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二十一
妇人为夫所弃,作诗曰:习习谷风,以阴以雨。眼勉同心,不宜有怒。采封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茶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泾以渭浊,提提其扯。宴尔新昏,不我屑以。母逝我梁,母发我笋。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甩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不我能情,反以我为俨。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鞠,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於毒。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昏,以我御穷。有洸有溃,既请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坚。录曰:愚观弃妇之词,古人以比忠臣孝子。其款诚之委曲,措词之从容,非真有是事也。何也。盖闺门之中,恩常掩义,自非负贩转徙之徒,孰有轻弃其妻者乎。且以七出有条,三不去有律,庶人无停娶之理,亦#1不容宴乐其新昏也。蚓於被弃之时,心志悖戾,言语不伦,既乏代笔之工,终鲜学问之益。《谷风》,妇人何自而能是哉。岂以卫之贤者处乱国,事暗君。其曰电勉莫违者腹心之谊也;曰匍匐恐鞠者手足之情也;曰绮菲苜蓄者器使之恩也;曰泾浊渭清者反己之德也。然而新进者方效用矣,则不得不礼薄,如不远伊迩也;不得不刑戮,如有洸有溃也。若乃君子之心,则岂处其薄乎。亦惟曰: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而已。是诗也,有悠然不迫之风,有奋然感动之意,有怨而不怒之则,有去而复顾之情,孰谓一妇人而能若是哉。凡孤臣孽子读是,不废诗而叹者几希矣。《郑风》述贤夫妇相警戒之词日:女曰鸡呜,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见与马。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录曰:士与女一家之存亡也。琴与瑟一人之理乱也。一家之存亡,系於鸡呜昧旦。夫苟淫荡放逸,则生不殖;生不殖,家必难矣。一人之理乱,系於执手偕老。夫苟二三其德,则室不宜;室不宜,爱且离矣。此安静和好,所关甚大;而有洸有溃,家道之所以无成欤。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录曰:夫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者,报施之常也。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者,笃厚之至也。故曰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然则知子之来而杂佩以问者,其於报施又何如哉。郑以淫荡忘返,若《静女》《漆洧》诸篇,所乐者城之隅,洧之外耳;所赠者彤之管,芍之药耳。固不可责其亲贤友善,而门内之职并已亡之矣。此虽铮铮之金,靡靡之雅,而缁衣之感亦安可诬哉。齐贤妃御於君所,至於将旦之时,必告君曰:鹦既呜矣,朝既盈矣。匪鹦则呜,苍蝇之声。束方明矣,朝既昌矣。匪束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录曰:愚观是诗义明词顺。盖古者官壶之中,不但闺门淑女,如傅姆师氏,莫不有做戒之道,讽诵之词焉。故其诗曰:鸡既明矣,会朝之人既已盈矣。欲令君早起而视朝也,而君方以为匪鸡则呜,乃苍蝇之声乎。又曰:东方明矣,会朝之人既已昌矣。欲令君早起而视朝也,而君方以为匪束方则明,月出之光。至於虫飞薨薨,旦以分矣,尚未见其起而视朝也,则我岂不欲与子同寝而梦哉,但韦臣之会於朝者,候君不出将散而归矣。无乃以我之故,而并与子为憎乎。此於上下措词文顺理直,故常存之以备参考。《尚书□大传》:古者后夫人将侍君,前息烛,后举烛;至於房中,释朝服,袭燕服,然后入御於君。鸡呜,太师奏鸡呜於陛下,然后夫人呜佩玉於房中告去也。然后,应门击柝告辟也。然后少师奏质明於陛下,然后夫人入庭立,君出朝。录曰:如是则叉无,匪鹞则呜之,愆亦远於脱簪待罪之责矣。录之。《外记》:周宣王尝晏起,姜后脱簪洱待罪於永巷,使其傅母通言於王曰:王乐色而忘德,失礼而宴起,乱之兴。自婢子始,敢请罪。王曰:寡人不德,实自生过,非夫人之罪也。自是勤於政事,早朝晏罢,卒成中兴之名。录曰:夫齐姜姓,周之世姻也。故邑姜、姜后皆出於齐,而鸡呜之诗亦系於齐。以其时考之,盖不相远,而义实相近,岂即姜后之所陈。故时称贤妃傅母之所诵,故别於《大雅》欤。不然何庶予子憎方以为惧,而颠倒裳衣顾以为常欤。然不可考也。《春秋》:鲁庄公元年冬十月,王姬归於齐。二年秋七月,齐王姬卒。
译被丈夫抛弃的妇人作诗说:山谷之风习习吹来,伴随着阴云和雨。努力与你同心同德,你不该对我发怒。采摘葑菜和菲菜,不应嫌弃它们的根茎。美好的言语不要违背,愿与你直到同死。走在道路上脚步迟缓,心中充满违逆之情。送行并不走远,只送到近处,勉强送到门槛。谁说荼菜味苦?它的甘甜如同荠菜。你与新婚妻子欢宴,把她当作兄弟;泾水因为渭水而显得浑浊,[原文“提提其扯”疑为讹误,语义不明]。你与新婚妻子欢宴,却不屑于把我当作妻子。母亲逝去时我修筑堤梁,母亲生育我时我破土而出。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遇到深水,就用方木和船渡过;遇到浅水,就游泳涉过。无论有什么还是没有什么,我都勉力设法求取。凡是百姓有丧事,我都爬行着去救助。你不能体恤我,反而把我当作有罪之人。既然阻绝了我的德行,货物也就卖不出去。从前共同养育,直到彼此遭遇倾覆;既已生育并养大,你却把我比作毒物。我有美味的储藏,也用来抵御冬天;你与新婚妻子欢宴,却拿我来抵御困穷。你暴烈而愤怒,既已责骂并使我劳苦。不念往昔的情分,只说我曾来与你相依。《弘道录》按语说:我愚昧地考察《弃妇》诗中的言辞,古人把它用来比拟忠臣和孝子。诗中那种恳切真诚而曲折委婉的情意,以及措辞的从容,不可能真的是弃妇所作。为什么呢?大概闺门之内,恩情常常能够遮蔽义理;如果不是贩运货物、辗转迁徙的那类人,谁会轻易抛弃自己的妻子呢?况且七出有明确条文,三不去也有法则;庶人没有停止再娶的道理,也不应当宴饮享乐来庆贺新婚。何况一个人在被抛弃的时候,心志必然乖戾,言语也会失常;既缺少代笔者的文才,最终也少有学问的助益。《谷风》这首诗,妇人怎么能自行作出这样的诗呢?或许是因为卫国的贤者身处乱国,侍奉昏君。诗中说“[原文‘电勉莫违’疑为‘德音莫违’]”,是说腹心相交的情谊;说“[原文‘匍匐恐鞠’疑为‘昔育恐育鞠’]”,是说手足般的亲情;说“[原文‘绮菲苜蓄’疑为讹误]”,是说器重任用之恩;说“泾水浑浊、渭水清澈”,是说反躬自省的德行。然而新进用事的人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于是不得不礼数淡薄,就像“不远伊迩”所说;不得不施加刑戮,就像“有洸有溃”所说。至于君子的内心,难道会安处于这种刻薄之中吗?也不过只是说:“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罢了。这首诗有悠然从容而不急迫的风致,有奋发激越而令人感动的意味,有含怨却不发怒的准则,有离去之后仍回头顾念的情怀,谁说一个妇人能够做到这样呢?凡是孤立的臣子、失意的儿子读到这首诗,能够不停止读诗而叹息的,几乎没有。《郑风》记述贤德夫妇彼此警戒的话说:“女子说:‘鸡已经叫了。’男子说:‘天还没亮。’你起来看看夜色,启明星多么明亮。将要飞翔,将要翱翔,射取那些鸟雀和野兽。射中了它们,就和你一起烹调。烹调好了就饮酒,愿和你白头偕老。琴瑟都在身边,没有什么不安静美好。” 编录者说:男子和女子关系着一个家庭的存亡,琴和瑟象征着一个人的治理与混乱。一个家庭的存亡,系于鸡鸣和天明;人如果淫荡放纵,生育就不会繁盛;生育不繁盛,家庭必然艰难。一个人的治理与混乱,系于执手相约偕老;人如果三心二意,家庭就不会和谐;家庭不和谐,爱情也会离散。这种安静和谐关系重大;至于蛮横暴怒,正是家道不能成就的原因吧。知道你爱护我,就用杂佩赠给你;知道你顺从我,就用杂佩慰问你;知道你喜爱我,就用杂佩报答你。编录者说:别人送我桃子,我以李子回报,这是报答施与的常情;别人送我木瓜,我以美玉回报,这是厚重到了极点。所以说,不只是为了报答,而是愿永远以此结好。既然如此,知道你爱护我,就用杂佩慰问你,这在报答施与方面又怎样呢?郑国因为淫荡放纵、乐而忘返,像《静女》《溱洧》等篇,所欢乐的只是城角、洧水之外;所赠送的只是红色笛管、芍药花罢了。本来不能责求他们亲近贤人、交友善者,但连闺门之内的职责也都丧失了。这虽然有铿锵金声,也有柔靡雅乐,但《缁衣》所表现的感动又怎么可以诬蔑呢?齐国贤妃在君王处侍奉,到了将要天亮时,必定告诉君王说:“鸡已经叫了,朝见的臣子已经满朝了。”君王说:“不是鸡叫,是苍蝇的声音。”贤妃又说:“东方已经明亮,朝见的臣子已经兴盛了。”君王说:“不是东方明亮,是月亮出来的光。”等到虫子嗡嗡飞舞,贤妃说:“我真愿和您一同睡梦,只是朝会将要结束了。不要因为我使您受到憎恶。” 编录者说:我看这首诗,意义明白,措辞顺畅。古代宫廷之中,不只有闺门淑女,像傅姆、师氏之类的人,也都负有劝戒的道理,诵读劝戒的言辞。因此诗中说:“鸡已经叫了,朝见的臣子已经满了。”是想让君王早起临朝,可君王却认为不是鸡叫,而是苍蝇的声音。又说:“东方已经明亮,朝见的臣子已经兴盛。”是想让君王早起临朝,可君王却认为不是东方明亮,而是月亮出来的光。到了虫子嗡嗡飞舞,天已经完全亮了,还没见君王起身临朝,我难道不想和您一同睡觉做梦吗?只是来朝会的群臣等候君王,见君王不出就要散去回家了。难道不会因为我的缘故,也使您受到憎恶吗?这首诗上下文措辞顺畅、义理正直,所以常常保存下来作为参考。《尚书大传》说:古代后夫人将要侍奉君王时,前面的人熄灭蜡烛,后面的人举起蜡烛;到了房中,脱去朝服,换上燕居服,然后入内侍奉君王。鸡叫时,太师在台阶下奏报鸡鸣;随后夫人在房中摇响佩玉,告知要离去。接着应门击梆,报告宫门开启;然后少师在台阶下奏报天已将明;随后夫人进入庭中站立,君王出来临朝。编录者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就不会有“不是鸡叫”的过失,也远胜于脱下簪子到永巷待罪的责罚。因此记录下来。《外记》说:周宣王曾经晚起,姜后脱下簪子,到永巷等待获罪,并让她的傅母向王传话说:“大王贪恋女色而忘记德行,失去礼制而晚起,祸乱的兴起,是从婢子开始的,谨请治罪。”王说:“寡人没有德行,实在是自己造成过错,不是夫人的罪过。”从此勤于政事,早朝晚退,最终成就中兴的名声。编录者说:齐国姜姓,是周朝世代的姻亲。所以邑姜、姜后都出自齐国,而《鸡鸣》诗也系于齐国。按时代考察,大概相距不远,意义实际上也相近,难道就是姜后所陈说的吗?所以当时称为贤妃傅母所诵之诗,因而另列于《大雅》之外吗?不然,为什么“不要使我和您一同受到憎恶”反而被认为是担忧,而颠倒衣裳却被认为是常态呢?只是无法考证。《春秋》说:鲁庄公元年冬十月,王姬嫁到齐国。二年秋七月,齐国王姬去世。
录曰:此王姬也,归於齐,则为夫人矣。而曰卒,王姬卒,何也。盖是时天王之不君甚矣,齐侯之淫德极矣,文姜之忌惮蔑矣,鲁庄之扫耻尽矣。夫乌兽不可与同韦也。哀哉乎王姬,而与之敌体乎。天王自同於乌兽也,而岂知匹妇之不可夺志哉。甫於归而即谢世,仅及数月之期,岂其屯难遭回,不胜忸怩之心。而姜氏乘刚淫逼,蚓当自窜之曰,有人心者不若是想,遂奄然而长逝耶。《易》曰:屯如,遭如,乘马斑如,女子贞,不字。王姬有焉。然则乌中之凰,珠中之璧不得以齐襄之丑恶累之也。吾夫子表而出之,所以遏淫欲存贞行,以愧当时,劝后世之意切与。如但以我主而录之,服而卒之,抑末矣。庄公四年三月,纪伯姬卒。六月乙五,齐侯葬纪伯姬。十有二年春王三月,纪叔姬归於鄗。二十有九年冬十有二月,纪叔姬卒。三十年八月癸亥,葬纪叔姬。胡传曰:庄公四年纪悯去国,叔姬至此始归於都者。纪侯方卒,故叔姬至此,然后归尔。归者顺词以宗庙在鄱,归奉其祀也。鲁为宗国,妇人有来归之义。纪既亡矣,不归於鲁,所谓全节守义,不以亡故而亏妇道者也。鲁人高其节,恩礼有加焉。是故其归其卒其葬,史册悉书。夫子存而弗削,为后世劝。录曰:理与势,天下之至敌也。而亦至不敌也。理之胜,万世而不移;势之胜,一时而有问。何也。盖心主理,权主势。一国之权在人,匹妇之志在己,故以齐之势,纪可灭,而姬之志不可灭。君可虏而妇□之殡不可虏。圣人着之於经,以见伏节守义之美,而齐、襄、鲁桓之恶不攻自见矣。传以为葬而示之恩其然,岂其然乎。《传》:齐侯弒鲁君,灭其婚姻之国,而葬其文,是犹加忍於人,以手抚之也。其说非是。《左传》:鲁桓公未昏於齐也,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太子忽,忽辞,人问其故,太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诗》曰: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君子曰:善自为谋。及其败戎师也,齐侯又请妻之,固辞。人问其故,太子曰:无事於齐,吾犹不敢。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香也。民其谓我何。遂辞诸郑伯。录曰:愚观郑忽之事,未尝不叹世衰道微,霸者未作,君不能保其臣,而执劫於邻国也;父不能保其子,而倚仗於强援也。夫五霸之命无易树子,则何待於已亲。无以妾为妻,则何叉於更室。若俱以辞婚而失国,是又不待贵易交,富易妻也。奈之何纷纷以为病也。然则,忽者奈何。孟子曰:仁则荣,不七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所谓自求多福者如此。忽处郑庄之世,三纲绝矣,纵能自强於善,犹惧其亡,何况甘於交质,狙於狄胜,徒以婚齐为轻重哉。或曰:忽尝先配后祖,而今乃能辞婚,何也。盖忽沾沾自喜之人也。朱子讥其柔懦疏阔是已。夫沾沾自喜者,未叉通无所见,惟其怠惰而不能操虑,迂阔而不近事情,是以甘为人下而不辞也。诗人讥之曰:狂童之狂也。且岂其过欤。《列女传》:卫宣夫人者,齐侯之女也。嫁於卫,至城门,而卫君死。保母曰:可以还矣。女不听,遂入,持三年之丧。丧服毕,其弟立,请曰:卫小国也,不容二庖。请愿同庖。夫人不许。卫君使人怨於齐,兄弟皆欲与君,使人告女。女终不听。录曰:考诸礼,曾子问:有亲迎女在途,而父母死之。文无至城门而君死之文。君子谓未成妇,疑无服也。而持三年之丧,不已过於厚乎。若乃未成妇之女,而请愿同庖,岂礼也欤。君之弟,禽兽之行也。齐之俗淫靡之风也,宜乎女之终不听也。鲁寡陶婴者,鲁门之女也。少寡,养幼孤无强昆弟,纺绩为产。鲁人或闻其义,将求焉。婴闻之,恐不得免,作歌曰:悲夫,黄鹊之早寡兮,七年不双。宛颈独宿兮,不与众同。夜半悲呜兮,想其故雄。天命早寡兮,独宿何伤。寡妇念此兮,泣下数行。呜呼哀哉兮,死者不可忘。飞乌尚然兮,况於贞良。虽有贤雄兮,终不重行。鲁人闻之曰:斯女不可得已。遂不敢复求。录曰:愚观黄鹄之歌,其旨切,其情哀,有风人之义,而无怨怒之词,是真能守礼义之俗。虽使异类闻之,宁不为之感动,而况於人乎。此妾妇之中正,礼道之范围,而割鼻断臂,截发割耳,有所不得其正矣。
译编录者说:她是王姬,嫁到齐国就成为夫人;但《春秋》却说“王姬卒”,为什么?大概当时周天子已经极其不像君王,齐侯的淫乱德行到了极点,文姜的忌惮也已经荡然无存,鲁庄公的羞耻也完全扫除了。鸟兽尚且不能与人同类,王姬却要和齐襄公匹敌,真是可悲啊!周天子竟把自己等同于鸟兽,难道不知道普通妇人也不可夺其志吗?王姬刚刚出嫁就去世,只不过数月时间;难道是遭逢艰难困顿,无法承受羞惭之心,而姜氏又乘势强行淫逼,所以在将要自我逃避的日子里想到:有人的心性就不会这样,于是突然长逝了吗?《易经》说:“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女子贞,不字。”王姬的处境正是如此。这样看来,乌鸦中的凤凰、泥土中的美玉,不能因为齐襄公的丑恶而受到牵累。孔子把这件事表彰出来,是为了遏制淫欲、保存贞节,使当时人感到惭愧,劝戒后世,意义十分深切。若只把它当作王姬嫁给君主而记载她的死亡,那就浅薄了。庄公四年三月,纪伯姬去世。六月乙丑日,齐侯安葬纪伯姬。十二年春王三月,纪叔姬嫁回郕国。二十九年冬十二月,纪叔姬去世。三十年八月癸亥日,安葬纪叔姬。胡氏传说:庄公四年,纪国被灭,纪叔姬直到这时才回到郕都,大概因为纪侯刚刚去世,所以叔姬到这时才回去。所谓“归”,是顺着正当说法,因为宗庙在郕,所以回去奉祀。鲁国是宗国,妇人有来归鲁国的道理。纪国既已灭亡,她却不归鲁,而是所谓保全节操、守住义理,不因国家灭亡而亏损妇道。鲁人尊重她的节操,恩礼更加优厚。因此她的归来、死亡、安葬,史册全部记载。孔子保存这些记载而不删去,是为了劝戒后世。编录者说:理与势,是天下最相敌对的东西,却也是最不能相敌的东西。理一旦胜利,万世不变;势一旦胜利,只能得意一时。为什么呢?因为心以理为主,权以势为主。一国的权力在君主手里,普通妇人的志向在自己手里。因此,凭齐国的势力可以灭掉纪国,却不能灭掉纪姬的志向;君主可以被俘,妇人贞节的殡葬却不可被夺。圣人在经书中记载此事,是为了显明守节守义的美好,而齐襄公、鲁桓公的恶行也会不攻自破。传说认为齐侯安葬她是表示恩德,难道真是这样吗?《左传》说:齐侯杀死鲁君,灭掉与自己通婚的国家,却为她修饰葬礼,这就像加害于人之后,又用手抚慰他。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左传》说:鲁桓公还没有同齐国成婚时,齐侯想把文姜嫁给郑国太子忽。太子忽推辞,有人问他原因,太子说:“人各自都有配偶。齐国强大,不是我的配偶。《诗经》说:‘自己求取更多福分,关键在于自己。’大国有什么用?”君子说:“善于替自己谋划。”等到太子忽打败戎人的军队,齐侯又请求把女儿嫁给他,他坚决推辞。有人问他原因,太子说:“没有齐国的事情,我尚且不敢接受;如今奉国君之命,因齐国危急而出兵,接受妻子后再回去,这就是拿军功来换婚姻。百姓会怎样议论我呢?”于是向郑伯辞谢。编录者说:我看郑忽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感叹世道衰败、道义衰微;霸主还没有兴起,国君不能保护臣下,反而被邻国挟持;父亲不能保护儿子,反而要依靠强国援助。如果五霸的命令不改变太子,那么为什么还要等到亲自来请求呢?如果不把妾立为妻,那么又何必更换妻室?如果都因为拒绝婚姻而失去国家,那又何必等到权贵改变交往、富人更换妻子才算有过失?为什么要纷纷把这些看作忧患呢?那么,郑忽又该怎么办呢?孟子说:“实行仁德就会荣耀,不实行仁德就会受辱。如今厌恶受辱,却居处于不仁之中,就像厌恶潮湿却住在低洼处一样。”所谓自己求取更多福分,就是这个意思。郑忽处在郑庄公的时代,三纲已经断绝;即使能够自己勉力向善,尚且害怕亡国,何况甘愿交出人质、苟且依靠狄人取胜,只把与齐国婚姻当作国家轻重的标准呢?有人说:郑忽曾经先行婚配后告祖庙,现在却能拒绝婚姻,为什么?大概郑忽是一个沾沾自喜的人。朱熹讥刺他柔弱懦怯、疏阔迂远,就是这个意思。沾沾自喜的人,并不是完全没有见识,只是因为懒惰而不能认真谋虑,迂阔而不切合实际,所以甘愿处在人下而不推辞。诗人讥刺他说:“狂童的狂妄啊!”这难道不是他的过错吗?《列女传》说:卫宣夫人,是齐侯的女儿。她嫁往卫国,到了城门,卫君便去世了。保母说:“可以回去了。”女子不听,于是进入卫国,守了三年的丧。丧服期满后,她的弟弟即位,请求说:“卫国是小国,不能容纳两个国君。请允许我们共同治理。”夫人不答应。卫君派人到齐国抱怨,兄弟们都想和卫君一起攻伐她,便派人告诉女子。女子始终不听。编录者说:考察礼制,曾子问中说,若有亲自迎娶新妇而新妇正在路上时父母去世的情况;但礼文没有写到已经到了城门而国君去世的情况。君子认为,尚未成为正式夫人,也许不必服丧;但她守三年丧,难道不是过于厚重了吗?至于尚未成为夫人的女子,却请求共同治理,难道合乎礼吗?卫君的弟弟,行为如禽兽;齐国的风俗,也受淫靡之风影响。难怪女子始终不答应。鲁国寡妇陶婴,是鲁国都城的女子。她年轻守寡,抚养年幼的孤儿,又没有强健的兄弟,便靠纺织绩麻维持生活。鲁国有人听说她有义行,想要娶她。陶婴听说后,担心不能逃脱,作歌说:“可悲啊,黄鹄早早守寡,七年没有成双。弯着脖子独自过夜,不和众鸟相同。半夜悲鸣啊,思念从前的雄鸟。天命使我早早守寡,独自过夜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寡妇想到这些,眼泪流下数行。唉,真悲哀啊,死去的人不能忘记。飞鸟尚且如此,何况贞洁贤良的人呢?即使有贤德的雄鸟,也终究不再婚配。”鲁国人听到后说:“这个女子不可得到。”于是再也不敢求婚。编录者说:我看《黄鹄歌》,旨意深切,情感悲哀,有《诗经》作者的义理,却没有怨怒的言辞,这正是能够守礼义的风俗。即使让异类听到,难道不会为之感动,何况人呢?这正是妇妾中的中正之道、礼义之道的范围;至于割鼻、断臂、截发、割耳,就有些没有得到正当的原则了。
楚姬,楚庄王夫人也。庄王好猎,姬谏不止,乃不食禽兽之肉。王改过,勤於政事。尝听朝罢晏,姬曰:何晏也,得无饥倦乎。王曰:与贤者语,不知饥倦也。姬曰:王之所谓贤者,何也。曰:虞丘子也。姬掩口而笑,王曰:姬笑,何也。对曰:妾执巾栉十余年,遣人求美,人进於王。今贤於妾者二人,同列者七人,妾岂不欲擅王之宠哉。不能以私蔽公,欲王多知人也。今虞丘子相楚十余年,所荐非子弟则族昆,未闻进贤退不肖,是蔽君而羞贤路。妾之所笑,不亦可乎。明曰以告,虞丘子避席不知所对。於是避舍,使人迎孙叔敖以为令尹,治楚三年而庄王以霸,樊姬之力也。录曰:姬之不食禽兽肉也,可谓以身谏矣。而藉以进贤,则吾不知也。夫叔敖之贤,固非虞丘子之所知;而樊姬之名,则知者多矣。岂因谏猎之事,而遂以傅会哉。然不可考矣。高行者,梁之寡妇也。为人荣於色,而美於行。夫死不嫁。梁贵人争欲娶之,不能。梁王王闻之,使相聘焉,曰:妾闻妇人之义,一往而不改以全贞,安可不顾名节,自甘身而羞贱,弃义而从利,无以为人。乃持刀自引,以割其鼻,曰:妾已刑矣。所以不死者,不忍幼弱之重孤也。於是相以报王,王大其义,高其行,为复其身,尊其号曰:高行。录曰:古礼诸侯一娶九女,二国胜之。几君无再娶之义,恐其弃德嗜色。故一娶而止,尚可近失节之妇哉。梁王骄姿不道,固不足责;而梁女书之於册,观者不责汉之无制,相之无衍,而徒美妇之高行。呜呼。妇行何高,则王行何卑乎。《汉书》:班捷妤者,左曹越骑班死之女也,贤才通辩。成帝游后宫,尝欲与同辇,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左侧。三代之末,主乃有女璧。今欲同辇,得无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而喜曰:古有樊姬,今有捷好。每诵《诗》及窈窕淑女,女师之篇,必三复之。进见容止,辄依古礼。其后赵飞燕有宠娇拓,赞诉云:挟邪诅祝。上考问,捷妤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且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弗为也。上善其对而怜悯之。捷妤恐久见危,求供养皇太后於长信宫。上许焉。帝崩,充奉园陵,薨,因葬园中。录曰:愚观捷妤之执义,而叹孟坚之寡识也。夫坏宠恰势,妇人之常也。明哲保身,君子之独也。奸祸之与幸权,譬如烈火。故《诗》云:燎之方杨。又云:谁能热热,不可止遏,引可亲炙乎。是故宁幽清龙密,托长信之末流,无宁熏耳涂目,效永巷之罪首,使固稍知此义,枕经藉书,纡体衡门,上无所蒂,下无所根,岂非达者之高致,哲士之盛节哉。顾乃责会合之计,运朝夕之策,恋恋於权势之门,濡体於危险之途,此宾戏所陈之词,与班姬团扇之旨不可同曰语也。以固之博通古今,为世良史,人物之臧否,出处之大节,筹之何许,而乃不如一女子哉。然则不免於质之胜文,君子不能不为之深惜也。平帝王皇后者,莽之女也,婉淑有节行。平帝即位,莽秉政,以女配帝。岁余帝崩,后莽篡,后年十八,常称疾不朝。莽敬惮哀伤,意欲嫁之,令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世子橡饰将医,往问疾。后大怒,鞭笞旁侍御,因发病不肯起,莽遂不敢强也。及汉兵诛莽,墦烧未央宫。后曰:何面目以见汉家。自投火而死。录曰:平后之拒父,岂比於元后之责莽乎。夫令妻寿母,古今称颂,岂知亦有不然者欤。汉之元后,寿蝓八十,历元、成、哀、平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是以酿酝保护,以成其乱。及至篡国灭刘代汉,而后握玺以拒之,噫抑晚矣。固不若年少执节之为愈也。《束汉书》:光武中元元年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庙曰:高皇帝为群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赵王,专主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庙,同桃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只,迁吕太后庙主於园,四时上祭。录曰:愚观吕薄之际,而感理之吉凶消长系於时之进退存亡,未尝有毫忽之差也。盖后与帝俱起侧微,方其问关百战,求帝於薮泽之中,彼一时也。及帝拥戚姬,亲如意,据軏之势,此亦一时也。至於偃然称制,南面以临天下,此又一时也。极其至也,乃有人竞之作焉,有鹊鸩之毒焉,有灭宗之祸焉,有易姓之谋焉。檗以《春秋》之义,所谓自绝於天不可得而祷也。当时汉廷大臣未能坚守嚏血之盟,蚓责以《春秋》之义哉。此义不明,是以不传之吕而篡之新,宜乎帝之进薄而退吕也。
译楚姬是楚庄王的夫人。庄王喜欢打猎,楚姬劝谏而不能使他停止,于是自己不吃禽兽的肉。庄王改正过错,勤于政事。一次庄王听朝后退朝很晚,楚姬说:“为什么这样晚?莫不是饥饿疲倦了吗?”庄王说:“我和贤人说话,不知道饥饿疲倦。”楚姬说:“大王所说的贤人是谁?”庄王说:“虞丘子。”楚姬捂嘴笑。庄王说:“你笑什么?”她回答说:“妾执掌巾栉十多年,派人寻求美人,把她们进献给大王。如今比妾贤能的有两人,与妾相同的有七人,妾难道不想独占大王的宠爱吗?只是不能因为私情遮蔽公义,所以希望大王多了解人才。如今虞丘子做楚国宰相十多年,所推荐的不是自己的子弟,就是宗族亲属;没有听说他推荐贤人、斥退不肖之人,这是蒙蔽君主而堵塞贤路。妾所笑的,不也正是这个吗?”第二天庄王把这些话告诉虞丘子,虞丘子离开座位,不知如何回答。于是他退避相位,让人迎接孙叔敖任令尹。孙叔敖治理楚国三年,庄王因此成为霸主,这是樊姬的力量。编录者说:楚姬不吃禽兽肉,可以说是用自身来进谏了。但说她借此来进贤,我就不知道了。孙叔敖的贤能,本来不是虞丘子所知道的;而樊姬的名声,知道的人却很多。难道是因为劝谏打猎一事,于是就把后来的事附会到一起吗?只是无法考证。高行是梁国的寡妇。她容貌美丽,品行也高尚。丈夫死后不再嫁人。梁国的贵人争相想娶她,却不能如愿。梁王听说后,派相国前去聘娶,说:“我听说妇人的义理,是一旦出嫁就不改变,以此保全贞节。怎么可以不顾名节,自甘使身体受辱而被轻贱,抛弃义理而追随利益,使自己失去做人的资格呢?”于是她拿刀自残,割去了自己的鼻子,说:“我已经受刑了。我之所以没有去死,是不忍心让年幼弱小的孩子再度成为孤儿。”于是相国把这件事报告梁王。梁王认为她的义节伟大,推重她的品行,为她恢复身份,尊称她为“高行”。编录者说:古代礼制规定,诸侯一次娶九名女子,两个国家的女子陪嫁。大概君王没有再娶的道理,是怕他抛弃德行、贪恋美色。所以一次娶妻就停止,尚且可以接近失节的妇人吗?梁王骄纵妄为,本来不足以责备;但人们把梁女的事写在册上,观看的人不责备汉代没有制度,不责备相国没有劝阻,反而只赞美妇人的高行。唉,妇人的品行越高,君王的品行不就越卑下吗?《汉书》说:班婕妤,是左曹越骑校尉班况的女儿,贤能有才,通晓辩说。成帝游幸后宫,曾想和她同乘一车,她推辞说:“看古代图画,贤明圣德的君主身边都有名臣。三代末世,君主身边才有女色。如今想让我同乘,恐怕会被认为也像那样吧?”皇上赞赏她的话而停止。太后听说后很高兴,说:“古代有樊姬,今天有班婕妤。”她每次诵读《诗经》和《窈窕淑女》等女师的篇章,一定反复诵读三遍。进见时的仪态举止,总是依照古礼。后来赵飞燕得到宠幸,娇纵专横,有人诬告班婕妤挟持邪术诅咒。皇上审问她,班婕妤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养正道尚且还没有得到福报,想靠邪术又能希望什么呢?况且如果鬼神有知,就不会接受臣下的诬告;如果鬼神无知,向它们诉说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我没有这样做。”皇上赞赏她的回答,又怜悯她。班婕妤害怕长久受到危害,请求到长信宫供养皇太后。皇上答应了。成帝去世后,她充任守奉园陵的官员,死后便葬在园中。编录者说:我看班婕妤坚持义理,不禁感叹班固见识不足。破坏宠爱、迎合权势,是妇人的常态;明智地保全自身,却是君子独有的操守。奸祸与宠幸权势,就像猛烈的火。正如《诗经》说:“火势正在蔓延。”又说:“谁能接近炽热的火而不被烧伤,难道可以亲身靠近吗?”因此,宁可幽居清静深密之处,寄身于长信宫的末流,也不要熏耳涂目,成为永巷受罪的首要人物。假如班固稍微知道这个道理,枕着经书、以书为席,屈身居于简陋门庭,上面无所依托,下面无所扎根,难道不是通达之人的高尚志趣、明哲之士的盛大节操吗?可是他反而责怪这种远离权势的谋划,筹划朝夕进退,恋恋不舍地依附权势之门,把身体浸在危险的道路上。这正是《宾戏》所陈述的言辞,与班姬团扇的旨意不能同日而语。以班固博通古今、被世人称为良史,关于人物的好坏、出处的大节,难道还要筹划到这种程度,竟然还不如一个女子吗?如此看来,他免不了质实胜过文采,君子不能不为此深深惋惜。平帝的王皇后,是王莽的女儿,性情婉约贤淑,很有节操品行。平帝即位后,王莽执掌政权,把女儿嫁给皇帝。一年多后平帝去世,王莽篡位;王皇后当时十八岁,常常称病不上朝。王莽敬畏她又为之哀伤,想把她嫁出去,便命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的世子公孙某装扮成医生,前往问候她的病情。王皇后大怒,鞭打身边侍从,并因此发病不起,王莽便不敢强迫她。等到汉军诛灭王莽,焚烧未央宫时,王皇后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汉家人?’于是投火而死。编者说:平帝王皇后拒绝父亲,难道能同元后责备王莽相比吗?让妻子长寿、让母亲长寿,自古至今都受到称颂,哪里知道也有并非如此的情况呢?汉朝的元后王政君,活到八十岁,经历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四代,成为天下人的母亲,享有国祚六十多年。她的几个弟弟世代掌权,轮流执持国柄,因此酿成并助长了王莽的祸乱。到了王莽篡国、灭刘氏、取代汉朝以后,她才拿着传国玺拒绝他,唉,已经太晚了。终究不如平帝王后年轻时守持节操来得好。《东汉书》记载:光武帝中元元年甲申,派司空向高庙致告祭文说:高皇帝曾为群臣约定,不是刘氏不得称王。吕太后残害赵王,专意扶植吕氏,幸赖社稷神灵,吕禄、吕产伏诛。天命几乎坠落,危急的朝廷重新安定。吕太后不应配享高庙,与高皇帝同受祭祀。薄太后母德慈仁孝顺,文皇帝贤明地治理国家,子孙承受福泽,国祚延续至今。现上薄太后尊号为‘高皇后’,配享地祇;迁出吕太后的庙主,安置到园中,四时奉上祭祀。编者说:我考察吕后、薄后的时代,不禁感到,治乱吉凶、消长盛衰,都系于时势的进退存亡,从来没有丝毫差错。皇后和高祖一同从卑微处起兵,当他们历经百战、在草泽中求得皇帝时,是一个时期。后来高祖宠幸戚姬,亲爱如意,凭借皇帝的权势,又是一个时期。到了吕后安然称制,面向南方临御天下,这又是一个时期。发展到极端,便有人争夺帝位,有鸩毒害人的阴谋,有灭绝宗族的灾祸,有改易国姓的谋划。按照《春秋》的义理,这就叫作自己断绝于上天,无法再求祷告挽回。当时汉廷大臣不能坚守歃血盟誓,难道还能够用《春秋》的义理责备吕后吗?正因为这个义理没有得到彰明,所以天下才由吕氏传到王莽篡取的新朝;皇帝任用薄氏而排斥吕氏,实在是应当的。
王霸少厉高节,其妻亦美志行。值玉莽篡,弃绝交宦。建武中,征至京,不屈。初与同郡令孤子伯为友,后子伯至楚相,子为郡功曹,令之奉书於霸,车马服从雍容如也。霸有子方耕於野,闻宾至,释未而归,见令狐子沮,作不能仰视,父目之有愧容。客去,久外不起,妻怪而问故,霸曰:吾与子伯素不相若。向见其子容服甚光,举措有适,而我儿蓬发历齿,未知礼,则父子恩深不觉自失耳。妻曰:君修清节,不顾荣禄。今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奈何忘宿志,而惭儿女子乎。霸崛起而笑曰:有是哉。遂共隐遁终身。录曰:观人何以不於所勉,而於所忽乎。盖贫贱之交,人所难忘,而彼此相形问,亦难释於此。而小芥焉,糟糠之义微矣甚矣。霸妻之高识也,无我,无人,无物情,而况於世态乎。铃若而人自斯下堂,初不在山之深林之密也。鲍宣妻桓氏,字少君。宣尝就少君父学,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不悦,谓妻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既奉承君子,惟命是从。宣笑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释归侍御并服饰,更着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累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录曰:柔曼之倾意,非独损志,盖亦有增过者焉。相如才美,琴心是务,马融儒者,绛帐为乐。吾见其贫贱而移,富贵而淫也,又焉能威武不屈乎。故铃有少君之行,而后有子都之节。安定皇甫规妻者,善属文能书。规卒,年盛而色美。董卓闻其名,娉以轿辎百乘,马二十匹,奴婢钱帛充路,妻乃轻服诣卓门,跪自陈,请辞甚酸怆,卓使傅奴侍者悉拔刀围之,曰:孤之威教,欲令四海风靡,何有不行於妇人乎。妻乃立骂卓曰:君羌胡之种,毒害天下,犹未之耶。妾之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君亲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礼於尔君夫人耶。卓大怒,乃引车庭中,以其头悬轨上,鞭驰四交,遂死车下。后人称颂,图画其像,号曰礼宗云。录曰:规与妻何如瑛与邕乎。规之耻不与党,妻之奋不失身,媲美同义,可无愧矣。而邕顾怀董卓之恩,终被收戮;瑛亦於曹操之坐,叩首酸哀。此其一全与否,一生与死,不可同年语也。献穆曹皇后,操之中女也。建安#2十九年,进为夫人;伏后弒,立为皇后。魏受禅,遣使求玺绶,后怒不与,如此者数辈。后乃呼使者入,亲数让之以玺绶,抵轩下,因涕泣横流曰:天不祚尔。左右莫能仰视。魏景、初元年薨,合葬禅陵,车服礼仪皆依汉制。录曰:春秋之时,雍姬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然则父之所为如莽与操者,尚可重父而轻夫耶。观於平献二后之事,则雍姬杀夫之罪,仲母饴女之愆,皆不可追矣。弘道录卷之二十一竟#1『亦』原作『赤』,据文义改。#2『安』原作『女』,据文义改。弘道录卷之二十二义夫妇之义《晋书》:愍怀太子妃王氏,字惠风,太尉衍之女,贞婉,有志节。初太子被废,居金塘城,衍表请离婚,惠风号哭而归,行路为之流涕。及刘曜陷洛阳,掠之以赐其将乔属,渡孟津於河中欲妻之,惠风拔剑距属曰:我皇太子之妇,司徒公之女,而逆胡小子敢干我乎。言毕即投河中。其侍妾名六出,魏浚仪命讽之孙女,见其主亦自奋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录曰:愚观晋之流俗,懵昧颠惑,动以虚名相尚,而不顾瑕衅;如二女者,乃趺中之璧,壶中之冰。衍曾不伦,方且营营三窟之计,急急离婚之谋,不有贞行。其胡自别而卒,以玉全有。如此水较之排墙填杀,真同瓦石,安在其众中珠玉耶。清谈之祸,上不能庇其国,中不能保其身,下不能有其子女。呜呼,惨矣。此万世所当戒也。《唐书》:太宗二曰罢朝退居宫中,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时长孙后在侧,问曰:为谁。上曰:魏征言不逊,每廷辱我。后乃退,具朝服而立于庭,上惊问其故,后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上悦。录曰:帝之怒,非征之辱也,乃心之不纯也。后之贺,非心之格也,乃名之可喜也。使诚知纯心要矣,则又不以是喜。知用贤急焉,亦叉不以是怒。异时明母之不后,则征有以报文德之遇;而王子之失婚,则后无以解田舍之憾矣。
译王霸年轻时就崇尚高尚节操,他的妻子也有美好的志向和品行。正值王莽篡位,他便断绝仕宦交游。建武年间,他被征召到京城,却不肯屈服。起初他同郡人令狐子伯是朋友,后来子伯做了楚国相,儿子做郡功曹,令狐子伯派人给王霸送信,车马服饰和随从都显得从容华贵。王霸有个儿子正在田野耕作,听说宾客到来,放下农具回家,看见令狐子伯的儿子,因自惭形秽而不敢抬头,父亲看见他,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客人离开后,王霸很久站在门外不肯进屋。妻子觉得奇怪,问他缘故。王霸说:‘我同子伯一向不相上下。刚才看见他的儿子,容貌服饰非常光彩,举止得体,而我儿子头发蓬乱、牙齿外露,又不懂礼仪,这是因为父子恩情深厚,竟不知不觉失了常态。’妻子说:‘您修守清白节操,不顾荣华俸禄。如今子伯的富贵,哪里比得上您的高尚?为什么忘掉平日的志向,反而因儿女而惭愧呢?’王霸立即起身大笑说:‘确实如此!’于是夫妻共同隐居,终身不出仕。编者说:观察人的品行,为什么不看他努力追求的方面,却要看他偶然忽略的地方呢?贫贱时的交情,是人很难忘掉的;但彼此比较时,也很难从这种比较中释怀。若只是这样一点小小的芥蒂,连糟糠之交的意义都丧失得太厉害了。王霸妻子的见识真高,她心中没有自我、没有他人,也不受外物人情牵累,更何况世俗的情态呢?像这样的人,真正自此脱离尘俗,起初并不在于是否身处深山密林。鲍宣的妻子桓氏,字少君。鲍宣曾到少君父亲那里求学,少君父亲认为他清贫自守,所以把女儿嫁给他;陪嫁的财物资具非常丰厚。鲍宣很不高兴,对妻子说:‘少君生长在富贵之家,习惯于华美的服饰,而我实在贫贱,不敢承受这样的礼物。’妻子说:‘父亲认为先生修养德行、恪守约束,所以让我来侍奉您,替您执巾理栉。既然已经侍奉君子,就只听从您的命令。’鲍宣笑着说:‘能够这样,就是我的志愿。’妻子于是退还侍女和仆役以及华美服饰,换上短布衣裳,和鲍宣一同推着鹿车回到乡里,拜见婆母,多次亲自提瓮汲水,奉行妇道。乡里都称赞他们。编者说:柔媚放纵之态足以使人倾心,不仅会损害志向,也会增加过错。司马相如才华美好,却一心沉迷琴心;马融是儒者,却以高张绛帐为乐。我看见他们因贫贱而改变志向,因富贵而放纵,又怎么能够在威武面前不屈服呢?所以有少君这样的品行,后来才有子都那样的节操。安定人皇甫规的妻子,善于写文章,也能书写。皇甫规死时,她正年盛貌美。董卓听说她的名声,送来聘礼:车轿辎车一百辆、马二十匹、奴婢钱帛满路。她却穿着轻便衣服到董卓门前,跪下亲自陈说,请求辞绝婚事,言辞十分悲苦。董卓命令侍从奴仆全部拔刀围住她,说:‘我的威势教化,想使四海如风倒伏,难道会有在妇人面前行不通的吗?’她于是站起来痛骂董卓:‘你是羌胡之种,毒害天下,难道还没有受到报应吗?我的祖先世代清德,皇甫氏文武兼备,是汉朝忠臣。你亲自难道不是一个受人驱使、奔走听命的小吏吗?竟敢对皇甫家君夫人行非礼之事吗?’董卓大怒,便把她拉到车庭中,将她的头悬在车轴上,纵横鞭打,终于死在车下。后人称颂她,绘制她的画像,称她为‘礼宗’。编者说:皇甫规和他的妻子,与蔡瑛和蔡邕相比怎么样呢?皇甫规以不肯同党为耻,妻子奋力守身不失;二人节操相当、义理相同,可以无愧了。但蔡邕反而顾念董卓的恩惠,最终被收捕诛杀;蔡瑛也在曹操席间叩首悲哀。这一方保全与否、一方生与死,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献穆曹皇后,是曹操的第二个女儿。建安十九年,她晋为夫人;伏皇后被杀后,她被立为皇后。魏接受禅让后,派使者来索取玺绶,曹皇后愤怒而不交出,像这样来了好几批使者。后来皇后召使者进来,亲自拿着玺绶责骂他们,把玺绶扔到台阶下,因而泪流满面地说:‘上天不会保佑你们。’左右侍从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魏景初元年去世,与汉献帝合葬于禅陵,车服礼仪都依照汉制。编者说:春秋时期,雍姬对母亲说:‘父亲和丈夫,谁更亲?’她母亲说:‘人人都可以有丈夫,父亲却只有一个,怎么能相比呢?’然而,若父亲做的竟是王莽、曹操那样的事情,难道还可以尊重父亲而轻视丈夫吗?考察平帝王后和献帝曹后的事,雍姬杀夫的罪过、仲母教女的过失,都已经不值得再追究了。《弘道录》卷第二十一完。#1:‘亦’字原作‘赤’,根据文义改正。#2:‘安’字原作‘女’,根据文义改正。《弘道录》卷第二十二。义。夫妇之间的义理。愍怀太子妃王氏,字惠风,是太尉王衍的女儿,贞洁温婉,有志向和节操。起初太子被废,居住在金塘城,王衍上表请求让他们离婚,惠风号哭着回去,路人为她流泪。后来刘曜攻陷洛阳,把她掠去赏赐给部将乔属;渡孟津时,乔属想在河中强娶她,惠风拔剑拒斥乔属说:‘我是皇太子的妻子、司徒公的女儿,叛逆的胡人小子竟敢冒犯我吗?’说完便投进河中。她的侍妾名叫六出,是魏浚仪令狐命的孙女,见主子如此,也奋然说道:‘大人既然这样,小人也应当这样。’于是也投进河中。编者说:我看晋朝的社会风气,昏昧颠倒,动辄以虚名互相推重,却不顾自身的瑕疵;像这两个女子,真是尘土中的美玉、壶中的坚冰。王衍却毫无伦理,正在忙忙碌碌地谋划三窟退路,急急忙忙地筹划离婚,根本没有贞洁品行。胡人把她们区别对待而最终使她们以玉石般的节操自全。如此清谈之士同她们相比,实在如同瓦砾,哪里还算众人中的珠玉?清谈之祸,上不能庇护国家,中不能保全自身,下不能保有子女。唉,真是惨痛。这是万世都应当引以为戒的。《唐书》记载:唐太宗有一天退朝回宫,曾发怒说:‘一定要杀掉这个田舍翁。’当时长孙皇后在旁边,问:‘说的是谁?’太宗说:‘魏征说话不恭敬,常常在朝廷上使我受辱。’皇后便退下,穿好朝服站在庭中。太宗惊讶地问她为什么这样做,皇后说:‘我听说君主英明,臣下就会正直。如今魏征正直,正是因为陛下英明。我怎敢不向您道贺?’太宗听后很高兴。编者说:太宗的愤怒,并不只是因为魏征使他受辱,而是因为他的内心还不够纯正。长孙皇后的道贺,也未必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格正,而是因为这个名声可喜。假使她真正知道纯正之心是根本,就不会因此而高兴;知道任用贤才十分急迫,也就不会因此而发怒。倘若后来唐明皇不曾推迟召见,魏征就有机会报答太宗文德相待的恩遇;而王子后来失去婚姻,皇后也就无法消除他对‘田舍翁’的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