嫌不够。至于用衡石计算文书,忙得没有时间睡觉,这样对于天下事务,已经没有再遗漏的忧虑了,却不知道上天的法则并不是这样琐碎严密的。现在看那广大无边的天空,细微的、高大的、低下的,没有什么不容纳;然而它从来没有违背自己的法则。君主效法上天来制定治国之道,放纵的、约束的、给予的、剥夺的,也没有什么不包含;然而从来没有违背应有的尺度。秦朝废除封建,新朝限制王田,只在锱铢毫厘之间计较,却不知道土崩瓦解并不需要一寸一寸地缓慢分解。太史公也认为,善于承受外来冲击、容易应变,使人不感到厌倦,是善于观察人的表现。文帝二年,下诏说:“君主没有德行,上天就用灾害来警示他,以戒备其治理不善。我向下不能治理、养育众生,向上又使日月星辰的光明受到牵累,失德实在太严重了。命令有关官员,全部思考我的过失以及见识所不及之处,逐条启奏告知我;并推举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来匡正我的不足。” 《录》说:这就是直言极谏的开始。于是贾山上疏,名为《至言》。然而,若不记录贾山的言论,称它为“直言”还可以,称为“至言”却还不够。他借秦朝作比喻,把秦朝当作殷商的鉴戒,却不知道文帝敬畏上天、感动百姓,爱护人民、爱惜财物,广开言路,尊重谯让,杜绝兴作、拒绝贡奉,这些才是他的本心。文帝即位不久,就已经可以看出贾山所譬喻的那些事情,都不是文帝的短处。为什么还要孜孜不倦地用君主的威势来说明问题,难道只是说雷霆之势沉重、万钧之力巨大吗?又为什么要说周朝供养八百国的百姓,秦朝接受八百国的供养呢?当时朝廷大臣沉溺于对秦朝的忌讳,一旦看到这篇文章,便替它妄加美名,称为《至言》。依我看,文帝的短处在于不能止于至善,反而安于卑近之处,忽视贤圣之道。这并不是小过失。《传》说:知道应当止于何处,难道可以做人反而不如鸟吗?这句话对于振兴天下万世,意义深远而切实。文帝被黄老之术的清静无为所迷惑,却不知道君子应当把各种事情都做到极致,那么他纵情驰骋射猎以为娱乐,捕兔猎狐以为快乐,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假如得到伊尹、傅说、吕望、召公那样的人,和他们坐下来谈论治国之道,我看文帝一定会像敬奉神明一样敬重他们,像相信筮法一样信任他们;既然如此,哪里还会有在家中修养德行、到了天子的朝廷反而败坏的道理呢?凡是造成这些事情的,都是鄙陋之人的作为,并不是圣贤的过失。虽然如此,上面所求取的是贤才,下面所应对的却是骑士。贾山不能成为醇厚的儒者,却想让他懂得王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