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二十三
录曰:详味此书,其曰今尔无指,告予颠脐,若之何其者,微子欲次去就之几也。其曰:诏王子出迪,王子弗出,我乃颠跻者,箕子告以当去之义也。此二者一篇之纲领也。其曰自靖,人自献於先王,我不顾行逐者,箕子自言在己当如是,非谓微子自谋存宗祀以献於先王。比干自谋死谏以献於先王,箕子自谋佯狂以献於先王,盖箕子纣诸父,乃商之宗长,先王之所附属也。微子,纣庶兄,乃殷之长嗣,帝乙之所倚庇也。宗国虽有祸乱在,宗长而去之,则先王何所望乎。宗子若又丧亡,在长嗣而不去,则血豚何所存乎。此箕子所以自靖,人自献於先王,初不顾其行与逐也。若乃比干,虽纣诸父,方之箕子,则非长。比之微子,则非嗣,可死则死耳,又何铃谋之於先耶。《集注》疑比干独无所言,孔氏谓心同不复重言。呜呼其言,岂其言欤。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於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於休。若天棐#1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於不祥。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於上帝命。弗永#2远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今予#3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於我冲子。公曰:君奭,天寿平格,保又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彰造邦。今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翼汝奭。其济。呜呼,笃业时二人。我式克至於今曰休,我咸成文王功於不息,不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录曰:愚观君爽之书,未尝不起而三叹。且以召为弟也,而曰君爽。周为兄也,而曰予小子。二公虽老,而敬不衰,可以见其笃菜之至矣。夫周公留相,召公告老,非有一毫之私心也。是故,以君则冲乎,弗可弗念也;以业则浮乎,弗可弗洽也;以天则冥乎,弗可弗谌也;以命则赫乎,弗可弗永也。弗有书老,尚有浮簿乎。宋哲宗之时,光公着为政大防纯仁,为臣宣仁。一曰一崩弃,至召惇卞,用之大乱天下,宋业以顶,天命以去。今读者为之流涕,则读君奭之书而不增叹也者几希矣。蔡仲之命,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草叔流言,乃致辟管叔於商,囚蔡叔於郭邻,以车七乘。降霍叔为庶人,三年不齿。蔡仲克庸祇德,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邦之蔡。王若曰:小子胡,惟尔率德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尔侯於束土,往即乃封,敬哉,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迩自身。克勤无息,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之彝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为善不同,同归於治。为恶不同,同归於乱。尔其戒哉。惟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懋乃攸绩,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济小民,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录曰:周公之封蔡仲,岂比於季友之后庆父乎。流言之辟,止於口,过而且胁於管,故囚之。囚之,其祀可绝与。不惟不念旧恶,而且录为卿士。公之心,天地日月矣。此其所以不崇朝,而天下清明也。《左传》:鲁庄公无适嗣,筑台临党氏,见孟任,从#4之,生子般,以爱欲立,问於叔牙。叔牙曰:一继一及,鲁之常也。庆父在,君何忧。退而问季友,季友曰:臣以死奉般。公曰:叔牙奈何。成季以君命命僖叔,待於缄巫氏,使缄季酩之,曰:饮此则有后於鲁国,不然,死且无后。饮之,归及逵泉而卒。立其子为叔孙氏。公薨,季友立子般。庆父使杀子般,於党氏立开,是为闵公。一反姜与庆父谋杀闵公,立庆父。庆父使卜骑贼公於武闱。成季以闵公兄申适邻,鲁人不欲庆父。庆父惧,如莒。季友入,立申,是为僖公。以赂求庆父于莒,莒人归之。及密使公子鱼请,不许,哭而往,庆父曰:奚斯之声也。乃缢。其后为孟氏。录曰:愚观季友之事,所谓坎有险,求小得,未能明乎大义者也。邻定公曰:臣弒君,几在官者,杀无赦。杀其人,坏其室,垮其官,而赭焉。夫邻小国也,尚能断斯狱,岂有大国而不闻者哉。此义不明,於是复有杀恶。及视之事,无惑乎祸乱之相踵也。故《春秋》书庆父出奔,而不明其死,圣人之意见矣。
译《录》说:详细体味这篇文字,其中说“如今你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告诉我自我了断,该怎么办呢”,是微子想要探问去留的关键。又说“请王子出走,王子若不出走,我就自我了断”,是箕子告诉他应当离去的道理。这两点是一篇文章的纲领。至于“各自安定自己,人们各自向先王献身,我不顾惜自己的行动和放逐”,是箕子说自己应当如此,并不是说微子要谋求保存宗庙、献身先王。比干谋求以死进谏,献身先王;箕子谋求假装疯狂,献身先王,因为箕子是纣王的诸父,是商朝的宗长,是先王所托付的人。微子是纣王的庶兄,是殷朝的长嗣,是帝乙所倚重、庇护的人。宗国虽然遭有祸乱,宗长却离开了它,那么先王还能指望谁呢?宗子如果又死亡,长嗣却不离开,那么宗庙的血食还能保存在哪里呢?这就是箕子所说“各自安定自己,人们各自向先王献身”,而起初根本不顾及自己的行动和放逐。至于比干,虽然也是纣王的诸父,但和箕子相比,他不是宗长;和微子相比,他不是继承人,能够死便死罢了,又何必再向先王谋划呢?《集注》疑惑比干独没有遗言,孔氏说二人的心意相同,所以不再重复说。唉,这些话难道真是他的原话吗?周公说:“君奭啊,天不怜悯我们。上天降下灾祸,使殷朝丧亡,殷朝已经失去了天命。我们周朝既然接受了天命,我也不敢断定说,它的基业一定永远保持美善;如果上天不辅佐我们的诚信,我也不敢断定说,它最终一定不会遭遇不祥。唉,君奭啊!我说这话,是因为我也不敢对上帝的命令自以为安宁。如果不能长久远远地思念上天的威严,以及我们百姓没有怨恨违背的情形,那么我们的后嗣子孙就很难恭敬地对待天地上下,反而会阻塞、丧失前人的光辉。如今我这个小子旦,不能真正端正政事,只是继承前人的光辉,施加于我幼小的后代。”周公说:“君奭啊,上天长久地保佑正直平和之道,使殷朝得到保全。殷朝的后嗣,正受到上天威势的惩罚。如今你若长久思念这些事情,就能巩固天命,使治理彰明,显著建立我们的邦国。如今我这个小子旦,好像要渡过大河,我将前去辅佐你,君奭啊。让我们一起渡过去。唉,要忠实完成这项事业,全靠我们二人。我若能做到今天这样,便说是美善;我们都要不断成就文王的功业,直到海角日出的地方,没有不遵从、辅佐的。” 《录》说:我读《君奭》,没有一次不站起来再三叹息。召公是周公的弟弟,周公却称他为“君奭”;周公是兄长,却自称“我这个小子”。两位公虽已年老,敬意却没有衰减,由此可见他们忠诚笃厚到了极点。周公留在朝中辅政,召公告老退处,丝毫没有私心。因此,从君臣关系说,责任重大而深远,不能不思虑;从事业说,任务浮大而艰巨,不能不协力;从上天说,意旨幽深,不能不诚信体察;从天命说,威势显赫,不能不长久铭记。若没有这篇诰书,难道还能有浮薄的态度吗?宋哲宗时,司马光去世,章惇执政,吕大防、苏轼等人相继被排斥;后来起用章惇、蔡卞,天下大乱,宋朝的事业因此倾覆,天命也因此离去。如今读者为此流泪,那么读《君奭》而不增加叹息的人,恐怕很少了。《蔡仲之命》说:周公担任太宰,整治百官。管叔散布流言,于是周公把管叔在商地处死,把蔡叔囚禁在郭邻,给他七乘车。又把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不许参与贵族行列。蔡仲能够奉行敬慎的德行,周公便任命他为卿士。蔡叔死后,周公才命令成王把蔡地封给蔡仲。成王说:“小子胡啊,只有你能遵循德行、改正行为,谨慎地实行自己的谋略,所以我任命你为东方的诸侯。去接受你的封地吧,敬慎啊!你还应当弥补前人的过失。要忠诚,要孝顺,你就能远近都从自身做起。勤劳不息,以此为后代树立法则。遵循你祖先文王的常道和教训,不要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王命。上天不偏爱谁,只辅助有德的人。民心没有常性,只怀念有恩惠的人。行善虽各有不同,最终都归于治理;作恶虽各有不同,最终都归于混乱。你一定要警戒啊!既要慎始,也要慎终,终究不会困顿;若不慎终,最终就会困穷。努力成就你的功业,和睦你的四方邻国,以此藩卫王室,调和兄弟。安抚救济小民,一切遵循中道,不要自作聪明而扰乱旧有章程。审慎你的视听,不要因为偏听偏信的话而改变法度。这样,我就嘉奖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录》说:周公封蔡仲,难道能和季友后来对待庆父相比吗?对管叔的处理,流言本来只停留在口头,但他后来又威胁管叔,所以将他囚禁。既然囚禁了他,难道还会断绝他的祭祀吗?周公不但不记旧恶,反而任用蔡仲为卿士。周公的心胸,像天地日月一样广大。这就是他使天下很快清明的原因。《左传》说:鲁庄公没有嫡出的继承人,筑台临近党氏,见到孟任,便亲近她,生下子般。因为宠爱孟任,想立子般为继承人,便询问叔牙。叔牙说:“继承有时兄终弟及,这是鲁国的常法。庆父还在,您有什么可忧虑的?”庄公退下后又询问季友,季友说:“臣愿以死奉事子般。”庄公问:“叔牙该怎么办?”成季奉庄公命令命令僖叔等待在缄巫氏那里,让缄季强迫他饮酒,说:“喝下这酒,你在鲁国就还有后代;不喝,就会死而无后。”叔牙喝下后,回去走到逵泉便死了。鲁国立他的儿子为叔孙氏。庄公死后,季友立子般为君。庆父派人杀死子般,在党氏立公子开为君,这就是闵公。公子一反与姜氏、庆父谋划杀死闵公,拥立庆父。庆父又派卜骑在武闱刺杀闵公。成季带闵公的兄长申逃往邻国。鲁人不愿拥护庆父,庆父害怕,逃往莒国。季友回国,拥立申,这就是僖公。僖公用财物向莒国索取庆父,莒人把他交还。到了密地,公子鱼请求赦免庆父,没有获准,哭着离去。庆父说:‘这是奚斯的哭声吧。’于是自缢而死。庆父的后代后来成为孟氏。” 《录》说:我看季友的作为,正如《坎卦》所说“坎中有险,只能求得小有收获”,还没有明白大义。邻国的定公说:“臣下弑杀君主,凡在官位的人都应杀无赦;杀掉其本人,毁坏其家室,罢黜其官职,并将其家产没收。”邻国只是小国,尚且能断明这种案件,难道大国反而会听而不闻吗?正因为这个道理没有被阐明,后来又发生了杀死恶人的争议。等到看到后来的事情,也就不奇怪祸乱接连发生了。所以《春秋》记载庆父出奔,却不明写他的死,圣人的用意就在这里。
宋公使邻文公用郑子於次睢之社,欲以属束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宋人围曹,子鱼言於宋公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迭而降。《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德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德乎,无阙而后动。录曰:《春秋》讥世卿,子鱼世为左师,其可少哉。商之先也,不忍飞乌之罗,而今乃以人代畜;大旱云霓之望,而今乃以威胁众。夫子责宰我使民战栗之言,与伯益赞禹益修文德之化,子鱼之练,其诸圣贤之遗范欤。惜乎,不足以语之也。宣公#5十有七年冬,十有一月,壬午,公弟叔盼卒#6。其曰:公弟何贤之也,其贤之,何也。宣弒而非之也,非之则胡为不去也。曰:兄弟也,何去而之。与之财,则曰我足矣。织屦而食,终身不食宣公之食。君子以是为通恩也。是以取贵乎春秋。录曰:叔昤岂不诚廉士哉。襄仲之弒君,宣公之篡立,所与不共戴天之仇也。盼苟有季友之权,去牙而立闵可也,诛孟而事僖亦可也。既不能,然徒以手足之亲,反为寇仇之役,亦将践踏之而已矣,斩艾之而已矣。圣人何取焉。取非其义,而不食也。上无避兄离母之嫌,内有余贵余富之乐,盼之超於人数等矣。岂於陵仲子之可及哉。曹子臧,名欣时,宣公庶子也。宣公会晋伐秦,卒於师。曹人使公子负刍守,使子臧逆公之丧。负刍杀其太子而自立,是为成公。诸侯皆请讨之,子臧不义成公,将出奔,国人闻之,相率从子臧以行,成公乃惧,自告其罪,且请留焉。於是子臧乃反,而致其邑。明年成公会诸侯於戚,晋侯执之以归於周;诸侯皆贤子臧,将见子臧於周,而立之。子臧辞曰:前志有之曰: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遂进奔宋。三年曹人请於晋,於是晋侯谓曹人曰:苟子臧反,吾归而君。子臧不得已,乃复归於曹,以待晋命。既而晋人复请於周,以反成公,子臧於是尽致其邑与身,而终身不仕。录曰:夫所谓之节者,物既离散,则当节止之。节,所以次泱也。故其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负刍之罪,上通于天,下绝于人,中弃于同盟,非若宣之弒立,而国人无异心、诸侯无异词者比也。为时者,盍因国人之同心,诸侯之同罪,请讨於天子,以报太子之辜。正在官之罚,使纲常坠而复振,天地晦而复明,宁不谓之节乎。不知此义,徒守区区之小信,以成滔滔之显恶。於是天讨几张而复闭,人欲益肆而难收,而后乱臣贼子接迹於后世矣。孟子不云: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不受。人皆信之,是舍荤食豆羹之义也。惜乎,当时无以此义责之。季札,昊王寿梦少子也。寿梦子四人,长诸樊,次余祭,次余昧,次季札。札贤,梦欲立之,札让不可,乃立诸樊摄行国事。诸樊既除丧,以父命让位於札,谢曰:曹宣公之卒,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也,谁敢于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子臧之义。昊人固立札,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诸樊卒,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於札而止,以称父意。十七年,余祭卒,弟余昧立;余昧卒,又欲授札,札进去。於是昊人立余昧之子僚为王。诸樊之子光以为吾父所以兄弟相传者,欲致位季子也。季子即不受国,吾当立,乃使人弒僚而自立,是为阖庐。季子使晋反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一辰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墓,复位而待。录曰:季札之不受国,岂比於曹子臧乎。樊无篡立之心,其致国者,以父命为尊也。故札辞曰:君义嗣也,谁敢干君。此以天伦为重也,於是次余祭,次余昧,次季札。夫谁曰不可,奈何王僚之不然也。启光之篡者,僚实为之,而吴之大夫、国人亦不能无罪焉。或以札不受,让国所致,则过矣。抑寿梦之欲传位季札。非若周之至德也。梦始僭王欲札,而行王季文王之事。此札之所深惧,但其意隐微而不露,人皆不知,而札独知之,宁不屡遁其迹乎。吾夫子特贵季札,其意隐而不发者,盖为是也。札死,夫子书墓曰:呜呼。此延陵季子之墓。意正如此。
译宋公让邻文公在次睢之社用郑国的国君作祭品,想借此使东方夷族归附。司马子鱼说:“古代祭祀,六畜尚且不互相代用;小事不使用大牲畜,何况敢使用人呢?祭祀本来是为了人,百姓是神的主人;杀人作祭品,谁会享用呢?齐桓公保存了三个将要灭亡的国家,用以使诸侯归附,义士还说他的德行浅薄。如今一次会盟就虐待两个国家的君主,又用来祭祀那些淫乱昏昧的鬼神,想借此求得霸业,不是很难吗?能够得到死亡,已经是幸事了。”宋国围攻曹国,子鱼对宋公说:“文王听说崇国有德行败坏、政治混乱的事情,便去讨伐它;军队三十天而崇国不投降,文王退兵修明教化,然后再次讨伐,崇国于是接连投降。《诗经》说:‘先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再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邦国。’如今您的德行恐怕仍有所欠缺,却要凭借讨伐别人来解决问题,这怎么行呢?为什么不先在国内反省德行,等没有缺失后再行动呢?” 《录》说:《春秋》讥刺世代为卿,子鱼世代担任左师,难道可以轻视吗?商朝的先祖尚且不忍心张网捕捉飞鸟,如今却用人来代替牲畜;大旱时人们盼望云和虹,如今却用威势胁迫众人。孔子责备宰我鼓动百姓战栗的话,以及伯益赞助禹更加修明文德的教化,子鱼的言论,大概都是圣贤遗留下来的规范吧。可惜当时没有足以和他说这些道理的人。宣公十七年冬十一月壬午日,宣公的弟弟叔盼去世。《春秋》为什么称他为“公弟”,是赞美他的贤德;为什么赞美他贤德?因为他反对宣公弑君,却没有离开宣公。有人说:“既然是兄弟,又为什么要离开呢?”宣公给他财物,他便说:“我已经足够了。”他织草鞋维持生活,终身不吃宣公的俸禄。君子因此认为他能够通达恩义。这正是《春秋》所以尊重他的原因。《录》说:叔盼难道不是真正的廉士吗?襄仲弑杀君主、宣公篡位,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叔盼如果拥有季友那样的权力,杀掉叔牙、拥立闵公可以;诛杀孟氏、奉事僖公也可以。既然做不到,却只因为手足亲情,反而任由仇敌驱使,岂不是只能任其践踏、任其残害了吗?圣人究竟取重于他什么呢?是取重于他知道这不是正义,所以不肯食用宣公的俸禄。他在上面没有逃避兄弟、离弃母亲的嫌疑,在内又有余裕的尊贵和富足之乐,叔盼已经超出常人很多了。难道是陵仲子所能比得上的吗?” 曹国的子臧,名叫欣时,是宣公的庶子。宣公会合晋国讨伐秦国,死在军中。曹国人让公子负刍守国,让子臧迎接宣公的灵柩。负刍杀死太子,自立为君,这就是成公。诸侯都请求讨伐他,子臧认为成公不义,准备出奔;国人听说后,纷纷跟随子臧出行。成公于是害怕,自己承认罪过,并请求子臧留下。于是子臧返回,把自己的封邑交出。第二年,成公在戚地会合诸侯,晋侯把他拘捕,带到周王那里;诸侯都认为子臧贤良,想在周王面前见子臧并拥立他。子臧辞谢说:“前代的记载说:圣人通达时势,能够守住大节;其次的人守住常节;下等的人则失掉节义。做君主并不是我的节分。即使不能成为圣人,难道敢失掉所守的节义吗?”于是继续逃往宋国。三年后,曹国人向晋国请求,晋侯对曹国人说:“只要子臧回来,我就把君位归还给他。”子臧不得已,只好再次回到曹国,等待晋国的命令。后来晋国人又向周王请求,让成公返回,子臧于是把封邑和自身的一切都交出,终身不再做官。《录》说:所谓节,是事物已经离散时,应当加以节制、使它停止。节,是用来调理秩序的。所以《节卦》的象辞说“不走出门庭”,是说要知道通达和闭塞。负刍的罪,上通于天,下为人所绝,中间又被同盟诸侯抛弃,不像宣公弑君自立那样,国内没有异心,诸侯也没有异议。作为当时的执政者,为什么不趁着国人的同心、诸侯共同认定其有罪,向天子请求讨伐,以报太子被杀之罪呢?依法惩罚在位者,使纲常坠落后重新振作,使天地晦暗后重新光明,难道不可以称为守节吗?他不懂这个道理,只守着区区的小信用,反而成就了滔天的显恶。于是上天的讨伐几乎张开又重新闭合,人的欲望更加放纵而难以收束,后来乱臣贼子便接连出现在后世。孟子不是说过吗:仲子认为接受齐国不义,所以即使把齐国给他也不接受。人人都相信他,这是舍弃荤食而吃豆羹的道义。可惜当时没有人用这个道理责备他。季札是吴王寿梦的小儿子。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诸樊,次子余祭,次子余昧,幼子季札。季札贤良,寿梦想立他为继承人,季札推辞不肯,于是立诸樊,让他代理处理国事。诸樊服丧期满后,奉父亲遗命把君位让给季札。季札辞谢说:“曹宣公去世时,诸侯和曹国人都认为庆父不义,曹国君准备立子臧,子臧却离开了,因此成全了曹君。君子说:他能够守住节义。您是按照正义应当继承君位的人,谁敢干预您的国家?这不是我的节义。即使我没有才能,也愿意依附子臧的义行。”吴人坚持要立季札,季札便舍弃家室去耕田,吴人于是放弃了。诸樊死后,把君位传给弟弟余祭;他想依次传位,最终一定要把国家交给季札,以符合父亲的意愿。十七年后,余祭死,弟弟余昧即位;余昧死后,又想把君位交给季札,季札离开了。于是吴人立余昧的儿子僚为王。诸樊的儿子光认为,父亲让兄弟相传的原因,是要最终把君位交给季札。既然季札不接受国家,自己就应当即位,于是派人杀死僚而自立,这就是阖庐。季札出使晋国回来后说:“只要先君的祭祀没有废止,百姓没有失去君主,社稷有人奉祀,国家没有倾覆,就是我的君主。我又敢怨谁呢?我暂且死守事奉先君、生存等待天命的原则,不是我制造了祸乱。” 即位的人,大家便跟随他,这是遵循先人的道义。季札回来向墓地复命,哭祭之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天命。《录》说:季札不接受君位,难道能和曹国的子臧相比吗?诸樊没有篡位自立的心,他把国家交出去,是因为尊重父亲的遗命。所以季札辞谢说:“您是依正义应当继承君位的人,谁敢干预您?”这是把天伦看得最重,于是才有余祭、余昧、季札依次相传。谁能说这样不对呢?只是王僚不这样做罢了。启发光篡位的,实在是王僚造成的;吴国的大夫和国人也不能说没有罪。有人认为,季札不接受君位、让国给别人,是导致后来局面的原因,这就错了。寿梦想把君位传给季札,并不像周朝那样具有至高的德行。寿梦起初僭越称王,想立季札,是在行周王季、文王所行的事。季札对此深深畏惧,只是他的心意隐微而没有显露,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季札自己知道,所以他岂不是多次逃避、隐藏自己的行迹吗?孔子特别尊重季札,却把这层意思隐藏而不说,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季札死后,孔子在墓碑上题写:“呜呼!这是延陵季子的墓。”意思正是如此。
晋邢侯与雍子急鄗田,久而无成。士景伯如楚,叔鱼摄理,韩宣子命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於叔鱼。叔鱼蔽罪刑侯#7,刑侯怒,杀叔鱼与雍子於朝。宣子问其罪於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买直,纣也斋狱,邢侯专杀。乃施邢侯,而尸雍子与叔鱼於市。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制刑不隐於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臧。其义也夫。录曰:昔叔向之练其母,母曰:惧生龙蛇。又曰:狼子野心,何羊舌氏之不幸。若此乎,惟狼故责,惟蛇故惊,而尚未诲其淫。至雍子之祸,三者备矣。昤虽欲喊恶乎,受其喊哉。《前汉书》:朱虚侯刘章以诸吕擅权用事,忿刘氏不得职。尝入待宴饮,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项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拔剑追斩之。太后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自后诸吕惮朱虚侯,刘氏为益疆。录曰:武侯悉诛唐宗室,而吕后不杀朱虚侯者,以齐为之殿也。然则吕氏亦可谓无策矣。徒以女亲人,而不知所亲非以女也;以兵强吕,而不知所强非以兵也。是故军可夺,而章之志不可夺;兵可恃,而婴之谋不可恃。吕氏至是亦无策矣。《后汉书》:光武与兄刘演威名益盛,新市平林诸将阴劝更始除之。适部将刘稷闻更始立,怒曰:本起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耶。遂收稷,将诛之。演固争。李轶、朱鲔劝更始因并执演,即日杀之。官属迎吊秀,秀不与交私语,惟深引避而已。又不敢为演服,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泣涕处。主簿冯异独宽譬之,秀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因进说曰:更始政乱,百姓无所依戴。夫人久饥渴,易为充饱。今公专命方面,宜分遣官属。循行郡县,宣布德泽。秀深纳之。录曰:《坎》之初六曰:习坎,入於坎害,凶。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演好侠轻举,当寇攘之世,习坎者也。叔虽同符高祖,柔道未立,上无应援,岂能出伯升於险,其死固有以也。然其兆本曰: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秀既刚中之才,异为塞渊之辅,尚往有功,是以其言易入,秀之深纳,亦有以也。此所以行险而不失其信,卒之赤心效顺,大树褒功,岂非维心之亨乎。刘纡者,宣帝曾孙。宣帝封子嚣於楚,是为孝王;孝王生思王衍,衍生王纡,纡生般。自嚣至般,积累仁义,世有名节,而纡尤慈笃。早失母,同产弟原乡侯平尚幼,纡亲自鞠养,常与共卧起饮食,及成人,未尝离左右。平病卒,纡哭泣呕血,数月亦殁。后光武封般为蕾丘侯,奉孝王祀,显宗征为执金吾,兼屯骑校尉;肃宗以为长乐少府宗正。般在位,数言政事,其收恤九族,行义尤着,时人称之。录曰:是时朝廷方厉谦让之实,友于之行干本支,达于天下;欲不为义人,其舍其视,斗粟疋帛之谣远矣。录之。杜林与弟成俱好学,博洽多闻,时称通儒。王莽末盗起,客居河西。院嚣闻林志节,深相敬待,以为持书平。后因疾告去,辞还禄食,嚣欲令强起,遂称病笃,意虽相望,方务优容,乃出令曰:杜伯林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盖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今且从师友之位,须道开通,使顺所志。林虽拘於嚣,而不屈节。后成物故,乃听持丧束归。既遣而悔,令刺客杨贤追於路,将遮杀之。贤见林身推鹿车,载致弟丧,叹曰:当今之世,谁能行义。我虽小人,何忍杀义士。因亡去。光武闻之,征拜为侍御史,引见,问以经书故旧及西州事,甚悦之。后皇太子疆乞封束海王,重选官属,以林为王傅。特受赏赐。卒为大司空,称任职相。赵孝、赵礼兄弟恭逊笃行。遭天下乱,人相食,礼为贼所得,将烹,孝乃自缚诣贼,推让就烹,众异之,遂不害。卿里服其义,州群辟召,皆不应。永平中,显宗闻其名,诏拜谏议大夫,迁侍中长乐卫尉,复征弟礼亦为御史中丞。帝欲宠异之,诏礼十日一就卫尉府,大官送供,具令兄弟相对尽欢。数年礼卒,令孝从官属送丧归葬。孝后无子,拜礼两子为郎。录曰:愚观杜林始以贼乱,致命於嚣,终以贼剽,遇贤於道。至赵氏二子在须臾,当是时,岂知贵为王傅。爵齿公孤,与夫人官异食耶。阳之义,强之谦,一时闻风兴起。虽曰人之所信,而实天之所助也。不然彼刺客、饿草者流,宁肯甘心效义耶。而卒以不没,此真罕见其俦者矣。《晋书》:右仆射邓攸,永嘉末没於石勒。过泗水,攸以牛马负妻子而进。又遇贼,拣其牛马,步走担其儿及其弟子绥,度不能两全,乃谓其妻曰:吾弟蚤亡,唯有一息,理不可绝止,应自弃我儿耳。幸而得存,我后当有子。妻泣而从之,乃弃其子而去之。卒以无嗣。时人义而哀之,为之语曰: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兄。弟子绥服攸丧一二年。
译晋国的邢侯和雍子争夺鄐田,长久不能判决。士景伯出使楚国,叔鱼代理处理政事,韩宣子命令他审理旧案。案件判定罪在雍子,雍子便把女儿送给叔鱼。叔鱼包庇雍子的罪过,判邢侯有罪。邢侯大怒,在朝廷杀死叔鱼和雍子。韩宣子向叔向询问三人的罪行。叔向说:“三人罪行相同,施加刑罚于活人,戮尸于死人,也是可以的。雍子明知自己有罪,却用贿赂买通、求得曲直;叔鱼枉法断狱;邢侯擅自杀人。因此应当施刑于邢侯,把雍子和叔鱼的尸体陈列在市中。”孔子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制定刑法,不因亲属而隐瞒;列举叔鱼的罪恶,也没有遗漏。这就是合乎义啊。” 《录》说:从前叔向的母亲评论他,说:“我害怕生出龙蛇。”又说:“狼子有野心,羊舌氏为什么这样不幸?”像这样,她只因为是狼便责备,只因为是蛇便惊惧,却还没有责备他放纵淫邪。到了雍子的祸事,三种情形全都具备了。叔向即使想要掩盖罪恶,又怎么能承受这种掩盖呢?《前汉书》说:朱虚侯刘章因为吕氏专擅权力、掌管政事,愤恨刘氏宗族不能任职。他曾入宫陪侍宴饮,刘章自己请求说:“臣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按军法行酒令。”吕氏中有一人醉酒逃席,刘章拔剑追上并斩杀了他。太后已经答应让他按军法行事,便无法治他的罪。从此以后,吕氏都畏惧朱虚侯,刘氏宗族的势力更加壮大。《录》说:武侯把唐王室宗族全部诛杀,而吕后没有杀朱虚侯,是因为齐王在背后作为屏障。然而这样看来,吕氏也可以说是没有办法了。他们只是凭借吕氏是外戚,却不知道朱虚侯亲近刘氏并不是因为女亲;凭借军队使吕氏强大,却不知道真正可依靠的不是军队。因此,军队可以被夺取,但刘章的志向不可夺取;兵力可以依仗,但刘章的谋略并不是兵力所能依仗的。吕氏到了这一步,也已经无计可施了。《后汉书》说:光武帝和兄长刘演的威名越来越盛,新市、平林的诸将暗中劝更始帝除掉他们。正好部将刘稷听说更始帝即位,愤怒地说:“最初起兵图谋大事的,是伯升兄弟。如今更始帝算什么人呢?”于是更始帝逮捕刘稷,准备杀他。刘演竭力争辩,李轶、朱鲔劝更始帝趁机把刘演一并拘捕,当天就杀了他。刘演的属官迎接、吊唁刘秀,刘秀不和他们私下交谈,只深深退避而已。他又不敢为刘演穿丧服,每当独处时,就不饮酒、不吃肉,枕席上常有哭泣流泪的痕迹。主簿冯异独自宽慰劝解他,刘秀制止说:“你不要胡乱说话。”冯异于是进言说:“更始帝的政治混乱,百姓没有可以依靠和拥戴的人。人们长久饥渴,很容易得到一点充实便满足。如今您专门掌管一方,应当分别派遣属官,巡视郡县,宣扬恩德。刘秀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 《坎卦》初六爻说:“重重坎险,进入坎险的陷阱,凶。”象辞说:“重重坎险而进入坎险,是因为失去正道,所以凶。”刘演喜好任侠,轻率行动,处在寇盗横行的时代,正是陷入重重坎险的人。刘演虽然与高祖同样具有帝王之符瑞,但柔顺的处世之道尚未建立,上面又没有援助,哪里能够把伯升救出险境呢?他的死本来就有其原因。然而《坎卦》卦辞说:“坎中有诚信,只要内心通达,行动便有可称许之处。”刘秀有刚健而居中之才,冯异是深沉有谋的辅佐者,继续前往便能建立功业,所以冯异的话容易被采纳,刘秀也深深接受了它。由此可见,身处险境而不失诚信,最终以赤诚之心效顺,因建立大功而受到褒奖,难道不是内心通达的结果吗?刘纡是汉宣帝的曾孙。宣帝把儿子刘嚣封在楚地,刘嚣就是楚孝王;孝王生思王刘衍,刘衍生刘纡,刘纡生刘般。从刘嚣到刘般,世代积累仁义,历代都有声名节操,其中刘纡尤其慈爱笃厚。他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同母所生的弟弟原乡侯刘平当时还年幼,刘纡亲自抚养他,常常和他一同起居饮食;直到刘平成年,也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刘平病逝后,刘纡哭泣得吐血,几个月后也去世了。后来光武帝封刘般为蕾丘侯,让他奉祀孝王;显宗征召他担任执金吾,兼任屯骑校尉;肃宗又任命他为长乐少府、宗正。刘般在任期间,多次进言政事;他收养、抚恤九族,践行仁义尤其显著,当时的人都称赞他。《录》说:当时朝廷正大力倡导谦让的实际行动,使兄弟友爱的行为从同宗本支推及天下;如果不愿做有义之人,难道还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吗?那种关于一斗米、一匹帛的古老歌谣,早已相去很远了。因此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杜林和弟弟杜成都喜好学习,学识广博,见闻丰富,当时人称他们为通晓经术的儒者。王莽末年盗贼蜂起,杜林客居河西。隗嚣听说杜林有志节,对他十分敬重礼待,任命他为持书平。后来杜林因病请求离去,辞去俸禄供给,隗嚣想强行让他起任,他便称病势沉重。隗嚣心中虽然对他有所不满,但当时正致力于宽容优待,于是发布命令说:“杜伯林,天子不能使他称臣,诸侯不能同他交友。他大概就像伯夷、叔齐,以食周粟为耻。如今暂且让他处在师友的地位,等到道路开通,再让他顺遂自己的志向。”杜林虽然受隗嚣拘束,却不肯屈辱自己的节操。后来杜成去世,隗嚣才允许杜林带着丧服和丧事用品回去。杜林已经出发后,隗嚣又后悔了,命刺客杨贤在路上追赶,准备拦截杀死他。杨贤看见杜林亲自推着鹿车,车上载着弟弟的灵柩,叹息说:“在如今这个世道上,谁还能践行仁义?我虽然是小人,又怎么忍心杀害义士呢?”于是逃走了。光武帝听说此事,征召杜林授任侍御史,引见他,向他询问经书旧闻以及西州的事情,对他非常满意。后来皇太子刘疆请求封为东海王,需要重新选任属官,便任命杜林为东海王傅,并特别赐给他赏物。杜林最终官至大司空,被称为胜任宰相职务的人。赵孝、赵礼兄弟恭敬谦逊,行为忠厚正直。天下发生动乱,人与人之间相互吞食,赵礼被贼人抓住,将要被烹煮,赵孝便自己捆住自己到贼人那里,推让自己先去受烹。众人对此感到惊异,于是没有杀害他。乡里人都佩服他的义行,州郡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召。永平年间,显宗听说他的名声,下诏授任他为谏议大夫,升任侍中、长乐卫尉;又征召他的弟弟赵礼,任命为御史中丞。皇帝想特别宠异他们,下诏规定赵礼每十天到卫尉府一次,由大官署送来供给,让兄弟二人面对面尽情欢乐。几年后赵礼去世,皇帝命令赵孝跟随官属护送丧柩回乡安葬。赵孝后来没有儿子,皇帝便任命赵礼的两个儿子为郎官。《录》说:我看杜林起初在盗贼作乱时把性命托付给隗嚣,最终又在遭受盗贼劫掠时于路上遇到了贤者。至于赵氏兄弟二人在危急顷刻之间,那个时候哪里知道后来会尊贵到成为王傅呢?哪里知道还会获得爵位、年齿尊长,位列三公或孤卿,并且与夫人享有不同的官府供给呢?赵孝的仁义、赵礼的谦让,一时之间使人闻风而起。虽然可以说是人们信守仁义的结果,实际上也是上天在帮助他们。否则,像那个刺客、那些以草木充饥的人的一类人,哪里肯心甘情愿地效法仁义呢?而他们最终没有因此湮没,实在是很少有可以与之相比的人了。《晋书》说:右仆射邓攸在永嘉末年陷没于石勒之手。经过泗水时,邓攸让牛马驮载妻子继续前进。后来又遇到贼人,贼人抢走了他的牛马,他只好徒步行走,肩挑着自己的儿子和弟弟的儿子邓绥;他估计两人不能同时保全,便对妻子说:“我的弟弟早已去世,只留下这一根血脉,按理不能让他断绝,只好舍弃我的儿子了。幸而我们能够活下来,我以后还会有儿子。”妻子哭泣着听从了他,于是丢下自己的儿子离去。邓攸最终没有留下后代。当时人们认为这是义举,又为之悲哀,编成话说:“天道没有知觉,使邓伯道没有兄长。”邓绥为邓攸服丧一二年。
录曰:攸之痛,千古莫不以为然也。而史称攸预加缠系,绝其奔走,岂慈父仁人之用心哉。勿谓天道无知,乃有知矣。愚以为皆非情实。按攸为石勒所获,滨死者再矣。至勒过泗水,攸乃砍坏车,以牛马负妻子而进,则又有追逐之兵物色之。及以意度之,子大侄小,子之识者多,故系之;侄之识者少,故存之。一则以缓追兵,一则以绝物色,非但义而已矣。至卒以无嗣,或然之天数,亦君子之不幸与。以是绳攸,人莫肯为义矣。此录之意也。庾衮,明穆吕后伯父也。少履勤俭,笃学好问。咸#8宁中大疫,二兄俱亡,次兄毗复殆,疠气方炽,父母诸弟皆出於外,一表独留不去,遂亲自扶持,昼夜不眠,其问复抚柩哀临不辍#9。如此十有余旬,疫势既歇,家人乃反,毗病得痊,衮亦无恙。一表诸父并贵盛,惟父独守贫约。一表躬亲稼穑,以给供养,而执事勒恪,与弟子树篱,跪以授条。或曰:今在隐屏,何恭之过。曰:幽显易操,非君子之志也。妻皆宦族,及适一表,弃华丽,共安贫苦。母终,服丧居於墓侧。或斩其墓相,叩头泣涕,谢曰:德之不修,不能庇先人之树。父老咸为之垂泣,自后人莫之犯。乡党州郡交举孝廉清白异行,皆不降志,号为异行。齐王同之唱义也,张弘等肆掠於阳翟,一表乃率其同族及庶姓保於禹山。时百姓安宁,未知战守之事,一表谋曰:古人有言,千人聚而不以一人为主,不散则乱矣。众曰:今曰之主,非君而谁。乃誓之曰:无恃险,无估乱,无暴邻,无#10抽屋,无樵采人所植,无谋非德,无犯非义,戮力一心,同恤危难。众咸从之。及贼至,乃勒部曲,整行伍,皆持满勿发。贼服其慎而畏其整,是以皆退。时人语曰:岁寒然后知松相之后凋。又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其庾异行乎。录曰:愚观晋之靡俗,而有衮之异行,岂惟明愧八王,幽惭裴卫,无亦生耻元规,死羞叔预者欤。夫以一疾而知岁寒之松植,与更八王而不识板荡之忠臣者,何天渊也。众皆贵盛,父独守贫,与欲而无厌,责而无止者,何悬绝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与轻薄造难,浅谋起衅者,又何径庭耶。幽显不易,执事勤恪,与怀鸩相加,凶逆自恣者,又何南北耶。是知鬼魅离离而阳德丕显,污秽籍籍而昭明介尔,不有叔褒,何有晋之日月乎。《南史》:谢弘微童幼端审,叔父混见而异之,曰:此兄深中夙敏,方成佳器。年十岁出继从叔峻,峻司空瑛弟二子也,於弘微本总亲,素不相识,率意承接,皆合礼衷。义熙初,袭峻爵建昌侯。弘微家素贫俭,而所继丰泰,遗财禄秩,一不关与。混风格高峻,少所交纳,唯与族子灵运、瞻、曜及弘微并以文义赏会,尝共宴处,居在乌衣巷,故谓之乌衣之游。其外虽复高流时誉,莫敢造门。瞻等才辞辩富,弘微每以约言服之,混特所敬贵,号曰微子。后混以刘毅党诛,妻晋陵公主诏谢氏绝婚,改适琅琊王,以混家事委之。混仍世宰辅,一门两封,田业十余处,僮仆千人,唯有二女。弘微经纪生业,事若在公,一钱尺帛出入,皆有文簿。高祖受命,以公主执义守节,听还谢氏。自混亡至是九载,而室宇修整,仓库充盈,门徒业使不异平日。田畴垦辟,有加於旧。主叹曰:仆射平生重此子,可谓知人,仆射为不亡矣。中外姻亲、道俗义旧见公主之归者,入门莫不叹息,或为之涕流,感弘微之义也。录曰:愚观乌衣巷之游,真所谓芝兰玉树,焜耀当时。若叔源之识鉴,康乐之才美,宣远之清悟,宣明之杰济,然皆不得其死,独微子无问然。其故何耶。《易》之《小过》曰:弗遇过之,飞乌离之凶,是谓灾青。诸子非不才义丰办,然皆刚躁负气恃才,而持操不笃,违理过当,是以凶也。若微子性既严正,行复修馑,其事所后瑜於所生,诚敬,内通神明,外惮言笑,不妄廉耻,寡争正易,所谓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者也。安往而不得哉。弘道录卷之二十三竟#1『业」原作『乐』,据《十三经注疏》改。#2『永』原作『衣』,据《十三经注疏》改。#3『今予』原作『令子』,据《十三经注疏》改。#4『从』原作『说』,据《十三经注疏》改。#5『公』原缺,据《十三经注疏》补。#6『卒』原作『率』,据《十三经注疏》改。#7『刑侯』原缺,据《十三经注疏补》。#8『咸』原作『人』,据《晋书》改。#9『辗』原作『辄』,据《晋书》改。#10『无』原作『与』,据《晋书》改。弘道录卷之二十四义昆弟之义
译《录》说:邓攸的悲痛,千百年来没有人不认为是应当如此的。但史书说邓攸事先给自己的儿子加上缠束,使他不能奔跑,这难道是慈父仁人的用心吗?不要说天道没有知觉,天道其实是有知觉的。我认为事情并不完全像表面所说的那样。考察邓攸被石勒俘获,已经两次濒临死亡。等石勒经过泗水时,邓攸砍坏车辆,让牛马驮着妻子儿女前进,这说明后面还有追兵,正在搜寻他们。再根据情势推测,他的儿子年长、侄子年幼,儿子知道的事情较多,所以把他捆住;侄子知道的事情较少,所以让他保存行动能力。一方面是为了拖延追兵,另一方面是为了避免暴露行踪,并不只是为了成全义名而已。至于最终没有后代,也许是天命如此,难道不是君子的不幸吗?如果因此苛责邓攸,世上就没有人肯行义了。这就是《录》的意思。庾衮是明穆皇后吕后的伯父。他年轻时勤劳节俭,专心学习,喜好求问。咸宁年间发生大瘟疫,两个哥哥都去世了,二哥庾毗又病危,瘟疫之气正盛,父母和其他弟弟都离开家中避疫,只有庾衮独自留下不走,于是亲自扶持庾毗,日夜不眠;期间又抚慰灵柩,悲哀哭临,从未停止。这样过了十多旬,疫势平息,家人才回来,庾毗的病得以痊愈,庾衮也没有染病。庾衮的叔父们都富贵显达,唯独他的父亲一人坚守贫困俭约。庾衮亲自从事农耕来供养父亲,并且做事勤谨恭敬,还和弟子一起修筑篱笆,跪着递送竹条。有人说:“如今身处幽隐屏退之地,何必恭敬过度呢?”他回答说:“无论身处幽隐还是显达,操守都不改变,这不是君子的志向。”他的妻子们都出身于做官的家族,嫁给庾衮后,却舍弃华丽生活,共同安于贫苦。母亲去世后,他服丧,住在墓旁。有人砍伐墓旁的树木,庾衮叩头哭泣,谢罪说:“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不能庇护先人的树木。”乡里的父老都为他流泪,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侵犯那里。乡党、州郡交相举荐他为孝廉,称道他的清白和非同寻常的德行,他都不肯降低自己的志向,因此被称为有异行的人。齐王与司马同、张弘等人在阳翟公开劫掠时,庾衮便率领同族和异姓之人到禹山据守。那时百姓安定,不懂得作战和防守的事情,庾衮谋划说:“古人有句话:千人聚集却不推举一个人作为首领,不解散就会发生混乱。” 众人说:“如今要推举的首领,除了您还能是谁?”于是庾衮与众人发誓说:“不要倚仗险要地势,不要借机制造混乱,不要暴虐邻人,不要拆毁房屋,不要砍伐人们栽种的树木,不要谋划不合道德的事情,不要侵犯不合义理的对象;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救济危难。”众人都听从了他。等到贼人到来,庾衮便约束部曲,整顿队伍,人人张满弓弦却不发射。贼人佩服他们的谨慎,又害怕他们的整齐严肃,因此全都退走了。当时人们说:“到了年终寒冷时,才知道松树是最后凋零的。”又说:“面对事情能够戒惧,善于谋划而获得成功,说的不就是庾衮的异行吗?” 《录》说:我看晋代的颓靡风俗中竟有庾衮这样的异行,难道只是让明处的八王感到惭愧、让幽冥中的裴、卫感到羞惭,还不足以使活着的元规感到耻辱、死去的叔预感到羞愧吗?有人仅凭一次疫病就知道岁寒时松树长青的道理,而经历八王之乱却不能识别国家动荡中的忠臣,这两者相差何止天渊。众多叔父都富贵显达,唯独父亲一人守着贫困;与那些贪得无厌、责求不止的人相比,差别又何其悬殊。面对事情能够戒惧,善于谋划而成功;与那些轻薄妄动、制造祸难、谋略浅陋而挑起事端的人相比,又是多么不同。无论幽隐还是显达都不改变操守,做事勤谨恭敬;与那些心怀毒害、彼此加害、凶暴叛逆而肆意妄为的人相比,又有多么南北之别。由此可知,鬼魅纷乱之时,阳德仍大为显明;污秽杂乱之中,光明仍然清晰。如果没有叔褒这样的人,晋代哪里还会有光明呢?《南史》说:谢弘微年幼时端庄谨慎,叔父谢混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个孩子内心深沉而早慧,将来一定能成为优秀的人才。”十岁时,谢弘微出继给从叔谢峻为后。谢峻是司空谢瑛的第二个弟弟,与谢弘微本来只是一般亲属,过去并不相识;谢弘微顺着心意承奉接待,一切都合乎礼法和情理。义熙初年,谢弘微承袭谢峻的建昌侯爵位。谢弘微家一向贫俭,而他所承继的家产却很丰厚;对于遗留下来的财产和俸禄,他一概不曾过问。谢混气度高峻,很少与人交往,只与族子谢灵运、谢瞻、谢曜以及谢弘微因文章义理相互欣赏聚会,曾经共同宴饮游处;他们住在乌衣巷,所以被称为“乌衣之游”。即使是外面的名流和享有时誉的人,也没有谁敢登门拜访。谢瞻等人才华辞辩丰富,谢弘微常常用简约的话使他们折服,谢混尤其敬重珍视他,称他为“微子”。后来谢混因为是刘毅的同党而被诛杀,晋陵公主奉诏与谢氏断绝婚姻关系,改嫁琅琊王,便把谢混家中的事务托付给谢弘微。谢混世代担任宰辅,一门之中有两人封侯,田产有十多处,僮仆有一千人,但只留下两个女儿。谢弘微经营管理家业,办事如同处理公事,一文钱、一尺帛的收入支出,都有文书簿册记录。高祖登基后,因公主坚持义理、守住节操,允许她回到谢氏。自谢混去世到这时已经九年,而房屋修整完好,仓库充盈,门徒和役使也与平日没有不同。田地经过开垦,耕作情况比过去还有增加。公主感叹说:“仆射平生最器重这个孩子,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仆射也算没有白死了。”宫内宫外的姻亲,以及道门、俗世中的义亲旧友,看到公主归来后进入谢家大门,没有不叹息的,有的人还为此流泪,都是被谢弘微的义行感动了。《录》说:我看乌衣巷的交游,真可以说是芝兰玉树,光耀当时。像叔源有识人鉴察之才,康乐有才华之美,宣远有清明颖悟,宣明有杰出才干,然而他们都不得善终,唯独微子没有遭遇祸患。这是什么缘故呢?《易经·小过》说:“没有遇到过失却偏偏超过常度,像飞鸟离去一样,是凶险的。”这叫作灾变。那些人并非没有才华,也并非没有义理和办事能力;然而他们大多刚强急躁、意气用事、倚仗才华,操守又不够坚定,违背义理、过分行事,所以招致凶祸。至于微子,他性情严正,行为又谨慎俭约;对待继承的家业,比对待亲生家业还更加认真恭敬,内心与神明相通,外在不轻易嬉笑,不任意逾越廉耻,少与人争竞而端正平易。这正是所谓行为超过了恭敬,服丧超过了悲哀,使用财物超过了俭朴的人。这样的人到哪里会得不到善终呢?《弘道录》第二十三卷完。#1:“业”字原作“乐”,据《十三经注疏》改正。#2:“永”字原作“衣”,据《十三经注疏》改正。#3:“今予”原作“令子”,据《十三经注疏》改正。#4:“从”字原作“说”,据《十三经注疏》改正。#5:“公”字原文缺失,据《十三经注疏》补入。#6:“卒”字原作“率”,据《十三经注疏》改正。#7:“刑侯”原文缺失,据《十三经注疏》补入。#8:“咸”字原作“人”,据《晋书》改正。#9:“辗”字原作“辄”,据《晋书》改正。#10:“无”字原作“与”,据《晋书》改正。《弘道录》第二十四卷。义。兄弟之间的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