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二十四
《唐书》:虞世南与兄世基同受学于昊顾野王余十年,精思不懈,至累旬不盥栉。文章婉褥,慕仆射徐陵,陵自以为类己,由是有名。陈天嘉中,文帝知二子博学,遣使至其家护视。世基辞章清劲过世南而赡博不及。议者方晋二陆。大业中,累官秘书郎。炀帝时,世基得君,贵盛,妻妾服御拟王者,而世南躬贫约,不改其操。宇文化及杀世基,世南抱持号诉请代,不能得,自是哀毁。入唐,为弘文馆学士。时已老,屡乞骸,不听。太宗重之,以其貌儒谨,外若不胜衣,而中抗烈,论议持正,尝曰:朕与世南商略古今,有一言之失,未尝不怅恨。其恳诚乃如此。又称其有五绝: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学,四文词,五书翰。卒年八十一。录曰:愚观二虞氏,一显於隋,一奋於唐。显於隋者,若春花吐艳,焜耀一时,故时方二陆,非不具美也。奋於唐者,若晚菊含葩,馨香四达,故世称五绝,莫之与京也。夫人际遇不同,而本末迥异,有如此者。然则人岂可以穷通蚤莫二其心哉。崔邓,字处仁,兄弟六人邓、郾、邹、都、鄂,同时至三品,凡为礼部五,吏部再,唐兴无有也。父无,四世总麻同爨,当时治家者咸推其法。邓以粳亮知名,宪宗器之,为太常卿。始视事,大阅四部乐,都人纵观。邓自弟亲导母舆,公卿见者皆避道,都人荣之。郾子广略姿仪伟秀,人望而慕之。下不敢欺,每拟吏,亲挟科格,褒黜必当,寒远时无留才。素不藏赀,有辄周给亲旧,居家怡然,子弟化之。都左金吾卫大将军,卒干家,不与李训之乱,人以为积善报也。鄂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节度淮南,所居光德里,构便斋。宣宗闻而叹曰:郑一门孝友,可为士族法。因题曰:德星堂。后京兆即其里,为德星社云。录曰:柳氏尝有言曰:行道之人,德行文学为根株,正直刚毅为柯叶。有根无叶,或可俟时,有叶无根,膏雨所不能活也。至於孝慈友悌,忠信笃行,乃食之酦酱,何可一日无哉。观於崔氏而可见矣。人可忽於范世自负,联翩显盛,从而淫逞於富贵哉。德星之文,将不曜矣。小学河束节度使柳公绰在公卿问最名,有家法。中门束有小斋。自非朝谒之曰,每平旦辄出至小斋。诸子仲、郢皆束带晨省於中门之北。公绰决私事,接宾客,与弟公权及群从弟再会食,自旦至暮,不离小斋。烛至,则命子弟执经史躬读一过,讫,乃讲议居官治家之法,或论文,或听琴,至人定锺,然后归寝。诸子复昏定於中门之北。凡二十余年,未尝一日变易。其遇饥岁,则诸子皆蔬食,曰:昔吾兄弟侍先君,为丹州刺史,以学业未成,不听食肉,吾不敢忘也。及公绰卒,仲郢一遵其法,事公权如事公绰。非甚病,见公权未尝不束带。为京兆尹盐铁使,出遇公权於通衢,必下马,端质立候,公权过,乃上马。公权暮归,必束带迎候於马首。公权屡以为言,仲一郢终不以官达有小改。公绰妻韩氏,相国休之曾孙,家法严肃俭约,为缙绅家楷范。归柳氏三年无少长,未尝见其启齿,常衣绢素,不用绫罗锦绣。每归觐,不乘金碧舆,柢乘竹兜子,二青衣步屐以随。常命粉苦参、黄连、熊胆和为丸赐,诸子每永夜习学,含之以资勤苦。录曰:史称公绰仁而有勇,仲郢方严简素。父子更九镇,五为京兆,再为河南,皆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贷脏吏法。几理藩府,急於济贫恤孤;有水旱,铃先期假贷凛,军食铃精丰,逍租爻赏免,馆传叉增肴,宴宾犒军铃华盛;而交代之际,食储帑藏,叉盈溢於始至。此居官之法也。而修身正家之法,史不具备录之。柳此尝着书,戒其子弟曰:坏名灾己,辱先丧家。其夫尤大者五,宜深志之。其一,自求安逸,靡甘淡薄,苟利於己,不恤人言;其二,不知儒术,不悦古道,懵前经而不耻,论当世而解颐,身既寡知,恶人有学;其三,胜己者厌之,佞己者悦之,唯乐戏谈,莫思古道,闻人之善嫉之,闻人之恶扬之,浸渍颇僻,销刻德义,簪倨徒在,厮养何殊;其四,崇好优游,耽嗜铀蘗,以衔杯为高致,以勤事为俗流,习之易荒,觉已难悔;其五,急於名宦,匿近权要,一资半级,虽或得之,众怒群猜,鲜有存者。余见名门右族,莫不由祖先忠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尔宜刻骨。录曰:柳氏世有规范,若此篇者,不论长幼,无问穷达,宜写一通,置之坐侧,未可以为小,学莫之省也。《宋史》:太祖幸洛,张齐贤以布衣献策,条陈十事,内四说称旨,及还,语太宗曰:我幸西都,惟得一张齐贤耳。我不欲官之,他曰可使辅汝为相也。及太宗登祚,策试进士,齐贤乃在选中。有司失於抡择,真诸下第。帝不悦,故一榜书赐及第,特与京官通判。
译《唐书》说:虞世南和兄长虞世基一同向吴顾野王学习十多年,精心思考,从不懈怠,甚至连续几十天不洗脸、不梳头。二人的文章婉转华美,都仰慕仆射徐陵;徐陵自己也认为他们像自己,因此得以成名。陈天嘉年间,文帝知道兄弟二人博学,派使者到他们家慰问察看。虞世基的辞章清峻有力,超过虞世南,但丰赡博大不如虞世南。当时议论者把他们比作晋代的二陆。大业年间,虞世基多次升任,官至秘书郎。隋炀帝时,虞世基得到皇帝宠信,富贵显盛,妻妾的服饰器用可与王者相比;虞世南却亲自安于贫俭,不改变操守。宇文化及杀死虞世基,虞世南抱着兄长的尸体,号哭请求代死,也没有获准,从此悲伤憔悴。进入唐朝后,任弘文馆学士。当时他已经年老,多次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太宗敬重他,因为他外貌儒雅谨慎,外表仿佛弱不胜衣,内心却刚强激烈,议论持守正道。太宗曾说:“我和世南商议古今之事,只要有一句话说错了,没有一次不感到惆怅悔恨。”他的恳切真诚到了这种程度。太宗又称赞他有五种绝长:一是德行,二是忠直,三是博学,四是文章,五是书法。八十一岁时去世。《录》说:我看虞氏兄弟,一个在隋朝显达,一个在唐朝奋发。虞世基在隋朝显达,像春花吐露艳色,光耀一时,所以当时把他们比作二陆,并非没有各自的美处。虞世南在唐朝奋发,像晚菊含苞,香气四处传播,所以世人称赞他有五绝,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人的际遇各不相同,而本末却大为不同,正有这样的情形。既然如此,人怎么可以因为困厄或通达、早年或晚年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呢?崔邓,字处仁,兄弟六人,分别名邓、郾、邹、都、鄂等,同时做到三品官,担任礼部官五次、吏部官两次,这是唐朝兴起以来从未有过的事。父亲去世后,四代人总共同锅吃饭,当时治理家族的人都推重他们的家法。崔邓以刚正明亮知名,宪宗器重他,任为太常卿。他开始任职时,大规模检阅四部乐,京城人都纵情观看。崔邓亲自扶着弟弟,陪同母亲乘舆,公卿见到他都避让道路,京城人以此为荣。郾的儿子崔广略姿态仪表高大俊秀,人们见到他都爱慕,不敢欺骗他。他每次考核官吏,都亲自拿着科格,奖赏或黜退必定恰当,即使寒门和偏远之人,也没有留下有才能者而不任用的。他一向不积藏财物,有了财物便周济亲友旧交,居家和乐,子弟也受他感化。都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死于家中,没有参与李训之乱,人们认为这是积善得报。鄂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出任淮南节度使,居住在光德里,建造了便斋。宣宗听说后感叹说:“郑家一门孝友,可以作为士族的法则。”于是题名为“德星堂”。后来京兆尹把这座里改称为德星社。《录》说:柳氏曾说:行道之人,德行和文学是根株,正直刚毅是枝叶。有根没有叶,也许还可以等待时机;有叶没有根,即使膏雨滋润也不能使它存活。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正是日常饮食中的盐酱,怎么可以一天缺少呢?从崔氏家族便可以看出来。人怎么可以忽视这些规范而自负,接连显达兴盛,随后便在富贵中放纵呢?这样一来,“德星”的光辉恐怕就不会显耀了。小学河东节度使柳公绰,在公卿之间最有名望,家中有家法。除非入朝谒见的日子,每天清晨他都出门到小斋。几个儿子仲、郢都束好衣带,在中门北面早晨拜见父亲。公绰处理私事,接待宾客,和弟弟公权及同族兄弟一起吃饭,从早到晚都不离开小斋。点灯后,便命子弟拿着经史亲自读一遍;读完后,就讲议做官治家的方法,有时谈论文章,有时听琴,直到人定钟响,才回房睡觉。几个儿子又在中门北面向父亲晚间问安。这样总共二十多年,从未有一天改变。遇到饥荒年,几个儿子都吃蔬食,他说:“从前我们兄弟侍奉先父,先父担任丹州刺史,因为我们学业没有完成,不允许我们吃肉;我不敢忘记这件事。”公绰去世后,仲郢完全遵守他的家法,侍奉公权如同侍奉公绰。只要不是病得很重,见到公权时从未不束好衣带。仲郢任京兆尹、盐铁使时,出行在大路上遇到公权,必定下马,端正站立等候;公权经过后才上马。公权多次劝说他,仲郢始终没有因为官位显达而稍有改变。公绰的妻子韩氏,是相国韩休的曾孙女,家法严肃俭约,是士大夫家庭的楷模。柳氏归宁三年,无论年长年幼,从未有人见她张口说话;她常穿绢制的素衣,不用绫罗锦绣。每次回娘家省亲,不乘金碧装饰的车舆,只乘竹制兜子,两个穿青衣的侍女徒步跟随。她常命人把粉末状的苦参、黄连、熊胆调和成丸,赏给子弟;子弟每当深夜学习,便含着药丸来资助勤苦。《录》说:史书称柳公绰仁厚而有勇,仲郢方正严肃而简朴。父子二人先后镇守九镇,五次任京兆尹,两次任河南尹,都不奏报祥瑞,不滥度僧道,不宽贷贪赃官吏。多次治理藩府,急于救济贫困、抚恤孤弱;遇到水旱灾害,必定提前借贷赈济;军粮必定精良充足,逋欠租税常常赏赐豁免,馆驿传舍也增加美味,宴请宾客、犒劳军队必定华美丰盛;而交接任期之际,粮食储备、府库财物反而比刚到任时更加充盈。这是他们任官的法则。至于修身正家的法则,史书没有完整记载,所以补录在这里。柳氏曾写书告诫子弟说:“败坏名声会给自己招来灾祸,辱没祖先会使家族丧亡。其中尤其重大的有五件,应当深深记住。第一,自己追求安逸,厌弃甘于淡泊,只要对自己有利,便不顾及别人的议论。第二,不懂儒术,不喜爱古道,对前代经典懵懂无知却不以为耻;谈论当世之事却笑得开心,自己知识浅少,却厌恶别人有学问。第三,厌恶胜过自己的人,喜欢奉承自己的人,只喜欢戏谑闲谈,不思考古道;听到别人的优点便嫉妒,听到别人的缺点便宣扬,逐渐沉溺于偏邪,销磨德义;即使头戴冠巾,傲慢自大,也和奴仆有什么不同?第四,推崇游荡享乐,沉溺嗜好,以饮酒为高雅,以勤劳办事为俗陋;习惯一旦形成便容易荒废,觉悟之后却很难悔改。第五,急于求取名位,暗中接近权贵;即使侥幸得到一资半级,也会招致众怒和群疑,很少有人能够长久保全。我看世代显贵的名门大族,没有不是依靠祖先的忠孝勤俭而建立起来的;也没有不是由于子孙顽劣轻率、奢侈傲慢而覆败的。建立家业难如登天,覆败它却容易得像火烧羽毛。说起这些令人痛心,你们应当刻骨铭记。” 《录》说:柳氏世代都有规范,像这篇文章,无论长幼,不论贫穷显达,都应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不能把它看作小事;学习的人不能不省察。《宋史》说:太祖巡幸洛阳时,张齐贤以平民身份献策,分条陈述十件事,其中四条合乎皇帝的心意。太祖返回后,对太宗说:“我到西都,只得到一个张齐贤。我现在不想授予他官职,将来可以让他辅佐你做宰相。”太宗即位后,策试进士,张齐贤在录取之列。主管官员选拔失误,竟把他列在下等、判为下第。皇帝不高兴,于是在一榜中亲自书写诏命赐给他进士及第,特别授予京官、通判之职。
录曰:宋祖以齐贤留相太宗,乃真德实意。当时,太宗私意未起,因心尚存,故一榜尽赐及第,可谓载锡之光矣。及其私意一萌,齐贤乃在所略,赵普再荐,始得大用,观其曰:陛下若进齐贤,他曰感恩更过於此。上遂大悦。然则秦王之谋,齐贤与闻,亦可见矣。呜呼。齐贤其负艺祖哉。蚓如王溥依违前代,取容本朝,而欲望其尽忠匡救,胡可得乎。江州陈氏宗族七百口。自陈崇以来,数世未尝分异,为家法戒子孙,择群从掌其事,建书堂以教诲之,诏旌为义门,免其摇役。崇子一表,一表子防,同居不畜婢妾,人无问言,每食必群坐广堂,未成人者别为一席。建书楼以延四方之士,卿里率化。防弟子鸿,鸿弟竞,竞之世子姓益众,尝苦乏食。淳化中,太宗诏本州每岁贷粟二千石,其后竞死,从弟旭止受贷粟之半,云:省啬而食,可以及秋成,属岁歉粟贵。或劝旭全受,而耀可邀若价,旭曰:朝廷以旭家众,辑其乏食,贷以公凛,岂可见利忘义耶。帝闻深嘉叹奖。录曰:竞之与旭,犹帝之与美也;防之於鸿,犹美之於昭也。一家之中,崇为之长,防为之继,防弟子鸿,鸿弟竞,竞弟旭,数世一心,未尝自异,奈之何国法反不如家法之善,遗命反不若遗谋之远乎。究而论之,其本在於不竞粟利始也。夫自一芥至於万锺,一室至於天下,古一圣贤所以竞竞业业,不敢肆然者,正以预养是心,无致见利而忘义也。是故区区一江州而有长幼七百口之陈,堂堂大天下而无一弟二侄之宋。帝之嘉叹一人,而甘於负谤万世,其不知类也已。葛宫弟密奕世儒学,以道义闻。真宗时,上太平雅颂十篇,又献宝符阁颂,为杨亿所称,知南充,以惠政闻,擢南剑州。并溪山多产铜银,吏挟奸罔利,谓岁不登,宫变其法,岁羡余六百万。三司使闻於朝,论当赏,宫曰:天地所产,敢为功乎。卒不言,徙知秀州。秀介江湖问,吏为关泾渎上,以征往来问;有婚丧趋期者多不克,宫命悉除之。卒官太子宾客。性敦厚恤,录宗党,抚孤委,赖以存者甚众。密为光州推官,豪李新杀人,嫁祸於邑民葛华,密得其情出之,亦当赏密,白州使勿言,仕至太常博士,天性恬靖。年五十上章致仕,姻党交止之,笑曰:俟罪疾老死不已,而休官者安得有余裕哉。子书思调建德主簿,时密已老,欲迎之,官难之,书思曰:曾子不肯一日去亲侧,岂以五斗移素志哉。遂投劾归养,及父丧,一展毁骨立,盛暑不释直麻,终撢不忍去家舍,累年乃出仕。兄书元为望江令,同隶淮南监司。有舍兄而荐己者,移书乞改荐兄,不许,则封檄还之。其笃义类此,仕至朝奉郎,亦告老。父子皆不待年,人咸高之,卒谧曰:清孝。子胜仲,儒林有传,孙立方,曾孙邮,五世登科,三世掌辞命,邮遂相光宁二宗。尝曰:十二时中,莫欺自己。其实践有如此。录曰:愚观葛氏一门,父祖子孙及於昆弟,何其泽之远哉。或仕而舍要投闲,或权而正己守法,或父子簪缓相高,或兄弟荐引相尚,至於清孝之镒、儒林之称,皆前古所未有,而五世科第,三世丝纶,亦近代所罕。何盖不但王氏之三槐而已。宋庠与弟祁同举进士,礼部奏祁第一,庠第二,章献太后不欲以弟先兄,乃擢庠第一,而真祁第十。人呼曰:二宋以大小别之。兄弟皆优文学,名擅天下。宝元中,庠以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为相儒雅,练习故事,遇事辄辩别是非;与吕夷简论数不同,乃出知杨州。范仲淹去任,帝问章得象谁可代得,象荐祁。帝雅意在痒,复召为参知政事。为人天资忠厚,尝曰:挟诈恃明,残人矜才,吾不为也。卒谧元献。仁宗篆其墓碑曰:忠规德范之碑。祁谧景元,尤能文,善议论,所至治事明峻,好作条教。咸平、天圣问,兄弟文雅,节操友爱,着闻于时,自宋以来不多见也。苏轼与弟辙同登进士,又同策制举。仁宗读策,退而喜曰:朕今曰南子孙得两宰相矣。神宗尤爱其文,宫中读之,膳进忘食,称为天下奇才。幼师父洵为又,既而得之於天战,尝自谓:作文如行窟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於所当行,止於所不可不止。虽嬉笑怒骂之辞,皆可书而诵之。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有文章以来,盖亦鲜矣。初好贾谊、陆赞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於中,口未能言。今见此书,得吾心矣。尝谓辙曰:吾视今世学者,独子可与我上下矣。自为举子,至出入侍从,必以爱君为本,忠规谠论,挺挺大节,群臣无出其右。故论者谓其器识之闳伟,议论之卓荦,文章之雄隽,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其主,而以迈往之气辅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至於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所为也。
译《弘道录》说:宋太祖让齐贤留任宰相辅佐太宗,这才是真实的德行和心意。当时太宗的私心还没有萌发,因为本心尚在,所以一次科举中把及第名额全都赐给了人,可以说是承受了天赐的光荣。等到他的私心一萌发,齐贤便被置于不顾;赵普再次推荐,齐贤才得到重用。观察赵普所说“陛下如果进用齐贤,将来他感恩必定超过现在”的话,太宗于是大为高兴。这样看来,秦王的谋划,齐贤也参与其中,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唉!齐贤真是辜负了宋太祖。譬如王溥对前朝犹豫观望,对本朝则取悦容身,却想望他竭尽忠诚、匡正补救,怎么可能呢?江州陈氏宗族共有七百口。从陈崇以来,数代人从未分家另居;他们把这规定为家法,用来告诫子孙,选择同族子弟掌管家事,并建立书堂教育他们。朝廷下诏表彰为“义门”,免除其徭役。陈崇的儿子叫一表,一表的儿子叫防;他们共同居住,不蓄婢女妾侍,家中没有人说离间是非的话。每次吃饭,必定全族一起坐在大堂里,尚未成年的另设一席。又建书楼招待四方士人,乡里人也大都受到感化。防的弟弟之子叫鸿,鸿的弟弟叫竞;到了竞这一代,子孙姓氏更加增多,曾经苦于粮食不足。淳化年间,太宗下诏命本州每年借给他们粟米二千石。后来竞去世,同族弟弟旭只接受所借粮米的一半,说:“节省俭用地吃,可以支撑到秋收;何况这一年歉收,粮价又贵。”有人劝旭全部接受,说这样可以获利增值,旭说:“朝廷因为我家人口众多,救济我们缺粮,借给我们的是公家的粮食,怎么可以见利忘义呢?”皇帝听说后,深为赞赏,感叹并加以奖掖。《弘道录》说:竞和旭的关系,就像太宗和宋美的关系;防对于鸿,就像宋美对于宋昭的关系。一家之中,陈崇是长辈,防是继承者,防的弟弟之子鸿,鸿的弟弟竞,竞的弟弟旭,数代人同心同德,从未自行分异。为什么国家法律反而不如家法完善,遗命反而不如遗谋深远呢?究其根本,首先就在于他们不争夺借粮的利益。从一芥之微直到万钟之富,从一家之内直到天下,古代圣贤之所以兢兢业业,不敢放纵自己,正是因为预先涵养这种心性,不使自己见利忘义。因此,小小的江州有陈氏长幼七百口,堂堂大天下的宋朝却连一个弟弟、两个侄子也没有。皇帝只赞叹一个人,却甘愿背负万世的谤议,真是连事物的类比都不懂了。葛宫的弟弟葛密,几代人都以儒学传家,以道义闻名。真宗时,他上呈《太平雅颂》十篇,又进献《宝符阁颂》,受到杨亿称赞。他任南充知县时,以惠民的政绩闻名,后来升任南剑州。那里沿溪山一带盛产铜银,官吏勾结作奸,谋取私利,说每年没有收成;葛宫改变了这些办法,每年获得余 surplus六百万。三司使把此事上报朝廷,认为应当奖赏,葛宫说:“天地所生的财物,哪里敢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最终没有张扬此事,调任秀州知州。秀州处在江湖之间,官吏在关隘和水道上设置关卡,征收往来税;有婚丧急事赶日期的人,往往因此不能及时到达,葛宫命令全部撤除。最后官至太子宾客。他性情敦厚而能体恤他人,记录并照料宗族亲党,抚养孤儿,依赖他而得以存活的人很多。葛密任光州推官时,豪强李新杀人,把罪祸嫁给县民葛华;葛密查明实情,将葛华释放。朝廷也准备奖赏葛密,他却禀告州使不要声张。后来官至太常博士,天性恬静安宁。五十岁时上章请求退休,姻亲宗党纷纷劝止,他笑着说:“如果要等到因罪、疾病、衰老而死才罢官,哪里还会有余裕呢?”他的儿子书思调任建德主簿,当时葛密已经老了,想接儿子来供养,官府却认为不便。书思说:“曾子不肯有一天离开父母身边,难道会因为五斗米而改变一向的志向吗?”于是递上辞职文书回家奉养父亲。父亲去世后,他一旦悲伤过度,瘦得形销骨立;盛夏也不脱下丧服,始终不忍离开家舍,过了多年才出仕。葛密的哥哥书元任望江县令,与他同属淮南监司。有舍弃哥哥而推荐自己的人,书元写信请求改为推荐哥哥;对方不答应,他就把公文封好退还。其笃行义理就是这样。他官至朝奉郎,也告老退休。父子二人都没有等到规定的年限便退休,人们都很敬重他们,死后谥号为“清孝”。他的儿子胜仲,在《儒林传》中有传;孙子立方,曾孙邮,五代人都考中科举,三代人掌管诏令文辞,邮后来还做了光宗、宁宗两朝的宰相。他曾说:“十二时辰之中,最不可欺骗的就是自己。”他的实际践履确实如此。《弘道录》说:我看葛氏这一门,从父祖子孙直到兄弟,恩泽流传得多么长远啊!有的出仕后舍弃要职而退居闲散,有的身居权位却端正自己、遵守法令,有的父子彼此谦让而相互敬重,有的兄弟相互推荐引进而彼此推尚。至于“清孝”的谥号和“儒林”的称誉,都是前代所未有的;五代科第、三代掌管诏令,也都是近代少见的。哪里只是王氏所谓“三槐”可以相比呢?宋庠和弟弟宋祁一同考中进士,礼部上奏宋祁为第一,宋庠为第二。章献太后不愿让弟弟排在哥哥前面,于是提升宋庠为第一,却把宋祁排为第十。人们称他们为“二宋”,并以年长、年少来区别。兄弟二人都长于文学,名声遍及天下。宝元年间,宋庠以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任宰相时儒雅而熟悉旧典,遇到事情总要辨明是非;他与吕夷简多次议论不合,于是出任扬州知州。范仲淹离任时,皇帝问章得象谁可以代替范仲淹,章得象推荐宋祁。皇帝本来就有意任用宋祁,于是又召他为参知政事。宋祁天性忠厚,曾说:“凭借欺诈、倚仗聪明,残害别人而夸耀才能,我不这样做。”死后谥号为元献。仁宗亲自篆刻其墓碑,题为“忠规德范之碑”。宋祁谥号景元,尤其长于文章,善于议论,所到之处处理政事明察严峻,喜欢制定条文教令。咸平、天圣年间,兄弟二人的文雅、节操和友爱,在当时都很有名;自宋朝以来,这样的兄弟并不多见。苏轼与弟弟苏辙一同考中进士,又一同参加制举策试。仁宗读了他们的策文,退朝后高兴地说:“我今天为国家得到两个宰相了。”神宗尤其喜爱苏轼的文章,在宫中阅读时,送上膳食也忘了吃,称他为天下奇才。苏轼幼年师从父亲苏洵学习,后来又在天战【原文疑误】中得到启发,曾自称:“我写文章好像奔流的水,起初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常常流到应当流的地方,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即使是嬉笑、怒骂之辞,也都可以写下来诵读。他的文章气势浑厚、光彩四射,雄视百代;自有文章以来,这样的人大概也很少见。他起初喜爱读贾谊、陆赞的文章,后来读《庄子》,感叹说:‘我从前心中有所见解,只是口头还不能说出。如今看到这部书,正合了我的心意。’他曾对苏辙说:‘我看当今世上的学者,只有你可以同我相上下。’从参加科举成为举子,到出入侍从之列,他始终把爱戴君主作为根本;他的忠诚规谏和正直议论,具有挺立不屈的大节,群臣没有人超过他。所以评论者说,他器量见识的宏伟、议论的卓越、文章的雄健俊逸、政事的精明,这四方面都能以独立不屈的志向作为主导,再用勇往直前的气概来辅助。因此,他意志所指向的地方,言语足以表达自己的谋略,行动足以成就自己的作为;至于祸患到来时,节义足以坚定他所坚守的原则,这些都源于他的志向和气节。
辙论事精确,修辞简严。王安石初议青苗,数语怩之,自是不复及,若非王广兼傅会,则此议息矣。皆其寡言鲜欲,素有以服其心故也。元佑秉政,力斥章蔡,不主调停。及议回河顾役,与文彦博、司马光异同;而西边之谋,又与吕大防、刘挚不合。君子不党,於此见之。二人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尤罕见云。录曰:愚观大宋以大科取士,一举而得二宋;又一举而得二苏,何其盛欤。自预以异曰为相之望,非区区一资半级可以见。宋朝待士之厚,须村之笃,过於汉唐,诸君远甚;而数子者宁诅己私而不敢背公彗,宁件权臣而不敢欺朝廷,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可谓得以道殉身之义矣。虽或相或否,而其体段已具,无害乎其所谓大臣也。至於成败利锐,又何足较哉。王安国任西京国子教授。秩满至京,帝以安石之故,特韶问曰:汉文帝何如主。安国对曰:三代以后,未之有也。帝曰:但恨其才不能立法更制耳。曰:文帝自代来入未央宫定变,故俄顷呼吸问,恐无才者不能至。用贾谊言,待群臣有节,专务以德化民,海内兴於礼乐。几致刑措,则文帝加有才一等矣。帝曰:王猛佐符坚,以蕞尔之国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不能使人,何也。曰:猛教坚以峻法杀人,致秦祚不传。今刻薄小人必有以是误陛下者,愿专以尧舜三代为法则,下岂有不从者乎。帝又问:卿兄秉政,外论谓何。对曰:恨知人不明,聚敛太急尔。帝不悦,由是止授崇文院校书。屡以新法之弊力谏安石;又尝以佞人目惠卿,故惠卿衔之。录曰:帝之问安国,即所以问安石也。安石探帝之情兼於二秦,故假权宠以济其私;安国鉴兄之失,蔽於群佞,故饬正词以明其惑。不然,王氏几无人矣。以雩之疾戾,欲臬韩琦、富弼之首,而卒夺其魄,天之降鉴亦孔昭乎。虽不能见悦於帝,而实不自绝於天。后世不以安石病安国,则较然矣。曾巩少孤,弟布与肇皆受学於巩。为文章本原六经,斟酌於司马迁、韩愈,一时工作文词者鲜能过也。肇幼自力学,博览经传,为文温润有法,更十一州,类多善政。及布得政,自熙宁以来四十年,邪正相轧,党论屡起,肇身更其问,与兄不合。布因韩忠彦并相,日夕倾危之。肇既居外,移书告之曰:兄方得君,当引用善人,栩正道,以杜惇、卞复起之萌。而数月以来,所谓端人吉士继迹去朝;所进以为辅佐侍从台谏,往往皆前曰事惇、卞者。一日一势异,今曰必首引之,以为固位计。思之可为恸哭。比来,主意已移,小人道长,进必论元佑人於帝前,退则尽排之於要路。异时惇卞纵未至,一蔡京足以兼之,不可不深虑。布不能从。未几京果得政,布与肇俱不免。录曰:自二宋、二苏有名,当时若金陵之王,南丰之曾,文学行能略不相远,君子未可以差殊观也。一心衍之偏,宠禄之夺,遂致一邪一正,若隔天渊;一熏一苹,若分二器,其遗臭直至於今。岂非以其诬陷正人,排斥忠义,专务引用凶邪,以为固位取宠之计哉。抑王氏昆弟之於新政,始终区别之将晚焉。徽宗既相蔡京,旋复相布,肇实为草制曰:束西分台,左右建辅。呜呼,盍不於是时明其是非,以为去就乎。既以居外,乃始移书,或已晚矣。宜乎,布之不能从也。吕祖俭、祖泰,祖谦之弟也,受业祖谦。祖谦卒,祖俭监明州。《仓部法》半年不上为违限,祖俭必欲终期丧,朝廷从之,诏以一年为限,自祖俭始。宁宗即位,除大府丞,时韩佗冑诬赵汝愚,祖俭上封事曰:陛下初政清明,曾未瑜时,朱熹老儒,彭龟年旧学,悉许之去。至於李祥老诚笃,实众听所孚者。今又斥逐,臣恐天下视以为戒。今能言之士其所难,非在於得罪君父,而在於作意权势。姑以臣所知者言之,莫难於论灾异,然而不讳者以其事不关於权势也。若乃御笔之降,庙堂不敢重违,台谏不敢深论,给舍不敢固执,盖以其事关贵幸,深虑乘问激发而重得罪也。比者左右替御於黜陆废置之际问,得闻者车马辐安其门如市,恃权估宠,摇撼外庭。臣恐事势当浸淫,政归幸门,不在公室。凡所荐进,皆其所私;凡所倾陷,皆其所恶。
译苏辙议论政事精确,修饰文辞简洁严整。王安石起初议论青苗法时,他只用几句话加以讥切,王安石从此不再提及;如果不是王广迎合附会,这项议论恐怕就停止了。这都是因为苏辙少言寡欲,平素已经足以使人心服。元祐年间主持政务时,他竭力斥责章惇、蔡京,不主张调停。后来讨论回河和顾役之事,他与文彦博、司马光意见不同;至于西部边防的谋划,又与吕大防、刘挚不合。君子不结党,在这里可以看出来。兄弟二人的进退出处没有不相同的,但在患难之中友爱更加深厚,丝毫没有怨恨,这尤其近于古人,也尤其罕见。《弘道录》说:我看大宋以大科取士,一次就得到二宋;又一次就得到二苏,这是多么兴盛啊!他们早早就被认为有异日可为宰相的希望,并不是靠小小的资历和半级官阶就能看出来的。宋朝厚待士人,士人尽忠的笃实程度,远远超过汉唐,诸位尤其如此。他们宁可克制自己的私心,也不敢背弃公义;宁可触犯权臣,也不敢欺骗朝廷;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下不辜负自己的学问,可以说是得到了以道殉身的义理。虽然有人做了宰相,有人没有做,但他们的气度格局已经具备,丝毫不妨碍他们成为所谓的大臣。至于成败和利害,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王安国任西京国子教授。任期届满到京城时,皇帝因为王安石的缘故,特意召见并问道:“汉文帝是怎样的君主?”王安国回答:“三代以后,从未有过这样的君主。”皇帝说:“只是遗憾他的才能不能建立法度、改革制度罢了。”王安国说:“文帝从代地回来进入未央宫,平定变乱,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恐怕没有才能的人不能做到。若采用贾谊的建议,对待群臣有节制,专心用德教化百姓,使天下兴起礼乐,几乎达到刑罚不用的境地,那么文帝就比有才能的君主更高一等了。”皇帝说:“王猛辅佐苻坚,以蕞尔小国而使命令必定实行。如今朕凭天下之大,却不能使人服从,这是为什么?”王安国说:“王猛教苻坚用严酷法律杀人,导致前秦国祚不能传续。如今刻薄的小人必定有人会以此误导陛下,希望陛下专门以尧、舜和三代为法则,天下哪里会有不服从的人呢?”皇帝又问:“你的哥哥主持政务,外面的舆论怎么说?”王安国回答:“只是遗憾他知人不明,聚敛太急罢了。”皇帝不高兴,因此只授予他崇文院校书的职位。他多次因新法的弊端竭力劝谏王安石,又曾把吕惠卿指为佞人,所以吕惠卿怨恨他。《弘道录》说:皇帝问王安国,实际上就是在问王安石。王安石探察皇帝的心意,兼有二秦【原文疑误】的帮助,所以借助权势宠幸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王安国看清哥哥的过失,认为他被众多奸佞蒙蔽,所以用严正的言辞来说明其中的迷惑。否则,王氏兄弟几乎就没有一个人了。凭王安石的刚愎暴戾,想要砍下韩琦、富弼的首级,最终却使他们丧失权势,天降的鉴戒也很明显了。王安国虽然不能得到皇帝的喜爱,却实际上没有自绝于天。后世若不因王安石而牵连贬低王安国,那么二人的区别就清楚了。曾巩幼年丧父,弟弟曾布和曾肇都跟随曾巩学习。他写文章以六经为根本,斟酌取法于司马迁、韩愈,当时擅长文章辞藻的人很少能超过他。曾肇从小努力学习,广泛阅读经书和传记,文章温润而有法度,历任十一州,多有良好的政绩。等到曾布主持政务后,从熙宁以来四十年间,邪正相争,党论屡次兴起,曾肇亲身经历其间,因而与哥哥意见不合。曾布借助韩忠彦一同做宰相,早晚都想倾覆危害曾肇。曾肇在外任职后,写信告诫他说:“哥哥如今得到皇帝信任,应当引荐善人,扶持正道,以杜绝章惇、蔡卞再次兴起的苗头。但几个月以来,所谓正直的人和贤良之士接连离开朝廷;你所进用作为辅佐、侍从、台谏的人,往往都是从前侍奉章惇、蔡卞的人。一旦形势改变,今天就一定首先引荐他们,把这当作巩固职位的计策。想到这里,真令人痛哭。近来皇帝的心意已经改变,小人的势力正在增长;他们入朝时一定会在皇帝面前议论元祐旧人,退朝后又把他们从要害职位全部排斥出去。将来即使章惇、蔡卞没有达到那一步,一个蔡京也足以兼有他们的祸害,不能不深思。”曾布没有听从。不久蔡京果然掌权,曾布和曾肇都未能幸免。《弘道录》说:自从二宋、二苏成名以来,当时像金陵的王安石、南丰的曾巩,文学、品行、才能大体相差不远,君子不应把他们看成有高下之别。一个人的心志一旦偏邪,宠爱俸禄一旦夺取其本心,便导致一邪一正,仿佛相隔天渊;一熏一莸,仿佛分处两器,他们遗留下的臭名直到今天仍未消散。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诬陷正人、排斥忠义,专门任用凶邪之徒,把这当作巩固地位、获取宠幸的计策吗?又或者,王氏兄弟对于新政,始终的区别本来就会在晚年显现。徽宗任命蔡京为相后,不久又任命曾布为相,曾肇实际负责起草制书,说:“东西分设台阁,左右建立辅弼。”唉,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明辨是非,以决定自己的进退呢?既然已经身居外任,才开始写信,也许已经晚了。曾布不能听从,实在也是应该的。吕祖俭、吕祖泰,是吕祖谦的弟弟,曾受业于吕祖谦。吕祖谦去世后,吕祖俭任明州监官。《仓部法》规定半年不上任便算违限,吕祖俭却一定要服满父母之丧,朝廷同意了,下诏把期限改为一年,从吕祖俭开始。宁宗即位,任命他为大府丞。当时韩侂胄诬陷赵汝愚,吕祖俭上密封奏章说:“陛下刚开始执政时政治清明,还没有过多久,朱熹这样的老儒、彭龟年这样的旧学,都被允许离去。至于李祥,年老而忠诚笃厚,确实是众人所信服的人,如今又被斥逐,我恐怕天下人会把这当作警戒。如今能进言的人,困难不在于得罪君父,而在于触犯权势。姑且以我所知道的说,最难议论的是灾异;然而有人不避讳,是因为这件事不涉及权势。至于御笔下达的诏令,朝廷不敢重重违抗,台谏不敢深入议论,给事中和中书舍人不敢坚持,都是因为事情牵涉贵幸之人,深怕乘机激怒他们而更加获罪。近来皇帝左右在黜免、贬逐、废置陆游等人的时候替他们御前说情,听说那些人家门前车马聚集如市;他们倚仗权势、估量宠幸,摇撼外廷。我恐怕事势会逐渐浸润,政权归于幸臣之门,而不在公室。凡是他们推荐进用的,都是他们的私党;凡是他们倾陷的,都是他们所憎恶的人。”
岂但侧目惮畏,莫敢指言,而阿比顺从,内外表裹之患必将形见。臣岂娇激,自取罪戾,实以士气颓靡,私忧过计,深虑陛下之势孤,而相与维持宗社者洼寡也。有旨安置韶州,朱熹与书曰:熹以官则高於子,以恩礼则深於子,然坐视群少之为,不能言以报效,乃令子约独舒愤懑,触群小而蹈祸机,其愧叹深矣。祖俭报书曰:在朝行闻时事,如在水火中。不可一朝居,使处乡闲,理乱不知。又何以多言为哉。尝言:因世变有所推折,失其素履者,固不足言;因世变而意气有所加者,亦私心也。祖泰性疏达,尚气谊,学问该博,褊游江湖,交当世知名士。祖俭安置远州,祖泰徒步往省之,留月余。语其友王深厚曰:自吾兄之贬,诸人箝口。我虽无位,义必以言报国。当少须之,未敢以累吾兄也。及祖俭没贬所,祖泰乃上言论佗冑有无君之心。道学者,自古所侍以为国也。立伪学之禁,逐汝愚之党,是将空天下,而陛下不知悟邪。陈自强,特童孺之师,蹴致宰辅;苏师旦,平江吏胥,以潜邸而得节钹;周均,韩氏厮役,以皇后亲属得大官。不识陛下,在潜邸时,果识师旦乎。椒房之亲,果有均乎。凡佗冑之徒,自尊大而卑朝廷,一至於此也。愿亟诛佗冑及师旦,而罢逐自强之徒,独周必大可用,宜以代之。书出,中外大骇。有旨挟私狂妄,杖之百发,配钦州。录曰:真文公尝称大愚有成公之风,然犹一大府丞也。至泰然韦布之末耳,无官守,无言责,而甘履危机何欤。宋辙既南,明离不复,奸邪迭兴,然未有若佗冑之时者也。自伪学之说兴,公然以放僻邪侈为人之真情,康洁好修乃伪情耳。自生民以来,未有此说,是殆甚於指鹿为马之奸,惨於焚书坑儒之祸。人人得而诛之,况世得中原文献之传者乎。抑吕许公、韩魏公之在仁宗朝,皆居相位,有盛名,至其子孙邪正之分不啻若此;吕虽屡窜屡逐,馨香百倍;而韩之元凶极丑,遗臭万年,君子不能不为之长太息也。陆九龄兄弟六人,父贺,累世义居,推一人最长者为家长,一家之事听命焉。子弟分任家事,凡田畴、租税、出内、庖爨、宾客之事,各有主者。九龄继其父志,益修礼学,治家有法,阖门百口男女以班,各供其职,闺门之内严若朝廷,而忠敬和乐,乡人化之,皆逊弟焉。与弟九渊相为师友,和而不同,学者号为二陆。有来问学者,九龄从容启告,人人自得,或未可与语,则不发。尝曰:人之惑,有难以口舌争者。言之激,适以固其意;少需之,未必不自悟也。广汉张敬夫与九龄不相识,晚岁以书讲学,期以世道之重。吕祖谦常称之曰:所志者大,所据者实。有肯萦之阻,虽积九仞之功,不敢遂;有毫厘之偏,虽立万夫之表,不敢安。公听并观,却立四顾,弗造於至平至粹之地,弗措也。弟九韶学亦渊粹,隐居山中,昼之言行,夜必书之,以训戒之辞为韵语,晨兴家长率众子弟谒先祠,毕击鼓诵其词,使列听之。录曰:愚观陆氏家规之切,闺范之严,后世凿凿,可以遵而行之。张公艺忍之一字,昔见其有所未尽;此则道学之益,不可徒以累世义居目之也。史弥巩,弥远从弟也。入太学升上舍时,弥远柄国寄理未仕避谦,谓之寄理。不获试,淹抑十载。嘉定十年,始登进士。端平初,入监都,进奏院。尝应诏上书曰:天伦之变,世孰无之。陛下友爱之心,亦每发见。洪咨夔所以蒙陛下殊知者,谓书川之变,非济邸本心;济邸之死,亦非陛下本心。其言深有以契圣心耳。蚓以先帝之子,陛下之兄,乃使不能安其体魄於地下,岂不干和气召灾异乎。时有邓若水者,亦上言曰:行大义,然后可以弥大谤;收大权,然后可以固大位;除大奸,然后可以息大难。宁宗皇帝晏驾,济王当继大位也,废黜不闻於先帝,过失不闻於臣民,弥远不利其立,娇先帝之命,弃逐济王,并弒皇孙曾。未半年,竟陨於湖。揆以《春秋》之法非弒乎,非篡乎。天下皆归罪弥远,而不敢归过於陛下者,何也。仓卒之问,非陛下所得知,亦谅陛下必无是心也。今已瑜年矣,而乾刚不庾,威断不行,无以大慰天下之望。昔之信陛下者,今或疑其有;昔之谓不知者,今或疑其知。陛下何忍以青天白曰而受此污辱乎。此臣所谓行大义以弭大谤者也。
译难道仅仅是令人侧目、使人畏惧而不敢指斥吗?如果再加上阿附顺从,内外相互表里为奸的祸患必将显现。我难道是故意激怒皇帝、自取罪责吗?实在是因为士气颓靡,我私下忧虑过度,深深担心陛下势单力孤,而共同维持宗社的人又太少。朝廷下诏把他安置到韶州,朱熹写信给他说:“我的官位比你高,朝廷给我的恩礼也比你深,然而眼看群小作乱,却不能进言报效,反而让你独自抒发愤懑,触犯群小而踏入祸机,我深感惭愧和叹息。”吕祖俭回信说:“在朝廷任职而听闻时事,就像身处水火之中,一天也不能安居;如今置身乡里闲居,对政事治乱一无所知,又何必多说呢?”他曾说:“因世局变化而受到挫折、失去平素操守的人,本来就不值得谈论;因世局变化而意气有所增长的人,也不过是私心罢了。”吕祖泰性情疏放豁达,崇尚气节义理,学问广博,曾遍游江湖,结交当时知名人士。吕祖俭被安置到远州,吕祖泰徒步前往探望,停留了一个多月。他对朋友王深厚说:“自从我哥哥被贬,众人都闭口不言。我虽然没有官位,但按义理必定要用言论报国。应当暂且等待,只是不敢因此连累哥哥。”等到吕祖俭死在贬所,吕祖泰才上书,论说韩侂胄有无视君上的心思。道学之士,自古以来就是国家所依靠的人。如今设立伪学之禁,驱逐赵汝愚一党,这是要使天下空虚,而陛下还不知道醒悟吗?陈自强不过是儿童的老师,却被骤然提拔到宰辅之位;苏师旦只是平江的一名吏胥,却因在潜邸供职而得到节钺;周均只是韩氏的仆役,却因皇后的亲属关系得到高官。我不知道陛下在潜邸时,果真认识苏师旦吗?椒房中的亲属,果真有周均吗?韩侂胄一党自以为尊贵高大、把朝廷看得卑微,竟到了这种地步。希望赶快诛杀韩侂胄和苏师旦,罢免并驱逐陈自强一党,只有周必大可以任用,应当让他取代陈自强。奏书发出后,朝廷内外都大为震惊。朝廷下诏说他挟带私怨、狂妄悖理,杖责一百,发配钦州。《弘道录》说:真文公曾称赞“大愚”有成公的风范,然而他终究只是一个大府丞。到后来不过是布衣末流罢了,既无官守,也无言责,却甘愿踏入危机,这是为什么呢?宋朝国势既已南迁,中原恢复无望,奸邪接连兴起,但从未有像韩侂胄当权时这样的情形。自从“伪学”之说兴起,竟公然把放僻邪侈说成人的真情,把康洁好修说成虚伪的情感。自有人民以来,从未有过这种说法,这几乎比指鹿为马的奸诈更严重,比焚书坑儒的祸害更惨烈。人人都应得而诛之,何况世代承传中原文献的人呢?再说吕许公、韩魏公在仁宗朝都身居相位、享有盛名,但到了他们子孙一代,邪正的区别竟有如此悬殊:吕氏子孙虽屡次被流放、驱逐,仍馨香百倍;而韩氏的元凶极其丑恶,臭名遗留万年。君子不能不为此长久叹息。陆九龄兄弟六人,父亲陆贺,几代人都共同居住而不分家,推举年龄最长的一人为家长,全家事务都听从他的安排。子弟分别承担家事,凡田地、租税、财物出纳、厨房炊事、宾客往来等事,都各有主管的人。陆九龄继承父亲的志向,更加修习礼学,治家有法;全家男女百余人都按尊卑次序,各自履行职务,内宅之中严整如同朝廷,但又忠诚恭敬、和睦欢乐,乡里人受到感化,都谦让兄弟。陆九龄与弟弟陆九渊互相以师友相待,和谐相处而各有不同,求学者称他们为“二陆”。有人来向他请教学问,陆九龄从容启发教导,使人人都有所得;有时认为对方还不适合交谈,便不发言。他曾说:“人的迷惑,有些不是可以用口舌争辩解决的。言语激烈,反而会使他的成见更加牢固;稍稍等待一段时间,他未必不能自己醒悟。”广汉张敬夫起初不认识陆九龄,晚年通过书信讲论学问,把振兴世道的重任寄托在他身上。吕祖谦常称赞他说:“他的志向宏大,所依据的又切实;如果有一处阻碍,即使已经积累了九仞之功,也不敢贸然完成;如果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即使已经成为万夫瞻仰的表率,也不敢安然自处。他广泛听取、全面观察,退立四顾;若没有达到最公平、最精粹的境地,就不肯罢休。”弟弟陆九韶的学问也深厚精粹,隐居山中,白天的言语行动,晚上必定记录下来;又把训诫之辞编成韵语。每天早晨起床,家长率领众子弟拜谒先祖祠堂,礼毕击鼓,诵读这些韵语,让全家人列队聆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弘道录》说:我看陆氏家规切实严密,内宅规范严格,后世完全可以遵循实行。过去我看到张公艺只以“忍”字治家,认为还不够充分;陆氏这种做法正是道学的益处,不能只把它看作世代共同居住的义行。史弥巩,是史弥远的堂弟。进入太学升入上舍时,史弥远掌握国政,寄理尚未出仕而避让自谦,人们称史弥巩为“寄理”。他不能参加考试,长期受到压抑,达十年之久。嘉定十年,才考中进士。端平初年,进入都进奏院任职。他曾应诏上书说:“天伦之间发生变故,世上谁没有遇到过呢?陛下友爱兄弟的心,也常常流露出来。洪咨夔之所以蒙受陛下特别知遇,是因为他说书川之变不是济邸的本心,济邸之死也不是陛下的本心。他的话深深契合了圣心。可是,先帝的儿子、陛下的哥哥,竟使其尸骨不能安葬于地下,难道不会损伤和气、招来灾异吗?当时有个邓若水,也上书说:‘实行大义,然后可以消除大的诽谤;收回大权,然后可以巩固大位;除去大奸,然后可以平息大难。宁宗皇帝驾崩,济王本应继承大位;他的废黜,先帝没有听闻,他的过失,臣民也没有听闻。史弥远不利于他即位,便矫传先帝命令,放逐济王,并杀害皇孙、曾孙。不满半年,史弥远竟死于湖中。按照《春秋》的法则,这难道不是弑君,不是篡位吗?天下人都把罪责归于史弥远,却不敢把过错归于陛下,这是为什么呢?’ 事情发生得仓促,不是陛下所能知晓的;也可以料想陛下必定没有这样的心意。如今已经过了一年多,而陛下刚健的决断仍不能施行,无法大大慰藉天下人的希望。从前相信陛下的人,如今有的反而怀疑陛下确实参与其中;从前认为陛下是不知情的人,如今有的又怀疑陛下其实知情。陛下怎么忍心让自己在青天白日之下承受这样的污辱呢?这就是臣所谓实行大义以消除巨大诽谤。
录曰:济王之冤若水,讼之可也,弥巩以弟而讼兄可乎。有宋盛时,吕端至锁继恩而立真宗,当是时也,岂不忌太子英明,如史新恩之虑乎,然而卒不能易者,金匮之盟未寒,玉叶之分匪远,人不得以远问亲,新问旧也。理宗之世,有五国城之衅於前,有十世孙之嫌於后,天下之事譬之传舍,寓处者不以为恩,居停者翻以为福,祗为权奸靡漫而已,而公义直道,未可谓秦无人。然而卒不能有所救药者,彼方以攘臂为得,援立为恩,何暇徐行后长而为泰伯季子之事乎,则亦无怪乎其然也已矣。曹友闻、友谅,武惠王十二世孙也。兄弟俱有大志,寻师取友,不远千里。登宝庆二年进士,辟天水军教授。天水被围,友闻与守臣张维绊民厉战,兵退,制置使旌之。自是弟友谅及万各以武略知名。檄守仙人关,又捍七方关。元兵入大安,统制何进败死,友闻与万各率所部,问道斩其将,檄知天水军。复与友谅往来督战有功,换武翼大夫,御前都统制。时赵彦吶进屯青野原,元人围之。友闻曰:青野为蜀咽喉,不可缓遣。万领兵夜半截战,遂解其围。授武德大夫,骁骑大将军,万四川制置司帐前总管。明年,元太子阔端合蕃汉军五十余万将至,友闻曰: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众寡不敌,岂容浪战。唯当乘高据险,出奇设伏以待之。制置使赵彦吶檄友闻控制大安,以保蜀口。友闻以为不可,彦吶不从,乃遣万、友谅引兵上鹦冠隘,多张旗帜,示敌坚守。友闻选精锐,密往流溪设伏。约曰:敌至,以呜鼓举火为应。元兵果至,万出逆战。友闻遣统制杨大全击后队,总管夏用击中队,吕嗣德击前队,友闻亲帅精兵三千疾驰至隘下。会大风雨,西军素以绵蓑代铁甲,经雨濡湿不能举,元兵益以铁骑四面围绕,友闻叹曰:此殆天乎,吾有死而已。於是极口诟骂,杀所乘马,以示必死,血战愈厉,与弟并全军尽没。元兵遂长驱入蜀。秦巩人汪世显素服友闻威望。常以名马遗之,师还过战地,叹曰:蜀将军真男儿汉也。录曰:宋事至此,虽有智者莫能为矣。向也,自似道之开边;衅也,元人固尝躏阶成而扰兴沔,穿金房以瞰襄樊矣。尚颊仙源有以议后,而蜀道得以安全。当是之时,犹未以航海为意也。及乎友闻既死,全蜀长驱,长江之险,虏得其胜,顺流直铸,何所恃哉。是故,不至於天涯海角不已也。惟不能见几於始,故无以自善於终。然则,人君岂可不以奸邪误国为戒乎。此曹氏兄弟上不愧武惠,下无忝所生,死有重於泰山,关於宗社,不可以常战目之也。元王、元伯与兄宣伯,四世不异衅,家人百余口无问言。宣伯卒,家事付侄轨,轨辞曰:叔父行也,宜主。元伯曰:侄,宗子也。相让既久,卒以付轨。缙绅之家自谓不如。诸妇亦各聚一室为女工,毕敛贮一库,室无私藏。至幼稚,亦相与共乳一妇;值归宁留其子,众妇不问孰为己儿,兄亦不知孰为己母也。录曰:吏#1书江州陈氏有犬百余共一牢食,一犬不至,诸犬亦不食。此未又然。今故削之。然则幼稚啼泣,诸母见者即为抱哺,自是实事也。录之。《阙里志》:孔谅,字崇伯,宣圣五十七代孙。父希凤,母王氏,生六子,谅其长也,次评、证、论、谨、诊。谅抚爱之尤笃,平居一饭必共案,出入必联辔,弗至则停筋,立马以俟,无倦容。亲朋至者,命酌呼诸弟以次酬劝。讲论典坟,赓唱诗句,迭昼数百言,可听可爱,诸弟熏而良善者多。族长屡以勖其族人曰:若等能如崇伯昆弟者,亦足矣。邹鲁士大夫之谈者,咸以为孔氏良子弟。及卒,相与为位哭之,私谧曰敦友。录曰:孔子曰:朋友切切忆忆,兄弟怡怡。义之所裁,各有伙'宜。若敦友者,可谓能念尔祖者矣。此录之。终也。弘道录卷之二十四竟#1『吏』疑为『史』。弘道录卷之二十五义朋友之义孟子曰: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录曰:夫所谓之泰者,非尧舜之时乎。何以为上下交也。夫尔我并立,势相等伦,朋友之道狭矣。充其道叉若以天子友匹夫而不为诅,匹夫友天子而不为僭。然不详於天道,祗见用下敬上者顺而易,用上敬下者逆而难,孰肯轻身以先於匹夫哉。然亦有下堂而见诸侯者,此不得谓之尊贤。而当时之所谓贤者,合孔孟,均之诸与渎也。故孔子守拜下之礼,孟子阐尊贤之义,其意一而已矣。《说命》: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逅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祖毫,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铀蘗;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译《弘道录》说:济王的冤屈,邓若水为之申诉,是可以的;但史弥巩以弟弟身份替哥哥申诉,难道可以吗?宋朝盛时,吕端甚至锁拿李继恩而拥立真宗;在那时,难道他没有忌惮太子英明、像史弥远那样的忧虑吗?然而最终不能改变继承人,是因为金匮之盟墨迹未干,皇室血统相传也相距不远;人不能因为相隔久远就疏远亲人,也不能因为新人出现就忘记旧人。理宗时代,前面有五国城之耻,后面有十世孙的嫌疑,天下的事情就像传舍,暂时居住的人不把它当作恩德,停留其中的人反而把它当作福分,只是因为权奸从中蒙蔽扰乱罢了。公义正道,并不能说秦朝无人。然而最终不能有所救治,是因为他们正以伸臂争夺权力为得意,把拥立新君当作恩德,哪里还有时间徐徐行事、退让在后,去做泰伯、季子的事情呢?这样看来,也就不奇怪了。曹友闻、曹友谅,是武惠王的第十二代孙。兄弟二人都有远大志向,寻访老师、结交朋友,不惜远行千里。宝庆二年考中进士,被征召为天水军教授。天水被围时,曹友闻与守臣张维率领民众奋力作战,敌兵退去,制置使表彰了他。从此,他的弟弟友谅以及万各也都凭武略闻名。朝廷檄令他守卫仙人关,他又防守七方关。元兵进入大安,统制何进战败而死;曹友闻与万各率领所属部队,寻路出击,斩杀元军将领,朝廷檄令他知天水军。后来他又与友谅往来督战,立有战功,改授武翼大夫、御前都统制。当时赵彦吶进军屯驻青野原,元军包围了他。曹友闻说:“青野原是蜀地的咽喉,不能迟缓救援。”万各率兵在半夜截击敌军,于是解除了包围。曹友闻被授武德大夫、骁骑大将军,万各任四川制置司帐前总管。第二年,元太子阔端集合蕃汉军五十余万即将到来,曹友闻说:“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战。敌众我寡,哪里容得我们轻率交战?只应凭借高地、据守险要,出奇兵、设伏兵等待他们。”制置使赵彦吶檄令友闻控制大安,以保卫蜀地门户。友闻认为不可行,赵彦吶不听,于是派遣万各、友谅率兵登上鹦冠隘,广泛张挂旗帜,向敌人显示坚守的态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曹友闻挑选精锐部队,秘密前往流溪设伏,约定说:“敌人到来时,以击鼓、举火作为信号。”元兵果然到达,万各出兵迎战。曹友闻派统制杨大全攻击后队,总管夏用攻击中队,吕嗣德攻击前队,友闻亲自率领三千精兵迅速驰到隘口下面。恰逢大风雨,西军平素用绵制蓑衣代替铁甲,遇雨湿透后不能行动;元军又用铁骑从四面包围。友闻叹息说:“这大概是天意吧,我只有一死而已。”于是放声辱骂敌军,杀掉所骑的战马,表示必死决心,血战更加激烈,最终与弟弟及全军一起覆没。元兵于是长驱直入蜀地。秦州、巩州人汪世显一向佩服友闻的威望,常常把名马送给他;后来军队返回经过战场,汪世显叹息说:“蜀地的将军真是大丈夫!” 《弘道录》说:宋朝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有智者也无法挽救了。此前,自从贾似道开拓边境以来,已经结下了祸患;元人本来就曾践踏阶成、侵扰兴沔,又穿越金房一带窥伺襄樊。尚且还可以凭借仙源等地谋划后路,蜀道也因此得以安全。当时仍然没有把逃往海上作为打算。等到曹友闻战死后,整个蜀地被元军长驱直入;长江的险阻被敌军占据优势,顺流直下,又有什么可以依靠呢?所以直到天涯海角也不能停止。只是因为起初不能察觉先兆,所以最终没有办法自救。然而,君主难道可以不把奸邪误国作为警戒吗?曹氏兄弟对上无愧于武惠王,对下无愧于父祖;他们的死重于泰山,关系到宗社安危,不能只把他们看作寻常战死。元王、元伯和哥哥宣伯,四代人不分家共同居住,家中一百多人没有离间是非的话。宣伯去世后,把家事交给侄子轨;轨推辞说:“叔父在世时的排行更高,应当由您主持。”元伯说:“你是宗子。”二人相互推让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家事交给了轨。士大夫之家都自认为不如他们。家中妇女也各自聚居一室从事女红,完成后全部收集储藏在一个库房里,各室没有私藏。至于幼儿,也共同由一位妇女哺乳;遇到有人回娘家而留下孩子时,众妇女不问哪个是自己的孩子,兄长也不知道哪个妇女是孩子的母亲。《弘道录》说:史书【原文作“吏书”,疑为“史书”】记载,江州陈氏有一百多条狗共同在一个圈里吃食;有一条狗没有来,其他狗也不吃。这件事还不是这样【原文疑有脱误】。如今特意删去它。不过,幼儿啼哭时,众母亲凡是看见的就抱起来喂养,这确实是事实,故记录下来。《阙里志》记载:孔谅,字崇伯,是宣圣第五十七代孙。父亲孔希凤,母亲王氏,生了六个儿子,孔谅是长子,次子依次为评、证、论、谨、诊。孔谅抚养爱护弟弟尤其深厚,平时吃饭必定同桌,出入必定同乘一车;若有弟弟没有到,便停止进食,站在马上等待,脸上没有疲倦之色。有亲友来访,便命人斟酒,叫弟弟们依次敬酒劝饮。谈论经典古籍,接续吟唱诗句,一天之内轮流说上数百句,听来可亲可爱;弟弟们受到熏陶而变得良善的很多。族长多次用这件事勉励族人说:“你们如果能像崇伯兄弟这样,也就足够了。”邹鲁一带谈论此事的士大夫,都认为他们是孔氏的良好子弟。孔谅去世后,众人共同设位哭祭他,私下谥为“敦友”。友。《弘道录》说:孔子说:“朋友之间应当相互恳切劝勉,兄弟之间应当和悦相亲。”义理所裁定的关系,各有其适宜之处。像孔谅这样敦厚友爱的人,可以说是能够不忘祖先的人了。因此记录下来。全文结束。《弘道录》第二十四卷完。#1“吏”字疑为“史”字。《弘道录》第二十五卷。义。朋友之义。孟子说:用下位者的身份尊敬上位者,叫作尊重尊贵者;用上位者的身份尊敬下位者,叫作尊重贤者。尊重尊贵者和尊重贤者,在义理上是相同的。《弘道录》说:所谓太平,不就是尧舜的时代吗?为什么说那时是上下相交呢?如果你我并立,地位和势力彼此相等,朋友之道就狭窄了。把这种道理推广开来,那么即使天子同平民交朋友,也不算失礼;平民同天子交朋友,也不算僭越。然而若不详察天道,只看见下位者尊敬上位者顺理而容易、上位者尊敬下位者悖逆而困难,谁肯降低身份而先去接近平民呢?但也有走下堂阶去见诸侯的人,这不能说是尊贤。当时所谓贤者,与孔子、孟子相比,都是差得很远的人。所以孔子遵守下堂拜见的礼节,孟子阐明尊贤的义理,他们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说命》说:我这个小子过去跟随甘盘学习,后来又在荒野中流离,进入河边居住。从河水之滨到祖甲、武丁,直到最终,都没有显赫的功业。你要教导我的志向。譬如酿造酒醴,你就是曲蘖;譬如调制羹汤,你就是盐和梅。你要不断帮助修正我,不要弃绝我;我一定能够践行你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