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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弘道录二十八

弘道录卷之二十七

道藏 · 正统道藏续道藏 · 已译 · 第 123–127 段

束莱先生吕祖谦,夷简六世孙也。本之家庭,有中原文献之传。长益从林之奇、汪应辰、胡宪游,既又友张拭、朱熹。讲索益精,尝读陆九渊文喜之,而未识其人,适主礼部试,偶得一卷,曰:此必江西小陆之文也。揭示果然。人皆服其精鉴。先是书肆有书,曰:《圣宋文海》。学士周必大言其去取差谬,恐难传后,盍委馆职铨择,以成一代之书。孝宗以命祖谦,遂断自中兴以前,崇雅黜浮,类为百五十卷,上之赐名:《皇朝文鉴》。盖其学以关洛为宗,而旁稽载籍不见涯泪。心平气和,不立压异,一时英伟草荦之士皆归心焉。自少卞急一曰诵《论语》,躬自厚而薄责於人,忽觉乎时忿嚏之心涣然冰释。故晦翁尝言:学如伯恭,方是能变化气质。其所讲画将以开物成务。既卧病,而任重道远之意不衰。居家之政,皆可为后世法。晚年会友之地,曰:丽泽书院,在金华城中。既殁,郡人即而祠之。录曰:愚观濂洛关闽之学,各有攸起吾浙。自宋南渡后,吕成公得中原文献之传,倡於其始,而后何玉、金许诸儒辈出,奋於其问,以至本朝青田刘基、浦江宋濂、丽水叶琛、龙泉章溢。太祖尝称四先生而不名,彬彬乎,郁郁乎。而篓实吕公倡道之邦,不可以不着也。录之。西山先生蔡元定生而颖悟,父发授以《程氏语录》,并《经世正蒙》诸书,曰:此孔孟正脉也。遂深涵其义,既长,辩折益精。登西山绝顶,啖董读书,闻朱熹名,往师之。熹扣其学,大惊曰:此吾老友,不当在弟子列。遂与对榻讲论诸经奥义,俾四方来学者先从质正焉。时韩佗胃设伪学之禁,以空善类,台谏承风排击,沈继祖、刘三杰连疏诋熹,并及元定,谪道州。闻命不辞求,即往就道。熹与从游者饯,坐萧寺中,坐客兴叹有泣下者,熹微视,元定不异平时,因喟然曰:友朋相爱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矣。众谓宜缓行,元定曰:获罪於天,天可进乎。杖屦,同其子沈行三千里,脚为流血,无几微见言面。至春陵,远近来学曰众,士子莫不枢趋听讲,有名士虽挟才简傲,亦瑞服谒拜,执礼甚恭。於书无所不读,於事无所不究,义理洞见本原,下至图书礼乐制度无不精妙,古书奇辞奥义,人所不能晓者,一过目辄解。喜释四书,及为《易经传》、《通鉴纲目》,皆与往复参订。启蒙一书,则属之起。药曰:造化微妙,惟深於理者能识之。及丧,以文诛之曰:精诣之识,卓绝之才,不可屈之志,不可穷之辩,不可复得而见矣。录曰:孟子曰: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是故陈蔡不能移,匡人不能夺,叔孙武叔不能毁,司马桓魅不能害,而况一时之浮议,诸人之私论哉。虽然窃以比之,今时大不同也。何也。宋季人心尚在,士风尤存,其排抵承望者有限也。是以士子尚知枢衣趋席,心服谒拜。今之人心浇极,士气薄甚,其挪检非笑者无穷也。尚安往而非困境涸辙,可憎可畏之途哉。观者又当辩矣。陈同父亮才气超迈,议论风尤存丈,皆一时豪俊,志存经济。隆兴初,上中下五论,不报,退居永康,力学着书。淳熙中,诣开极言时事,孝宗赫然震动,欲膀朝堂以励群臣,用种放故事召令上殿,将擢用之。曾饥闻而欲见焉,亮咀之瑜垣而避,觊不悦,大臣亦恶其直,交沮之。亮笑曰: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复渡江而归,所学益博。自孟子后,惟推王通氏。尝自谓曰:研穷义理之精微,辩析古今之同异,原心於抄忽,较体於分寸,以积累为工,以涵养为正。碎面盎背,则於诸儒诚有愧焉。至於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现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胸襟,自谓差有一曰之长。盖指朱熹、吕祖谦也。录曰:愚观天下之理势,枉不极,则伸不大。宋自光宁以来,议切道学,几於无所容矣。以为正心诚意之学,上所厌闻而戒,谨恐惧之说,只为欺世。若陈贾林、栗京镗、胡统、沈继祖、刘三杰、何澹、刘德秀之徒驾言丑抵,攘臂肆志,至投窜迫逐,殆无虚曰,吾道至此可谓枉之极矣。然岂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揭然特立。不旋踵间,理宗者出,崇尚道学,旌奖儒风,不独周程张朱之表扬,而且蔡吕诸贤之作气。然后知云雷交发而曰月倍明,蛇虎为妖而凤麟益显,真有以推倒二世之狂轨,开拓万古之人心,如同父者岂但一曰之长而已哉。

译束莱先生吕祖谦,是吕夷简的第六代孙。他承继家庭学问,得到中原文献的传承。年长后更加跟随林之奇、汪应辰、胡宪交游,后来又与张栻、朱熹交友。他研讲探求越来越精深。曾读到陆九渊的文章,很喜欢,却没有见过本人。恰逢主持礼部考试,偶然得到一份试卷,说:“这一定是江西小陆的文章。”揭开姓名后果然如此,人们都佩服他的精鉴。此前书坊有一部书,名叫《圣宋文海》。学士周必大说其中取舍多有差错,恐怕难以流传后世,何不交给馆职官员选定编纂,成为一代的文献呢?孝宗于是命吕祖谦负责此事。他把收录断在中兴以前,尊崇典雅、排斥浮华,编成一百五十卷,进呈皇帝,皇帝赐名《皇朝文鉴》。他的学问以关洛之学为宗旨,同时广泛考查典籍,范围无边无际。他心平气和,不树立门户、压制异说,当时英伟卓异的士人都归心于他。他年轻时性情急躁,有一天诵读《论语》中的“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忽然觉得平时忿怒怨恨的心情涣然冰释。所以晦翁曾说:“学习如果能像伯恭这样,才是真能改变气质。”他所讲论谋划的,都是要启发万物、成就事务。后来卧病在床,但承担重任、任重道远的志意并未衰退。他治理家庭的方式,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他晚年会见朋友的地方叫丽泽书院,在金华城中。他去世后,郡人就在附近为他建祠祭祀。《录》说:我看濂、洛、关、闽诸家的学问,各有源流,而都在我浙江有所兴起。宋室南渡以后,吕成公得到中原文献的传承,首先加以倡导;此后何基、金履祥、许谦等儒者相继出现,在其中奋发求学,直到本朝青田刘基、浦江宋濂、丽水叶琛、龙泉章溢。太祖曾称他们为四位先生而不直呼姓名,真是文质彬彬、文化郁盛。尤其吕公是倡导此道的地方,不能不特别记载。西山先生蔡元定天生聪颖悟性高。他的父亲蔡发把《程氏语录》和《经世正蒙》等书授给他,说:“这是孔孟正统的源脉。”蔡元定于是深入涵泳其中的义理,长大后辨析论证更加精密。他登上西山绝顶,白天读书,听到朱熹的名声,便前去拜师。朱熹考问他的学问,大为惊异,说:“这是我的老朋友,不应列在弟子之中。”于是与他对床讲论各部经书的奥义,让四方来求学的人先向蔡元定请教辨正。当时韩侂胄设置伪学之禁,想借此清除善类;台谏官顺势排斥攻击,沈继祖、刘三杰接连上疏诋毁朱熹,并牵连蔡元定,蔡元定被贬到道州。他听到命令后不推辞,也不请求,立即上路。朱熹和跟随他游学的人为他饯行,坐在萧寺中,宾客感叹,有人流下眼泪。朱熹暗中观察蔡元定,只见他与平常没有不同,于是感慨说:“朋友相爱的情谊和季通不受挫折的志向,可以说两方面都保全了。”众人说应当慢些走,蔡元定说:“获罪于上天,难道还能向天求进吗?”他拄着杖、穿着草鞋,和儿子沈行三千里,脚都流血了,脸上没有丝毫怨言。到了春陵,远近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士子无不争相赶来听讲;有的名士虽然恃才傲慢,也都恭敬地拜见,执守礼节十分恭谨。他对书无所不读,对事情无所不探究,义理能够洞察本原,下至图书、礼乐、制度,也无不精通;古书中的奇辞奥义,别人不能理解的,他一看就能解释。蔡元定喜欢解释《四书》,以及撰写《易经传》《通鉴纲目》,都曾与朱熹反复讨论、参订。《启蒙》一书,则是朱熹交给蔡元定起草的。蔡元定说:“天地造化的微妙,只有深通义理的人才能认识。”蔡元定去世后,朱熹写文章悼念他说:“精深造诣的见识,卓绝的才华,不可屈服的志向,不可穷尽的辩才,再也不能见到了。” 《录》说:孟子说:“用德行使人服从,是对方从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就像七十名弟子服从孔子一样。”所以陈国、蔡国不能改变孔子,匡地人不能夺取孔子的志向,叔孙武叔不能毁谤孔子,司马桓魋不能伤害孔子,何况一时的浮泛议论和众人的私下评论呢?不过,我私下认为把这件事与今天相比,时代已经大不相同了。为什么呢?宋代末年人心还没有完全丧失,士风尤其还存在,那些排斥、攻击、迎合权势的人还有限。因此士子还知道整顿衣冠、趋近座席,心悦诚服地拜见。如今人心浇薄到了极点,士气非常衰弱,那些挑剔、讥笑、排斥人的现象无穷无尽。如今到哪里不是困在枯涸车辙之中,走在可憎可怕的道路上呢?观察这些的人又应当辨明其中差别。陈同父陈亮才气超群,议论纵横,文章也很有气势,都是一时的豪杰俊士,志在经世济民。隆兴初年,他上呈上、中、下五篇论策,没有得到答复,便退居永康,努力学习、著书。淳熙年间,他到朝廷极力陈述时事,孝宗受到强烈震动,想让他在朝堂上发表意见以激励群臣,便仿照种放的旧例召他入殿,准备提拔任用。曾觌听说后想见他,陈亮却在瑜垣避开了他,曾觌因此不高兴,大臣们也厌恶他的直率,互相阻挠他。陈亮笑着说:“我想为社稷开创数百年的根基,难道要用它来换取一个官职吗?”于是又渡江回去,学问更加广博。自孟子以后,他只推重王通。曾自我评价说:“研究义理的精微,辨析古今的异同,从极细微处探究本心,在分寸之间考察事理,以积累作为功夫,以涵养作为正道。若论细密周详、充实广大,我确实不如诸儒;至于堂堂的阵势、正正的旗帜,风雨云雷一齐发作,龙蛇虎豹变幻出没,推倒一世人的智勇,开拓万古人的胸襟,我自认为略有一日之长。”大概指的是朱熹和吕祖谦。《录》说:我看天下的道理和形势,冤屈如果不达到极点,伸张就不会广大。宋朝自光宗、宁宗以来,议论道学,几乎到了无处容身的地步。他们认为正心诚意的学问,是皇帝所厌恶、所告诫的;谨慎恐惧的学说,只是用来欺骗世人。像陈贾林、史弥远、京镗、胡粹中、沈继祖、刘三杰、何澹、刘德秀这类人,借言论丑诋、攻击道学,挽袖挥臂、任意妄为,甚至把人投逐窜放、逼迫驱逐,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我们的道到这里可以说是受冤屈到了极点。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堂堂的阵势、正正的旗帜已经鲜明地独立起来。转眼之间,理宗即位,尊崇道学,表彰奖励儒风,不仅表扬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也为蔡元定、吕祖谦等贤人振作声气。这样才知道,云雷一齐发作而日月更加明亮,蛇虎化为妖异而凤凰麒麟更加显著,确实足以推倒一世的狂妄轨迹,开拓万古的人心。像陈同父这样的人,难道只是略有一日之长吗?

《元史》:草庐先生吴澄自幼颖悟,及长知用力圣贤之学,着《孝经章句》,校定《易》、《书》、《诗》、《春秋》、《仪礼》及大、小《戴记》。时诏求贤,御史程巨夫举至京师,请置所着书於国子监,以资学者。行省挥元明善文学自负,尝问澄,《易》、《诗》、《书》、《春秋》奥义。叹曰:与先生言,如探渊海。遂执子弟礼终真身。左丞董士选延之於家,亲执绩食,亦曰:先生,天下士也。至大元年,召为监丞。先是许文正为祭酒,始以朱子《小学》等书授弟子,久之渐失其旧。澄至,命诸生以次受业,晨起燃烛,堂王曰反,退燕居之至。执经问难者,接踵而至,各因其材质,反覆训诱之,直至夜分,虽寒暑不易。为教法四条:一经学,二行实,三文艺,四治事。为人身若不胜衣,正坐拱手,气融神迈,答问迭迭,使人涣然冰释。尝着说曰:道之大,原出於天神,圣继之。尧舜而上道之元也,以下其亨也,朱泗邹鲁其利也,濂洛关闽其贞也。分而言之,上古,则羲黄其元,尧舜其亨,禹汤其利,文武周公其贞乎。中古之统,仲尼其元,颜曾其亨,子思其利,孟子其贞乎。近古之统,周子其元,程张其亨,朱子其利,孰为今曰之贞乎。其以斯文自任如此。录曰:愚观元之立国,未闻投戈讲艺,息马论道,徒以鲁斋、草庐二公上以帝王之道闻于其君,下以儒先之说淑诸其人,仅能延百年之命脉而已,非有继往圣开来学之大制,作大气运也。其着悦以元亨利贞喻今古道统,愚意邵子《皇极经世》之论更为切近。以草庐言之,其时其事殆天之冬乎,未可以为天地交也。《皇明名臣录》:潜溪先生宋濂幼从游乡先生、翰林待制柳公贯、侍讲学士黄公缙。洪武初,由布衣召入,授太子经奉书勉以孝友恭敬勤敏,读书进德修业,以副天下之望。太祖览书喜悦,赐书宠答,曰:曩者先生教吾子以严相训,是为不佞也。以圣人文法变俗未之,是为疏通也。所守者忠贞,所用者节俭,是为得体也。时在朝,若凡郊社宗庙山川百神之典,朝飨宴庆,礼乐律历,衣冠之制,四夷朝贡,赏责之仪,及勋臣名卿绰德耀功之文,悉皆论次纪述。至上欲俾参大政,固辞曰:臣少,无他长,惟文墨是攻,不愿居职任也。与人交,和易任真,接引后学惟恐弗及,远方来者授馆而饮,食之虽久不衰,内诚外恕,一出於正。常曰:古者重德教,非惟子弟之求师而为师者,得一英才而训饬之,未尝不喜动颜色。此无他,天理民彝之不能自己也。予晚得天台方生,其为人凝重而不迁於物,颖锐有以烛诸理,问发为文,如水涌而山出,喧啾百乌中见此孤凤凰也。录曰:宋潜溪之坚辞大政也,有以哉。夫明与行,未能兼得也。以教太子淑人心,立国制,阐遗文,沛然而有余;以参大政歉然而不足,时不同也。而逊志之相处,若阴为他曰纲常伦理计者。想其平居之议论,门墙之讲习,央非抽黄对白,搞词绘句。而几朝政之得失,国运之否泰,储贰之负荷,忧患之隐伏,所不能见之,行者铃昭晰不遗。以是而后能卓然无负於圣祖之义,则当时执政者所未能及也。正学先生方孝孺,受学於潜溪之门,凡理学渊源之统,人物绝续之纪,盛衰几微之载,名物度数之详,靡不研究,离祈於一丝,而会归於大通。及长,褊交名士,如苏伯衡、胡翰辈,剧切研究,钩深致远,淹贯经史。自修身刑家,以至於国动可师表。谓:道之於事,无乎不在。故列所当勉之目,为二十箴。又作杂诫三十八#1章,以为警戒。谓:化民必自正家如故。又作宗范九篇,以告宗人。谓:今之学者,习前闻之弊,窃成说为文辞。杂者佛为该博,志气污下,议论卑浅龊龊,然无复有大人君子之态。故尝奋然而起曰:不以伊周之心事君,贼其君者也;不以孔孟之学为学,贼其身者也。天下有志之士莫不高其言论,将尽弃其所学而从之。其所自视,直欲上接夷齐,下揖于逢,杀身取义,至死而不顾焉。录曰:伊周之所以事君,何也。曰:予不狎於不顺。放太甲於桐,太甲贤,又反之管蔡。流言曰:周公将不利於孺子,故周公诛之。非周公诛之,天下之所当诛也。孔孟之所以为学,何也。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曰: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所欲有甚於生,故不为苟避也。先辈之讲,如与今时何以异哉,而能身体力行之者鲜矣。是可遗而弗录乎。

译《元史》说:草庐先生吴澄自幼聪颖,长大后懂得用力于圣贤之学,著有《孝经章句》,校定《易》《书》《诗》《春秋》《仪礼》以及大、小《戴记》。当时朝廷下诏寻求贤才,御史程巨夫推荐他到京师,请求把他所著的书放在国子监,供学者参考。行省官员元明善自负文学,曾向吴澄请问《易》《诗》《书》《春秋》的深奥义理,感叹说:“和先生谈论,就像探索深渊大海。”于是终身以弟子之礼相待。左丞董士选把他请到家中,亲自拿着簸箕为他进食,也说:“先生是天下的士人。”至大元年,朝廷召他任国子监丞。此前许文正任祭酒,开始把朱子的《小学》等书授给弟子,时间久了渐渐失去原来的制度。吴澄到任后,命学生按次序接受学业,早晨起来点燃蜡烛,堂上讲习,天黑才返回,退居私室直到夜深。拿着经书前来询问疑难的人接踵而至,他根据各人的才质反复训导诱发,一直到半夜,即使严寒酷暑也不改变。他制定四条教学方法:一是经学,二是行实,三是文艺,四是治事。他身材瘦弱得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端正坐着,拱手而谈,气度融和,精神高迈;回答问题连绵不断,使人豁然开朗。他曾著文说:道的广大,本源出于天,神圣之人继承它。尧舜以前是道的“元”,尧舜以下是道的“亨”,朱熹、孔泗、邹鲁是道的“利”,濂洛关闽是道的“贞”。分开来说,上古时代,伏羲、黄帝是“元”,尧舜是“亨”,禹、汤是“利”,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是“贞”吧。中古的道统,仲尼是“元”,颜回、曾子是“亨”,子思是“利”,孟子是“贞”吧。近古的道统,周濂溪是“元”,二程、张载是“亨”,朱子是“利”,那么谁是今天的“贞”呢?他以继承这种文化自任,就是如此。《录》说:我看元朝建立国家以来,没有听说过放下武器讲习经艺、让马休息而讨论道理的事,只是凭借鲁斋、草庐二位先生,上对君主讲说帝王之道,下对百姓传播儒先之说,仅仅能够延续百年的命脉罢了,并没有继承往圣、开启后学的宏大制度,也没有造就宏大的气运。他们用“元亨利贞”比喻古今道统;依我的看法,邵子《皇极经世》的论述更加切近。至于草庐先生,当时的时代和事情大概正如天地严冬,不能认为已经到了天地交泰的时候。《皇明名臣录》说:潜溪先生宋濂幼年跟随乡里的先生、翰林待制柳贯和侍讲学士黄缙学习。洪武初年,他以平民身份被召入朝,授任太子经奉,勉励太子孝顺友爱、恭敬勤敏,读书进德、修治学业,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太祖读到他的书信十分喜悦,赐书嘉奖答复说:“从前先生教导我的儿子,严格地训诫他,这是不谄媚;用圣人的文章法度改变风俗而不拘泥,这是疏通;所守的是忠贞,所用的是节俭,这是得体。”当时他在朝中,凡郊社、宗庙、山川百神的典礼,朝会、飨宴、庆贺,礼乐、律历、衣冠制度,四夷朝贡,赏罚的仪式,以及勋臣名卿彰显德行、荣耀功业的文章,全都由他编次记述。后来皇帝想让他参与大政,他坚决推辞说:“臣年轻,没有别的长处,只专攻文墨,不愿担任实际职务。”他与人交往,平和随和而真诚自然;接引后学,只怕来不及;远方来的人,他提供住处并供给饮食,即使相处很久也不衰减。他内心真诚,外表宽厚,一切都出于正道。他常说:“古人重视德教,并不只是子弟请求老师;做老师的人得到一个英才来教导整饬他,没有不高兴得变了脸色的。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天理和人的常性使人不能自已。” 我晚年得到天台方生。他为人凝重,不受外物迁动;聪颖敏锐,能够洞察各种道理;一发问便写成文章,如水从地涌出、山从地拔起。在喧闹的群鸟之中,可以看见这样一只孤独的凤凰。《录》说:宋濂坚决推辞参与大政,是有道理的。明理与实践,不一定能够兼得。让太子受到教化、使人心向善、建立国家制度、阐发遗留文献,他从容有余;若让他参与大政,则显得力有不足,这是因为时代和事务不同。而他谦逊自守地与人相处,仿佛暗中是在为后世的纲常伦理筹划。想来他平时的议论、门下的讲习,绝不只是讲究辞藻、雕琢文句;至于朝政得失、国运盛衰、储君所负的责任和潜伏的忧患,他都能看见,行动时也一定明白清楚、毫不遗漏。因此后来才能卓然无愧于圣祖的托付和期望,这是当时执政者所不能达到的。正学先生方孝孺受学于潜溪门下。凡理学源流的统绪、人物道统延续或断绝的脉络、盛衰变化的细微征兆、名物制度和度数的详情,没有不研究的;即使细微如一丝,也能融会贯通。长大后,他广泛结交名士,如苏伯衡、胡翰等,深入研究,探究幽深、推求远旨,贯通经史。从修身、整治家庭,到治理国家,任何行动都可以作为师表。他认为:“道落实到事,没有一处不存在。”因此列出应当努力的事项,作《二十箴》;又作《杂诫》三十八章,用来警戒自己。他说:“教化百姓一定要从端正家庭开始。”又作《宗范》九篇,告诫宗族之人。他认为如今的学者承袭前人学问的弊病,偷取现成说法作为文章;杂学者以博杂为通达,志气卑污,议论低劣浅陋、拘谨琐碎,再也没有大人君子的气象。因此他曾奋然起身说:“不能以伊尹、周公的心事来侍奉君主,就是残害自己的君主;不能以孔子、孟子的学问作为学问,就是残害自己的身心。”天下有志之士无不推重他的言论,几乎都要放弃原来的学业来跟从他。他对自己的期许,正是上承伯夷、叔齐,下交逢蒙,即使舍生取义,也至死不回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章〕 《录》说:伊尹、周公用来侍奉君主的原则是什么?就是不亲近、不顺从不义之事。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宫;太甲变得贤明后,又把他迎回来。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说周公将要对孺子不利,所以周公诛杀了他们。并不是周公个人要诛杀他们,而是天下人所应当诛杀。孔子、孟子用来做学问的原则是什么?就是有志之士、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而会舍弃生命来成就仁德。孟子说:“生命是我所想要的,义也是我所想要的;但所想要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所以不会苟且逃避。”先辈的讲论与今天相比,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而能够亲身实践的人却很少了?这些难道可以遗漏而不记录吗?

王忠文公撑,与宋潜溪同游柳文肃、黄文献之门。一时交友赞之者,若胡教授翰曰:勃平山出水涌,与黄如出一律。清江胡御史行简曰:源委虽出黄公,其深造自得过之。潜溪则曰:幼时所为幅程广而运化宏,光焰灿灿起诸公问,譬之构厦屋者,抡材甚多,而基绪亦以广矣。及瑜弱龄,则波浪涌而鱼龙张,风霆流而雨雹集,五采竞明而十曰并照,譬之台阁已建,程础骈列,瓤棱高骞,而气象益以沈雄。及乎年瑜四十,其文浑然天成,而条理弗爽,使人抱而愈探,味之而弗竭,譬之堂儿严邃,左俎豆而右琴瑟,鸿儒巨公,冠冕佩玉,雍容揖逊於其问,而间巷韦布之士,欲望其余光而不可得也。故公之谋略,运于帷惺,功业显于治民,文章用于垂宪,道学见於格君,忠义着于死事。噫是可以论公矣。比以厄於胡孽一事论之,公之全不专是云。录曰:愚观明朝亦起淮右,所用多彬彬文学之士,与贩缯屠狗者异。然皆吾浙之英,而不狗乡土,与南阳近亲,亦不相眸其问,乃有如华川之死节,正学之狗义。视彼随何周昌之徒,何万万也。摧原其故,盖以当道学大明之后,所兴起於婴儒,文献之征,与汉初荻於秦习者大相悬绝。然则虽国势抢攘之初,而师友讲习之助,学问渊源之益,端不可无也。录之。康#2斋先生昊与弼弱冠见侯洛渊源录,心慕道之。及睹明道,亦尝有猎心,乃知圣贤之必可学,遂弃举业,谢绝人事,曰玩经书,收敛身心,沉潜义理,视世之所尚举,不足为其志,直欲造乎圣贤之域,居乡动必以礼,四方朱学者却其束修不受,善于启迪,听其言者莫不踊跃思奋。恒励学者四,人须以圣为志,学须以道为至,进修不可践等,必先从事於小学,然后进乎大学,读《论语》竟造博文约礼,《孟子》则求放心充四端,《中庸》谨乎存养省察之功,以驯至致中和之极,明太极以知性之原,究《西铭》以识仁之体,《易》宗先程而鄙后学新奇之说,《书》则古文义理精深,固不得而去取之也。尝叹:诸书笺注之繁,无能直截上达。故不轻於着述。天顺初,忠国公石亨荐于朝,命行人资勃书束帛造其庐。既至,授春坊谕德,固辞不拜。引见文华殿,恳辞以老,英宗皇帝顾谓大学士李贤曰:此老非迂阔者,务令就职。与弼终不就。录曰:愚观康斋之出处,盖有不得已者焉。夫孔子历聘,孟子传食,至闻大道之行与三代之英,喟然叹息。夫岂不欲如伊如吕,俾大君有忘势之美。在我遂三聘之乐乎,不得已也。享,何人也。以职则掌兵,非求贤之任;以势则柄权,非安意之诚,以时则斗几龙,非况晦之曰;以德则耄老,非和衷之任,苟斯须不断祸不旋踵。今观勃谕之言,始之诚意,终之恩礼,辉耀浃洽,光明俊伟。弼愈有荣,其视官职真犹弊踪。君臣朋友之闲,可谓两全矣。白沙先生陈献章从昊康斋学。康斋教人多举伊洛成语,白沙未有得也。归筑一台,名曰阳春,日端默其中,以涵养本原,人罕见其面。初志勇锐,用功或过,几致心病,后悟其非,所谓戒谨与恐惧,斯言未云偏,后儒不省事,差失毫厘问。盖验其弊而发也。又累年始有所得,曰:吾自此以后,此心乃如马之有衔勤,随动静应事接物,参前倚衡照检而无不在矣。其论治道,必曰:天下非诚不动,非才不治。必才与诚合而后治。化可兴其教,人必先静坐,以养其善端。曰:人所以学者,欲闻道也。求之书籍而不得,则求之吾心可也。恶累於外哉。此事定要观破。若观不破,虽日从事於学,亦为人耳。斯理识时,为己者信之诗文。辈末习着达等路头,一齐塞断,一齐扫去,毋令半点芥蒂於胸中,然后善端可养,静可能也。始终一意,气象将日佳,造诣将日深,所谓自近而神。百姓日用而不知者,自此迸出面目来也。又语门人林光曰:终日乾乾,只是收拾此而已。此理于涉至大,无有内外,无有先后,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得此坝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来今,四方上下,都一齐穿纽,一齐收合,随时随处,无不是。这充塞舞雩,三三两两,正在勿忘勿助之问。曾点些见活计,被孟子一口打并出来,便都是鸢飞鱼跃。若无孟子工夫,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趣,一似说梦。

译王忠文公王祎,曾与宋濂一同在柳文肃、黄文献门下游学。当时赞赏他的朋友,如胡教授胡翰说:“他的文章如平山涌出泉水,与黄公的文章如出一辙。”清江胡御史胡行简说:“源流虽然出自黄公,但他深入造诣、独自有得之处超过了黄公。”宋濂则说:“他幼年时所作文章,格局广阔而气势宏大,光彩灿烂,在诸公之间崭露头角;譬如建造高楼,选用的材料很多,基础也因此广大。到他年近三十时,波浪涌起而鱼龙张扬,风雷流动而雨雹聚集,五彩争相明亮,十日一同照耀;譬如台阁已经建成,柱础并列,屋脊高耸,气象更加深沉雄伟。等到他年近四十,文章浑然天成而条理清晰,使人抱着反复探究,品味不尽;譬如厅堂庄严深邃,左边陈列俎豆,右边摆设琴瑟,鸿儒巨公戴冠佩玉,雍容地在那里揖让,而里巷中的平民士人想仰望他的余光也不可得。因此,他的谋略运筹于帷幄,功业显现在治理百姓上,文章用于垂示法则,道学体现于匡正君主,忠义表现在死于职事。这些足以评论王公了。若只拿他因胡惟庸一事遭受厄难来评论,他的完整品格并不只在于此。” 《录》说:我看明朝也是从淮右兴起,所任用的多是文质彬彬、长于文学的人,与贩布匹、屠狗之徒不同。然而这些人都是我浙江的英杰,却不拘泥于乡土;即使与南阳的亲近关系相比,也不彼此顾盼迁就,于是有像华川那样死守节义的人,也有正学先生那样舍生取义的人。与汉初随何、周昌一类人相比,差距何止万倍。推究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兴起在道学大为昌明之后,所受到的儒学教育和文献熏陶,与汉初从秦朝风习中恢复过来相比,相差悬殊。因此,即使国家处在纷乱初起之时,师友讲习的帮助、学问源流的益处,也确实不可缺少。康斋先生吴与弼二十岁时,见到侯洛渊的《源录》,心中仰慕道。等到读到程明道的著作,也曾产生猎取功名的念头,于是知道圣贤之道确实可以学习,便放弃科举业,谢绝人事,说:“玩味经书,收敛身心,沉潜于义理;看世人所崇尚的科举,不过如此,不足以作为自己的志向。我只想进入圣贤的境界。”居住乡里,举动一定合乎礼法。四方来求学的学者,他都不收束修。善于启发引导,听他讲说的人无不踊跃振奋。他常常勉励学生说:人必须以圣人为志向,学习必须以道为最高目标;进德修业不可越级,必须先从事小学,然后进入大学。读《论语》,读到最终要达到博文约礼;读《孟子》,就要寻回放失的本心,充实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读《中庸》,要谨慎从事存养省察的功夫,逐渐达到中和的极致;明白太极,来认识性的根源;研究《西铭》,来认识仁的本体。《易》尊崇程颐、程颢以前的传统,而鄙弃后世新奇的说法;《书》中的古文义理精深,本来就不能任意取舍。他曾感叹说:“诸书笺注繁多,却没有能够直截了当地上达本原的。”所以不轻易著述。天顺初年,忠国公石亨向朝廷推荐他,朝廷命行人资勃带着书信和束帛到他的住宅。到了以后,授予他春坊谕德,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他恳切地以年老为由辞谢。英宗皇帝回头对大学士李贤说:“这个老人不是迂腐空疏的人,一定要让他就任。”吴与弼最终还是没有就职。《录》说:我看康斋先生出仕或退处,大概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孔子周游列国接受聘用,孟子辗转寄食,直到听说大道盛行以及夏、商、周三代的英才,仍然感慨叹息。他难道不想成为伊尹、吕尚那样的人,使大君有忘却权势、礼贤下士的美名吗?只是自己最终享受三次聘请的乐趣吗?实在是不得已啊。石亨是什么人呢?从职务说,他掌管兵权,并不是负责求贤的人;从权势说,他执掌权柄,并非真有安定天下的诚意;从时势说,正值斗极与苍龙交会之时,并非隐晦退让的日子;从德行说,他已经年老,也不是能够和衷共济的任用对象。假如片刻之间不能决断,灾祸马上就会接踵而来。现在看资勃劝说的话,开始有诚意,最后以恩礼相待,光辉照耀,周洽明盛。吴与弼更加显得荣耀,而他看官职真如同破鞋一般。君臣、朋友之间,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了。白沙先生陈献章跟随吴康斋学习。康斋教人,多引用伊洛学派的成语,白沙没有得到真正的领会。回去后,他筑了一座台,名叫阳春,每天端坐默处其中,以涵养本原,很少有人见到他的面。他起初志气勇猛锐进,用功有时过度,几乎导致心疾;后来才悟到这样不对。所谓戒慎恐惧,这句话本身并不偏颇,后世儒者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差之毫厘;大概正是为了验证这种弊病而发明的。又经过多年,他才有所心得,说:“从今以后,我的心就像马有了嚼子和缰绳一样,无论动静、应事接物,都能把一切置于眼前、倚于衡器而照察检验,没有一处不在。”他谈论治道,必定说:“天下没有诚意就不能被感动,没有才能就不能治理;必须才能与诚意相合,然后才能治理。教化可以兴盛,人必须先静坐,以养护善端。”他说:“人之所以学习,是想听闻道。若从书籍中求而不得,那么从自己的心中求也可以,何必被外物累着呢?这件事一定要看破。如果看不破,即使每天从事学习,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这个道理一旦认识清楚,作为自己的学问,就会相信诗文等末流习气所造成的各种道路,必须一齐堵断、一齐扫除,不要让胸中留下半点芥蒂,然后善端才可以涵养,静坐才可能有效。始终专一,气象会日益美好,造诣会日益深厚,这就是由近及神。” 百姓每天实行却不知道的道理,从这里才显露出真正的面目。他又对门人林光说:“整天勤勉不懈,不过就是收拾、持守这一心罢了。这个道理涉及极其广大,没有内外之分,没有先后之别,没有一处不到达,没有一息不运行。掌握了这个关键,还有什么事情呢?从古到今、四方上下,都一齐贯通,一齐收束合拢,随时随处无不是如此。这就是充塞于天地之间、三三两两在舞雩之地的道理,正处在勿忘勿助之间。曾点已经稍稍见到活泼的功夫,被孟子一口气点明出来,于是处处都是鸢飞鱼跃。若没有孟子的功夫,突然把这种曾点所见的趣味告诉别人,就好像在说梦话。”

敬斋先生胡居仁从康斋得心学之正。退而益加充广,慨然以古人自期,斯道自任。记诵词章为不足事,专心於内,以主忠信为本,求放心为要,以圣学成始成终在於敬,因以敬名斋,端庄凝重,履绳蹈矩,与人交,隐微幽独之际,愈严愈密。其诗曰:谨独切探,切防微意,最玄争交,真在此要,不愧皇天。四方及门者众,筑书屋曰礼吾,曰南国监。后讲学,尝曰:第一怕见不得真,第二怕工夫问断。多有质美者好高入於禅,骋词失於於,不知操存省察为何事,安能造道德之域乎。与上饶娄一斋、永丰罗一峰、南昌张束、白丽泽相会于弋阳之龟峰、余干之应天寺。所着有《居业录》、《敬斋集》。取《易》修词立其诚,所以居业之义也。录曰:陈胡亦公之从康斋也,一则以举伊洛成语为未以得,一则从事於敬以得心学之正。然愚观杨月湖答林缉熙书中云:白沙好作隐语。所云康斋多举成语教人,白沙惟求自得。夫伊洛成语,亦伊洛所自得者。后之人铃欲以自得教人,恐又生出一弊。又曰:白沙晚闻道,聊以拙自修者。然则今之学者,欲求自得,以何为主。曰:以敬为主。以何为事。曰:居业为事。见之真,求之笃,不患不居之安,资之深。既能免惮学之累,亦不致末流之失。苟取之,左右逢其源,而又何待。曰:一入商量,便作疑耶。学者不可不知。一峰先生罗伦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不耻恶衣恶食。与人子言依於孝,与人臣言依于忠,与居官者言,言民所疾苦。见一善人,爱之如麟凤,恶人见之如蛇竭;见一饥寒冻馁,则倾所有以赈之。大率义之所在,毅然必为;人之毁誉欣戚,事之成败利钝,己之死生祸福,皆所不顾也。初为翰林修撰,会大学士李贤之丧,朝廷援例起复,台谏皆不敢言,伦私告以不可,复上疏,历陈古今起复之非,必欲圣朝准富弼、刘琪。故李终丧,反覆数千言,一本於天理人心之不可已者。疏奏遂落职。由是天下之士争自刮磨向之,不言以养,忠厚者为之一变。而终伦之世,台省未尝有起复者矣。退居金牛山,开门授徒,日以注经为业,名重天下,所至人必相率而观之。虽武臣俗吏,亦知敬仰。所交皆当世豪杰之士,其语及先生之为人也,必曰:青天白日云。录曰:伦之叉为君子而不为小人,有由然哉。国家元气,自列圣培养,以至於成化盛矣。是故乾德开宝在前而有不在温饱之王曾,庆历元佑在后而有独不戴花之君实。惟不在温饱也,而后正色立朝随之;惟独不戴花也,而后孤忠自许随之。伦岂易得者哉。状元魁选,何代无之。屈指之问,曾不多见。而文达一疏,尤见爱人以德,今世以姑息,岂非今古之一畅耶。此其高官显爵固不若,青天白日之尤所难及也。枫山先生章懋自少识趣高远,读书学问,与人交徇徇如也。时在朝,罗一峰、庄孔旸、黄仲昭、贺克恭、陆克深、谢元吉、郑克修咸好古慕义。自罗倡章和,咸相激励,直欲致君於唐虞之盛,一时气众顿觉一新。未几,因元夕张灯公与庄、黄同上章,大要以培养圣德为本,件旨斥外,声望赫然,京师称三君子,与罗通号翰林四谏。公蓄德深厚,喜怒不形於色,恩怨不筑於心,务伐不出诸口,骄泰不措诸身,於书无所不读,於天下事无不理会,究极义理精微,身体力行,倦倦斯世,不为娇饬。尝曰:人形天地之气,性天地之理。须与天地之体同其广大,天地之用同其周流,方可谓之人。论学者须大其心胸。盖心大,则百物皆通。必有穷理功夫,心才会夫#3。又须心小。必有涵有工夫,心才会小,不至狂妄矣。录曰:自康斋力辞储弼之任,於是白沙不以检职为荣,一峰不以元魁为爱,而翰林四谏、三君子之名昭着於天下矣。至於贺吉士亦闻风而起,抗疏解官,此何等时也。上有仁明之君,下多真谅之臣,然果何为而得之哉。正由平曰穷理涵养之功。故立心广大,不以外物为意;操存精密,亦不以自足为心。然则所谓狂妄者不能电勉以副之耳,岂人能待之以薄乎。录者详之。

译敬斋先生胡居仁从康斋那里得到心学的正传。退处以后更加充实扩展自己,慨然以古人为期许,担当起此道。认为记诵词章是不足以称道的事情,专心于内在修养,以以忠信为主作为根本,以求回放失之心为要务,认为圣学始终都在于敬,因而以“敬”命名书斋。他端庄凝重,行事合乎准绳、遵守规矩;与人交往,在隐微、幽独的时候,反而更加严谨周密。他的诗说:“谨慎独处,切实探求;切实防范细微的意念。最玄妙、最关键的交会,真正在这里;可以无愧于皇天。”四方来拜师求学的人很多,他筑书屋,名叫“礼吾”,又名“南国监”。后来讲学,曾说:“第一怕的是不能见到真实本体,第二怕的是功夫中途间断。许多资质美好的人喜欢追求高远,进入禅学,放纵言辞而失于空疏,不知道操存省察是什么事情,怎么能够进入道德境界呢?”他与上饶娄一斋、永丰罗一峰、南昌张束、白丽泽在弋阳龟峰、余干应天寺相会。他的著作有《居业录》《敬斋集》。取《易》所谓“修词立其诚”,这就是居业的意义。《录》说:陈献章、胡居仁二人跟从康斋,各有所得:一个因为康斋引用伊洛成语而没有得到真正领会,另一个通过从事敬的功夫而得到心学的正传。然而我看杨月湖答林缉熙的信中说:“白沙喜欢使用隐语。”他所说康斋多引用成语教人、白沙只求自得,恐怕不全面。伊洛的成语,也是伊洛学者自己体悟所得的。后人若想用“自得”来教人,恐怕又会产生一种弊病。又说:“白沙晚年才闻道,只是以笨拙的方式自我修养。”那么现在的学者想求自得,应当以什么为主呢?回答说:以敬为主。以什么为功课呢?回答说:以居业为功课。见得真实,求得笃实,不必担心不能安居于此道、不能积累深厚。既能免除厌学的劳累,也不会陷入末流的过失。假如能够取法于此,就会左右逢源,又何必等待呢?有人说:一旦进入商量讨论,便成为疑惑了吗?学者不可不知道这一点。一峰先生罗伦,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邪恶的声音,不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对人家的儿子说话,就以孝为依据;对人家的臣子说话,就以忠为依据;对做官的人说话,就谈百姓的疾苦。见到一个善人,爱他如同爱麒麟凤凰;见到恶人,就像见到蛇蝎一样厌恶。见到有人饥寒冻馁,就倾尽所有去赈济他。大凡义理所在,他毅然决然一定去做;别人的毁誉、自己的欣喜忧戚,事情的成败利钝,自己的死生祸福,都不在意。起初任翰林修撰时,恰逢大学士李贤的丧事,朝廷援引旧例起复官员,台谏都不敢说话,罗伦私下告诉李贤这是不可行的,又上疏,详细陈述古今起复的不当,坚决要求圣朝以富弼、刘琪为准。于是李贤终守丧期,罗伦反复数千言,始终以天理人心不可压抑为根本。奏疏上达后,他便被罢职。因此天下士人争相自我磨砺,朝廷风气也为之改变;直到罗伦一生结束,台省中再没有起复官员的事情。退居金牛山后,他开门授徒,每天以注经为业,名声重于天下,所到之处人们必定相互招呼前去观看。即使武臣和庸俗官吏,也知道敬仰他。他所交往的都是当世豪杰,谈到先生为人时,必定说:“像青天白日一样。” 《录》说:罗伦之所以成为君子而不是小人,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国家的元气,经过历代圣君培养,到成化年间已经兴盛。所以乾德、开宝年间以前,有不在意温饱的王曾;庆历、元祐年间以后,有独自不戴花的司马光。正因为不在意温饱,后来才有正色立朝的人随之出现;正因为独自不戴花,后来才有以孤忠自许的人随之出现。罗伦哪里是容易得到的人呢?状元魁选,哪一代没有?屈指计算,实际上并不多见。罗文达的那一封奏疏,尤其表现出以德爱人;今世却以姑息为常,这难道不是古今的一大转折吗?他的高官显爵本来就不足为贵,更远远比不上“青天白日”这一名声难以达到。枫山先生章懋从小见识情趣高远,读书求学,与人交往谦恭周到。当时在朝中,罗一峰、庄孔旸、黄仲昭、贺克恭、陆克深、谢元吉、郑克修都喜好古道、仰慕义理。自从罗一峰倡导、章懋应和以后,众人相互激励,一心想使君主达到唐虞盛世的境界,一时朝廷气象顿然一新。不久,因为元夕张灯,章懋与庄、黄一同上奏,大意以培养圣德为根本,触犯皇帝旨意而被斥退,声望却更加显赫,京师称他们为“三君子”,又与罗一峰合称“翰林四谏”。章懋积德深厚,喜怒不表现在脸上,恩怨不积在心里,不把攻伐之言说出口,不把骄矜放纵表现在自身。书无所不读,天下事无不关心,极力探究精微义理,亲身实践,勤勤恳恳地面对世事,不做矫饰。他曾说:“人的形体形成于天地之气,人的本性形成于天地之理。必须使自己的本体同天地一样广大,使自己的作用同天地一样周流,这才可以称为人。谈论学问,必须扩大心胸。心胸广大,万物才都能贯通;必须有穷理的功夫,心才会大;又必须有涵养的功夫,心才会小,不至于狂妄。” 《录》说:自从康斋坚决辞去储弼的任命以后,白沙不把任职视为荣耀,一峰不把状元魁选视为可爱,于是翰林四谏、三君子的名声显著于天下。后来贺吉士也受到这种风气感召而奋起,上疏抗争,解除官职。这是怎样的时代啊!上有仁明的君主,下有许多真正诚信的臣子;然而究竟是怎样得到的呢?正是由于平日穷理涵养的功夫。所以立心广大,不把外物放在心上;操持存养精密,也不以自我满足为念。既然这样,所谓狂妄的人只是不能勉力达到它罢了,难道是别人能够轻视他吗?《录》对此说得很详细。

张元祯撰陈选先生墓表曰:国家承平曰久,士大夫多奄奄无气节。问有之,而检身之功或歉焉。故其发之也不耀,而其持之也不恒,如公则何可议哉。其立志以古圣贤自期,潜修默识,不求人知;其学以克己求仁为要,因自号克斋。读书不资于文词,遇格言即手录于册,以为力行之助。平生言若不出口,视所当为者勇於为之。操履恪然,一出于诚。居此官即欲尽此职,行此事即欲尽此心。视去就升沉甚轻,一在於生灵国家,余不恤也。故谓公有天下不可夺之大节,有足以济天下之大才,有不可遏於天下之大勇。宦辙所至,无不感动。巡江西,至今称颂,南畿河南,提学切切感慕,广束尤切估恃。去之曰,庶道拥留,相率立生祠及去思碑。故公名满天下,无问识不识,论一时正人,必曰陈某云。录曰:夫所谓人不能以薄待之者,陈公士贤之谓也。公致位未极,入朝无妇忌之行,而四方有公是之心,若张束白正直忠厚,恬然退处,垂三十年,出而际遇。孝皇所劝者正学,所讲者正传。祗因优宠春注,简在帝帝心,而人遂忌之。然则康斋诸公,诚不可无也。以朋友切切忆忆,义莫有难於此,故终焉。弘道录卷之二十七竟#1『八』原作『入』,据文意改。#2『康』原缺,据后文补。#3『夫』疑作『大』。弘道录卷之二十八礼君臣之礼《尧典》曰: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录曰:礼莫大于敬。尧舜继天立极,史臣稽古正词曰钦,乃所以奉於天;曰恭,乃所以懋於己;曰让,乃所以加於人。其实不越乎敬之一字而已。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终陆帝位。舜让於德,弗嗣。录曰:盛德大业,其果兴於让乎。观诸尧舜之禅授,天与人归,己有定命,而犹让之不置。厥后舜命九官,遂致济济相让。殿廷之问,揖逊稽首,若不遑舍。盖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然则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果有之乎。曰:否。当时只以舜让于德,弗嗣之言,好事者遂创为之。今观《典谟》固自明白,不足以传疑也。帝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会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录曰:舜之让不名者,天位不可名也。禹之让指名者,臣列则可名也。万世之下可想见蔼然之气象,非但以礼让为国而已。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会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曰:俞,往钦哉。录曰:何以曰直哉。惟清乎。夫不邪之谓直,不淆之谓清。天神地只人鬼之祀,皆一定而不可易,秩然而不可乱也。若宋真宗谬为天书,以矫诬上帝,至加玉帝尊号,纷纷不一,则回邪而不直矣。汉武帝立五帝祠,又立太乞祠,又立后土祠,杂然并兴,则渎乱而不清矣。此秩宗夙夜寅奉,不敢违焉者也。帝庸作歌曰:勅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腔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录曰:上古之时,君劲而臣扬,君庸而臣载,君拜而臣稽首,此何等气象也。《易》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自秦以来,惟取尊君卑臣为务,而后无帝拜之文焉,无首起之风焉,无钦哉之复焉。《易》曰:天地不交,否。其流遂不能革,噫可慨哉。《小雅》:宴飨宾客之诗曰:哟哟鹿呜,食野之革。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哟哟鹿呜,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佻,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哟哟鹿呜,食野之苓。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耽。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录曰:颐之为卦也,圣人养贤,以及万民与之共天位,使之食天禄。需之为卦也,贤者怀其道德,安以待时,饮食以养其体,宴乐以和其心。此隆古盛时,能养能举,悦贤之至。古今相传,以为宾兴盛典,而我明尤独重焉。凡天下豪杰之才,命世之士,胥此焉出。然愚窃以为此篇大指在於私惠不归德,和乐而不淫,非止养其体,娱其外而已。故愿为之主司者,能以是存於心,以期望天下之士,爻如王毡司马君实;为之士子者,亦以是存於心,以今曰发轫之始,他曰叉如明道希文。然后知朝廷作养真德实意,非倦倦取其私恩小惠,以视人姑息而已也。

译张元祯撰写《陈选先生墓表》说:国家太平日久,士大夫大多奄奄无气节。即使偶有气节之人,检点自身的功夫也可能有所不足。所以他们发而为言行时并不光明耀眼,坚持起来也不能长久;像陈公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他立志以古代圣贤自我期许,暗中修养、默默体悟,不求别人知道;他的学问以克己求仁为要领,因此自号“克斋”。读书不把功夫用在文辞上,遇到格言就亲手抄在册子里,作为努力实行的帮助。平生说话仿佛不轻易出口,但看到应当做的事,就勇敢地去做。操守行为严谨,一切都出于诚意。任居此官,就想尽心完成此职;做此事,就想尽心完成此志。把官职的去留、升降、沉浮看得很轻,一心只在百姓和国家,其余都不顾。因此说,陈公有天下都不能夺走的大节,有足以济世的大才,有天下都不能遏止的大勇。他任职所到之处,无不受到感动。他巡行江西,至今仍受称颂;在南畿、河南任提学时,人们切切感慕;在广东尤其受到推重。离任时,众人希望挽留他,相继为他建立生祠和去思碑。所以陈公名满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谈到当时的正人,必定说陈某。”},{ 《录》说:所谓不能以轻薄态度对待他的人,说的就是陈公士贤。陈公的官位还没有达到最高,入朝时没有妇人忌妒一类的行为,而四方都有公正对待他的心意;像张束白那样正直忠厚,安然退居将近三十年,后来又出仕而获得际遇。孝皇所劝勉的是正学,所讲论的是正传,只因受到优厚宠遇,受到皇帝关注,人们于是就忌妒他。然而这样看来,康斋诸公确实不可没有。朋友之间恳切反复地追念,义理上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了,所以以此作结。《弘道录》卷第二十七完。校记一:“八”字原作“入”,根据文意改正。校记二:“康”字原来缺失,根据后文补出。校记三:“夫”字疑当作“大”字。《弘道录》卷第二十八。礼。君臣之间的礼。《尧典》说:恭敬明察,文德深厚,思虑周全而安详;确实恭敬,并且能够谦让。《录》说:礼没有比敬更大的。尧、舜承受天命而确立天下的最高准则,史官考察古制并用正确的言辞说“钦”,这就是用来奉事上天的;说“恭”,这就是用来勉励自己的;说“让”,这就是用来加于他人的。其实都没有超出“敬”这一个字而已。召见你舜,询问政事,考察你的言论,才知道你的言论能够取得功绩。三年以后,你终于登上帝位。舜把帝位让给有德之人,不肯继承。《录》说: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果真是由谦让兴起的吗?看尧、舜禅让授受之事,天意和人心都归向他们,自己已经有确定的天命,却仍然谦让不止。后来舜任命九官,于是形成了众多贤臣相互谦让的局面。在殿廷上回答询问时,他们作揖谦逊,叩头行礼,好像连推辞都来不及。大概上面有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更加喜好。然而,舜把尧的儿子避让到南河以南,这件事果真存在吗?回答说:不对。当时只是因为有“舜让于德,弗嗣”这句话,好事者便创作出这样的说法。如今看《典》《谟》,本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足以再把疑说流传下去。帝说:诸位四岳啊,有谁能够奋发有为,光大帝业,使他担任百揆,辅佐政事而惠及众人?众人回答说:伯禹可以担任司空。帝说:好。禹啊,你平治水土,只应当以此勤勉努力。禹拜谢叩头,把职位让给稷、契和皋陶。帝说:好,你去任职吧。《录》说:舜的谦让不指名,是因为天位不可指名;禹的谦让指明对象,是因为臣子的职位可以指名。即使在万世以后,也可以想见当时和蔼而盛大的气象,并不只是把礼让当作治理国家的手段而已。帝说:诸位四岳啊,有谁能够掌管我的三礼?众人回答说:伯夷。帝说:好。伯夷啊,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敬慎,正直而且清明。伯夷拜谢叩头,把职位让给夔、龙。帝说:好,你去吧,恭敬地任职。《录》说:为什么说“正直啊,清明啊”?不邪曲叫作直,不混杂叫作清。天神、地祇、人鬼的祭祀,都有一定的规制而不可更改,秩序分明而不可紊乱。像宋真宗荒谬地制造天书,借此欺罔上帝,甚至给玉帝加上尊号,名目纷纷而不一,这就是回邪而不正直。汉武帝设立五帝祠,又设立太一祠,又设立后土祠,杂乱地一同兴建,这就是亵渎混乱而不清明。这正是秩宗早晚敬慎奉行、不敢违背的原则。帝于是作歌说:敬奉上天的命令,要时时谨慎,并察知事物的细微征兆。接着唱道:君主和大臣都欢喜啊,君主奋发而起啊,百官都兴盛啊。皋陶拜手叩头,高声说道:要记住啊。凡是率先兴办事务,都要谨慎遵守你的法度,敬慎啊;要屡次省察,才能成就,敬慎啊。于是接着唱道:君主明察啊,大臣贤良啊,各项事务安定啊。又唱道:君主混乱啊,大臣懈怠啊,万事败坏啊。帝拜谢说:好,去吧,敬慎啊。《录》说:上古时代,君主用力任事而臣下发扬,君主施政平常而臣下承载,君主拜谢而臣下叩头,这是怎样的气象啊!《易》说:“泰卦,小的离去,大的到来,吉祥亨通。”这就是说天地相交,万物通达;上下相交,志意相同。自秦以来,只把尊君卑臣作为要务,此后便没有帝王拜谢的文字,没有君主奋发而起的风气,也不再有“敬慎啊”的话。《易》说:“天地不相交,是否卦。”这种流弊终于不能革除,唉,实在令人感慨啊。《小雅》中宴请宾客的诗说:呦呦鹿鸣,吃着野地的苹草。我有美好的宾客,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捧着竹筐送上礼物。人们喜爱我,就把大道指示给我。呦呦鹿鸣,吃着野地的蒿草。我有美好的宾客,美德之声非常显著。观察百姓而不轻佻,君子以此为准则并加以效法。我有美酒,美好的宾客来宴饮游乐。呦呦鹿鸣,吃着野地的苓草。我有美好的宾客,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谐快乐而且沉醉。我有美酒,用来宴饮,使美好宾客的心情快乐。《录》说:颐卦的意义,是圣人养育贤才,使他们与万民共同享有天位,使他们享受天禄。需卦的意义,是贤者怀有道德,安然等待时机,以饮食养护身体,以宴乐调和心志。这是上古盛世,能够养育人才、举用人才,喜悦贤才到了极点。古今相传,把它作为宾客兴起人才的盛大典礼,而我朝尤其重视。凡是天下豪杰之才、应时而出的士人,大都由此产生。然而我私下认为,这篇诗的主旨在于施以私惠却不归功于个人,和谐欢乐却不过度,并不只是养护身体、娱乐外表而已。所以希望担任主持此事的人,能够把这个道理存于心中,用来期待天下士人,如王毡、司马君实那样;作为士子的,也应把这个道理存于心中,把今天作为起步的开始,将来又如明道、希文。这样以后才知道朝廷培养扶植人才,确实出于真诚,并不是孜孜不倦地只取私恩小惠,姑且对人施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