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二十六
录曰:孟子之时,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晚杀人,则如之何。万章又曰:象日以杀舜为事,及为天子,则封之。此非有所为也。预讲而宿,难之何哉。以唐之天下,皆太宗之功,欲其如舜之不与,固亦难矣。惜乎,诸贤并进,曾无一及於桃应、万章者。公暇之所讨,夜分之所论,非富贵之荃蹄,则功名之脍炙。以是知大圣大贤平曰所以处,人伦大变叉有素定。初非偶得,所以预讲而宿难者,非其迂润不情,而实则凿凿可据。夫岂瀛州之选所能与哉。及即位,又置弘文馆,娶四部书二十余万卷,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并以本官兼学士,令更曰宿直,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确政事,与讨古今,道所以成败,曰反夜艾,未尝少息。又取三品以上子孙,充弘文绾学生。录曰:汤克夏,尝修文德矣,曰圣敬曰跻也,而未闻置弘文之馆也。周克殷,亦敷文教矣,曰彝伦,攸叔也,而未闻聚四库之书也。唐以方兴之运,蚓其君有迈世之资,使能加意於圣敬,电勉於彝伦。而不为口耳见闻之学,则贞观之治,岂直如斯而已哉。大抵帝王之学与经生异。夸多国靡者,经生之学也;守约施博者,帝王之学也。然则两言为有余矣,其於二十余万卷乎何有。京兆李泌幼以才敏着闻,玄宗使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尝称之曰:先生。后隐居颖阳,肃宗立,遣使召之,谒见於灵武。上大喜,出则连辔,寝则对榻,如为太子时。事无大小,皆以咨之,言无不从,至於进退将相,亦与之议。屡欲以为相,泌固辞曰:陛下待以宾友,则贵於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乃止。录曰:肃宗以泌为宾友不可乎,正良娣之后,辨建宁之诬,敦太上之礼,建功臣之议,井井乎开导切磋之义。使帝未即位之先,泌苟早至,其施为气象必不如是之草草也。惜乎,心之未纯,信之未笃。衡山之还无几,观察之命旋出,以泌之贤,卒不免於末议。此其功名之际,不可不持无欲自得之心也。狄仁杰同府参军郑崇质母老且疾,当使绝域,仁杰谓曰:君可贻亲万里忧乎。诣长史兰仁基,请代行,仁基咨美其谊。时仁基方与司马李孝廉不平,至是相语曰:吾等可少愧矣。则仍与相待如初。每曰: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1人而已。录曰:此与以柳易播同,不录。此何以录。郑之使,不得已;刘之贬,得已也。以北斗以南一人,视元和以下,八子则固有不同矣。此其所以异也。韩愈《争臣论》:或问:谏大夫阳城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学广而闻多,不求闻於人,行古人之道,居於晋之鄙,人熏其德,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五年矣。在位不为不久,闻天下得失不为不熟,天子待之不为不加,而未尝一言及於政。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愈非以为直而加於人也。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能闻而改之。及裴延龄诬逐陆赞等,帝怒,甚无敢言者。城乃守延英阁上疏,极论慷慨,引谊累日,不止闻者寒惧,而城声色愈厉。帝大怒,诏抵城罪,皇太子开救得免。然帝意欲遂相延龄,城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帝不相延龄,城之力也。录曰:愈之尽言,非讦直也。朋友有责善之义,丽泽有商兑之益。虽众人所不敢言,而愈言之。《易》曰:介疾有喜。此韩子之意人固不得而测也。城之不言,亦非不言也。利害有切於朝廷,得失有关於君德,铃举世不敢言而后言之。《易》曰:括囊无咎。此阳子之意,人亦不得而窥也。天下之事,孰有大於置相者乎。以一卢杞颠沛危亡社稷,几於不陨,而延龄旋复蹈之,赖城而已,其功岂止於一人之适,一事之问乎。设使朝拜官而夕奏疏,非惟忠告之义不显,而含章之美终无成矣。此欧公之论,余无取乎尔也。萧颖士与李华同年相善。天宝初,颖士补秘书正字,华为卧〈察御史,名闻一时。宰相李林甫欲见之,颖士居父丧不诣。林甫至故人舍,邀之,反哭于门内以待,林甫不得已吊之,乃去,怒其不下已。服阕,调广陵参军。裴耀卿、张均、韦述皆先进,器其材与钓礼述,尝荐以自代,召诣史馆,而林甫方擅威福,遂不屈免官。及禄山宠恣,颖士阴语柳并曰:乱不久矣。托疾游太室山,卒兔於难。生平乐闻人善,以推引后进为己任。如李阳、李幼卿、皇甫冉、陆渭等数十人,由其奖目,皆为名士,天下推为知人。又友殷寅、颜真卿、柳芳、陆据、邵翰、赵驿。时人语曰:殷、颜、柳、陆、李、萧、邵、赵,以能全其交也。华少旷达,外若坦荡,内谨重,尚然许,每慕汲默为人。杨国忠支侄所在横猾,华劾按不拨,州县肃然。
译《弘道录》说:孟子时,桃应曾问:舜做天子,皋陶做士,假如瞽瞍杀了人,应当怎么办?万章又说:象每天都把杀害舜当作要做的事,等舜做了天子,却封赏了他。这些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参与讲学并值宿,难道还值得非难吗?唐朝的天下全是太宗的功劳,要他像舜那样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当然也很难。可惜众贤并进,却没有一个人提到桃应、万章所问的问题。公暇时讨论的、半夜时谈论的,如果不是追逐富贵的诱饵,就是品尝功名的美味。由此可知,大圣大贤平日处理人伦重大变化的原则,早已有所确定,并不是偶然得到的;所以,参与讲学并值宿而提出质难,并非迂腐柔弱、不近人情,实际上是有确凿依据的。哪里是登瀛州的入选者所能相比的呢?李世民即位后,又设置弘文馆,收藏四部书二十余万卷,选拔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人都以原有官职兼任学士,轮流值宿;在听朝的间隙,把他们引入内殿,讲论前代言论,考订往事,商议政事,探讨古今成败的道理,常常直到深夜,未曾稍有停息。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学生。《弘道录》说:商汤灭夏,曾经修明文德,说的是圣敬日跻;但没有听说他设置弘文馆。周武王灭殷,也施行文教,说的是彝伦攸叙;但没有听说他聚集四库之书。唐朝正值兴盛之运,况且唐太宗有超越当世的资质,假如他能够更加留意于圣敬、勉力于彝伦,而不只是从事口耳见闻的学问,那么贞观之治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大体说来,帝王之学同经生之学不同。夸耀知识繁多、国事烦琐,是经生的学问;守持简约而施行广博,是帝王的学问。既然如此,‘圣敬日跻’‘彝伦攸叙’两句话已经足够了,对于二十余万卷书又有什么必要呢?京兆人李泌幼年便以才思敏捷著称,唐玄宗让他同太子结为平民朋友。太子曾称他为先生。后来李泌隐居颖阳,肃宗即位,派使者召请他,在灵武召见。肃宗非常高兴,出行时同他并辔而行,睡觉时同榻相对,就像还是太子时一样。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咨询,没有不听从他的意见的;即使进退将相,也同他商议。肃宗多次想任命他为宰相,李泌坚决推辞说:陛下把我当作宾客和朋友对待,这已经比宰相尊贵了,何必使我屈从自己的志向呢?肃宗于是作罢。《弘道录》说:肃宗把李泌当作宾友,难道不可以吗?李泌正了良娣之后的事情,辨明了建宁王被诬陷之事,敦厚了对太上皇的礼敬,提出了建立功臣制度的建议,条理清楚地发挥了开导、切磋的朋友之义。假使肃宗即位以前,李泌就早早到来,他施政的气象一定不会这样草率。可惜肃宗的心意还不纯,信任还不深;李泌从衡山回来没有多久,观察使的任命很快又发出。以李泌这样的贤能,最终仍不能免于被置于末位议论。这说明在功名得失之际,不可不持守无欲自得的心。狄仁杰同府的参军郑崇质,母亲年老而且有病,却将要出使遥远的边域。狄仁杰对他说:您难道可以留给亲人万里之外的忧虑吗?于是到长史兰仁基那里,请求代替郑崇质出使。兰仁基赞叹他的情义。当时兰仁基正和司马李孝廉不和,到这时二人相互说:我们也应该稍感惭愧了。于是仍旧像起初一样相互对待。兰仁基常说:狄公这样的贤人,北斗以南只有一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人〕 《弘道录》说:这件事同柳宗元代替刘禹锡被贬到播州相同,本来不值得记载,为什么还要记载呢?郑崇质出使,是不得已;刘禹锡被贬,是可以避免的。以‘北斗以南只有一个’来评价狄仁杰,同元和年间以后的八位贤才相比,本来就有所不同;这正是它的特殊之处。韩愈《争臣论》说:有人问: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算有道之士吗?他学问广博、见闻丰富,却不求在世人面前闻名;奉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国的偏僻地方,乡里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已经五年了。他在这个职位上不能说不久,听闻天下的得失不能说不熟悉,天子对待他也不能说不优厚,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政事说过一句话。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大夫;问他的政事,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吗?我听说,有官守的人不能尽到职守就应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提出意见就应离去。如今阳先生认为自己尽到进言的责任了吗?我并不是认为直言是高人一等而加以责备,只是认为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的直言,因为他能够听取并改正。等到裴延龄诬陷并驱逐陆赞等人,皇帝震怒,没有人敢说话。阳城于是守在延英阁上疏,极力慷慨陈说,连续进谏多日,没有停止;不但听到的人寒心恐惧,阳城自己的声色也更加严厉。皇帝大怒,下诏判处阳城之罪,皇太子出面营救,他才得以免死。然而皇帝还想最终任命裴延龄为宰相,阳城说:如果裴延龄做宰相,我一定要取来白麻诏书把它撕坏。皇帝没有任用裴延龄,这是阳城的力量。《弘道录》说:韩愈的尽情进言,并不是为了揭发他人的正直刻薄,而是朋友有责备并促其向善的道义,朋友相互切磋也有商量取益的好处。即使是众人不敢说的话,韩愈也说了。《易》说:‘除去疾病就有喜庆。’这就是韩愈的用意,别人本来无法揣测。阳城不说话,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当利害关系切实涉及朝廷、得失关系到君主德行时,他等到全天下都不敢说了,才出面说。《易》说:‘扎紧口袋,没有灾咎。’这就是阳城的用意,别人也不能窥见。天下的事情,哪有比任命宰相更大的呢?一个卢杞使国家颠沛危亡,社稷几乎覆灭;裴延龄又差点重蹈覆辙,幸亏有阳城罢了。他的功劳难道只在于使一个人适宜、挽救一件事情吗?假如早晨刚接受任官,晚上就上疏,不仅忠告的意义不能显现,含藏光辉的美德最终也无法成就。这是欧阳修的议论,我对这种说法不取。萧颖士和李华同年登科,彼此友善。天宝初年,萧颖士补任秘书省正字,李华任监察御史,一时名声显著。宰相李林甫想见萧颖士,萧颖士正在服父丧,没有前往。李林甫到了故友家,请他出来相见,萧颖士反而在门内哭泣以待,李林甫不得已向他吊唁,才离开,因萧颖士不向自己屈服而恼怒。服丧期满后,萧颖士调任广陵参军。裴耀卿、张均、韦述都比他先显达,器重他的才干和气节;韦述曾推荐他来代替自己,召他到史馆任职,但当时李林甫专擅威福,萧颖士于是没有屈服,最终被免官。安禄山骄横放纵时,萧颖士暗中对柳并说:乱事不久就要发生了。他托称有病,游历太室山,终于躲过了灾难。他一生乐于听闻别人的长处,把推举后进当作自己的责任。李阳、李幼卿、皇甫冉、陆渭等数十人,都是因为得到他的奖掖而成为名士,天下人都推许他善于识人。他又同殷寅、颜真卿、柳芳、陆据、邵翰、赵驿交友。当时人说:殷、颜、柳、陆、李、萧、邵、赵,能够保全他们的友谊。李华年轻时旷达,外表坦荡,内心谨慎持重,推崇并赞许贤者,常常仰慕汲黯的为人。杨国忠的宗族和侄子到处横行奸猾,李华弹劾查办他们,使州县肃然。
其文辞绵丽,少宏杰气,颖士健爽自肆,时谓不及,而华自拟过之。初作《含元殿赋》,颖士曰:景福之上,灵光之下。又作《吊古战场文》,极思研摧,已成迂为故书,杂置梵书之皮。他日颖士读之,称工,问谁可及,曰:君加精思,便能至矣。愕然而服。宗人翰亦以进士知名,寓居阳翟,为文精密,用思苦性。常从令皇甫曾求音乐,每思涸则奏乐,神逸则着文。禄山之乱,友人张巡守睢阳,有薄巡者言其降贼,翰序城守事迩,撰列传以上肃宗,方明巡之忠义,士友称之。录曰:世称萧李齐名,岂徒文与才擅。若萧之不屈於林甫,李之见疾於国忠,翰倦卷表暴张巡许远之忠,班班然节义之徒也。特所拟吊《古战场文》,及今具在,后世有目者自能品题,而杂置梵皮,以希声誉,何视之不广耶。《宋史》:张忠定与寇忠愍,布衣交也。寇兄事张,常面折不少恕,不以贵而有所改。寇之入相,张时帅成都,谓僚属曰:寇公奇材,惜学卫不足耳。及后知陕,张适自成都还。寇严供帐大为具以待,将别送之郊,问曰:何以教准。张徐曰:《霍光传》不可不读。准莫谕其意,归取光传读之,至不学无术,笑曰:此张公谓我矣。录曰:咏之讥准不学,果何所见乎。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材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准之,欲人怀惠己,非无我之公,而拒人拂须,甚失容人之量,未免在朝则自矜其功,在外则自伐其望。功名所在,切然动情,岂惟不附孙爽之论。而且迎合朱能之谋,致使门人得而议之,朋友从而惜之,孤注之谗无足怪矣。使能读书明理,嚣然自得,平生事业,岂复有如澶渊之役者哉。功成之后,奉身而退,付是非得失於不闻,天下后世之公论不啻如斯而已也。然则能感雷阳之枯竹,不能照汗简之遗编矣乎。唐介为御史。当仁宗朝,张贵妃宠冠后庭,伯父尧佐骤除宣徽节度、景灵群牧四使,介力争之。帝曰:除拟本出中书。时文彦博为首相,介并劾彦博,帝怒曰:介论事,是其职。至谓彦博由妃嫔致宰相,此何等言也。遂贬介英州别驾,而罢彦博知许州。朝中士大夫各以诗送行,独待制李师中颇为传诵。诗云:孤忠自许众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如山。并游英俊颜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天为吾皇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还。由是直声动於天下,称真御史,必曰唐子方。录曰:愚观子房之事,师中之诗,盖不惟直声动於天下,而主上宽仁之德可传后世,大臣服义之美可法缙绅。自此以后,则车盖之怨,垫龙之诬,纷纭迭出,逐致矛盾终身。一往不返,而朋友之义,君臣之德,大臣之量,胥失之矣。欧阳修《朋党论》略曰: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盖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寸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惟君子则有朋。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录曰:修之论千百十言,其旨归不越乎周比和同两词而已。至孟子反发善与利之说,曰:鹑呜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鹞呜而起,孳孳为利者,踱之徒也。夫徒同类也,人君苟能究心圣贤之学,深明义利之辩,则君子小人不待较而自明矣。仁宗天资粹美。惜无学问为之开导,是以邪正无辨。庆历、嘉佑之问,虽君子满朝,而小人互进迭为治,忽未能纯乎元恺,绝乎共兜,以造雍熙之世。一再传而为神宗,王章蔡吕之徒朋淫党奸,孳孳为利,而大乱作矣。斯论也,岂惟筮龟之昭灼,其千古之明镒欤。司马光与范镇同心友善,相得甚欢。当熙宁元丰间,士大夫论天下贤者,必曰:君实景仁。其道德风流足以师表当世,其议论可否足以荣辱天下,皆自以为莫及也。尝曰:吾与子生同志,死当同传。人亦无敢优劣之者。夫既相约,而后死者又必为志其墓,故君实为景仁。传略曰:吕献可之先见,范景仁之勇央,皆子所不及也。盖二公用舍大节,不谋而同,如仁宗时论建储,英宗时论濮议,神宗时论新法,其言若出一人。又尝谓人曰:吾与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至於论锺律,则反复相非,终身不能相一。君子是以知二公非苟同者也。
译李华的文章辞藻绵密华丽,却少有宏伟杰出的气势;萧颖士文章刚健爽朗、纵情挥洒,当时人认为李华比不上他,但李华自己却认为超过了萧颖士。起初萧颖士创作《含元殿赋》,李华说:超过景福,低于灵光。后来又写《吊古战场文》,极其用心研磨,文章写成后却把它同旧书混杂放在梵书的封皮中。有一天萧颖士读到它,称赞写得精妙,问有谁能够赶上,李华说:您再加以精心思考,就能达到这种程度。萧颖士惊愕而心服。萧颖士的同族萧翰也以进士身份知名,寄居阳翟,文章精密,构思艰苦。他常常跟随令狐曾寻求音乐,每当思绪枯竭时就演奏音乐,精神舒展后便写文章。安禄山叛乱时,友人张巡守卫睢阳,有人诋毁张巡,说他投降了贼军;萧翰于是叙述睢阳守城之事,撰写张巡传记上呈肃宗,才说明张巡的忠义,士人朋友都称赞他。《弘道录》说:世人称萧颖士、李华齐名,难道只是因为他们擅长文章和才华吗?像萧颖士不向李林甫屈服,李华受到杨国忠嫉恨,萧翰疲心尽力表彰张巡、许远的忠义,他们都是光明磊落的节义之士。只是那篇被萧颖士拟作《吊古战场文》的文章,如今仍然完整存在,后世有眼光的人自然能够品评;他却把文章混放在梵书封皮中,以求获得声誉,见识为什么这样不够宽广呢?《宋史》说:张忠定和寇忠愍在未做官时就是朋友。寇准以兄长之礼事奉张咏,常常当面直言规劝,毫不宽恕,也不因自己地位尊贵而有所改变。寇准入朝任宰相时,张咏正统率成都,对属官说:寇公是奇异的人才,可惜学问和方法还不足。后来寇准任陕西知州,张咏恰好从成都回来。寇准大规模准备供帐来接待他,将在郊外为他送行,问:您有什么话教导我?张咏慢慢说:《霍光传》不可不读。寇准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去取来《霍光传》阅读,读到‘不学无术’时,笑着说:这是张公在说我啊。《录》说:我看子房的事和师中的诗,难道不只是使直言的声誉震动天下吗?仁宗宽厚仁慈的德行也足以流传后世,大臣服从义理的美德也足以作为士大夫的楷模。从此以后,车盖之怨、垫龙之诬等纷纷接连出现,终于导致彼此矛盾,终身不相往来。这样一来,朋友之义、君臣之德和大臣的器量,全都丧失了。唐介担任御史。仁宗在位时,张贵妃宠冠后宫,她的伯父张尧佐突然被任命为宣徽使、节度使、景灵宫使、群牧使,唐介极力争辩。皇帝说:“任命本来就是中书省拟定的。”当时文彦博任宰相,唐介又弹劾文彦博。皇帝怒道:“唐介议论政事,这是他的职责。至于说文彦博是因为妃嫔才当上宰相,这是什么话!”于是贬唐介为英州别驾,同时罢免文彦博,令他出知许州。朝中士大夫各自作诗为他送行,只有待制李师中的诗流传最广。诗说:“孤忠自许,众人都不赞同;独立敢言,是人们难以做到的。离开国家,一身轻如落叶;高尚的名声,千古重如山岳。同游的英俊之士竟厚颜相随,奸邪谄媚之徒尚未死而骨已寒。上天是为了扶助我皇的社稷,难道肯让先生不能活着回来吗?”从此,唐介直言敢谏的声名震动天下;称真正的御史,必然会说唐子方。《录》说:我看子房的事和师中的诗,难道不只是使直言的声誉震动天下吗?仁宗宽厚仁慈的德行也足以流传后世,大臣服从义理的美德也足以作为士大夫的楷模。从此以后,车盖之怨、垫龙之诬等纷纷接连出现,终于导致彼此矛盾,终身不相往来。这样一来,朋友之义、君臣之德和大臣的器量,全都丧失了。欧阳修《朋党论》大略说:君子因为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友,小人因为利害相同而结为朋友。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君子才有朋友。小人所喜爱的是利禄,所贪求的是财货。当他们利益相同时,暂时相互勾结,把彼此当作朋友,这是虚假的。等到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便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兄弟亲戚也不能彼此保全。所以说:小人没有朋友。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因志同道合而互相增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成事,始终如一。所以说:只有君子才有朋友。君子的朋友即使很多也不会厌弃。因此,君主只要斥退小人的假朋友,任用君子的真朋友,天下就能治理好了。《录》说:欧阳修这篇议论虽然有千百余字,但归根到底不过是“周比”和“和同”两个词罢了。到了孟子,又提出善与利的说法,说:“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是舜一类的人;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追逐利益,是蹠一类的人。”所谓“徒”,就是同类。君主如果能专心研究圣贤之学,深刻明白义与利的区别,那么君子和小人不用比较就自然分明了。仁宗天资纯美,可惜没有学问来开导他,因此不能辨别邪正。庆历、嘉祐年间,虽然君子充满朝廷,但小人相继被进用,交替执掌政事,终究没有能够完全任用元凯一类的贤臣、彻底排斥共兜一类的奸人,从而造就雍熙之世。传到神宗时,王安石、章惇、蔡京、吕惠卿一类的人结党营私、朋比为奸,孜孜追逐利益,于是大乱发生了。这篇议论,难道不只是像筮草和龟甲的兆象那样明白,还是千古不变的明鉴吗?司马光与范镇同心友善,相处十分融洽。熙宁、元丰年间,士大夫谈论天下贤人,必定说:“君实、景仁。”他们的道德风范足以成为当世的师表,他们对于政事可否的议论足以决定天下的荣辱,人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们。司马光曾说:“我和您生时志趣相同,死后应当同传于后世。”人们也不敢评定二人的高下。既然二人有约在先,那么后死的人又一定要为先死者撰写墓志,所以司马光为范镇作传。传略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范景仁的勇气果断,都是您所不及的。”大概二位在进退取舍的大节上,不谋而合;如仁宗时议论建储,英宗时议论濮王礼仪,神宗时议论新法,他们的话就像出自同一个人。司马光又曾对人说:“我和景仁是兄弟,只是姓氏不同罢了。”但谈到钟律时,二人却反复互相批评,终身不能取得一致。君子因此知道二位并不是苟且附和的人。
录曰:愚观诚之一字,而人之吉凶祸福,进退存亡,靡不由之。盖熙宁、元丰之问,天下之是非淆矣。至今百世之后,如言君实、景仁,若辨白黑者,诚也。诚则无妄矣,动而健刚,中而应,岂待谋而后同哉。彼传法沙门,护法善神者,不诚也。不诚,则妄而匪正-,悖於人理,天道所不佑,何善终之有乎。故一则生同传,死同志,民到于今称之;一则面相若,皆二公死之曰,民无得而称焉。正言邹浩士、田翟、田昼议论慷慨,以气节相激厉。浩尝劾章惇不忠,慢上之罪,未报,而刘后立,昼谓人曰:志完不言,可以绝交矣。至是论之,惇抵其罪,除名编,管新州。浩既得贬,昼迎诸途,浩见之出涕,昼正色曰:使志完隐默,官京师,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外,能死人哉,愿君毋以此举自满,士所当为者未止此也。录曰:昼之言,达者之论也。君子铃以是存於心,而后成败利钝、死生荣辱无所萦於其怀。虽然非所欲也,彼光天盎宇,万汇明熙,岂故效蚤之呜,营之韵哉。不得已,而地道失静,君子惟计伦理之轻重,道议之浅深,非有所为也。以真哲二朝皆崇刘后,而明肃卒以正终,崇恩毙於自尽,志完今果完矣。然则虽死犹不死,而况於真不死乎。若仁宗废郭而立曹,犹为彼善,又不可以此时而同彼时也。安定先生胡瑷患隋唐以来仕进尚文辞而遗经业,苟趋持禄。及为苏湖二州教授,严条约,以身先之。虽大暑必公服终曰,以见诸生,严师弟子之礼。解经至有要义,恳恳为诸生言其所以治己,而后治乎人者。学徒千数,曰月刮剧为文章,皆传经义,必以理胜,信其师说,敦尚行实。后为太学,四方归之,庠舍不能容。其在湖学置经义斋、治事斋。经义斋者,择疏通有器局者居之。治事斋者,人各治一事,又兼一事,如治民治兵水利筹数之类。其在太学亦然。弟子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录曰:录安定者,濂洛之风未广,苏湖之教居先。既无先傅后倦之心,兼以明体适用之学。当是之时,人村曰盛,国运曰隆,风俗曰淳,德业曰厚,未铃不由明师贤傅有以先之劳之也。二程先生平生诲人不倦,故学者出其门最多,渊源所渐皆为名士,而刘绚、李吁、谢良佐、游醉、张绎、苏晒、吕大临、吕大钧、尹惇成德尤着。绚为人气和,而体庄持论不苟合,珪步不忘。学人谓:明道平和简易,惟质夫庶几似之。又曰:质夫沛然。吁才器可大任,所造尤深,所得尤粹。胸中闳肆开发,求之孔门,如赐也达。良佐英果明庾,强力不倦,曰有程课,如以生意论仁,以实理论诚,以常惺惺论敬,以求是论穷理,其命意皆精当,而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之门,又最得明道教人之纲领。醉德宇粹然,诚於中,形於外,仪容辞令集然有文。初与兄醇俱以文行知名,伊川见之京师,谓其资可以进道,招使肆业,尽弃所学而学焉。绎与惇同时,绎以高识,惇以笃行,俱为先生所称,尝曰:吾晚得二士者是也。大钧强明直谅,所行不二于心,所知不二于行,以孔子上达之心立其志,以孟子集义之功养其德,以颜子克己复礼之用厉其行,其要归之诚明不息,不为众人沮之而疑,小辩夺之而屈,势利劫之而回,智力穷之而止。其自任以圣贤之重如此。大临深潜缜密,本是个刚的气质,涵养得到如此。故圣人以刚为信子。若刚矣,能除去过刚之病,全其为刚之德,何事不可为,不刚终不能成事。录曰:录程门者,有宋一代,道学大明。其上者不由师传,默契道体,濂汉以来,一人而已。是后明道浚其源,伊川会其流,晦庵扬其波,股晨乎无有穷已。其所以淑人心,明道衍,敦风化之本,原厚邦国之元气。究其用心,直欲上跻三代之盛而后已焉。此其道义显着,后世鲜能及也。屏山先生刘子单,忠显公翰之子,愤父死难,隐居武夷山,与胡宪、刘勉之交欢相得,所与游皆知名士,而期以任重致远者,晦庵一人而已。尝读《易》涣然有得,以为学《易》当先《复》,故以不远复之言告晦庵,俾佩之终身,后卒为儒宗。籍溪先生胡宪,安国从子,生而静殷,不妄笑语,平生危坐,虽仓卒无疾言遽色,人犯之未尝校。时禁伊洛之学,宪与勉之求得其书,潜抄默诵,夜以继日。闻涪陵谯定受学于颐,往从受业,久未有得。定曰:心为物溃,故不能有见,惟学乃可明耳。宪悟曰:所谓学者非克己工夫耶。自是一意下学,不求人知,归崇安,力田以奉其亲,从游者益众,曰与学者训,接以为己之学。问者始而笑,中而疑,久而观其所以修身、事亲、接人者,无一不如所言,遂翕然悦服。晦庵尝言:事籍溪最久,得其学为多。
译《录》说:我只观察“诚”这个字,人的吉凶祸福、进退存亡,没有不由它决定的。熙宁、元丰年间,天下的是非已经混乱了;直到百世之后,谈到君实、景仁,还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这就是诚。诚就不会虚妄;行动刚健,中正而能相应,哪里需要事先谋划才会相同呢?那些传法的沙门、护法的善神,并不是真诚的。不真诚,就虚妄而不正,违背人情常理,也不受天道保佑,怎么会有好的结局呢?所以,一类人生时同传,死后同传,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另一类人表面相似,实际上都在二位公死后便无人能够称道了。正言邹浩、士、田翟、田昼议论慷慨,以气节互相激励。邹浩曾弹劾章惇不忠、轻慢皇上的罪行,尚未得到答复,刘太后便临朝。田昼对人说:“如果志完不发言,我们就可以绝交了。”后来邹浩果然上疏论劾章惇,章惇因此被定罪,除名编管到新州。邹浩被贬后,田昼在路上迎接他。邹浩见到他流下眼泪,田昼严肃地说:“假如志完隐瞒不说,留在京师,遇到寒病而不能发汗,五天就死了。难道只有岭海之外才能杀死人吗?希望您不要因为这次举动而自满,士人应当做的事还不止这些。” 《录》说:田昼这番话,是通达之人的议论。君子应当把它记在心里,这样以后成败、利钝、死生、荣辱都不会萦绕在心中。虽然这并不是人所希望的,但在光明的天地之间、万物明丽兴盛之时,难道是故意要仿效蚤的鸣叫、营的声韵吗?事情出于不得已,而地道失去安静,君子只是衡量伦理轻重、道义深浅,并不是为了谋求什么。真宗、哲宗两朝都尊崇刘太后,而明肃太后最终以正道而死,崇恩太后却自尽而亡;志完如今果然保全了他的志节。如此看来,即使死了也等于没有死,何况是真正没有死呢?如果仁宗废郭后而立曹后,还可以说是较为妥善;又不能因为这个时代的事,就和那个时代相提并论。安定先生胡瑷忧虑隋唐以来做官进身崇尚文辞而遗弃经学,苟且追逐仕途、贪图俸禄。等到他担任苏州、湖州二州教授时,便制定严格的规约,并以身作则。即使大暑天,也一定穿着公服整天到官署会见学生,以此严肃师生之间的礼节。他讲解经书遇到重要义理,便恳切地向学生说明为什么要先修治自己,然后才能治理别人。学生有数千人,日日月月勤奋学习、琢磨文章,都传习经义,并且一定以义理胜过辞章为准;他们相信老师的学说,推重敦厚和实践。后来胡瑷任太学教官,四方学生都来归附,学校房舍都容纳不下。他在湖州学校设置经义斋、治事斋。经义斋选择通达而有器局的人居住;治事斋则每人专治一事,同时兼治另一事,如治理百姓、统领军队、水利、筹算等。在太学也是这样。学生分散在四方,无论资质贤愚,都循循有礼、端雅整饬;只要见到他们的言谈举止,不必询问就知道是先生的弟子。学生之间互相谈论时称“先生”,不必询问也知道说的是胡公。《录》说:考察安定先生的事迹,在濂洛之学的风气尚未广泛传播时,苏湖之教已经走在前面。他既没有先传后倦的心态,又兼有明体适用的学问。在那个时候,人才日益兴盛,国运日益隆盛,风俗日益淳厚,德业日益敦厚,无不由明师贤傅先行倡导、辛勤教导而来。二程先生一生教诲别人从不厌倦,因此从他门下出身的学者最多,受其学术源流浸润的都成为名士,其中刘绚、李吁、谢良佐、游酢、张绎、苏昞、吕大临、吕大钧、尹惇成就尤其显著。刘绚为人平和,仪态庄重,立论不苟且附和,行动举止从不忘记礼法。学者说:“明道先生平和简易,只有质夫差不多像他。”又说:“质夫学问充沛。”李吁才华器识可以承担大任,造诣尤其深,所得尤其纯粹。他胸襟宏大,思想开阔;若在孔门中寻找类似的人,大概如端木赐那样通达。谢良佐英明果断,明察精密,努力不倦。他日常有明确的功课,如以生命力来论仁,以真实来论诚,以始终警醒来论敬,以求得正确来论穷理;所立论旨都精确恰当,并直接指出穷理居敬是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最能得到明道先生教人的纲领。游酢德性纯正,内心真诚,外表自然流露,仪容辞令整肃而有文采。他起初和兄长游醇都因文章和品行而知名,伊川先生在京师见到他们,认为他们的资质可以进于道,便招来让他们专心学习,二人完全放弃旧学而从师学习。张绎和尹惇同时受学,张绎以见识高明著称,尹惇以笃实行事著称,都受到先生称许。先生曾说:“我晚年得到这两位士人,正是如此。”吕大钧刚强明敏、正直诚信,所做的不会背离内心,所知的不会背离实践;以孔子“上达”的心志立定志向,以孟子积累义理的功夫培养德性,以颜子克己复礼的实践磨炼行为。他最终归于真诚明达、永不停息,不因众人的沮丧而怀疑,不因小的辩说而屈服,不因权势利益的威胁而改变,也不因智力穷尽而停止。他以圣贤所承担的重大责任自任,达到如此程度。吕大临沉潜严密,本来具有刚强的气质,又能涵养到这种程度。所以圣人把刚强看作可信之人的品性。如果已经刚强,又能去除过于刚强的弊病,成全刚强的德性,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不刚强,终究不能成事。《录》说:考察程门之学,宋代一朝,道学得以大为昌明。在程门以上的人,不依靠师传便默契于道体,自濂、洛以来,只有一人而已。此后明道先生疏浚源头,伊川先生汇合支流,晦庵先生扬起波澜,教化人心、阐明道理,敦厚风俗教化的根本,培植国家元气,绵延不绝。他们用心的最终目的,正是要使国家上升到三代盛世的境界才停止。这种道义的显著成就,后世很少有人能够达到。屏山先生刘子翚,是忠显公刘翰的儿子。他因父亲死于国难而悲愤,隐居武夷山,与胡宪、刘勉之交情深厚,来往的都是知名士人;而他们认为能够担当重任、成就远大事业的,只有晦庵一人。他曾读《易》,心中豁然有所得,认为学习《易》应当先学习《复》卦,因此把“出入无疾,朋来无咎;频复,厉无咎”等不远复之义告诉晦庵,让他终身佩服,后来晦庵终于成为儒学宗师。籍溪先生胡宪是胡安国的侄子,天生沉静寡言,不轻易说笑,平生端坐,即使仓促之间也没有疾言厉色;别人冒犯他,他从不计较。当时朝廷禁止伊洛之学,胡宪与刘勉之设法得到有关书籍,暗中抄写,默默诵读,日夜不息。他听说涪陵谯定曾受学于程颐,便前往跟随学习,但很久没有所得。谯定说:“心被外物所溃乱,所以不能有所见;只有学习才可以使心明白。”胡宪醒悟说:“所谓学习,不就是克己的功夫吗?”从此他一心从事下学,不求别人知道。回到崇安后,努力种田奉养父母,前来跟随他学习的人越来越多。他每天给学生讲授学问,并把与人交往当作自己的学问。求教的人开始时嘲笑他,后来产生疑惑,久而久之观察到他修身、侍奉父母、待人接物没有一件不符合他所说的,于是全都心悦诚服。晦庵曾说:“我侍奉籍溪先生最久,从他那里得到的学问也最多。”
白水先生刘勉之从谯定、刘安世、杨时受学,卒业乃还崇安,即近郊结草为堂,读书其中,力耕自给,担然无求於世,学者踵至,随其材品为说圣贤之道。晦庵得道统之正,自三先生始。录曰:观韦斋临终所托以其子,不惟传道受业之功,而实兼宗主依归之意。盖晦翁本新安人,始也寓居崇安,终也徙居考亭,皆依子羽以为之所,后遂为堂。堂阙里与束鲁并称,可以见古人恩义之重,师资之情,视今以为何如哉。晦庵先生门人甚多,最着者黄干、李墦、刘烩、刘炳、张洽、陈淳、李方子、黄撷、蔡沈、辅广。干夜不设榻,不解带,志坚思苦,晦庵妻以女。及病,革以深衣,并所着书授之,诀曰:吾道之托,死无憾矣。遂没。干弟子曰盛,编礼着书,讲论经理,朝夕不倦。墦初告以曾子之旨,致远固以毅,而任重贵乎弘也。墦因以弘名其斋。凡诸生未达者,先令访墦,俟有所发,从而折衷之,诸生畏服。故曰:墦进学可畏,处事不苟。他曰任斯道者必子也。墦又言:凡人不必待仕宦,有职事方为功业。但随力到处,有以及物,即功业也。居家讲道,学者宗之。烩发明渊源道学以倡诸儒,着《礼记□周易解说》、《云庄外药、续药》行世。炳从学,一以讲道明理为心。晦庵释《四书》,及传《易》、《诗》、《通鉴纲目》、《太极图》,皆与炳往复论辩,参订其问,多所是正。着《四书问目》、《纲目要略》。终谧文安,学者称陆堂先生。洽自六经传注而下,皆究其指归,至於诸子百家、山经地志,无所不读。朱子嘉其笃志,谓黄干曰:所望以永斯道之传者,二三君子也。自少尤用力於敬,平居不异常人,至义所当为,则勇不可夺。着《春秋集注》、《地理沿革表》行于世。淳少习举业,林宗臣见而奇之,曰:此非圣人事业。因授以《近思录》,淳尽弃其业而学焉。及晦庵至漳,淳请受教,为学益力。晦庵曰:吾南来,喜得淳。后没,尤追思之。为人痛自裁抑,无书不读,无物不格,日积月累,义理贯通,洞见条绪,恬退自守,名播天下。方羊之裘,其宰曰:车新则安,马肥则疾,狐裘则温,君宜改也。简子曰:君子服善则益恭,小人服善则益踞。子贡谓子石曰:何不学诗。子石曰: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悌,朋友求吾信,何暇学哉。子贡曰:损吾诗,学于诗。○河平四年,都水使者谏议大夫刘向上言:曲弥高者,和弥寡。水所以载舟,亦能以覆舟。○楚丘先生年七十披裘见孟尝君,君曰:先生老矣,何以教寡人。先生曰:欲使追车趁马,逐鹿搏虎,吾即死矣,何暇老耶。若使法嫌疑,定犹豫,吾即少也,何老之有。孟尝乃有愧色。○魏王欲筑中天之台,曰:敢有谏者死。许绾财蒙操畚,入曰:闻王欲为中天之台,愿效力焉。臣闻天去地一万五千里,今王因而半之,应高七千五百里。基广八千里,尽王之地不足以成台址,王宜起兵伐诸侯,尽有其地,犹不足也。又伐西夷,乃足之矣。须具材木人徒。称此然,可作也。魏王默然,后乃罢筑。○有遗郑相鱼,不受,人曰:子嗜鱼,何故不受。对曰:谓嗜鱼,故不受。受鱼失禄,无以食鱼。不受鱼得禄,终身食鱼。○以老者智,少者决,必能治阿。子奇年十六,齐君使治阿。既而君悔之,遣使追。追者及国,子奇必能治,阿共载皆白首也。子奇至阿,铸库兵以作耕器。魏曰:闻童子治邑,库无兵,仓无粟。乃起兵击之。阿人父率子,兄率弟,以私兵战,遂败魏师。法言十五卷扬雄撰李轨弘范注务学不如务求师。师者,人之模范。晞颜之人,亦颜之徒;晞骥之马,亦骥之乘。○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娌。若孔氏之门而用赋,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四重何谓。四重:言重则有法,行重则有德,貌重则有威,好重则有观。○四轻何谓。四轻: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娌。○刀不利,笔不钴,宜加砥削。○天可度,则覆物浅矣;地可测,则载物薄矣。○说天者莫辩乎《易》,说地者莫辩乎《书》,说体者莫辩乎《诗》,说理者莫辩乎《春秋》。○孔子,束国之逐臣;夷齐,西山之饿夫,不屈其志,不辱其身,不夷不惠,可否乏间。○仲尼之道,犹四渎经营中国,终入大海。太玄经十卷扬雄撰虞翻注鹰萃于林,獭入干泉。○呜鸠在林,笑彼众禽。○淮南王安多华少实。○齐桓、晋文之霸,如曰继月。孔子文足,老君玄足。山川薮泽,万物归焉。○君子得位则昌,失位则良,小人得位则横,失位则丧。新论十七卷桓谭三皇以道治,五帝以德化,三王白仁义,五霸用权智。无制令刑罚谓之皇,有制令无刑罚谓之帝,赏善诛恶诸侯朝事谓之王,兴兵众#2弘道录卷之二十六竟#1『一』原缺,据《新唐书》补。弘道录卷之二十七义朋友之义
译白水先生刘勉之曾跟随谯定、刘安世、杨时学习,学业完成后回到崇安,在近郊结草建堂,在里面读书,努力耕作以自给,对世俗没有任何要求。求学者接踵而来,他便根据各人的才质品行讲说圣贤之道。晦庵得到正统道学的传承,是从这三位先生开始的。《录》说:考察韦斋先生临终时把儿子托付给人的事,不只是有传道授业的功劳,实际上还包含了以宗师为依归、以道统相托的意思。晦翁本是新安人,起初寄居崇安,后来迁居考亭,始终都依靠子羽为他安排居处,后来终于建成了这座堂。此堂与阙里、东鲁并称,由此可见古人恩义之重、师生之情深厚,与今天相比又当如何呢?晦庵先生的门人很多,其中最著名的是黄干、李燔、刘焞、刘炳、张洽、陈淳、李方子、黄榦、蔡沈、辅广。黄干夜里不设床榻,不解衣带,志向坚定,思虑刻苦,晦庵把女儿嫁给了他。黄干病重时,晦庵穿着深衣,把自己所著的书一并交给他,临诀说:“我的道统有所托付,死而无憾了。”于是去世。黄干的弟子黄曰盛,编纂礼书,撰著文章,讲论经义,早晚不倦。李燔起初听到曾子的宗旨:要到达远方必须坚定不移,而承担重任贵在宽弘,于是用“弘”字命名自己的书斋。凡是学生有不明白的,先让他们去请教李燔,等有所启发后,再由先生加以折衷评定,学生都敬畏佩服。因此说:“李燔进学的功夫令人敬畏,处理事务不苟且。”又说:“将来承担此道的人,一定是您。”李燔还说:“人不一定要等到做官,有了职务才算功业。只要在自己的能力所及之处,能够有所益于万物,就是功业。”他居家讲道,学者都尊奉他。刘焞阐发道学的源流,倡导各位儒者,著有《礼记□周易解说》《云庄外药》《续药》,流传于世。刘炳跟随学习,一心以讲道明理为志。晦庵解释《四书》以及传注《易》《诗》《通鉴纲目》《太极图》时,都与刘炳反复讨论校订,其中许多地方得到辨正。李方子著有《四书问目》《纲目要略》。死后谥号文安,学者称他为陆堂先生。张洽从六经传注以下的典籍,都探究其宗旨,至于诸子百家、山经地志,也没有不读的。朱子赞许他志向笃定,对黄干说:“我所希望用来使此道永远流传的,就是这几位君子。”张洽从年轻时尤其用力于“敬”;平日居处与常人没有不同,但到了义理所应当做的事,勇气便不可夺取。他著有《春秋集注》《地理沿革表》,流行于世。陈淳年轻时学习科举业,林宗臣见到他后惊异地说:“这不是圣人的事业。”于是把《近思录》授给他,陈淳完全放弃原来的学业而学习道学。晦庵到漳州后,陈淳请求受教,学习更加努力。晦庵说:“我南来,幸而得到陈淳。”后来陈淳去世,晦庵尤其追念他。他为人严厉地约束自己,没有书不读,没有事物不穷究;日积月累,义理贯通,彻底看清条理脉络,安然退处、自守其志,名声传遍天下。方孝孺穿着羊裘时,他的主管说:“车是新的才安稳,马肥壮才跑得快,狐裘才暖和,您应该换一件。”方孝孺说:“君子接受正确意见,就更加恭敬;小人接受正确意见,反而更加骄横。”子贡对子石说:“你为什么不学习《诗》呢?”子石说:“父母要求我孝顺,兄弟要求我友爱,朋友要求我守信,哪里有空学习《诗》呢?” 子贡说:“正因为我损害了自己的言辞,所以才学习《诗》。” ○河平四年,都水使者、谏议大夫刘向上书说:“曲调越高,能够应和的人就越少。” 水既可以承载船只,也能够使船翻覆。○楚丘先生七十岁时披着裘衣去拜见孟尝君。孟尝君说:“先生已经老了,还能用什么来教导我呢?” 先生说:“如果您想让我驾车追赶马匹、追逐鹿、搏击老虎,我马上就会死,哪里有时间变老呢?如果您想让我制定法令、裁决疑难、确定犹豫不决的事情,我马上就会年轻,哪里谈得上老呢?”孟尝君于是面有惭愧之色。○魏王想修筑中天台,说:“谁敢进谏,处死。” 许绾背着畚箕,装作来劳动,进去说:“听说大王想修筑中天台,我愿意来效力。我听说天离地一万五千里,现在大王打算把它修到中间,应该高七千五百里。台基宽八千里,把大王的土地全部用上也不足以建成台基。大王应当出兵讨伐诸侯,把他们的土地全部占有,仍然不够;还要讨伐西方夷人,这才够用。还必须准备木材和役夫。这样做才可以修成。”魏王默然无言,后来便停止修筑。○有人送鱼给郑国的宰相,他不肯接受。有人问:“您喜欢吃鱼,为什么不接受呢?” 他回答说:“正因为别人知道我喜欢鱼,所以我才不接受。接受鱼就会失去俸禄,今后没有钱买鱼;不接受鱼而保住俸禄,就能一生都有鱼吃。” 凭借老年人的智慧和年轻人的果断,一定能够治理好阿地。子奇十六岁时,齐君派他治理阿地。不久齐君后悔了,派使者追赶召回他。追赶者到达阿国时,阿地已经治理得很好,阿地人都驾车来迎接,车上坐的全是白发老人。子奇到了阿地,把府库中的兵器熔化,铸成农具。魏国听说有个童子治理阿地,府库没有兵器,粮仓没有粮食,于是发兵攻打。阿地百姓父亲率领儿子、兄长率领弟弟,拿私人的武器作战,终于击败了魏军。《法言》十五卷,扬雄撰,李轨、弘范注。致力于学习,不如致力于寻求老师。老师是人的榜样。仰慕颜回的人,也属于颜回一类;仰慕骐骥的马,也能成为骐骥一类的坐骑。○诗人的赋,文辞华美而合乎法度;辞人的赋,文辞华美而流于淫丽。如果孔子的门下采用赋这种文体,那么贾谊可以登堂,相如可以入室了。○什么叫“四重”?四重是:言语庄重就有法度,行为庄重就有德行,容貌庄重就有威严,爱好庄重就有观瞻。○什么叫“四轻”?四轻是:言语轻浮就会招来忧患,行为轻率就会招来罪过,容貌轻佻就会招来羞辱,爱好轻薄就会招来淫丽。刀不锋利,笔不锐利,就应当加以磨砺削正。○如果天可以测量,那么它覆盖万物的范围就浅薄了;如果地可以测量,那么它承载万物的厚度就有限了。论说天道,没有比《易》更能阐明的;论说地道,没有比《书》更能阐明的;论说事物的体质,没有比《诗》更能阐明的;论说道理,没有比《春秋》更能阐明的。○孔子,是东方诸国被驱逐的臣子;伯夷、叔齐,是西山上挨饿的人;他们不屈服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体,不偏向伯夷,也不偏向柳下惠,这些是非又有什么可争论的呢?仲尼之道,就像四条大河环绕、贯穿中原,最终都流入大海。《太玄经》十卷,扬雄撰,虞翻注。鹰聚集在树林,獭进入泉水。○鸣鸠在树林中,嘲笑那些众多的禽鸟。○淮南王刘安夸饰有余而实际不足。○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就像月亮相继出现一样。孔子的文德充足,老君的玄理充足。山川、薮泽以及万物,都归附于他们。君子得到职位就昌盛,失去职位就安适;小人得到职位就横暴,失去职位就败亡。《新论》十七卷,桓谭撰。三皇用道来治理,五帝用德来教化,三王凭仁义治理,五霸使用权谋智术。没有法令和刑罚,称为皇;有法令而没有刑罚,称为帝;奖赏善人、诛罚恶人,使诸侯朝见并奉行朝会之事,称为王;兴兵聚众…… 《弘道录》卷二十六完。#1“ 一”字原本缺失,据《新唐书》补入。《弘道录》卷二十七。义。朋友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