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二十九
录曰: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类如此。夫以溺冠毁儒轻士善马,不知其几。向使薄萧何之说,甘儿戏之事,则人人未叉改观,诸将未叉皆服,而王亦未以为得信。晚也,孰与争天下哉。此将将之衍,祇在於一时转移之问,虽未纯乎三代之礼,母亦当时之所罕也。录之。汉王既为天子,乃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帝益厌之。叔孙通进说曰: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二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臣愿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帝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鲁有两生不肯行,曰: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往矣。叔孙笑曰: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子弟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录曰:愚观秦灭汉兴之际,乃有鲁之两生,孰谓凤翘麟角不见於秉礼之国乎。夫儒者之标准,莫先於周、孔。孔子曰:如有王者,叉世而后仁。成周一代礼乐待周公而始定,固所谓积德百年而后兴者也。蚓炎汉之典,不阶尺土与肇基王迹者全殊,溺冠慢儒与积功累化者迥别,宽仁大度有矣,沦肌浃髓则未也;除残去暴有矣,燕及皇天则未也。虽以文帝为之子,无惑乎其不遑;世祖为之孙,乌在乎其有具。汉家之礼乐,两生已付之浩叹矣。论者徒以贾生之请太息於绛灌,而文学之议不逮於鲁邸,殊不知所招者,非公孙弘则倪宽、主父偃,非公孙卿则壶遂、司马迁。设以数公副二帝之选,创一代之制,亦不过叔孙之滥觞耳,安能建礼乐之本乎。然则两生者非但鲁之表表,其汉之麟凤不可再见者欤。长乐宫成,诸侯群臣朝用叔孙新仪,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廷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功臣列侯以次陈西方束向,文官丞相以下陈束方西向,广行设九宾胪句传。於是皇帝辈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复。置法酒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尽朝置酒,无敢谁哗失礼者。高帝喜曰:吾乃今曰知为皇帝之尊也。录曰:帝纵观秦皇帝曰:大丈夫当如是。称善叔孙通曰:吾今曰乃知皇帝之贵。观其气象,则便,无放勋重华之底至,亦岂如皇王需哉之齐信者乎。高后八年九月己酉,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御史大夫臣仓、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束牟侯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顷正后琅琊王列侯吏二千石议。大王,高皇帝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勿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向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祖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皆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诸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其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录曰:愚观迎代之礼,而知大汉之气象,犹为可观乎。夫迎帝者勃也,让帝者文也,故知君之不可以强也。居中者弘也,居外者代也,故知子之不可以徒也。即夕入未央官,还坐前殿,故知始之不可以不正也。奉高帝宗庙,诸侯万民皆以为宜,故知统之不可以不大也。此春秋之义也。至霍光之时,遣宗正,迎曾孙就斋宗正府,明曰入未央官,封为武阳侯,后即帝位,则虽有束向之让三,南向之让再,将安施乎。此其文愈多而礼愈窒,气象尤不伴矣。帝既即位,值绛侯朝罢趋出,上礼之恭,常目送之。郎中安陵袁盎谏曰:诸吕悖逆,大臣相与共诛之。是时丞相为太尉,本兵柄,适会其成功。今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录曰:此贤君又恭俭礼下,与霍光验乘而宣帝苦刺在背者异矣。惜其臣袁盎不能充广允恭克让之旨,反以骄主为言。俾其君真有尧舜之资,而未胜韩彭之俗,终不免於逮系戮辱,未叉不自袁盎之言启之也。嗟夫,以帝之至诚驭下,勃之重厚久闻,始之庄敬如此,终之自残如彼,尚何后世君臣欲其终始无负,不亦远乎。上闻河南守昊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召以为廷尉。昊公荐洛阳人贾谊,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帝爱其辞博,一岁中超迁至大中大夫。贾生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以立汉制,更秦法。帝谦让未遑也。
译《弘道录》评论说:汉高祖不修习文学,但性情明达,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他曾经把帽子拿来溺尿、毁辱儒生、轻视士人、偏爱骏马,不知有多少次。假使他轻视萧何的建议,甘心把任命大将当作儿戏,那么众人仍然不会改变看法,诸将也不会全部心悦诚服,汉王也不会因此得到韩信。等到后来,谁还能同他争夺天下呢?任用将帅的关键,只在于一时之间的转变;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三代礼制,却也是当时极为少见的事。把它记下来。汉王成为天子以后,便全部废除秦朝烦琐的礼仪,使法令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后有时胡乱呼喊,拔剑击打殿柱,皇帝越来越厌烦。叔孙通进言说:‘儒生不适合与人争夺天下,却可以同他们守成。我愿意征召鲁地的儒生,与我的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皇帝说:‘恐怕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的乐制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也不一样,都是顺应时代和人情而制定礼仪文饰。我愿意采择古礼,参杂秦朝仪制来制定。’皇帝说:‘可以试着制定,但要让人容易明白,也要估量我的能力,使我能够实行。’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参加,说:‘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死者还没有安葬,伤者还没有恢复,却又想兴起礼乐。礼乐之所以能够兴起,要积累德政百年以后才行。我们不忍心做您所做的事,您去吧。’叔孙通笑着说:‘鄙陋的儒生不懂得随时势变化。’于是带着所征召的三十人向西而去。到了那里,又召集皇帝身边的学者及其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用绵蕞作为场地演习礼仪。《弘道录》评论说:我看秦朝灭亡、汉朝兴起之际,竟然还有鲁地这两位儒生,谁能说凤毛麟角不会出现在崇尚礼制的国家呢?儒者所遵循的标准,没有比周公、孔子更高的了。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出现,也要经过一代之后,仁德才能兴盛。’成周一代的礼乐,等待周公才开始确定,这正是所谓积德百年以后才能兴起。何况汉高祖的典章制度,与不凭借一尺土地便开创王业的人完全不同;他溺尿帽子、轻慢儒生,与积累功业、不断施化的人相去甚远。他有宽仁大度,却还没有深入骨髓;有除残去暴,却还没有恩泽遍及上天。即使文帝是他的儿子,也难怪文帝没有闲暇;世祖是他的孙子,又哪里会具备这些条件呢?汉家的礼乐,已经使这两位儒生徒然发出浩叹了。议论者只知道贾谊请求礼制时,在绛侯、灌婴面前长叹,却不知道有关文学的议论连鲁王府都没有达到;他们不知道,所招纳的不是公孙弘,就是倪宽、主父偃;不是公孙卿,就是壶遂、司马迁。假如让这几位先生辅佐两位皇帝制定一代制度,也不过是从叔孙通那里开始而已,怎么能够建立礼乐的根本呢?这样看来,这两位儒生不仅是鲁国杰出的人才,也是汉代再难见到的麒麟凤凰吧。长乐宫建成后,诸侯和群臣按照叔孙通制定的新礼仪入朝。天刚亮,谒者整治礼仪,按次序引导众人进入;殿庭陈列车骑、戍卒和卫士,设置兵器,张挂旗帜标志。功臣列侯依次排列在西方,面向东方;文官从丞相以下依次排列在东方,面向西方。广场上设置九宾,依次传呼。皇帝于是从宫房中出来,百官手执戟器,传声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员,按次序进献祝贺。诸侯王以下无不震惊恐惧、肃敬严整。礼仪完毕,全部伏地拜谢。设置酒宴,侍坐群臣;殿上众人都伏地,按照尊卑次序起身,向皇帝进献九次寿酒。谒者宣告礼仪结束后,酒官史执掌法度,凡举止不合礼仪的人,立即引出。整个朝会都置酒宴,没有人敢喧哗失礼。高帝高兴地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 《弘道录》评论说:皇帝纵观秦始皇时曾说‘大丈夫就应当这样’,又称赞叔孙通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看他的气象,虽然便利简易,却没有达到尧、舜那样的境界,难道能像古代帝王那样齐备诚信吗?高后八年九月己酉,丞相臣陈平、太尉臣周勃、大将军臣灌婴、御史大夫臣张苍、宗正臣刘郢、朱虚侯臣刘章、东牟侯臣刘兴、居于典客之职的臣刘揭,再拜进言:‘子弘等都不是孝惠皇帝的儿子,不应奉祀宗庙。臣谨请阴安侯、顷王后、琅琊王、列侯、官吏及二千石官员共同议论。代王是高皇帝的儿子,应当继承皇位。希望大王登上天子之位。’代王说:‘奉守高帝宗庙,是重大的事情。我没有才能,不足以担当,希望请楚王来谋划适宜的人选,我不敢承当。’群臣都伏地,坚持请求。代王面向西方推让三次,面向南方推让两次。丞相陈平等说:‘臣等伏地思量,大王奉守高祖宗庙,最为合宜;即使天下诸侯和百姓,也都认为合宜。臣等是为宗庙社稷考虑,不敢忽略,希望大王能够听从臣等。’于是把天子的玺印符节献上。代王说:‘宗室、将相、王、列侯都认为我合宜,我不敢再推辞。’于是登上天子之位。《弘道录》评论说:我观察迎立代王的礼仪,才知道大汉的气象仍然值得称道。迎接皇帝的是周勃,让皇帝即位的是代王刘恒,因此知道君位不可以强行取得;居中的是子弘,居外的是代王,因此知道继承人不能只是徒有名分;代王当晚进入未央宫,回到前殿就座,因此知道事情的开始不能不端正;奉守高帝宗庙,诸侯和百姓都认为合宜,因此知道统绪不能不广大。这就是《春秋》的义理。到了霍光时,派宗正迎接曾孙到宗正府斋戒,第二天进入未央宫,封为武阳侯,后来登上帝位;那么即使有面向东方推让三次、面向南方推让两次,又将施行在哪里呢?这就是文饰越多而礼制越窒塞,气象更加不相称了。皇帝即位后,绛侯周勃退朝快步出宫,皇帝恭敬地以礼相待,常常目送他离去。郎中安陵人袁盎进谏说:‘诸吕叛逆,大臣们共同诛灭了他们。当时丞相兼任太尉,掌握兵权,正好赶上成功。如今丞相如果流露出骄傲地对待君主的神色,而陛下又谦逊退让,君臣都失去了礼制,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此后上朝时,皇帝更加庄重,丞相也更加畏惧。《弘道录》评论说:这位贤君又恭敬节俭、以礼待臣,与霍光掌权时、宣帝如芒刺在背的情形不同。可惜袁盎不能充分发扬谦恭克让的意义,反而以丞相骄慢君主来进言,使他的君主本来具有尧舜般的资质,却不能胜过韩信、彭越那种旧有风俗,最终免不了被逮捕、拘禁、杀戮和羞辱,这未必不是袁盎的话启发了这种结果。唉!凭皇帝的至诚驾驭臣下,周勃的厚重又久负声望,开始时如此庄严恭敬,最后却自相残害到那种地步,后世君臣还想始终无愧,不是相差太远了吗?皇帝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政事为天下第一,便召他任廷尉。吴公推荐洛阳人贾谊,皇帝召他任博士。当时贾谊二十多岁,皇帝喜爱他的文章博洽,一年之中越级升迁到大中大夫。贾谊请求改定正朔、更换服色、确定官名、兴起礼乐,以此建立汉朝制度,改变秦朝法制。皇帝谦逊退让,暂时没有来得及实行。
录曰:小畜之卦也,以乾之刚健而为柔巽所畜,圣人系之。辞曰: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夫阴阳和而后雨泽降,犹上下交而后事功成也。以帝操制作之柄而安於谦让未遑,生秉有为之资而惑於年少生事,岂非天未欲平治天下欤。然君子以懿文德者,盖道德经纶之业,非一朝一夕之故。孔子不云乎:不息无位,息所以立。不息莫己知,求为可知也。苟生安於此义,益务沉晦潜韬之行,以期於厚积远施,则岂无大畜。尚贤之君以武去帝,殆不多也。奈何以二十方余之年多为痛哭自伤之状,怀沙鹏乌之赋,无乃太促乎。此生之所短,非人之所疾也。谊《治安策》曰:人主之尊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无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士大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於器,尚惮不投,昆於贵臣之近主乎。臣闻之,履虽鲜不加於枕,冠虽敝不以直履。夫已尝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貌之矣,使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击牒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小吏誉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庶众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尊尊贵贵之化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曰不廉,曰笕篡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无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曰罢软,曰下官不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为人臣者皆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伏义,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耿、行礼义之所致也。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谊以绛侯前逮系狱,卒无事实,故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不受刑。录曰:谊之言至是有验,帝亦深纳之矣。盍不曰:吴公治行,天下第一欤。苟以前之所陈,责之吴公,不效,则罪其所举,汉廷之礼未铃若是之草创也。时去古未远,周礼之作用铃有能迷之者。厥后正朔或更,服色差辫,而官名礼乐不可复见於后世,岂非千古之至恨,而绛灌不可追之大罪欢。甲屠嘉为相时,邓通方爱,赏赐累巨万,宠幸无与比。嘉尝入朝,邓通居上旁,有息慢之礼,嘉奏曰:陛下爱幸群臣,则富贵之。至於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罢朝,嘉坐府中,为檄召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一恐,言上,上曰:汝第往。通诣丞相府,免冠徒跌,顿首谢,嘉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合行斩之。通顿首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通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录曰:愚观申屠嘉之事,而叹汉廷之礼,犹可言也。夫弄臣者,人主权宠之所归也。请托出於其门,关节在於其口,大臣苟有不振,望风俯首者多矣。蚓於蹶张之夫,非咸有一德之辅而能正朝廷之礼,遏不臣之心,帝岂终於未遑者哉。至董贤冒三公之位,绝炎统之传,上下为之甘心,安能持节召乎。此时学校虽兴,辟雍虽作,不可与言礼矣。武帝时,大将军青贵幸,有时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汲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录曰:此可见帝之良心,即所谓不学而知,不虑而能者,非有所勉强安排也。推此心而充之,可以事上帝矣。惜乎,不能几事致曲而弘之,忌汤之嫉,帝之心随丧矣。此汉唐以下之通息,所谓允恭克让者安得不寥寥无闻也欤。元朔五年,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悯焉。其令礼官观乐兴礼,以为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请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诣太常受业,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上从之。自此公卿、大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录曰:武帝之初,尝举赵绾、王臧矣,以太后不悦儒衍而罢也。又尝招选天下文学才智之士矣,以相如辞赋车朔诙谐而止也。至是欲导民以礼,为天下先,此正申公力行之时也。弘奈何复置博士弟子,文学掌故,虽多,亦奚以为乎。使当是时贾谊尚存,以其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乡道之言道之,则铃有不几之建,非但太初之制作而已。惜乎,长沙不返,曲学斯兴,徒使公孙卿壶遂之徒得行其议,而造端托始之论,顾为长说也。嗟夫。
译《弘道录》评论说:《小畜》卦,是乾的刚健被巽的柔顺所畜止,圣人因此作了卦辞。卦辞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阴阳调和以后雨泽才会降下,就像上下交合以后事业功业才会成就。皇帝掌握制定制度的大权,却安于谦让而没有闲暇;贾谊具备有为的资质,却被年轻和急于生事所迷惑,这难道不是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吗?然而君子以美盛的文德自持,是因为道德经纶的事业,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孔子不是说过吗:‘不停止修养,即使没有职位,也会建立根基;不停止修养,即使没有人了解自己,也要努力做到值得人了解。’假如贾谊能够安于这个道理,更加致力于沉潜隐晦、韬光养晦的修养,以等待深厚积累、长远施展,那么难道不会有大畜吗?崇尚贤能的君主,以武力改变帝业,这种情况大概并不多见。为什么才二十多岁,就常常表现出痛哭自伤的样子,写下《怀沙》《鹏乌》那样的辞赋,难道不是太急促了吗?这是贾谊自身的短处,不是别人应当憎恶他的理由。贾谊《治安策》说:君主的尊贵如同高堂,群臣如同台阶,百姓如同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堂边远离地面,堂就高;台阶没有级数,堂边接近地面,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侵犯,道理和形势就是这样。因此古代圣王制定等级次序,朝廷内部有公卿、士大夫,外部有公、侯、伯、子、男,然后还有官师、小吏,直到平民,等级分明,天子居于其上,所以他的尊贵不可企及。乡里的俗语说:‘想投打老鼠,却顾忌旁边的器物。’这句话很能说明道理。老鼠靠近器物,尚且不敢投掷石块,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我听说,鞋子即使鲜洁,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拿来垫脚。一个人曾经处在尊贵受宠的位置,天子改变容色而礼待他,使百姓曾经俯伏而敬畏他。如今他有了过错,可以废黜,可以退处,可以赐死,可以诛灭;至于把他捆绑起来、加以鞭笞,交给司寇,编入徒役之官,让小吏辱骂、杖打,这恐怕不是应该让百姓看见的做法。卑贱的人一旦习惯了尊贵者也可以被这样对待,就会认为‘我也可以这样做了’,这不是用来尊重贵族、尊重贵人的教化。古代大臣有因不廉洁获罪而被废黜的,不说‘不廉’,而说‘簠簋不饰’;有因污秽淫乱、男女关系没有分别而获罪的,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有因懦弱无能、不能胜任而获罪的,不说‘懦弱无能’,而说‘下官不职’。君主用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不用节操品行报答君主,那就不是人类了。因此教化完成、风俗确定以后,做臣子的都顾念品行而忘掉私利,守住节操而归附正义;这样就可以把不能驾驭的权力托付给他,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这是勉励廉洁刚正、实行礼义所造成的结果。如今不做这些,却反而顾念那些长期实行的苟且做法。所以说:‘可以长久叹息的,就是这件事。’贾谊因为绛侯先前被逮捕下狱,最终却没有事实根据,所以借此讥刺皇帝。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话,培养臣下守节,此后大臣有罪都不再受刑。《弘道录》评论说:贾谊的话到这里已经得到验证,皇帝也确实深深采纳了。为什么不说:‘吴公治理政事,天下第一’呢?如果把前面所陈述的原则用来要求吴公,吴公做不到,就治举荐他的人的罪,那么汉廷的礼制也不至于这样草创。这个时代距离古代还不远,周礼的作用确实还有人能够理解。后来正朔有时更改,服色略有差别,而官名、礼乐却再也不能在后世出现,这难道不是千古最大的遗憾,也是绛侯、灌婴无法挽回的大罪吗?申屠嘉任丞相时,邓通正受宠爱,赏赐累计达到巨万,宠幸无人能比。申屠嘉曾经入朝,邓通在皇帝身旁,对他很轻慢而不行礼。申屠嘉奏说道:‘陛下宠爱群臣,就应当使他们富贵;至于朝廷礼仪,却不能不严肃。’退朝后,申屠嘉坐在府中,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说他不来就要斩首。邓通十分害怕,告诉皇帝。皇帝说:‘你只管去。’邓通到了丞相府,脱去帽子,光着脚,叩头谢罪。申屠嘉安坐如常,不向他还礼,责备说:‘朝廷是高帝的朝廷。邓通,你是小臣,竟敢在殿上戏弄君主,这是大不敬,应当斩首。’官吏准备执行斩刑。邓通叩头至额头出血,仍不能免罪。皇帝估量丞相已经使邓通陷入困境,便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道歉说:‘这是我的弄臣,请您释放他。’邓通回来后,哭着对皇帝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弘道录》评论说:我观察申屠嘉这件事,不禁感叹汉廷的礼制还可以谈论。弄臣是君主权力和宠爱的归属之人,请托都从他的门下出来,关说和通融都掌握在他的口中;大臣如果稍有不振作,望见风声便低头服从的人就多了。何况面对这种跋扈之人,如果不是有一德之臣辅佐,哪里能够端正朝廷礼仪、遏止不臣之心,使皇帝最终不再说‘没有闲暇’呢?到了董贤冒居三公之位,断绝炎汉统绪,上下都甘心听从,又怎么能持节召回他呢?这时学校虽然兴起,辟雍虽然建成,却不能再谈论礼制了。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尊贵受宠,有时在宫中任侍中,皇帝坐在厕上看他。丞相公孙弘入宫私下觐见皇帝,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见到皇帝时,如果皇帝不戴帽子,他就不肯进见。皇帝曾经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帝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便躲到帷帐后面,让人代替自己批准他的奏议。皇帝对他的敬礼就是如此。《弘道录》评论说:这可以看出皇帝的良心,也就是所谓不学习便知道、不思虑便能做到,并不是勉强安排出来的。推扩这种心而充实它,就可以侍奉上帝了。可惜他不能在细微事务上反复推究、委曲求全并发扬光大,嫉妒商汤、猜忌贤能,使皇帝的本心随之丧失。这是汉唐以来的共同弊病,所谓恭敬谦让的美德,哪里还能不寥寥无闻呢?元朔五年,皇帝下诏说:‘我听说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感化百姓。如今礼坏乐崩,朕对此非常怜悯。应命令礼官考察乐制、兴起礼制,作为天下的先导。’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上奏,请设置博士官,置博士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徭役;又选择百姓中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人补为博士弟子,到太常那里学习,能够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补为文学掌故;如有才秀出众、资质特别的人,立即将姓名上报。皇帝听从了。此后公卿、大夫、官吏中,文质彬彬、通晓文学的人多了起来。《弘道录》评论说:武帝初年,曾经举荐赵绾、王臧,因为太后不喜欢儒术而罢止;又曾经招选天下有文学才智的人,因为司马相如的辞赋、东方朔的诙谐而停止。到了这时,皇帝想用礼来教化百姓,作为天下的先导,正是申公大力施行的时候。公孙弘为什么又设置博士弟子、文学掌故?即使人数很多,又有什么用呢?假使当时贾谊还在世,让他用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向道的言论来教导百姓,那么一定会有更高明的建树,不只是太初年间的制度制作而已。可惜长沙王太傅贾谊没有回来,曲学由此兴起,只让公孙卿、壶遂之流得以实行他们的议论,而关于开端和创始的论说,反而只成为空泛的长篇言辞。唉!
《礼书》曰:武帝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余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辩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如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於后。录曰:愚观武帝之世,儒衍之言,何其谬哉。汉兴至是已及百年,黎民醇厚,几至刑措。虽两生复起,可与有为之时也,尚何人各为说耶。是时徐乐、倪宽亦可谓知言矣。乐之言曰:贤主独观万化之原。宽之言曰: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王振之。帝惟多欲之故,以是咨起不就,历十余年。而夏时之正,秦俗之缪翻然改革,亦可见雄村大略,其与纷纷制作不可同年语也。宣帝时,谏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於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於斯会薄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安上治民,莫善於礼。故王者未治礼之时,引先王礼宜於今者而用之。愿陛下述旧礼,明王制,欧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上以其言为迂阔,吉遂谢病归。录曰:以吉之疏终焉者,天下将治,则礼乐为实用;天下将衰,则礼乐为虚文。以帝之褒王成,赏黄霸,综劾名实,何有於还旧礼明王制哉。而顾谢之曰:迂。至成帝之时,乃建虽辟,设庠序,陈揖让衣冠,则何益哉○以是知曰不暇给,规模宏远者,愿治之本体;而礼文骚屑,元气不存者,渐衰之末务。《纲目》:建武五年初,起太学。帝还,视之稽式,古典修明,礼乐焕然,文物可观也。录曰:平帝元始四年,尝起辟雍矣。不录。此何以录。光武有志於兴复古礼,内建学校,外征处士,皆西京未暇为者。且于干戈倥惚之际,寇盗纵横之时,则固可嘉矣。抑帝少与严光同学,及物色而至,爻非常人,人亦敬信服之,何不以教太学乎。一君一师,媲美同德,宜无不可留矣。而乃拜为练议,吾不知一代师表何若人欤。以愚视之,盖无有出於光之右者矣。肃宗章和元年正月,召曹褒诣嘉德门,令持班固所上叔孙通汉仪十二篇劫褒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经。今宜依礼条正,使可施行於南宫束观,尽心集作,褒既受命,乃次序礼事,依准旧典,杂以五经谶记之文,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凶终始制度,以为百五十奏上。和帝即位,褒乃为作章句。帝遂以新礼一篇冠。录曰:汉叔孙之制礼,君子不能无遗憾也。褒复慕之,昼夜研精,寝则怀笔札,行则习文书。及其措之制作,又杂以五经谶记之文。然则非叔孙之文,乃时王之制也。夫礼之大原,出于天,具于人心,圣人一言蔽之曰:毋不敬。褒既沉吟专思,当其念至,亡心所之适,其毋不敬乎,俨若思乎,安定词乎。谶乎谶乎,不可以为典矣。《唐书□礼乐志》曰:由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古者宫室车舆以为居,衣裳冕弁以为服,尊爵俎豆以为器,金石丝竹以为乐,以适郊庙,以临朝廷,以事神而治民。其岁时聚会以为朝觐聘问,欢欣交接以为乡射食飨,合众兴事以为师田学校,下至里问田亩,吉凶一反乐,凡民之事,莫不出於礼。由之以教其民为孝、慈、友、弟、忠、信、仁、义者,常不出於居处、动作、衣服、饮食之问。盖其朝夕从事者,无非此也。此所谓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使天下#1安,习而行之,不知所以迁善远罪而成俗也。及三代己亡,遭秦变古,后之有天下者,自天子百官、名号位序、国家制度、宫车服器一切用秦。其问虽有欲治之主思所改作,不能超然远复三代之上,而牵其时俗稍即以损益,大抵安於苟简而已。其朝夕从事,则以簿书、狱讼、兵食为急,曰:此为政也,所以治民。至於三代礼乐,具其名物而藏於有司,时出而用之郊庙朝廷,曰:此为礼也,所以教民。此所谓治出於二而礼乐为虚名。录曰:愚观欧阳子之论,万古之至言也。夫先王制礼,以其所躬行实践措之,以辨上下,定民志,又以其会极归极发之,以事天地,和万民;
译《礼书》说:汉武帝即位后,招来儒术之士,让他们共同制定礼仪,十多年仍未完成。有人说:古代太平时代,百姓和乐喜悦,祥瑞纷纷到来,于是采集风俗,制定制度,皇帝听说后便下诏制作。御史说:接受天命而称王,各有各自兴起的原因,虽然道路不同,归宿却相同;就是说,应当根据百姓的情况来制作制度,追随风俗来制定礼法。议论者都说,太古时代百姓的情况还能期望吗?汉朝也是一家天下的大事,典章法度不传给后代,拿子孙怎么办?教化隆盛的,制度宏大博洽;治理浅薄的,制度偏狭,难道不应当努力吗?于是以太初年号改定正朔,更换服色,封禅泰山,确定宗庙、百官的礼仪,把这些作为常法,传给后世。《弘道录》评论说:我看武帝时代儒生们的言论,是多么荒谬啊!汉朝建立到这时已经将近百年,百姓淳厚,几乎达到了刑罚可以废置不用的程度。即使两位鲁儒再次出现,也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为什么还要人人各自发表不同说法呢?当时徐乐、倪宽也可以说是懂得正确言论的人。徐乐说:‘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倪宽说:‘天子建立中和的极致,兼总贯通各种条理,如同奏出金声,使王道振兴。’武帝只是因为欲望太多,所以拿这些事来询问,结果十多年不能完成。而夏朝历法的正统、秦朝风俗的错误,突然得到改革,也可以看出他的雄才大略;这和纷纷制作各种制度,不能相提并论。宣帝时,谏大夫王吉上疏说:‘陛下只考虑世间事务,想要兴起太平;每次诏书下达,百姓都欣然喜悦,仿佛获得新生。臣私下思考,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恩惠,却还不能说是根本事务。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并不是每一代都有,公卿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言论能够被听取,劝谏能够被采纳;然而还没有人建立万世长久的策略,举荐出像三代盛世那样的明主,他们所致力的只是处理文书、断决案件、听理诉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根基。我听说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所以君王在还没有治理礼制的时候,就应当引取适合当今的先王礼制而施行。希望陛下承述旧礼,阐明王制,使一代百姓都进入仁寿之域;这样风俗怎么会不如成王、康王,寿命怎么会不如高宗呢?’皇帝认为他的话迂阔空泛,王吉于是称病辞官回乡。《弘道录》评论说:用王吉的奏疏作为结尾,是因为天下将要得到治理时,礼乐是实际功用;天下将要衰败时,礼乐只是空洞文饰。凭宣帝褒奖王成、赏赐黄霸、综合考核名实的做法,哪里有恢复旧礼、阐明王制的意思呢?反而只说王吉的话迂阔。到了成帝时,才兴建辟雍,设置庠序,陈列揖让礼仪和衣冠制度,又有什么益处呢?由此可以知道:整天说没有闲暇而不能供给,志在宏大长远的,是有志于治理天下的根本;而礼仪文饰琐碎烦扰、根本元气已经不存在的,只是逐渐衰败末期的事务。《纲目》说:建武五年,开始兴建太学。光武帝回来后,视察其规制,古代典章得到修明,礼乐焕然一新,文物制度很值得观览。《弘道录》评论说:汉平帝元始四年,曾经兴建辟雍,我没有记载。这里为什么要记载呢?因为光武帝有志于兴复古代礼制,内在建立学校,外在征召处士,这些都是西汉来不及做的。况且当时正值干戈纷乱、寇盗纵横之际,这本来就值得赞美。再说,皇帝年轻时曾与严光同学,后来访求到他,才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人们也敬重信服他,为什么不让他来教太学呢?一位君主、一位老师,品德相同而相互媲美,本来没有什么不能留用的。可是皇帝只授予他谏议之职,我不知道一代人的师表究竟应当是什么样的人。依我看来,大概没有谁能超过严光了。肃宗章和元年正月,召曹褒到嘉德门,命令他拿着班固所上奏的《叔孙通汉仪》十二篇,责成曹褒说:‘这些制度零散简略,多有不合经义之处。现在应当依照礼的条文加以订正,使它能够在南宫东观施行。你要尽心汇集撰作。’曹褒接受命令后,便编次礼仪事务,依照旧典,杂取五经谶记的文字,编撰从天子到平民冠礼、婚礼、吉礼、凶礼以及始终制度,共成一百五十篇上奏。和帝即位后,曹褒于是为它撰作章句。皇帝便把新礼的一篇列为冠首。《弘道录》评论说:对于汉代叔孙通制定礼制,君子不能没有遗憾。曹褒又仰慕叔孙通,昼夜精心研习,睡觉时怀着笔札,行走时也练习文书。等到他把这些落实为制度制作时,又掺杂了五经谶记的文字。这样看来,这并不是叔孙通的文章,而是当时君主的制度。礼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具体体现于人心,圣人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无不敬’。曹褒既然沉思专意,想到礼义时,心中没有别的趋向,这难道不是‘无不敬’吗?神情庄严如有所思,言辞安定有分寸。谶记啊谶记,不能拿来作为典章。《唐书·礼乐志》说:三代以前,治理出于一端,礼乐通行天下;三代以后,治理分为两端,礼乐成为空名。古代以宫室、车舆作为居处,以衣裳、冕弁作为服饰,以尊爵、俎豆作为器物,以钟磬、琴瑟、箫笛作为音乐,用来适用于郊庙、临朝听政、事奉神明和治理百姓。按时举行聚会,作为朝觐、聘问;以欢乐交往,作为乡射、宴饮;聚集众人兴办事务,作为军旅、田猎、学校;下至乡里之间处理田地亩数,吉事凶事无不以礼乐贯通。凡百姓的事务,没有不出于礼的。通过礼乐教导百姓孝、慈、友、悌、忠、信、仁、义,通常都不超出居处、行动、衣服、饮食之间,因为他们早晚所从事的,无非就是这些。这就是所谓治理出于一端,而礼乐通行天下,使天下安定,百姓习惯并实行它,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迁善远罪而形成良好风俗的。等到三代已经灭亡,秦朝改变古制,后世拥有天下的人,从天子百官、名号位序、国家制度,到宫室、车舆、服饰、器物,一切都采用秦制。其间虽有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思考改革制作,却不能超然脱离时代风俗而恢复三代以上的制度,只能牵就当时风俗,稍作增减,大体上安于苟且简略而已。他们早晚所从事的,只把文书、诉讼、军队和粮食当作急务,说:‘这就是施政,是用来治理百姓的。’至于三代礼乐,只是把它的名物全部准备好,收藏在有关官署,时常拿出来用于郊庙和朝廷,说:‘这就是礼,是用来教导百姓的。’这就是所谓治理出于两端,而礼乐成为空名。《弘道录》评论说:我看欧阳修的论说,是万古以来最正确的话。先王制定礼制,把自己亲身实行和实践的道理施行出来,用来辨明上下、安定百姓的心志;又把会聚众理、归于至极的道理发扬出来,用来事奉天地、调和万民;
本於身心性情之问,以立节文体用之,则安得不出子一而何有於不达也。自秦以下,无天德以为之本,王道以为之用,其於节文,遗则罔知,攸措甚者登降之,不知尊卑之无序;其愈趋者,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问惭德多矣。又安能建中和之极,而使礼乐刑政不出於二哉。此古今判泱之原,礼乐盛衰之始,为人上者不可以不察也。《通鉴》:贞观元年春正月,上宴,群臣奏,奏王破陈乐。太宗曰:朕昔委专征民问,遂有此曲。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所由,不敢忘也。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内,文德岂足比乎。上曰: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录曰:夫子尝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夫以武之应天顺人,又得周公制礼作乐,尚有未尽善之叹。帝虽能除隋之乱,尚多惭德,改治之美,仅可小康。封德彝从而馅谈,至于礼乐不及政刑,武功优於文德,是何心欤。德彝失言,折而贻笑於千古之下矣。六年秋七月,宴近臣於丹宵殿,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征,昔之仇俳,不谓今曰得同此宴。太宗曰:征、珪尽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征每谏不从,我与之言辄不应,何也。征对曰:臣以事为不可,故谏。若陛下不从而臣应之,则事遂施行,故不敢应。上曰:应而复谏,何伤。对曰:昔舜戒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臣心知其非而口应陛下,乃面从也,岂稷契事舜之意耶。上大笑曰:人言魏征举止疏慢,我视之更觉妩媚,正为此耳。征起拜谢曰:陛下开臣使言,故臣得尽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数犯颜色乎。录曰:愚读《易》之《中孚》,而观王魏之出处,未尝不喟然叹也。夫隐非负荷之器,而征珪事之,所谓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一曰一幡然改图,明以投明,断以资断,所谓鹤呜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糜之,安得不尽心所事乎。向使不遇英主,不过俘虏之贱而已,所谓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征盖不能不恣其妩媚也,岂非君子之幸乎哉。七年春正月,宴玄武门,奏七德九功舞,本名秦王破陈乐,更名曰七德舞是也。太常卿萧璃以为形容未尽,请并写刘武周、薛仁杲、窦建德、王世充擒获之状,太宗曰:彼皆一时英雄,朝臣或尝北面事之,使睹其故主,能不伤乎。璃谢不及。时魏征欲上偃武修文,故每侍宴,见七德舞,辄倪首不视;见九功舞,则谛观之。录曰:孟子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太宗庶几与人与众者矣。征不推明其意,而辄倪首不观。○乎,孟子之导,齐王者欤。十二年,帝还宫,宴五品以上於束宫。上曰:贞观之前,从朕经营天下,玄龄之功也。贞观以来,绳愆纠缪,魏征之功也。皆赐之佩刀。又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征曰:往以未治为忧,故德义曰新。今以既治为安,故不逮。贞观之初,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悦而从之。今则不然,虽勉从之,犹有难色,所以异也。上曰:可得闻欤。□曰:陛下昔欲杀元律师,孙伏伽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园。或曰:太厚。曰:朕即位以来,未有谏者,故赏之。此导之使言也。司户柳雄妄诉,陛下欲诛之,纳戴冑之谏而止,是悦而从之也。近皇甫德零谏修洛阳宫,陛下志之,虽以臣言而罢,勉从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录曰:观易之吉凶消长,可以知谏详之进退得失也。汉屈群策,高祖以大度临之,其所用於汉者,即其所弃於楚者也。《易》曰:束邻之杀牛,不如西邻之抡祀,实受其福。其汉祖之谓乎。唐惩隋乱,大宗以重赏缴之,其尽忠於唐者,即其谈按於隋者也。《易》曰:不遇其祖,遇其妣;不父其君,遇其臣。其太宗之谓乎。然重赐之问,不可以继,惟以至公处之,无我临之,庶几无始勤终怠之弊矣。抑太宗之世,君臣宴会,不以盘乐怠傲自安,惟以用练修文相厉,可谓能知自强者矣。此贞观之治,所以焕然可观也。录之。玄宗开元十七年八月癸亥,上以生日宴百官於花萼楼下。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张说帅百官上表,请以每岁八月五曰为中秋节,布於天下,咸令宴乐。录曰:以生曰陪劝劳者,人子爱慕之情也;因生曰致颂涛者,臣子忠爱之愿也。唐之此礼未为过举,但说与乾曜未尝发於本心之诚,特因上之宴赐,故效此以容悦耳,非若天宝祝君之恳至也。及明年二月,复令百官选胜行乐,又近於流连荒亡者矣。当今礼以义起,尊为万寿圣节,而特罢选胜行乐,得其中矣。肃宗即位灵武,文武官不满三十人,披草莱立朝廷,制度草创,武人骄悍,大将管崇嗣在朝堂,背阙而坐,言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奏弹之,击於有司,上将原之,叹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
译它根本出于身心性情之间,用来建立礼仪文饰的体用,怎么会不是出于一端,又怎么会不能通行天下呢?秦朝以后,没有以天德作为根本,也没有以王道作为作用;对于礼仪文饰,遗弃了就不知道,施行起来甚至上下升降失序,不知尊卑的次序;越是趋向后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亏失德行的地方就越多。又怎么能够建立中和的极致,使礼乐刑政不分裂为两端呢?这正是古今治乱分判的根源、礼乐盛衰的开始,身居君位的人不能不察知。《资治通鉴》说:贞观元年春正月,皇帝设宴,群臣演奏《秦王破阵乐》。太宗说:‘我从前受命专门征讨民间叛乱,所以有了这支乐曲。它虽然没有文德之乐那样从容雍容,但功业由此而来,不敢忘记。’封德彝说:‘陛下凭神武平定天下,文德哪里能与之相比?’皇帝说:‘平定乱世用武力,守住成业用文德。文武的作用各随时代而不同。你说文德不如武功,这话错了。’ 《弘道录》评论说:孔子曾说:武乐的美已经极尽,却还没有达到尽善。以武力顺应天意、顺从人心,又有周公制定礼制、创作音乐,尚且还有未尽善的叹息。太宗虽然能够消除隋朝的乱局,却还存在许多有愧于德的地方,治理的美好也只能达到小康。封德彝跟着说这些谄媚的话,甚至认为礼乐不如政刑、武功优于文德,这是什么心思呢?封德彝失言,必将在千古之后留下笑柄。贞观六年秋七月,太宗在丹霄殿宴请近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征过去是仇敌,没想到今天能够共同参加这样的宴会。’太宗说:‘魏征、王珪都尽心侍奉自己的君主,所以我任用了他们。不过魏征每次进谏,我不采纳时,我同他说话,他总是不回应,这是为什么?’魏征回答说:‘臣认为事情不可行,所以进谏。如果陛下不采纳,臣却答应说可以,那么事情就会施行,所以不敢应答。’皇帝说:‘先答应下来再继续进谏,有什么妨碍呢?’魏征回答说:‘从前舜告诫群臣说: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又在背后议论。臣心里知道事情不对,口头却答应陛下,这就是当面顺从,难道是稷、契侍奉舜的本意吗?’皇帝大笑说:‘人们说魏征举止粗疏怠慢,我看他却越发觉得妩媚,正因为这一点。’魏征起身拜谢说:‘陛下开导并允许臣进言,所以臣能够把愚见全部说出。如果陛下拒绝而不接受,臣哪里敢多次触犯您的脸色呢?’ 《弘道录》评论说:我读《易经》的《中孚》卦,观察王珪、魏征的出处进退,没有一次不感慨叹息。隐逸之士本来不是承担重任的器具,但魏征、王珪却能侍奉这样的君主,这正是所谓‘翰音登于天’,怎么能够长久呢?一旦君主幡然改变谋划,明白者投向明白者,果断者资助果断者,正所谓‘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怎么能不尽心侍奉呢?假使没有遇到英明的君主,他们不过是卑贱的俘虏罢了。所谓‘遇到敌人,有时击鼓进攻,有时停止;有时哭泣,有时歌唱’,魏征大概不能不尽力表现他的妩媚,这难道不是君子的幸运吗?贞观七年春正月,太宗在玄武门设宴,演奏《七德九功舞》。它原名《秦王破阵乐》,后来改名为《七德舞》。太常卿萧瑀认为舞姿和情状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请求同时描绘擒获刘武周、薛仁杲、窦建德、王世充的情形。太宗说:‘他们都是一时的英雄,朝臣中有人曾经面向他们称臣侍奉,如果让这些人看见旧日君主被擒获,能不感到悲伤吗?’萧瑀谢罪,表示不敢再提。当时魏征想让皇帝停止使用武力、修明文德,所以每次侍宴看到《七德舞》,总是低头不看;看到《九功舞》,却仔细观赏。《弘道录》评论说:孟子说:‘独自欣赏音乐,与别人共同欣赏音乐,哪一种更快乐?’回答说:‘不如与别人共同欣赏。’‘与少数人共同欣赏音乐,与多数人共同欣赏音乐,哪一种更快乐?’回答说:‘不如与多数人共同欣赏。’太宗差不多可以说是能与别人、与众人共同享乐的人了。魏征却没有推明孟子的意思,反而总是低头不看。唉,孟子是在引导齐王吗?贞观十二年,皇帝回到宫中,在东宫宴请五品以上官员。皇帝说:‘贞观以前,跟随朕经营天下,是房玄龄的功劳;贞观以来,纠正过失、匡正错误,是魏征的功劳。’于是分别赐给他们佩刀。又问:‘朕处理政事比往年怎么样?’魏征说:‘从前以天下尚未治理为忧,所以德义日日更新;如今以天下已经治理为安,所以有所不及。贞观初年,陛下担心人们不进谏,常常引导他们发言,听到意见便高兴地采纳。如今却不是这样,即使勉强听从,仍然面有难色,所以不同。’皇帝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魏征说:‘陛下从前想杀元律师,孙伏伽认为依法律不应判死,陛下便把兰陵公主的园子赐给他。有人说赏赐太厚,陛下说:朕即位以来还没有进谏的人,所以奖赏他。这就是引导人们发言。司户柳雄胡乱诉告,陛下想杀他,采纳戴胄的劝谏而停止,这是高兴地听从。近来皇甫德参劝谏不要修建洛阳宫,陛下记在心里,虽然因为臣的劝谏而停止,却是勉强听从。’皇帝说:‘不是你,没人能够说到这一点;人只苦于不能自知罢了。’ 《弘道录》评论说:观察《易经》中吉凶消长的道理,就可以知道进谏者进退、得失的原因。汉高祖能够听取群臣的谋略,以宽宏大度驾驭他们;他在汉朝所任用的,正是他在楚国所舍弃的。《易经》说:‘东邻杀牛举行大祭,不如西邻举行薄祭,却实在得到神的福佑。’大概说的就是汉高祖吧。唐太宗以隋朝的乱局为鉴,用重赏来笼络臣下;那些尽忠于唐朝的人,正是他们在隋朝曾经谈论、按察而不被重用的人。《易经》说:‘没有遇到祖父,却遇到了祖母;不把君主当作父亲,却遇到了臣下。’大概说的就是太宗吧。然而重赏不能长期延续,只有以至公之心处理政事,不以私我临御臣下,才差不多能够避免开始勤奋、最后懈怠的弊病。再说,太宗时代君臣宴会,不以盘乐而懈怠骄傲、自我安逸,只以讲求治理、修明文德相互勉励,可以说是知道自强的人。这就是贞观之治所以焕然可观的原因。把它记下来。唐玄宗开元十七年八月癸亥,皇帝因生日在花萼楼下宴请百官。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张说率领百官上表,请求把每年八月五日定为中秋节,颁布天下,都让人设宴作乐。《弘道录》评论说:在生日时陪伴君主、劝酒慰劳,是臣子爱慕君主的感情;借生日表达颂祝,是臣子的忠诚爱戴之愿。唐朝这种礼节并不过分,但张说和源乾曜并非出于内心真诚,只是借皇帝宴赐的机会,仿效这种做法来讨好容悦,并不像天宝年间祝颂君主那样恳切真挚。到第二年二月,又命百官选择胜景游乐,就接近于流连荒亡了。当今依据义理创立礼制,尊称为万寿圣节,却特意停止选胜游乐,算是得到了适中的做法。肃宗在灵武即位时,文武官员不到三十人,只能披着草野建立朝廷;制度尚在草创,武人骄横强悍。大将管崇嗣在朝堂上背对宫阙而坐,谈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上奏弹劾他。皇帝将要宽赦管崇嗣,叹息说:‘我有李勉,朝廷才开始尊严。’
录曰:目金镒之后,唐之宗社板荡矣。勉以宗尚文圣,勉为气象,当与人殊。其尊朝廷,特智时月言之问,非有范围周旋之可使。帝因是而知承运之不可苟,几微之不可忽,加勉以大任,时举而抨弹之,奋其乾断以折武夫悍将之气,不使褊裨得凌主帅,节度废立得由军士,异曰藩镇之祸不知是也。徒务姑息为恩,不知渐不可长独,一李勉如唐室何。故观上之特原,而知唐之不振矣。惜哉。《旧唐书》:德宗尊郭子仪为不师,号尚父,诏曰:天地以四时成物,元首以股肱作辅,合兵之任,鼎定相承,上以调三光,下以蒙五岳,允董庶钻,镇抚四夷,体元和之气,根贞一之德,功至大而不伐,身处高而更安,尚父比吕望之名,为师增周公之位,具官汾阳郡王,天降人杰,生知王佐,训师如子,料敌若神,扶翼肃宗,载造区夏,於国有难,劳其戡定,於边有寇,藉其驱除,安社稷何有於绛侯,定羌戎无瑜於充国,绛台绥四散之众,泾阳降十万之虏。勋高今古,名聋夷狄,忠贞悬於日月,宠遇冠於人臣。尊其元老,加以崇号。录曰:夫有谦光之德,而后有至显之号。尚父者,周所以尊太公也。由汉历唐,惟子仪当之而无愧。若王行瑜、刘守光逆虏之魁耳钱锣,虽有保障吴越之功,加于一方则可,加于天下则未也。《纲目》:肃宗宝应元年秋七月,郭子仪入朝,以程元振忌,遂留京师。代宗大历二年二月,郭子仪入朝,囚子郭暧待罪。十二月,郭子仪入朝,以鱼朝恩素恶子仪,发其父冢,不较Q四年春正月,郭子仪入朝,以元载告鱼朝恩谋,不利不听。九年春二月,郭子仪入朝,增朔方卒。十年春,郭子仪入朝,奏除州县官一人,不报。十三年冬十二月,郭子仪入朝。至是凡七,书法曰:此子仪所以为纯臣也,光弼愧之多矣。录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问,夫子书朝子王所者二,如京师者一。而肃代二十余年之问,朱子书子仪入朝几七,且目不绝书,人不绝谈,莫非让德之美,反己之实。此所以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者欤。《易》曰:劳谦君子,有终,吉。夫子系之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其令公之谓夫。弘道录卷之二十九竟#1『下』原缺,据文义补。弘道录卷之三十礼君臣之礼《宋记》:太祖皇帝常读二典,叹曰:尧舜之时,四凶之罪止於投窜,何近代法网之密耶。於是立法,鞭朴不行於殿陛,骂辱不及於公卿。故自开宝以来,犯大辟,非法理深害,多得贷死,惟臧吏弃市,未尝容赏。录曰:此宋朝家法过汉唐,后世鲜能及也。夫礼义康耻,人主所以鼓动维持。举末世於三代之隆者,缙绅之所以异於闲阎,人类之所以异於禽兽,君子之所以别於几民,所系盖不细也。至於臧吏,尤为至切,一有所犯,率至不宥。所以终宋之世,虽臣下有罪,苟非臧犯,法当窜逐,人君自请与一善地,未闻有受杖而毙,受戮而辜者。岂非祖宗用心之厚,子孙守法之善乎。太宗尝召翰林学士窦仪草制。仪至苑门,见上岸积胱足而坐,因却立不肯进,太祖遽索冠带而后召入,仪遂言曰:陛下创业垂统,宜以礼示天下,恐豪杰闻而解体也。太祖敛容谢之。由是对近臣未尝不束带。录曰:帝之窒欲,非古人之多欲者。其岸情胱足,一时之偶耳,索冠敛容出于本心,非有所矫揉而为之也。仪本以厚重见推,岂肯陷其君於无礼哉。其部立不进,庶几自重之义。呜呼。君臣之问,两得之矣。太宗太平兴国,八年亲试礼部贡士於讲武殿,始分三甲,锡宴于琼林苑,宠之以诗,遂为定制。录曰:鹿呜之宴,宾兴之盛典也。琼林之宴,使造之殊恩也。我朝名恩荣宴,特异於是,又制百官朝服,称贺致词曰: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称贺,则又非常礼之可比也。《言行录》:仁宗天圣四年,侍讲胡瑷当召,对例须先就阁门习仪。瑗曰:吾平生所读书,即事君之礼也。何以习为。阁门奏,准令就舟,次习之,上亦不之强,人皆谓山野之人必失仪,及登对,乃大称旨,上谓左右曰:胡缓进退周旋,举合古礼。录曰:今时朝见之礼,俱赴鸿胪寺习仪,正恐草莽不知。此乃定例,着於典章。若缓之破例,又可以见人主圣德优容,无所不至,而盛时气象,亦略可占矣。录之。《列传》:神宗熙宁元年,富弼入觐,许有舆至殿门。帝御内束门小殿,令其子掖以进,且令毋拜,坐语从容,访以治道。弼知帝果於有为,对曰:人主好恶,不可令人窥测。苟可测,则奸人得以傅会。当如天之监人,善恶皆所自取然也,祸福随之,则功罪无不得其实矣。又问边事,对曰:陛下临御未久,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帝默然,至曰反乃退。
译《弘道录》评论说:从李金镒以后,唐朝宗庙社稷就动荡了。李勉承继崇尚文治的传统,以自己的气象,应当与一般人不同。他尊重朝廷,只是从时势和年月的角度说起,并不是有一套范围周旋的办法可以使人遵行。皇帝因此知道承受天命不能苟且,细微的征兆不能忽视,于是给李勉加以重任,时时让他举发弹劾,振奋自己的果断,折服武夫悍将的气焰,不让偏将能够凌驾主帅,不让节度使的废立由军士决定;这样,后来藩镇的祸乱或许就不会发生。若只一味姑息以施恩,不知道渐长的势头不能放任,即使有一个李勉,对唐室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观察皇帝特别宽赦管崇嗣,就知道唐朝已经不能振作了。可惜啊!《旧唐书》说:唐德宗尊郭子仪为太师,称他为尚父,下诏说:‘天地凭四时成就万物,君主凭股肱大臣作为辅佐。掌管军队的重任,像鼎足一样相承;对上调和日月星辰,对下蒙受五岳之灵,确实总领众事,镇抚四方夷狄,体察元和之气,根植贞一之德。他的功劳极大却不自夸,身居高位却更加安定。称尚父,是比拟吕望的名号;加太师,是增置周公的职位。具官汾阳郡王郭子仪,是上天降下的人杰,天生就懂得辅佐君王,训练军队如同教子,料敌如同神明。他扶助肃宗,再造华夏;国家有难,劳烦他平定;边境有寇,借助他驱除。安定社稷,绛侯无法超过他;平定羌戎,赵充国也不能胜过他。他在绛台安抚四处离散的民众,在泾阳使十万俘虏投降。功勋高过古今,名声震动夷狄;忠贞如日月长存,宠遇在群臣之上。尊崇这位元老,特加崇高的称号。’ 《弘道录》评论说:先有谦逊增光的德行,后来才有极其显赫的称号。尚父,是周朝用来尊崇太公的称号。从汉代到唐代,只有郭子仪当之无愧。至于王行瑜、刘守光,不过是叛逆俘虏中的首领;钱镠虽然有保障吴越的功劳,加给一方还可以,加给天下却还不够。《纲目》说:肃宗宝应元年秋七月,郭子仪入朝,因为程元振嫉妒他,便留在京师。代宗大历二年二月,郭子仪入朝,郭暧被囚禁等待治罪。十二月,郭子仪入朝,因为鱼朝恩一向憎恨郭子仪,发掘了他的父亲的坟墓,没有得到追究。大历四年春正月,郭子仪入朝,因为元载告发鱼朝恩谋反,事情没有造成危害,朝廷也没有听从。九年春二月,郭子仪入朝,增加朔方军的士卒。十年春,郭子仪入朝,上奏请求罢免一名州县官员,没有得到答复。十三年冬十二月,郭子仪入朝。到这时一共七次。《纲目》的书法说:这就是郭子仪成为纯臣的原因,李光弼对此多有惭愧。《弘道录》评论说:在《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孔子记载诸侯朝见天子的事有两次,记载到京师的一次。而肃宗、代宗二十多年间,朱子记载郭子仪入朝将近七次,而且篇篇不断记载,人人不断谈论,这无非是谦让之德的美好、反躬自省的实际表现。这就是他的功劳盖过天下而君主不疑忌,地位达到人臣之极而众人不嫉妒的原因吧。《易经》说:‘劳苦而谦逊的君子,有好的结局,吉祥。’孔子为此作《系辞》说:‘劳苦而不自夸,有功而不以为有德,这是厚重到了极点。’这句话说的是凭功劳而谦下待人的人。德行贵在盛大,礼仪贵在恭敬。谦逊,就是用来达到恭敬、保存自身地位的。说的不正是郭令公吗?《弘道录》卷第二十九完。#1“下”字原缺,据文义补。《弘道录》卷第三十。礼。君臣之礼。《宋记》说:宋太祖皇帝常常阅读《尚书》中的《尧典》《舜典》,感叹说:‘尧舜时代,四凶的罪行不过是流放窜逐,为什么近代的法网这样严密呢?’于是制定法令,鞭打和杖责不得施加于殿陛之上,辱骂侮辱不得加于公卿。从开宝年间以来,犯下死罪而不是罪大恶极、严重危害法理的,多数能够免除死刑;只有贪赃官吏仍然弃市,从未宽容或奖赏。我说:这就是宋朝超过汉唐的家法,后世很少能够赶得上。礼义廉耻,是君主用来鼓舞和维持人心的。要使衰微的末世达到三代的盛隆,使士大夫区别于平民,使人类区别于禽兽,使君子区别于普通人,其中所关系的实在不是小事。至于贪赃的官吏,更是处理得极其严厉;一旦触犯,通常都不予宽赦。因此,整个宋代,即使臣下有罪,只要不是贪赃犯法,依法应当流放,也会由君主亲自请求给他一个好地方安置;从没听说有人因受杖刑而死,或因受戮刑而冤屈的。这难道不是祖宗用心深厚、子孙守法良善吗?太宗曾召翰林学士窦仪起草诏制。窦仪来到苑门,看见皇上袒露上身、盘足而坐,于是退立在一旁,不肯进去。太祖连忙索取冠带穿戴好,才召他入内。窦仪便说:“陛下开创基业、垂统后世,应当用礼仪向天下作示范,我恐怕豪杰听说后会离心离德。”太祖收敛容色向他道谢。从此以后,太祖接见近臣,没有一次不束好衣带。我说:皇帝克制欲望,并不是古人所说的那种多欲之人。他袒露身体、盘足而坐,只是一时偶然罢了;后来索取冠带、收敛容色,都是出于本心,并不是故意矫饰而做出来的。窦仪本来就是以厚重持正受到推重的人,哪里肯使他的君主陷于无礼呢?他退立不进,大概正是自重之义。唉!君臣双方都做得对了。太宗太平兴国八年,亲自在讲武殿考试礼部贡士,开始分为三甲,在琼林苑赐宴,以诗歌宠赐他们,于是成为定制。我说:鹿鸣宴,是宾兴人才的盛大典礼;琼林宴,是对新科进士特别的恩宠。我朝所称的恩荣宴,尤其不同于此;又制定百官穿朝服,称贺并致词说:“上天开启文运,贤能俊秀登上任用之途。”既然礼当称贺,那就又不是一般礼仪所能相比的了。《言行录》:仁宗天圣四年,侍讲胡瑗将被召见,按惯例必须先到阁门学习仪礼。胡瑗说:“我平生所读的书,就是侍奉君主的礼仪,为什么还要学习呢?”阁门将此事奏报,依照诏令让他直接登舟,随后学习仪礼,皇上也没有强迫他。众人都说山野之人一定会失仪;等到他入殿应对时,却非常合乎皇上的心意。皇上对左右说:“胡瑗进退周旋,全都合于古礼。” 我说:如今朝见的礼仪,都要到鸿胪寺学习,正是担心草野之人不懂。这已经是定例,写入典章了。胡瑗能够破例,又可以看出君主圣明仁厚、宽容无所不至;同时,盛世的气象,也大略可以由此看出来了。因此记下此事。《列传》:神宗熙宁元年,富弼入朝觐见,获准乘舆到殿门。皇帝在内束门小殿临朝,命他的儿子扶掖他进来,并且让他不必下拜;皇帝与他从容坐谈,向他询问治国之道。富弼知道皇帝果断有为,回答说:“君主的好恶,不可让人窥测。如果能够被窥测,奸人就会借机附会。应当像上天监察人一样,善恶都让人自己承担,祸福随之而来,这样功劳和罪过才都能得到真实的判断。”皇帝又问边疆事务,他回答说:“陛下即位不久,应当施行德政、推行恩惠,希望二十年不要谈兵。”皇帝默然不语,直到日暮才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