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二十
太宗不豫,宣政使王继恩忌太子英明,阴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李继勋、知制诰胡旦等谋立故太子楚王元佐。宰相吕端问疾禁中,见太子不在旁,疑有变,乃以质书大渐字,令亲密吏趣,太子入侍。及帝崩,皇后令继恩召端议所立。端知有变,即给继恩,使入书阁,遂锁之,而使人防守,亟趋入宫。后问端曰:宫车已晏驾,立嗣以长顺也,将如何。端曰: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曰。今始弃天下,岂可遽违命有异议耶。后默然。乃奉太子至福宁殿即位。太子既立,垂帘引见草臣,端平立殿下不拜,请卷帘升殿审视,然后降阶率草臣拜焉。录曰:自金匮背盟之后,甫传真宗,即有继恩之变,颊吕端而免。再传仁宗,复有允恭之奸,颊王曾而免。其变者,国家危疑之运也;其免者,立国忠厚之功也。是时宋德昌隆,君子道长,故大臣得以行其志,而小人无所容其谋。苟为不然,继恩岂不能排阔而出,而肯甘心就锁乎。若乃平立不拜,诚非获已,既不能如周书顾命,则不免於卷帘审视矣。初王安石当国,变乱旧章。光献太后乘问语神宗,谓:祖宗法度不宜轻改。吾闻民问甚苦,青苗助役宜罢之。神宗崩,哲宗立,宣仁高太后临朝听政,於是散遣修京役夫,臧皇城砚卒,止禁庭工技,罢导洛司,出近侍尤无状者十三人,戒中外,无苛敛,宽民问,保户马,罢造军器工匠,罢成都府利都买马,罢京束西泗州物货场,罢市易抵当汴河堤岸司、地课放市易常平,免役息钱,罢任他出限罚钱,罢免行钱,罢提举保甲钱,罢钱粮提举保甲官,罢方田,罢墉延团将,罢增置铸钱。十四监事由中旨、王珪等弗预知也。录曰:愚观光献、宣仁之际,其妇姑之问,可谓善继善迷者也。夫光献有欲为之志而未为,至宣仁而成就之;光献有已为之事而可法,至宣仁而遵迷之。设使绍熙崇宁之君皆能若是,何害於绍迷乎。惜乎,名则是而实则非也。苟有人心,将何面目见二后於地下。及太后崩,哲宗改元绍圣。杨畏上言:神宗更法以垂万世,乞早讲求,以成绍述之道。帝即询以故臣孰可召用。畏即疏章惇、吕惠卿、邓温伯、李清臣。帝深纳之,以章惇为尚书左仆射,专以绍述为国是。遂引其党蔡卞、林希、黄履、来之邵、张商英等居要地,任言责,协谋朋奸,报复怨仇矣。录曰:王安石之流祸惨矣。论者徒知归罪於变法之端,而不知实祸於绍迷之政。夫绍迷,美政也。文武周公岂惟八百年之福祚,抑且千万世之显称,人皆曰:善继人之志,善迷人之事者也。然谓之善继善迷,则其一字之问而有无穷之深意,不可以不察也。夫仁者之祚垂於无穷,而戾者之气未叉随泯。设使仁考有后,而神宗嗣孤,夷狄之祸未必然也。今以一宣仁救之而不足,一章惇坏之而有余,则以哲宗为之子也。崔鸥、陈罐千言而不入,邓洵武一言而快意,则又以徽宗为之子也。呜呼。周家传位季历以及昌,而天命之永固,神宗传位哲宗以至估,而国事之曰非,岂非继志述事之相同,而创业垂统之不善欤。窦禹钧五子仪、俨、侃、称、僖,皆相继登科,号为五龙。冯道赠诗曰:燕山窦十郎,教子有义方。灵桩一株老,丹桂五枝芳。逮宋建隆元年,太祖谓宰相曰:深严之地,当以宿儒处之。窦仪清介重厚,非斯人不可。即曰拜为学士,后屡称仪有执守,欲相之。赵普忌其刚直。及卒,闵然曰:天何夺我窦仪之速。盖惜其未大用也。俨尤为才俊,善步星历,与卢多逊、杨徽之同任谏官,尝谓之曰:丁卯岁五星聚奎,自此天下太平。卒如其言。太祖谓侍臣曰:近朝卿士窦俨质重严整,有家法,闺门敦睦,人无斓语,诸弟不能及。僖亦中人材尔,传有操尚可嘉也。录曰:愚观窦氏之在宋初,其变面事警则有可责,其义方训子则有可称。虽然有五星聚奎,而后一代之人物可齐;无五代乱离,而后五子之出处可铃。人情世道大抵而然,君子未可以厚非之也。陈省华与妻冯氏性严毅,治家有法,子尧叟、尧佐、尧咨居常孝谨怡声,侍侧不敢以贵自处。景德中,尧叟掌枢机,尧佐直史馆,尧咨知制诰,与省华同在北省。比客至,兄弟常立侍父侧,客不自安,多引去。尧叟伟姿貌,强力奏对,明辩多智,数久典机密,军马之籍悉能周记。尧佐少好学,父授诸子经,其兄未卒业,尧佐窃听已成诵;及贵读书不辍。初从种放於终南山,陈搏谓省华曰:君三子皆当将相,惟中子贵且寿。一如搏言。及卒,自志其墓曰:寿八十二,不为天官一品,不为贱使相纳,禄不为辱。三者粗可归於父母栖神之域矣。尧咨以气节自任。君子谓省华声闻,由诸子而益着。有宋以来,言家法者不能及云。
译宋太宗患病时,宣政使王继恩忌惮太子英明,暗中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李继勋、知制诰胡旦等谋划拥立已故太子楚王元佐。宰相吕端到宫中问候病情,见太子不在身边,怀疑将有变故,于是写了一个“大渐”二字,命亲信官吏催促太子入宫侍奉。皇帝去世后,皇后命王继恩召吕端来商议继立之人。吕端知道其中有变,立即给王继恩一记耳光,命他进入书阁,随即把他锁在那里,又派人防守,赶快入宫。皇后问吕端:“皇帝已经驾崩,按照长幼顺序立嗣,应当怎么办?”吕端说:“先帝册立太子,正是为了今天。如今只是刚刚离开天下,怎么可以立即违背先帝的命令,另有议论呢?”皇后默然无言,于是奉太子到福宁殿即位。太子即位后,垂帘召见群臣,吕端平立在殿下不拜,请求卷起帘子上殿察看太子,然后才下殿阶率领群臣拜见。自从金匮背盟以后,刚刚传位给宋真宗,就发生了王继恩之变,幸亏吕端而得以避免。再传到宋仁宗,又有允恭的奸谋,幸亏王曾而得以避免。发生变乱时,是国家处于危疑的时期;能够避免,是立国忠厚之政的功劳。当时宋朝的德业昌盛,君子的道路增长,所以大臣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小人没有地方容纳他们的谋划。假如不是这样,王继恩难道不能排斥众议而出头,反而甘心接受锁禁吗?至于吕端平立而不拜,实在是不得已;既然不能像《周书·顾命》那样行礼,也就不免要卷帘察看太子了。当初王安石主持国政,变乱旧有章法。光献太后借问候之机对宋神宗说:“祖宗的法度不应轻易改变。我听说民间十分困苦,青苗法、助役法应当废除。”宋神宗驾崩,哲宗即位,宣仁高太后临朝听政,于是遣散修建京城的役夫,裁减皇城的工役,停止宫禁中的工技,废除导洛司,放出近侍中尤其无状的十三人,告诫朝廷内外,不得苛刻征敛;宽缓民间负担,保全户马;停止制造军器的工匠;废除成都府利州买马;废除京东、京西及泗州的物货场;废除市易抵当、汴河堤岸等司;减免地课,停止市易、常平相关事务;免除役钱利息;停止任意外出所规定的限期罚钱;废除免行钱;停止提举保甲钱;废除钱粮提举保甲官;废除方田法;废除增置的团将;停止增设铸钱监。十四处监司的事务都由中旨决定,王珪等并不知道。我看光献太后、宣仁太后之间的婆媳关系,可以说是善于承继、善于述行。光献太后有想做而尚未做的事,到宣仁太后时便完成了;光献太后已经做过而值得效法的事,到宣仁太后时便遵循实行。假如绍熙、崇宁年间的君主都能这样做,对承继先志又有什么妨害呢?可惜名义上是这样,实际却不是这样。假如还存有人心,将来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两位太后呢?太后去世后,哲宗改年号为绍圣。杨畏上书说:“神宗改变法度,是要流传万世,请尽早研究推行,以完成绍述先志的道路。”哲宗立即询问旧臣中哪些人可以召来任用。杨畏随即奏荐章惇、吕惠卿、邓温伯、李清臣。皇帝非常采纳他的意见,任命章惇为尚书左仆射,专门把绍述神宗变法作为国策。于是又引荐他的党羽蔡卞、林希、黄履、来之邵、张商英等占据要职,担任言官,合谋结党作奸,报复仇怨。王安石一派造成的后患太惨烈了。评论者只知道把罪责归到变法的开端,却不知道真正造成祸害的是绍述的政治。绍述本来可以是美政。周文王、周武王、周公难道不但享有八百年的福祚,而且还获得万世显赫的称誉吗?人们都说他们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前人的事业。然而说到善继、善述,其中一个字的差别就有无穷深意,不能不仔细察看。仁厚之人的福祚可以流传无穷,而暴戾之气却不会随即消失。假如仁厚的先君有贤德后嗣,而神宗的继承者不是孤弱之主,夷狄之祸未必会发生。如今只靠一个宣仁太后也救治不够,一个章惇却足以把它破坏有余,这是因为哲宗是神宗的儿子。崔鸥、陈罐说了千言万语而不能被采纳,邓洵武只说一句话便使哲宗称快,这又是因为徽宗是哲宗的儿子。唉!周家把王位传给季历,再传给昌,因而天命长久稳固;神宗把王位传给哲宗,再传到徽宗,国事却日益败坏,难道不是继承志向、述行事业相同,而开创业基、垂下统绪却不善的缘故吗?窦禹钧的五个儿子仪、俨、侃、称、僖相继登科,号称“五龙”。冯道赠诗说:“燕山窦十郎,教子有义方。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到了宋建隆元年,宋太祖对宰相说:“深严的宫禁之地,应当由宿儒来任职。窦仪清廉耿介、稳重厚道,非此人不可。”当天就任命他为学士。后来宋太祖多次称赞窦仪有操守,想任命他为宰相。赵普忌惮他的刚直。窦仪去世后,宋太祖悲伤地说:“上天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我的窦仪?”大概是惋惜他没有得到重用。窦俨尤其有才俊之名,擅长推步星历,和卢多逊、杨徽之一同任谏官,曾对他们说:“丁卯年五星聚于奎宿,从此天下太平。”后来果然如他所言。宋太祖对侍臣说:“近朝卿士窦俨,质朴厚重、严肃整饬,有家法,闺门和睦,家中没有淫乱之语,几个弟弟都比不上他。”窦僖也算是中等的人才,传记说他的操守和崇尚值得嘉许。我看窦氏在宋初,如果观察他们应变处事的表现,确有可以责备之处;但如果看他们以义方训诫子弟,又有可以称道之处。虽然要等到五星聚奎,才有一代人物可以齐集;但若没有五代的乱离,五个儿子的出处也未必能这样。人情世道大抵就是如此,君子不可以过分责难他们。陈省华和妻子冯氏性情严厉刚毅,治家有法度。他们的儿子尧叟、尧佐、尧咨平时孝顺谨慎,和颜悦色地侍奉父亲,不敢因为显贵而自处。景德年间,尧叟掌管枢密事务,尧佐任直史馆,尧咨任知制诰,与陈省华同在北省。每逢宾客来访,兄弟三人常站在父亲身旁侍奉,客人感到不自在,大多会找借口离去。尧叟相貌魁伟,精力强健,奏对有力,明辨多智,曾多次长期掌管机密,军马簿籍全都能周详记忆。尧佐年轻时喜好学习,父亲教几个儿子读经时,哥哥还没有学完,尧佐偷听一遍就能背诵;显贵之后仍不停读书。起初他跟随种放在终南山学习,陈抟对陈省华说:“您的三个儿子都应当做到将相,只有二儿子既显贵又长寿。”后来果然如陈抟所说。陈省华去世时,亲自题写墓志说:“享年八十二岁,没有做到天官一品,也没有做到卑贱的使相,俸禄没有成为耻辱。这三件事,大概可以使我归于父母安息的神域了。”尧咨以气节自任。君子认为陈省华的声望,因为几个儿子而更加显著。宋朝以来,谈论家法的人没有能超过他们的。
录曰:愚观陈氏,一时不惟可称,而中子贵寿尤有可验。虽然以自验而电勉则可以自负,而夸毗则不可。盖贵与寿,是人之所欲也。亦有不可又者,如颜子短命,曾参寡禄,冉闵无阶,而万世之下莫不尊之,以其德耳。故太上立德,其次立功,以是归息於栖神之域,庶几无忝於风兴夜寐之心矣。吕公着二子希哲、希纯,少从憔千之孙复石介胡缓学德器,成就大异众人;及长复从二程、张载游,闻见益广,遂绝意进取,不事科举,学以侥幸利禄。王安石将真其子雩於讲官,以希哲有贤名,欲先用之。希哲辞曰:辱公相知久,万一从仕将不兔异同,则畴昔相与之意尽矣。安石乃止。及申公作相,二弟公绰公弼已官省寺,希哲独滞管库。申公叹曰:当世善士,吾收拾略尽尔。独以吾故,置不试命也。其母闻之,笑曰:是亦未知其子矣。范祖禹,其妹婿也,言於哲宗曰:希哲经术操行宜备讲读。乃除崇政殿说书。其劝导人主以修身为本,正心诚意为主,若身不能修,左右之人且不能谕,昆天下乎。与希纯世济其美,乐易简俭,终年名益重,远近皆师尊之。录曰:史称吕申公知子之贤而不能荐,有愧於从祖。愚特以为无忝於正献。何也。文穆之时,大道为公,不当以远嫌为辞。申公之时,大道既隐,人当以亦党自惧,以是为防他曰。林希尚言:吕大防由公着援引,故进希哲以酬私恩,而公着之恶,则希哲导成之。呜呼。孟子不云:仰不愧於天,俯不作於人。希哲以之回视雩与嬉辈真腐鼠之不若欤。洪皓三子适、遵、迈。适幼敏悟,日诵三千言;皓使朔方,年甫十三,能任家事;以皓出使,恩补修职郎;绍兴十二年,与弟遵同中博学宏词科。高宗叹曰:父在远方,子能自立,天之报也。宜加升擢。遂除。适敕令所删定官,遵秘书正字。后三年,迈亦中是选。由是三洪文名满天下。及皓归,性秦桧,三子皆外补。皓谪英州,适往来岭南省侍者九载。桧死,适自两制一月入政府。又四日,擢居相位。遵为资政殿学士,迈为端明殿学士。迈之文学尤高,其立朝议论最多,所谓忠义之报,诅不信哉。录曰:洪忠宣岂比於苏长孺哉。武之时,中国全盛,匈奴恃其桀敖而已。皓之时,华夷倒置,铃死无生。若非天之所报,又安能有其家乎。特以桧之恶甚於犬羊,其毒逍於丑虏,虏能容忍於异域,桧不能得侍於同朝,帝能加擢於一时,顾不能保全於异日。惟天不可为,卒之有子以显其世,有文以华其国。虽不得秉政於生前,亦登相位於身后。观於史臣,亦悻悻曰:忠义之报,有由然夫。胡安国三子寅、宏、宁。安国疆学力行,以圣人为标的,志於康济,见中原沦没,黎民徐炭,常若痛切於身;虽数以罪去,其爱君忧国之心远而弥笃;每有君命,即置家事不问。然风度凝远,萧然尘表,视天下万物无足以婴其心。自正安右废《春秋》,不列於学官,安国谓:先圣手所笔削之书,乃使人主不得闻讲说,学士不得相传习。乱伦灭理,用夏变夷,殆由乎此。故潜心是书二十余年,以为天下事物无不备於此。每叹曰:此传,心要典也。寅号致堂本弟犹子,少桀点难制,父闭之空阁,其上有杂木,寅尽刻为人形。安国曰:当有以移其心。别置书数千卷於其上,年余寅悉成诵不遗一卷。志节豪迈,新州谪命下,即日就道。宏号五峰,传其父之学,优游衡山下余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张拭师事之。安国之传《春秋》也,宁修纂检讨,尽出其手,着《春秋通旨》,以羽翼其书云。录曰:人称康侯如大冬严霜,其子岂岁寒能凋者乎。所上之章,凛凛如出一辙。盖由其家学,一以《春秋》为准的也。父职总裁,子备检讨,家庭之问宛然史局。若温公与康侯者,盖不多见。虽不仕,犹仕也。至於父子并列儒宗,岂不美哉。蔡元定二子渊、沈,皆躬耕不仕。始元定谪道州,跋涉数千里。道楚粤穷僻处,父子相对惟以道理自相怡悦。沈年三十屏去举子业,以圣贤为师。自洪范之数,学者久失其传,元定独心得之,然未及论着。常曰:成吾书者沈也。沈受父师之说,沉潜反覆者数十年,然后成书,以谓体天地之撰者易之象,纪天地之撰者范之数。数始於一奇,象成於二偶。奇者数之所以行,偶者象之所以立。故二而四,四而八。八者,八卦之象也。一而三,三而九。九者,九畴之数也。由是重之而六十四,六十四而四千九十六,而象备矣。九而八十一,八十一而六千五百六十一,而数周矣。易更四圣而象己着,范锡神禹而数不传。后之作者昧象数之原,窒变通之妙,或即象而为数,或反数而拟象,洞极用书,潜虚用图,牵合传会,自然之数蚀焉。
译我看陈氏一家,当时不仅值得称道,而且二儿子显贵长寿一事尤其可以得到验证。不过,若把这样的应验作为自我勉励还可以,若因此自负夸耀就不可以。显贵和长寿,是人人所希望的;但也有不可兼得的情况,例如颜子短命、曾参俸禄微薄、冉耕和闵损没有显达的阶位,可是万世以后没有人不尊敬他们,正是因为他们的德行。所以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以此归宿于安息神魂的境域,或许就不会有愧于夙兴夜寐的用心了。吕公著有两个儿子:希哲、希纯。二人年少时跟随焦千之、孙复、石介、胡瑗学习,德行器识的成就远远超过常人;长大后又跟从二程、张载交游,见闻更加广博,于是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不参加科举,把学习当作侥幸求取利禄的道路。王安石将要让自己的儿子雩担任讲官,因为吕希哲有贤名,想先任用他。希哲推辞说:“承蒙您了解我已经很久了,万一我出仕,将来不得不与您意见相同或相异,那么过去相交的情意就全完了。”王安石于是作罢。后来申公任宰相时,两个弟弟公绰、公弼已经在省寺任官,唯独希哲仍滞留在管库之职。申公叹息说:“当世的善士,我差不多都已经收罗完了;唯独因为我的缘故,没有试用任命他。”他的母亲听见后笑着说:“这也是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啊。”范祖禹是希哲的妹夫,便对哲宗说:“希哲经术和操行都适合担任讲读官。”于是任命他为崇政殿说书。他劝导君主以修身为根本,以正心诚意为主;如果自身不能修养,身边的人尚且不能被教化,又怎么能教化天下呢?希哲和希纯世代继承并发扬家中的美德,性情和易,生活简约节俭;到晚年声名更加厚重,远近的人都把他们当作老师来尊敬。史书称申公知道吕希哲贤能,却不能推荐他,认为这使他对不起从祖。我却特意认为,这并不使他有愧于正献。为什么呢?文穆年间,大道属于天下公义,不应当以避嫌为借口。申公当政时,大道 已经隐没,人们应当因担心被视为朋党而自我戒惧,并以此防备后来的议论。林希还说:“吕大防是由吕公著援引,所以吕公著推荐希哲,是为了报答私恩;而吕公著的罪恶,则是吕希哲引导促成的。”唉!孟子不是说过:“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人。”吕希哲因此回头看吕雩以及嬉辈,难道真是连腐鼠都不如吗?洪皓有三个儿子:适、遵、迈。洪适幼年聪敏颖悟,每天诵读三千字;洪皓出使朔方时,洪适年仅十三岁,却能够承担家事。因洪皓出使,朝廷恩补洪适为修职郎;绍兴十二年,洪适与弟弟洪遵一同考中博学宏词科。宋高宗感叹说:“父亲在远方,儿子能够自立,这是上天的报答。”应当加以升迁提拔。于是任命洪适为敕令所删定官,洪遵为秘书正字。三年后,洪迈也考中这一科。由此三洪的文章名满天下。洪皓归来后,因性情不合于秦桧,三个儿子都被外放任职。洪皓被贬到英州,洪适往来岭南省视侍奉父亲九年。秦桧死后,洪适从两制官一个月内进入政府,又过四天便被提拔为宰相。洪遵任资政殿学士,洪迈任端明殿学士。洪迈的文学尤其高超,他在朝廷上的议论最多,所谓忠义的报偿,怎么能不相信呢?洪忠宣难道能和苏武长卿相比吗?苏武所处的时代,中原全盛,匈奴不过凭借桀骜不驯而已;洪皓所处的时代,华夷秩序颠倒,几乎只有死路没有生路。如果不是上天的报偿,又怎么能保全他的家族?只是秦桧的恶行比犬羊更加严重,毒害超过丑虏;异域的敌虏尚且能够容忍苏武,秦桧却不能容忍洪皓在同一朝廷侍奉;皇帝能够在一时之间提拔他的儿子,却不能在后来保全洪皓。只有天意不可预料,最终还是有儿子使他的世代显扬,有文章使他的国家增辉。虽然洪皓生前没有掌握政权,死后他的儿子仍登上了相位。史官看到了这些,也感慨地说:“忠义的报偿,确实是有缘由的啊。” 胡安国有三个儿子:寅、宏、宁。胡安国勉力学习、身体力行,以圣人为标准,立志安抚救济天下;看见中原沦陷、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常常像自身遭受痛苦一样;虽然多次因罪被罢免,他爱君忧国的心却随着时间更加坚定;每逢有君主的命令,便把家事放在一边不管。然而他风度凝重高远,萧然超出尘俗,把天下万物都看作不足以扰乱内心的东西。自从正安年间废止《春秋》、不列入学官之后,胡安国说:“先圣亲手删定的书,竟使君主不能听到讲说,使学士不能相互传习。败坏伦理、毁灭义理、以华夏之俗改变夷狄,大概都由此而起。”因此他潜心研究这部书二十多年,认为天下一切事物都完备于其中。每每感叹说:“这部传,是心中最重要的经典。”胡寅号致堂,是胡安国的长子。年轻时桀骜顽皮,难以管教,父亲把他关在空阁里;阁上有杂木,胡寅全都刻成人形。胡安国说:“应当有办法转移他的心志。”于是又在阁上放置数千卷书,一年多后胡寅已经全部背诵,没有遗漏一卷。胡寅志节豪迈,新州贬谪的命令下达,当天就上路。胡宏号五峰,继承父亲的学说,在衡山下悠游讲学二十多年,沉潜于心性神明之学,昼夜不懈。张栻以弟子之礼侍奉他。胡安国传授《春秋》时,胡宁负责修纂、检讨,全部亲手完成,著有《春秋通旨》,用来辅助、阐发这部书。世人称胡康侯如同严冬的霜雪,他的儿子难道会在岁寒时凋零吗?胡氏父子所上的奏章,凛然严正,彼此如出一辙。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家学始终以《春秋》为准则。父亲负责总裁,儿子担任检讨,家庭之间的关系宛如史局。像司马光与胡康侯这样的人,实在不多见。即使没有出仕,也如同已经出仕一样。至于父子并列为儒学宗师,难道不是美事吗?蔡元定有两个儿子:渊、沈,都亲自耕田而不出仕。当初蔡元定被贬到道州,跋涉数千里。道州处在楚、粤交界的偏僻地方,父子相对,只有以道理学问彼此自得其乐。蔡沈三十岁时放弃科举学业,以圣贤为老师。自从《洪范》的数理失传已久,蔡元定独自领会其中奥妙,却还来不及论述著作。他常说:“完成我这部书的人就是沈。”蔡沈接受父亲老师的学说,沉潜反复研究数十年,然后写成书,认为体现天地造化的是《易》的象,记载天地造化的是《洪范》的数。数从一个奇数开始,象由两个偶数构成。奇数是数运行的依据,偶数是象建立的基础,所以由二而四,由四而八。八就是八卦的象。由一而三,由三而九。九就是九畴的数。由此重叠推演,成为六十四卦,再由六十四成为四千九十六,象便完备了;由九推至八十一,再由八十一推至六千五百六十一,数便周备了。《易》经过四位圣人而象已经显明,《洪范》由神禹承受而数却没有流传下来。后来的作者不明白象数的根源,堵塞了变通的奥妙,有的即象而定数,有的反过来依据数拟定象;《洞极》使用书,《潜虚》使用图,牵强附会,天地自然的数理因此受到损害。
先君子曰:洛书者,数之原也。余读洪范而有感焉。上稽天文,下察地理,中参人物,古今之变,穷义理之精微,究兴亡之征兆,彝伦所叙,秩然有天地,万物各得其所之妙。故西山贾氏以为与三圣之易同功者是也。录曰:愚观数公之子,惟九峰之传独得其宗。其所着《洪范皇极》,盖以天地之所以笔者数也,人物之所以生者数也,万物之所以得失者亦数也。数之体着於形,数之用妙乎理,非穷神知化、独立物表者曷足以与此哉。其作书集传也,曰:二帝三王之治本於道,二帝三王之道本於心。礼乐教化,心之发也;典章文物,心之着也;家齐国治天下平,心之推也。心之德其盛矣乎。圣人之心见於书,犹化工之妙着於物,非精深不能识也。此所以卓冠群伦,而从祀夫子庙庭-,不亦宜乎。李舜臣三子心传、道传、性传。舜臣传学力行,多所着述。父子各秉史才,迁宗正寺簿,重修裕陵玉牒。当曾布吕惠卿初用事,必谨书之。或谓非执政除免,格不应书。舜臣曰:治忽所关,可拘常法。他所笔削,多类此。心传为修撰,专修高、孝、光、宁四朝实录。端平三年上书言致旱之由,曰:和耀增多而民怨。曰:籍赀不以罪而民怨。凡此皆起於大兵之后,而势未有以消之,故愈积而愈极也。道传明於河洛之学,尝访求从学朱熹之门者与之讲习,尽得其遗书而读之,笃於践履,卧榻问大书唤起截断四字,其用功慎独如此。於经史未有论着,曰:学未至,不敢於诗。文未尝苟作,曰:学未至,不暇。性传尝进对,有崇尚道学,未遇其实之言。帝曰:实者何。对曰:在格物致知。以为出治之本。又言:束周以后,诸侯、卿大夫皆以既葬除服。秦汉之际,尤为浅促。孝文定为三十六日之制,则视孝惠以前已有加矣。束汉以后,又损之为二十七日。谓之以日易月,则薄之至也。录曰:愚观李氏一门,三子造诣略同,《宋史》列於儒林可无愧也。而乃分为四处,心传、道传总归一巷亦可也,而乃殊於二门。若此者,可以见十羊九牧,前后不伦,欲无繁冗不可得矣。而元定之子沉从祀庙庭,不为列传,子抗反为之,然则只为官爵而已。故曰:余岂好辩哉。余不得已也。唐璘拜监察御史台史,且至惶骇趁避。其母曰:人言此官好,汝何忧乎。璘曰:此官须为朝廷争是非。一咈上意,或性权贵,恐重为大人忧。母曰:第尽言。吾有而兄在。璘拜谢就职,首疏:天变而至於怒,民怨而几於离,海宇将倾,天下将覆。陛下谓此何时尚。纵欲累德,文过饰非,疏远正人,押昵戚坚;宰相用时文之才为经世之具,不顾民命,轻挑民端,不度事宜,顿空国帑,季政厥子,内交商人,贿涂大开,小雅尽废,琐琐姻侄敢预邪谋,视国事如徘优,以神器为奇货。都人侧目,朝士痛心。盍正无将之诛,以着不忠之罪,盖指贾似道也。再疏:郑清之妄庸误国,其子士昌招权纳贿,拔庸将为统帅,起脏吏为守臣。璘立台仅百日,世谓唐子方再见,皆母指教之也。《元史》:姚天福拜监察御史,母戒之曰:古称公尔忘私。委质为臣,当罄所衷,以塞其职,勿以未亡人为恤。俾吾追综陵母,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天福亦请於宪府曰:御史责当言路,有犯无隐。苟获谴乞,不为亲累。或以闻,世祖叹曰:天福母子虽生今世,其义烈之言当於古人中求之。录曰:宋唐璘与元天福,其母教戒同也,而其功业则异。璘立台仅百日,虽曰切剧上躬,尽言无隐,宋至是已无可为矣。纵使子方复出,谁能救之乎。天福当世祖之际,练行言听,不惟整摄台纲,无一蛇二首之患,且能复立按察,有折服豪右之功。然则璘非骇也,大厦将倾,有不胜其任之忧;福非烈也,元运方隆,无自贻伊戚之患。母之一喜一惧,而世道一污一隆,从可知矣。拜住,安童孙也,五岁而孤,母却烈氏有贤操教养之,稍长宏远端亮,有祖风。尝奏:人之仕宦随所职司,事皆可习至,於学问有本,施於事业。此儒者之事,宰相之资也。陛下委臣以大任,臣有所畏者三:畏辱祖宗;畏天下事大,识见有所未尽;畏年少不克负荷,无以上报圣恩。常直内庭,知无不言。及入相,振立纪纲,修举废坠,裁不急之务,杜侥幸之门,加惠兵民,轻榣薄敛。英宗倚之,相与励精图治。时天下晏然,国富民足,远夷有古未通者,皆朝贡请吏。初为礼仪院使,年方二十。吏就第请署,适后圃阅戏,母厉声呵之曰:官事不治,若尔所为,岂大人事耶。遂探自克责。一日侍宴,英宗强以数卮。既归,母戒曰:天子强汝饮,当益戒惧,无酣於酒。每事督训。故人谓拜住之贤,母之教也。
译先父说:“洛书是数的根源。我读《洪范》而有所感发。向上考察天文,向下观察地理,中间参验人物;穷究古今变化,探求义理的精微,考察兴亡的征兆,纲常伦理得到铺陈,秩序井然,展现出天地万物各得其所的妙理。因此西山贾氏认为,它和三位圣人所作的《易》功用相同,正是这个道理。” 我看诸位名家的后代,只有九峰一派的传承独得宗旨。他所著《洪范皇极》,大概认为天地所以显现,是由于数;人物所以生成,是由于数;万物所以有得有失,也 是由于数。数的体现在形体上显现,数的作用在义理中微妙;如果不是穷究神妙、通晓变化、独立于万物之外的人,哪里足以参与理解这些道理呢?他撰写《书集传》时说:“二帝三王的治理根本在于道,二帝三王的道根本在于心。礼乐教化,是心的发显;典章文物,是心的落实;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心的推行。心的德性真是盛大啊!圣人的心显现在经书中,就如同造化之功妙显现在万物之中;不是精深地研究,就不能认识它。”因此他卓然冠绝群伦,配享孔子庙庭,不也是适宜的吗?李舜臣有三个儿子:心传、道传、性传。李舜臣传授学问并努力实践,著述很多。父子各自都具有史才。李舜臣升任宗正寺簿,重修裕陵玉牒。每当曾布、吕惠卿开始掌权时,他一定谨慎地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有人说,不是执政官所作的除授和罢免,按格式不应记载。李舜臣说:“这关系到政治的治乱,怎么能拘泥于常法?”他其他笔削之处,大多也如此。李心传任修撰,专门编修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实录。端平三年,他上书说明导致旱灾的原因,说:“和戎之费增多,百姓便怨;籍没财产而不以罪论处,百姓便怨。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大战之后,而局势没有办法消解,所以越积越多,越积越严重。”李道传精通河洛之学,曾访求朱熹门下的弟子与之讲习,完全得到朱熹的遗书并加以研读。他笃实行履,卧榻旁的大书上写着“唤起”“截断”四字,可见他在慎独上用功如此。对于经史还没有著述时,他说:“学问还未达到,不敢妄论《诗》。”文章也从不苟且写作,说:“学问还未达到,没有闲暇写文章。”李性传曾入朝奏对,谈到崇尚道学却没有遇到实际落实的情况。皇帝问:“实际落实是什么?”他回答:“在于格物致知。”认为这是治理的根本。他又说:“东周以后,诸侯、卿大夫都在下葬后除去丧服。” 秦汉交替之际,这种制度尤其浅薄急促。汉孝文帝规定三十六日的丧制,比汉孝惠帝以前已经有所增加。东汉以后,又减损为二十七日。说是用日数替代月数,实在是薄待丧礼到了极点。我看李氏一门,三个儿子的造诣大致相同,列入《宋史·儒林传》也没有什么惭愧。可是他们竟被分列在四处;心传、道传合归一传也就可以了,却又分别列入两门。像这样,正可以看出十羊九牧,前后安排不合条理;想要避免繁冗,也不可能了。蔡元定的儿子蔡沈配享孔子庙庭,却没有列入传记,蔡抗反而被列入传记,这样看来只是因为官爵罢了。所以说:我难道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而已。唐璘被授任监察御史台史,刚到任便惊惶躲避。他的母亲说:“人们都说这个官职很好,你为什么忧虑呢?”唐璘说:“这个官职必须替朝廷争辩是非。若有一件事违逆皇上的心意,或触犯权贵,只怕又要加重母亲的忧虑。”母亲说:“只管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出来。我还有你的兄长在。”唐璘拜谢后就职,首先上疏说:“天象变异,已经激怒上天;百姓怨恨,几乎要离心离德;四海将要倾覆,天下将要灭亡。陛下认为这是什么时候,竟还纵情欲望、积累过失,掩饰错误、粉饰是非,疏远正直之人,亲近外戚权臣;宰相把时文之才当作治理国家的工具,不顾百姓性命,轻率挑起民间事端,不衡量事情是否适宜,很快耗空国库;把政务交给他的儿子,在内结交商人,大开贿赂之门,小雅之道全部废弃,琐屑的姻亲侄辈竟敢参与邪谋,把国事看得如同优伶戏事,把神器当成奇货。京城人侧目而视,朝廷士大夫痛心疾首。为什么不追究贾似道无将之罪,以彰显他不忠的罪行呢?”又上疏说:“郑清之狂妄庸碌,误害国家;他的儿子郑士昌招揽权势、收受贿赂,提拔庸将担任统帅,起用贪赃官吏任守臣。”唐璘在御史台任职只有一百天,世人说“唐子方又出现了”,都认为这是他母亲教导的结果。《元史》说:姚天福被授任监察御史,他的母亲告诫他说:“古人说,公正而忘却私情。既然委身为臣,就应当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以尽到职责,不要因为我这个未亡人而顾虑。假如我能追随综陵母,那么我死的那一天也就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了。”姚天福也向宪府请求说:“御史的职责在于掌管言路,有人犯法就不能隐瞒。如果因此获罪,请不要因为我的亲属而牵累我。”有人把这话报告给世祖,世祖感叹说:“天福母子虽然生活在今天,但他们义烈的话,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 编录者说:宋代唐璘和元代姚天福,他们的母亲教诫相同,但二人的功业却不同。唐璘任御史台职务只有一百天,虽然说话切直激烈,对皇上毫不隐讳,但宋朝到了这时已经无可挽救了。即使让唐子方再次出现,又有谁能救它呢?姚天福处在元世祖时代,操守纯正,言论得到采纳;不但整顿御史台纲纪,没有“一蛇二首”的祸患,而且还能重新建立按察机构,有折服豪强权贵的功绩。这样看来,唐璘并不是无故惊惧,而是大厦将倾,担忧自己不能胜任;姚天福也不是特别刚烈,而是元朝国运正盛,没有自找忧患的危险。母亲一喜一惧,而世道一污一隆,由此就可以知道了。拜住是安童的孙子,五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却烈氏有贤德的操守,抚养并教育他。他稍长大后,胸襟宏远,端正明达,有祖父的风范。他曾上奏说:“人做官,应当随所任职务而办事;各种事务都可以学习做到,但学问必须有根本,才能施用于事业。这是儒者所应做的事,也是宰相的资质。陛下把大任交给臣,臣有三件事畏惧:畏惧辱没祖宗;畏惧天下事务重大,自己的见识有所不能周全;畏惧年纪少,不能担当重任,无法向上报答圣恩。”他常在内廷值班,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入朝为相后,振兴纲纪,修复废弛的政务,裁减不急迫的事务,杜绝侥幸取利的门路,施惠于军民,减轻徭役,薄收赋税。英宗倚重他,和他一起励精图治。当时天下安宁,国家富足,远方夷狄中有从古以来尚未通使的,也都来朝贡并请求设置官吏。他起初任礼仪院使时,年仅二十岁。官吏到宅第请他签署文书,正好他在后园观看戏事,母亲严厉地呵斥他说:“官事还没有办理,你却做这样的事,难道是大人应做的吗?”他于是反省自责。一天侍奉宴饮,英宗强令他喝了几杯酒。他回去后,母亲告诫说:“天子强令你饮酒,更应当增加戒惧,不可沉醉于酒。”她对每件事都督促训诫。因此,友人说拜住的贤德,是他母亲教导的结果。
录曰:木华黎,元之四杰也。四世而有安童,又再世而得拜住。乃有所畏者,三祖孙奕世无忝,孰谓夷运而能若是哉。揆厥所由其母,闲之维,则收其放心,无宁沉湎之所致也。自是而后不能及矣。《皇明名臣录》:景泰中,礼部郎中章纶、给事中林聪、御史锺同、大理卿廖庄因灾异陈言。是时太上皇别居南宫,宪皇帝易储为王,两宫疏隔,嫌隙滋萌,灾异荐臻,人心危惧,廷臣无敢言者。纶特陈修德弥灾十四事,内惇孝义,谓:太上皇帝君临天下十有四年,陛下向尝亲受其册封,恭为臣子,是天下之父也。每月朔望及岁旦,宜率群臣朝见,以极尊祟之道。又欲复旧皇后於中宫,以正天下之母仪。复旧皇储於束宫,以定天下之大本。知此,则伦谊笃而和气充,天意自回,灾异自弥矣。作旨锢禁。先是景泰三年,朝廷初请易储,事下廷议,举朝大小臣工持疑,未敢发,聪独首言:皇太子无过,不可易。愤激不肯署名,与锺同、廖庄前后谏议相同,虽不能阻止,而人服数臣之义,天命卒无改云。录曰:臣观诸臣之义,凛凛乎《春秋》大旨,当今万世之攸赖者也。夫剧积出奔,辄未尝废;隐公摄位,桓乃嗣立。英庙初还之时,宪皇方暴盛也。何以易为哉。蚓景皇帝储嗣况瘁,后亦荐更当是时也。正宜纳锺同、章纶之说,直林聪、廖庄之论,加礼於太上,复储於束宫,则名正言顺,异曰夺门之变,未可知也。曾未瑜时,应天顺人。英庙既晦而复光,宪皇既废而反正,传至我皇上亿万载,无疆之休。当时诸臣之议,宁不明白正大矣乎。乃知我明大统之传,建天地,揭日月,未可斯须违越者也。《燕对录》:弘治十八年五月,上不豫,司礼监宣内阁李束阳、刘健、谢迁同入乾清宫,至御榻,上着便服坐,健等叩头。上令近前,於是直叩榻下,上曰:朕承祖宗大统,在位十八年。今年三十六岁,乃得此疾,殆不能兴。上玉色发赤,火声盛气。健等曰:陛下万寿无疆,偶尔违和,暂须调摄,安得遽为此言。上曰:朕自知之,亦有天命不可强也。朕为祖宗守法度,不敢息荒。蒙皇考厚恩,选张氏为皇后,成化二十三年成婚,至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生束宫,今十五岁矣,尚未选婚。社稷事重,可亟令礼部举行。皆应曰:若。上又曰:束宫聪明,但年幼好逸乐。先生每勤请他出来读些书,辅导他做个好人。健等皆叩头,仰奏曰:臣等敢不尽力。录曰:臣观孝皇垂绝之命,其从容委曲,始终详尽,比之周书顾命,异世同揆。至若曰:朕为祖宗守法,不敢怠荒。尤万世臣子深思痛念,至今在於人心所不能忘也。但以好逸之言,真如末命所谕,而后刘瑾、朱宁、江彬之徒纷纭瞽惑,尚颊在天之灵旋起旋灭,无能久祸,其贻谋不亦远乎。祭酒宋公讷禀性纯诚,动以矩护,不妄言笑。会建大学成,中外贡入,学徒日伙,教泥不行,於是擢为祭酒,所以提契铲碘不遗余力,横经发难,击部廓塞,学者如客得归,居常寝食恒在厢房,不宿於家。一日有疾,上遣中使问谕,召其子麟还京侍养。至是麟等恳请还家,厉声曰:是何风云气少,儿女情多耶。及病革乃归。上亲为文祭之官,其次子复祖为司业。录曰:惟日孳孳,毙而后已。圣人所以勉学者,未闻不宿於家也。以为风云气少,儿女情多,然则叉须铁石心肠而后可耶。虽然以若人而在师保之位,不息人君一曰之问,接贤士大夫之时少,与宦官官妾之时多。此所以道能信主,忠可身行。阙子复为司业,岂寻常兄女子者可比耶。《尹直琐缀录》:尚书何文肃公乔新,父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何文渊。昔任温州知府,不受遗金,人为立却金馆,至今犹存。及文肃公初第进士,使淮西,巢令问徽以尝师其先公,赠以白金,文绮公却之,徽曰:吾以寿吾师,非赠君也。答曰:子以寿吾父,因他人致之则可,因吾致之则不可。在闽时,市舶内臣死,镇守分其余赀,遗三司,公独力辞,不获,则受而输於公帑。及长汴臬,都指挥武成德尝因荐已烬以犀带银器,笑曰:我知君,君不知我。武暂而退。及致仕,杨宣慰遣使致金币为寿,并献文梓,可为寿具者一无所纳。或劝之曰:戒之在得,正在今日。其廉盖素性然也○录曰:昔人有言:臣之清,不如臣之父者。今亦有言:何之清,不如何之子者。愚则以清白士大夫美德,至父子奕世相传,虽出甩勉,亦所当向若,徒以为过。情娇激,则世无全人矣。录之。
译编录者说:木华黎是元朝四杰之一。到第四代有安童,再过两代又有拜住。于是才有他们所说的三种畏惧。祖孙三代世世代代都没有辱没祖先,谁说夷狄之运就不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呢?推究其中的缘由,在于他们的母亲以闲暇之教约束他,使他收回放纵的心,不至于沉溺其中。此后就再也没有能够赶上他们的了。《皇明名臣录》说:景泰年间,礼部郎中章纶、给事中林聪、御史锺同、大理卿廖庄因灾异上书陈言。当时太上皇另居南宫,宪皇帝改立储君为王,两宫关系疏远,嫌隙渐渐萌生,灾异接连出现,人心危惧,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说话。章纶特意提出修德消除灾异的十四件事,其中讲到敦厚孝义,说:“太上皇帝君临天下十四年,陛下从前曾亲自接受他的册封,恭敬地作为臣子,他是天下人的父亲。每月朔日、望日以及岁旦,都应率领群臣朝见,以尽尊崇之道。还应恢复旧皇后到中宫,以端正天下母仪;恢复原来的皇太子到东宫,以确定天下根本。懂得这些,君臣伦理就会深厚,和气就会充盈,天意自然回转,灾异自然消除。”他因此被下诏禁锢。此前景泰三年,朝廷起初请求更换太子,事情交付廷议,满朝大小臣工都心存疑虑,不敢首先发言,只有林聪首先说:“皇太子没有过错,不可以更换。”他愤激而不肯署名,与锺同、廖庄前后进谏的意见相同。虽然不能阻止此事,但世人都佩服这几位大臣的义节;天命最终也没有改变。编录者说:我看这些大臣的义节,凛然符合《春秋》的大义,是当今以及万世所应依赖的。剧积出奔以后,太子始终没有被废;隐公摄政,桓公最终继位。英宗刚回到京城时,宪皇帝正处于声势暴盛之时,怎么能更换太子呢?况且景皇帝的储嗣已经困顿衰弱,后来又屡次更替,正是在这个时候。实在应该采纳锺同、章纶的意见,采纳林聪、廖庄的直言,对太上皇加以礼敬,恢复太子到东宫;这样名分正当、言语顺理,后来所谓“夺门之变”也未必会发生。事情还没有过多久,就能应合天意、顺应人心。英宗已经由晦暗重新光明,宪皇帝已经被废而恢复正位,传到当今皇上,享有亿万年无疆的福祉。当时这些大臣的议论,难道不是明白正大吗?由此可知,我朝大统的传承,如同建立天地、揭示日月,不可以片刻违越。《燕对录》说:弘治十八年五月,皇上身体不适,司礼监传宣内阁李东阳、刘健、谢迁一同进入乾清宫。到了御榻前,皇上穿着便服坐着,刘健等叩头。皇上命他们上前,于是他们一直叩到御榻下面。皇上说:“朕承继祖宗的大统,在位十八年。今年三十六岁,竟患了这样的疾病,大概不能起身了。”皇上的脸色发红,声音急促,气势很盛。刘健等说:“陛下万寿无疆,只是偶然身体不适,暂且调养,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皇上说:“朕自己知道,也有天命,是不能强求的。朕替祖宗守住法度,不敢懈怠荒废。承蒙皇考厚恩,选张氏为皇后,成化二十三年成婚,到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生下东宫,今天已经十五岁了,还没有选择婚配。社稷大事重要,应赶快命令礼部举行婚礼。”众人都回答:“是。”皇上又说:“东宫聪明,只是年幼而喜欢逸乐。先生们要常常勤勉地请他出来读些书,辅导他做一个好人。”刘健等都叩头,仰奏说:“臣等岂敢不尽力。” 编录者说:我看孝皇临终前的遗命,从容曲折,始终详尽,与《周书·顾命》相比,虽处不同时代,思路却相同。至于他说“朕替祖宗守法,不敢怠惰荒废”,尤其值得万世臣子深思痛念,直到今天仍在人心中不能忘记。只是关于东宫喜欢逸乐的话,确实如遗命所说;后来刘瑾、朱宁、江彬之徒纷纷蒙蔽迷惑皇上,但皇帝在天之灵使他们的祸患很快兴起又很快覆灭,不能长久为害。他留下的谋划不是很深远吗?祭酒宋公讷天性纯正诚实,行动总以规矩自持,不随便说笑。适逢太学建成,中外贡生入学,学生日益增多,原来的教法难以施行,于是提升他为祭酒。为了提挈整顿学政,他不遗余力;横陈经书,启发疑难,扫除阻塞,学生们如同旅客找到归宿。他平日睡食常在学舍,不住在家里。一天他生病,皇上派宦官来问候,并召他的儿子宋麟回京侍养。到这时,宋麟等恳请他回家,他厉声说:“这是怎么回事?风云之气太少,儿女之情太多了吗?”直到病势危重才回去。皇上亲自撰文祭奠他,并任他的次子复祖为司业。编录者说:日日勤勉不懈,直到死去才停止,这是圣人勉励学习的道理;却没有听说圣人因此不住在家里。既然说风云之气少、儿女之情多,难道一定要有铁石心肠才可以吗?不过,像宋公讷这样的人处在师保之位,不能不接受人君每日的询问;与贤士大夫相处的时间少,与宦官、宫妾相处的时间多。正因为如此,他的道才能取信于君主,他的忠心才能亲身实行。他的儿子复祖又任司业,难道是寻常兄弟子女可比的吗?《尹直琐缀录》说:尚书何文肃公乔新,是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何文渊的儿子。从前何文渊任温州知府时,不接受别人送的金钱,人们为他建造了却金馆,至今还存在。何文肃公初中进士时,出使淮西,巢县令听说他曾拜他的先父为师,赠送白金,何文肃公推辞。巢县令说:“我是用它来祝寿您的老师,不是赠给您的。”他回答说:“您把它送给我父亲祝寿,通过别人送来可以,通过我送来却不可以。”他在福建任职时,市舶司内臣去世,镇守官分取其余财产,送给三司;何公独自竭力推辞,推辞不掉,就接受下来上缴公帑。后来任长汴按察使时,都指挥武成德曾因他推荐自己而送来犀带、银器,他笑着说:“我了解您,您却不了解我。”武成德暂时退去。何公退休后,杨宣慰派使者送来金帛祝寿,并献上文梓木,可以制作寿具;这些东西他一概没有接受。有人劝他说:“戒除贪得,就在今天。”他的廉洁,大概本来就是天性如此。○ 编录者说:古人曾说,臣下的清廉,不如臣下父亲的清廉。现在也可以说,何氏的清廉,不如何氏儿子的清廉。我认为,清白是士大夫的美德,到了父子世代相传,即使其中也有勉强努力的成分,也应当仰慕学习,不能反而认为是过错。若动辄感情激烈、故意苛求,那么世上就没有完人了。因此记录下来。
天顺初,太监曹吉祥、忠国公石亨估宠擅权。监察御史杨谊劾之。既而彗孛迭见,二势益张。公约十三道连名,极论有私於亨者。亨乃与祥合谋、上谱下锦衣狱文,致其死。会京城大风雨雹,拔木坏屋,走下马牌於正阳郊外,始得末减,谪戍辽束,遇赦还职。时二凶尚在,或谓宜诣谢,方可无事。公不肯,复戍广西。及二凶诛,方始复官。子源弘治问任钦天监五官监候。正德初,逆瑾当权,源上疏言:占候得:大角及心宿中星动摇天游,天机、天权星不明。因劝先皇安居深宫,远绝游幸,节赏赐,止工役,亲元老大臣,讲读诗书。复疏:十月二十六曰占候得:连曰雾雾交作,为众邪之气阴冒于阳臣,欺于君。小人擅权,为下叛上,引譬甚力。又言:自正德二年以来,一向占候得火星入太微,垣帝座之前,或束或西,往来不一。劝上宜思豫防。意在瑾也。於是瑾.怒,唤源面斥,娇韶杖责,遣戍肃州。录曰:愚观谪戍之命,一之已甚,未闻再而无悔者也。不题之言,父已罹辜,未闻子复蹈之者也。惟有父子铁石之心,而后有前后筮龟之论。杨氏可谓不没矣。此其大风雨雹,亦可以见天心仁爱之至也。弘道录卷之二十竟弘道录卷之二十一义夫妇之义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惹父母,是以不告也。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录曰:鲁庄公即位二十有二年,寿三十六也,而始聘於齐,岂非告则不得娶乎。苟有明王在,上诛文姜之不慈,正庄公之不孝,则既免於任之楼,荦之牵,亦不至如般之弱,闵之幼,而子牙庆父之奸可以无作矣。奈之何桓方饬伯,血盟未载,不思无后之为大顾,憧憧於违难之问,其视妻而不告者,又何如哉。必合而观,然后知二圣不告之为义,而孟子行权之为太。《礼记》:夫昏礼,万世之始也。娶於异姓,所以附远厚别也。币必诚辞,无不腆告之以直信。信事人也,信妇德也。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故夫死不嫁。录曰:以记礼次之者,大圣权也。大礼,经也。未合礼而正经,犹今能立而言权。於是,有娶於同姓而谓之吴孟子者,有悖於直信而涕出女吴者,有忽於辞腆而鼠牙是竞者,有背於偕老而鹑鹊不若者,皆万世之罪人也。《诗》: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曰: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真彼周行。陆彼崔鬼,我马虺啧。我姑酌彼金昙,维以不永怀。陆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鱿,维以不永伤。陆彼砠矣,我马堵矣。我仆痛矣,云何吁矣。录曰:或以此为美里拘幽之曰而作,其知道者乎。夫以纣之政,诚酷烈矣。然臣罪当诛之心,文王未之改也。后妃内切忧惧之意,外共服事之德,不真彼於周行乎。其托言於酒,非真解忧也。岂其崇侯之谐方盛,而阂夭之谋未行欤。卒之无可奈何,而付之於浩叹,则后妃者独不可谓之至德耶。南国被文王之化,诸侯大夫行役於外,其妻独居,感时物之变而思其君子,曰:嘤腰草虫,趋耀阜蠡。未见君子,忧心仲仲。亦既见止,亦既观止,我心则降。险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啜啜。亦既见止,亦既观止,我心则说。陆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观止,我心则夷。录曰:注以此诗若周南之《卷耳》者,盖纣在上,西伯在下,诸侯虽有被化之私,而实从公家之役,其忧固不能自已也。况夫逍进之薮刑人,如不克者乎。及夫既见而悦,则公私之情,上下之分,两得之矣。此所以为召南之化也。若徒以执手之爱,契阔之情,其忧其乐所关微矣。卫之妇人以其君子行役於外,而思念之日:雄雉於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请伊阻。雄雉於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恢不求,何用不臧。录曰:是诗之义,虽在圣门仲由以下而能知之者鲜矣。夫尔我相形,而后恢心生焉,有无相判,而后求心生焉。及其至也,子之於亲,以妇见诛,仗莫甚矣。妇之於翁,以美见纳,责莫甚矣。卫之为国,不啻其沦丧也。然而犹存康叔之祀者,徒以匹夫匹妇尚知礼义。此可见天理民彝,途人尧舜,均禀一致,而先王陈诗之道,夫子删述之功,岂小补欤。
译天顺初年,太监曹吉祥、忠国公石亨倚仗宠幸,专擅权力。监察御史杨谊弹劾他们。不久彗星、孛星接连出现,二人的势力更加嚣张。杨谊约集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极力弹劾那些偏袒石亨的人。石亨于是与曹吉祥合谋,把他上奏的奏疏下交锦衣卫狱,置他于死地。恰逢京城大风雨雹,拔树毁屋,杨谊逃到正阳门郊外,才得以减轻罪罚,谪戍辽东,遇赦后恢复原职。当时两个奸凶还在,有人说应当前去谢罪,才可以平安无事。杨谊不肯,于是又被谪戍广西。等到二凶被诛,他才恢复官职。他的儿子杨源在弘治年间任钦天监五官监候。正德初年,逆臣刘瑾掌权,杨源上疏说:“占候显示:大角星和心宿中星摇动,天游星、天机星、天权星不明。”于是劝先皇安居深宫,远离游幸,节制赏赐,停止工役,亲近元老大臣,讲读诗书。又上疏说:“十月二十六日占候显示:连续多日雾气交相出现,这是众邪之气阴暗地侵凌阳明,臣下欺凌君主。小人专擅权力,以下犯上。”他极力引譬说明。又说:“自正德二年以来,一直占候显示火星进入太微垣,在帝座之前,或向东或向西,来往不定。” 他劝皇上应当思考并预先防备,意在指刘瑾。于是刘瑾大怒,叫杨源当面斥责,矫诬其罪并杖责,遣戍肃州。编录者说:我看谪戍的命令,一次已经过分,没听说再犯而不悔改的;没有记载的言论,父亲已经因此获罪,也没听说儿子又重蹈其迹。只有杨氏父子有铁石般的心志,才会前后提出同样的占候、龟策之论。杨氏可以说没有辱没祖先。这场大风雨雹,也可以看出上天仁爱之心已经达到极点。《弘道录》卷二十完。《弘道录》卷二十一 义 夫妇之义 万章问道:“《诗经》说:‘娶妻应该怎么办?一定要告诉父母。’如果这话确实如此,那么没有比舜更应该这样做的人了。舜没有告诉父母就娶妻,为什么呢?”孟子说:“如果告诉父母,就娶不成了。男女成婚,是人的大伦。如果告诉父母,就会废弃人的大伦。为了不使父母因此陷于错误,所以没有告诉他们。”万章说:“舜没有告诉父母就娶妻,我已经听到您的解释了。帝把女儿嫁给舜却没有告诉父母,又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帝也知道,如果告诉父母,就不能把女儿嫁给舜了。” 编录者说:鲁庄公即位二十二年,寿命三十六岁,才开始向齐国聘娶,难道不是因为告诉父母就娶不成吗?如果当时有英明的君王在上,诛罚文姜的不慈,端正庄公的不孝,那么庄公既可免于任氏之楼、荦氏之牵,也不至于像般那样软弱、像闵那样年幼,子牙、庆父的奸谋也可以不发生。可惜齐桓公正整顿霸业,血盟之事尚未完成,却不考虑没有后嗣才是最大的忧患,忙于逃避灾难。他把妻子而不告知父母的人与舜相比,又怎么样呢?一定要合起来观察,然后才知道两位圣人不告父母是合乎义的,也知道孟子因时制宜的权变是高明的。《礼记》说:婚礼,是万世人伦的开始。娶异姓女子为妻,是为了联结远方亲属、厚待不同姓氏。聘礼一定要真诚,辞谢也不能虚假;一切都要以正直诚信相告。诚信是侍奉人的原则,也是妇德。一旦与她结为夫妻,终身不改变,所以丈夫死后妻子也不再改嫁。编录者说:把这段《礼记》放在这里,是因为大圣人的权变。大礼是常经;还没有合乎礼就急于端正常经,就像今天只知道建立常规,却不懂得权变。因此,才有娶同姓女子而称为吴孟子的,有违背正直诚信而哭泣出嫁女子到吴国的,有忽视辞谢聘礼而争论鼠牙雀角的,有背弃白头偕老而还不如鹑鹊的;这些人都是万世的罪人。《诗经》说:王后因为君子不在身边而思念他,说:“采呀采卷耳,采不满小小的竹筐。唉,我思念那个人,登上高高的道路。登上高大的山崖,我的马疲病不堪。我姑且斟那金杯酒,只愿不要长久忧思。登上高高的山冈,我的马已经疲惫。我姑且斟那兕角杯酒,只愿不要长久悲伤。登上险峻的山石,我的马已经疲弱。我的仆人也疲惫不堪,怎么能不长声叹息?” 编录者说:有人认为这首诗是周文王被拘禁时,太姒思念他而作的,懂得其中道理吗?纣王的政治确实残酷暴烈。然而,臣下应当获罪诛杀的心意,文王并没有改变。王后内心深切忧惧,外在共同服侍文王的德行,难道不是登上周道吗?她借酒来说事,并不是真能解忧。难道是崇侯虎的谗毁正盛,而太颠、闳夭的谋划尚未成功吗?最终无可奈何,只能寄托于浩然长叹,那么王后难道不能称为至德之人吗?南方诸国受到文王教化,诸侯、大夫在外服役,他们的妻子独居,感受时令万物变化而思念自己的丈夫,说:“草虫鸣叫,跳上草堆。还没有见到君子,我心中忧思重重。既然已经见到他,既然已经看见他,我的心就安定了。登上那南山,采摘蕨菜。还没有见到君子,我心中忧愁不安。既然已经见到他,既然已经看见他,我的心就喜悦了。登上那南山,采摘薇菜。还没有见到君子,我心中悲伤。既然已经见到他,既然已经看见他,我的心就平安了。” 编录者说:注家把这首诗同《周南》的《卷耳》相比,大概是因为纣王在上,西伯在下;诸侯虽然私下受到文王教化,实际上却是在为公家服役,他们的忧愁本来就不能自我排遣,何况那些处在逍遥之地、受刑罚约束而不能胜任的人呢?等到已经见面而感到喜悦,公私之情、上下之分就都得到满足了。这就是它成为《召南》教化的原因。若只把它看成执手相爱的感情、久别重逢的情意,那么其中忧乐所关系到的事情就太微小了。卫国妇人因为丈夫在外服役而思念他说:“雄雉飞翔,羽毛舒展。我心里思念他,只是被道路阻隔。雄雉飞翔,上下鸣叫。真正的君子,实在使我忧心。看那日月运行,我的思念绵延不绝。道路是多么遥远,怎么才能回来呢?你们这些君子,不知道德行。不扩大志向,也不求进取,怎么会有善行呢?” 编录者说:这首诗的意义,即使在圣人门下,从仲由以下能懂得它的人也很少。你我相互比较,然后才会产生扩大心胸的愿望;有无相互判别,然后才会产生求取之心。发展到极端,儿子对于父亲,因为妇人而被杀,罪责没有比这更重的;妇人对于公公,因为美色而被接纳,罪责也没有比这更重的。卫国将要灭亡,简直不只是濒临沦丧。然而康叔的祭祀仍能保存,只是因为普通男女还知道礼义。由此可见,天理民彝,普通人和尧舜所禀受的本性相同;先王陈诗的道理,孔子删定编述的功劳,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