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四十六
录曰:圣人之门,大抵不愤不启,不徘不发。盖方人未足为病,而以我不欲,人之加诸我,自任以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为仁。其与颜子,相去不啻天渊。若其英锐之资,未叉真以能近取譬,非尔所及之言为信。故以与回孰愈启之。而赐也,诚能反躬自诣,从事於仰钻瞻忽,欲罢不能之问。颜,何人哉。希之则是顾,以其资禀所造就而言,夫苟造就而已矣。孔门之回,奚待智者而后知哉。故天子再言弗如也,若终於赐而已矣。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录曰:此闻一知十之本也。夫有所弗择,择则无过弗及矣。有所弗得,得则弗膺弗失矣。积而至於无所於择,无乎弗得。此闻一知十,有不期然。学者未至於是,但能电免於择善服膺之问,则颜子之地位,斯可及矣。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录曰:孔子尝以回赐并言,盖二子资相近也,习相远也。回之近道,在於能择,而无所不说,非但天资之故,乃其学之至也。赐不受命,而不能择,然亿则屡中,乃天资之合,非其明之至也。此命,非贫富贵贱之命,即天命谓性之命。而屡空货殖,皆其余事耳。子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对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录曰:此方信而忽疑,非其积学功至,乃择焉不精之故也。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渊同道,一以贯之也。是故礼乐文物,古今事变,可以多学而识之,而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不可以多学识之也。於此而择之於初,则无此疑矣。夫子告子贡一贯,与曾子同,而先之以多学,与曾子异。盖曾子务守约,子贡务施博。约,故不言而解;博,故方信忽疑。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录曰:愚观子贡之智,不但何敢望回,而又何敢望参乎。夫颜惟一善服膺,至於知十,则裕如矣。曾惟忠恕自勉,至於一贯,则洞然矣。曾子非借学者以明道也,乃本诸心而无栗也。错诸躬而有据也,措诸词而不路也。夫忠与恕无二道,犹一与贯无二物也。而一之贯万,何从而政之,亦何由而得之。善学者叉有肆力之地矣。惟尽已可勉,惟及人可能,而一则不可勉矣,贯则不可能矣。及其至也,人已混为一途,天人合为一道。不期於一而一者,吾心也;不期於贯而贯者,万事也。此不惟善学夫子,而又善教门人;不惟善教门人,而又善教万世。若苟徒事高远,未知其方,虽与之千言而不足,岂一言而有余哉。《左传》:昊公子札聘於鲁,请观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国,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邸》、《墉》、《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公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束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束淮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束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夫乏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风风乎。大而婉,除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其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讣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倡,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一反而不愁,乐而不荒,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箭南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暂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箭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俦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
译录文说:圣人的门径,大体上是不到内心奋发的时候不启发,不到想通而说不出的时候不指点。大概普通人还没有达到足以成为忧患的程度,只是因为我不愿意承担别人加在我身上的责任,却自以为能够广泛施恩于百姓、救济众人而成为仁人,这同颜回相比,何止相差天渊。至于子贡才思敏锐,如果不能真正做到由近及远、以己譬人,那么“不是你所能达到”的话就确实可信。所以孔子用“你和颜回谁更强”来启发他。子贡如果真能反省自身、亲自探究,致力于仰望、钻研、瞻视、忽然领悟,以及想停止却不能停止的问题,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呢?只要向他学习,就会有所接近。不过从他的资质和成就来说,关键只在于能否有所成就而已。孔门中的颜回,哪里需要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呢?所以孔子两次说“你比不上他”,似乎最终只是对子贡说到这里为止。孔子说:“颜回为人,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一项善,就牢牢记在心中,始终不失去它。” 录文说:这就是颜回听到一件事而能推知十件事的根本。对于事情没有选择,选择了就不会有过头或不足;没有真正得到,得到后就不能铭记于心、不能保持不失。积累到最后,就会无所不选择、无所不得。这种听一知十,并不是刻意追求而自然达成的吗?学习的人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只要能在选择善、铭记于心这件事上勉力而行,那么颜子的境界就可以接近了。孔子说:“颜回大概接近道了吧,他常常贫困得一无所有。子贡不接受天命,却经营财货,推测事情却常常猜中。” 录文说:孔子曾经把颜回、子贡并列来说,大概是因为两人的资质相近,而习染和成就相差很远。颜回接近道,在于能够选择善道而没有不悦服的地方;这不只是天资的缘故,也是他的学问达到了极致。子贡不接受天命,不能作出选择,然而推测事情常常猜中,这是天资与机遇相合,并不是明智达到极致。这里的“命”,不是贫富贵贱之命,而是“天命谓性”的命。至于屡次贫困和经营财货,都只是他们的余事罢了。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学习得多、记住得多的人吗?”子贡回答:“是这样,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我是用一个根本贯穿一切。” 录文说:子贡刚刚相信,忽然又产生怀疑,不是因为积累学问的功夫已经达到,而是因为选择还不够精确。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渊,同一道理贯穿始终。因此,礼乐、文物以及古今事变,可以靠多学多记来了解;但做到精纯专一、诚信地守持中道,却不能靠多学多记来达到。如果一开始就能作出选择,便不会有这种疑惑。孔子告诉子贡“一以贯之”,与告诉曾子相同;但先说“多学”,却与告诉曾子不同。大概曾子专力于守约,子贡专力于广泛施行。守约,所以不用说明也能领悟;广博,所以刚刚相信又忽然怀疑。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穿一切。”曾子说:“是。”孔子出去后,门人问曾子:“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 录文说:我看子贡的智慧,不但不敢奢望赶上颜回,又哪里敢奢望赶上曾参呢?颜回只是把一项善牢牢记住,到了能够知十,便从容自如了。曾子只是以忠恕勉励自己,到了贯通一切,便洞然明白。曾子不是借助学者的解释来阐明道,而是以本心为依据,没有疑惧;落实在自身行为上有根据;安置在言辞中也没有阻碍。忠与恕不是两条道,正如“一”与“贯”不是两种东西。一贯通万事,从哪里着手、又怎样得到呢?善于学习的人确实有用力的地方。尽己可以勉力,及人也可以努力,唯独“一”不能靠勉强达到,“贯”也不能靠强求获得。等到达到极致,人与己已经混合成一条道路,天与人合为一道。不期望成为一而自然成为一的,是我的心;不期望贯通而自然贯通的,是万事。这不仅是善于学习孔子,也是不仅善于教门人,更是善于教导万世。如果只是追求高远,却不知道方法,即使对他说一千句话也不够;难道只说一句话就会有余吗?《左传》记载:吴国公子季札出使鲁国,请求观看周乐。乐工为他演奏《周南》《召南》,他评论说:“美好啊,这是开国的基础,但还没有达到极致;不过勤劳而不怨恨。”演奏《邶》《鄘》《卫》,他说:“美好啊,深厚啊,是忧患却不困顿。我听说卫康公、卫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是卫风吧。”演奏《王风》,他说:“美好啊,思虑深远而不恐惧,这大概是周的东迁吧。”演奏《郑风》,他说:“美好啊,但它过于细弱,百姓承受不了,恐怕是最先灭亡的国家吧。”演奏《齐风》,他说:“美好啊,气势盛大,真是大国之风!治理东方淮夷的,大概是太公吧,这个国家不可估量。”演奏《豳风》,他说:“美好啊,广大而奔放,快乐却不过度,这大概是周公的东征吧。”演奏《秦风》,他说:“这就是夏声。能够具有夏声就会强大,这个国家的成就大概到达极点了。它大概保留着周的旧风吧。”演奏《魏风》,他说:“美好啊,宽和温厚;宏大而婉转,平易而好行;以德行辅佐政事,这就是明主之风。”演奏《唐风》,他说:“思虑深远啊!其中大概有陶唐氏遗民的风气吧。不然,为什么忧虑得如此长远?不是有美德的后代,哪里能这样?” 演奏《陈风》,他说:“国家没有君主,怎么能长久呢?”从《陈风》以下,他没有再讥刺什么。演奏《小雅》,他说:“美好啊,思虑而不变心,有怨而不言语。这大概是周德衰微的时候吧,但仍有先王遗民的风气。”演奏《大雅》,他说:“广大啊,和乐啊!曲折之中有正直的体势,这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演奏《颂》,他说:“达到极点了!正直却不傲慢,委曲却不屈服;亲近却不轻佻,疏远却不离散;迁移却不过度,反复却不厌倦;一转变却不忧愁,快乐却不荒淫;周遍而不匮乏,广大而不炫耀;施予而不耗费,取得而不贪婪;安处而不沉滞,行动而不流荡。五声和谐,八风平和,节奏有度,守持有序,这是盛德共同具有的。”看见舞《象》、舞《南钥》,他说:“美好啊,但仍有遗憾。”看见舞《大武》,他说:“美好啊,周朝的盛大,难道就是这样吗?”看见舞《韶濩》,他说:“圣人的弘大啊,但仍有暂时的德行;圣人的成就真难啊。”看见舞《大夏》,他说:“美好啊!勤劳而不自夸有德,除了禹还有谁能做到?”看见舞《韶箾》,他说:“德行达到极点了!广大啊,像天一样没有什么不覆盖,像地一样没有什么不承载。” 即使有极其盛大的德行,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了。
录曰:《洪范》曰:思曰睿。周子曰:无思,本也。思,通用也。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季子弃室而耕,所养素定,而太伯在天之灵,阴有以通其微。故其未闻乐之先,如懈谷未改,葭草未动,希声既鲜,知音实希。及其既闻乐之后,如九清既通,百川时至,条理豚络,豁然贯通,知其若兴若亡,若美若盛,若勤若忧,若大若细,若深而广,若底而至,以极於如天之覆,如地之载而后已焉。岂其句句而歌之,字字而辩之乎。盖以无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夫子不云乎,不图为乐之至於斯。其平日诵说,向往欣慕爱乐,何啻汲汲。一旦闻之,自有不觉其心融之妙,而叹息之深也。呜呼。今之诵《诗》三百,尚不若工歌一言,则以不思而不能通之故也。夫子叹虽多,亦奚以为;然则虽观,亦奚以为哉。季札在鲁见叔孙穆子,说之,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子。遂聘於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兔於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兔於乐高之难。聘於郑,见子吐,如旧相识,与之缟席,子产献纷衣焉,谓之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适卫,说莲缓、史狗、史鳍、公子刻、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自卫如晋,将宿於戚,闻锺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於戮。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适晋,说越父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於三家乎。说叔向,将行,谓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於难。录曰:夫所谓博雅君子者,非但能知已往之故也,将来之事,亦莫不知。以其静虚财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其要皆自无欲中来也。自今观之,若齐之晏婴,郑之子产,卫之伯玉,晋之叔向,皆当代殊绝人物。而豹也,武与起与舒也,鳝与荆与朝也,又皆从政之表表者。吴虽远於中国,季实迩於仁贤,所谓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兹非其人耶。使其溢於一国之名,宠淫於当时之富贵,不得英贤而友之,何以令名传於今乎。虽然尚有圣如夫子,尝聆声咳,而言游在鲁,曾无为札一介,则所以卒於一国之士也。《通鉴》: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连。仲连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即墨破亡余卒,破万乘之燕,复齐之墟。今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不克,於是惧。复见鲁仲连,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闻其说。仲连曰:将军之在即墨,坐朋识篑,立则仗锺,为士卒倡曰:无可往矣,宗庙亡矣。今曰尚矣,归於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间,君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今将军束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娱,黄金横带,而骋乎淄渑之问,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也。田单曰:单之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曰乃厉气循城,立於矢石之所,援抱鼓之,狄人乃下。录曰:烛哉,鲁仲连乎,何其切中夫人之心也。以乐毅之贤,而怠於莒与即墨,蚓其他者乎。是故古之圣贤忧勤惕厉之意,所以常存天之理,而不敢死已之心,亦惟恐坚敌之志,而懈己之防也。其是故欤。田单克聊城,归言鲁仲连於齐王,齐王欲爵之,仲连逃之海上曰:吾与富贵而口□□,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录曰:鲁连之肆志,不已泰乎。肆非贤者所愿也。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以至於夫妇、长幼、朋友无不得焉,则世乌可轻,志乌可肆哉。奈之何当连之世,以诸侯帝秦,亡心君臣之义;以燕会让国,背父子之仁;以君王后自嫁,污夫妇之礼;以惠文立少于,乱长幼之序;以孙庞苏张之徒纷纭友,复失朋友之信。连之欲蹈束海,几以此耳。盖不待天下士,而中人之资,已知其不可为矣。子顺者,孔子六世孙也。魏王闻其贤,遗使秦黄金束帛聘之。子顺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为治世也。虽蔬食饮水,吾犹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耳。魏王奚少於一夫。使者固请,子顺乃之魏。九九月,陈大计,辄不用,乃以病退,其友谓之曰:子其行乎。答曰:行将何之。当今山束之国敝而不振,三晋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而入秦,燕齐楚已屈服矣。以此观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尽为秦乎。
译录文说:《洪范》说:“思考叫作睿。”周子说:“无思是本体,思考是通达的作用。不思考,就不能通达;稍微不能明睿,就不能无所不通。季札舍弃家室而耕作,所培养的心性本来就已经确定;而太伯在天之灵,暗中有助于使他通达细微之处。因此,他还没有听到音乐以前,就像葭谷尚未改变、芦苇尚未萌动,微小的声音已经极少,真正知音也极少。等到他听过音乐以后,就像九天清气已经贯通、百川按时汇集,条理纵横交错而豁然贯通;于是知道其中有兴有亡,有美有盛,有勤劳有忧虑,有宏大有细微,有深厚而广大,有根底而达到极致,最终达到像天覆盖万物、像地承载万物的境界。难道他是逐句歌唱、逐字辨析的吗?大概是因为无所不通产生于通达细微,通达细微产生于思考。孔子不是说过“想不到音乐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他平日诵读讲说,向往、欣慕、喜爱音乐,哪里只是急切而已?一旦听到音乐,自然会有不知不觉间心神融化的奇妙感受,于是发出深长的感叹。唉!现在的人诵读《诗经》三百篇,还不如乐工演唱一句,正是因为不思考所以不能通达。孔子即使感叹得再多,又有什么用?那么,即使只是观看,又有什么用呢?季札在鲁国见到叔孙穆子,很喜欢他,对穆子说:“您恐怕不能得到善终吧!您喜好善人,却不能选择合适的人。我听说君子务必要选择人才,您作为鲁国的宗卿,掌握国家大政,却不慎重荐举人才,将怎样承受后果?灾祸一定会降临到您身上。”随后他出使齐国,喜欢晏平仲,对他说:“您有封邑却参与政事;没有封邑、没有政权,才可以免除灾难。齐国的政权将有所归属,在尚未归属之前,灾难还不会停止。”因此晏子通过陈桓子,把政权和封邑交还出去,所以免除了栾高之难。出使郑国时,他见到子产,像见到旧相识一样,和他同坐白色席子;子产献给他彩色衣服。他对郑国执政说:“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灾难将要到来;政事必定会牵连到您。您执政时,要谨慎地用礼来治理,否则郑国将要败亡。”到了卫国,他喜欢蘧伯玉、史狗、史鳅、公子刻、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有很多君子,暂时还没有灾患。”从卫国到晋国,将要在戚地住宿时,听见钟声,说:“奇怪啊!我听说,声音巧妙而缺少德行,必定会遭到杀戮。”于是离开了。文子听说这件事,终身不再听琴瑟。到了晋国,他喜欢越父、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大概会聚集到三家手中吧。”他又喜欢叔向,临行时对他说:“您要努力。” 您的君主奢侈而且有许多能臣,大夫们都很富有,政权将要落入大夫之家。您喜欢直言,一定要考虑自行免除灾难。录文说:所谓博雅君子,不只是能够知道过去的事情,对于将来的事情也没有不知道的。因为内心安静虚明,所以明达就能通晓变化;正直就能公正,公正就能广大。这些根本都来自无欲。现在看来,齐国的晏婴、郑国的子产、卫国的伯玉、晋国的叔向,都是当代极其杰出的人物。至于豹、武、起、舒、鳝、荆、朝,也都是从政者中的杰出人物。吴国虽然远离中原,季札却亲近仁人贤士,所谓“天下的善士同天下的善士交友”,不就是指他吗?假如他只满足于一个国家的名声,沉溺于当时的富贵,不能得到英贤而与之交友,凭什么使美名流传到今天呢?然而,天下还有圣人如孔子,季札曾听到他的声音和咳嗽;孔子的弟子言游在鲁国,却没有替季札引荐一介之士。因此,季札最终只能成为一国的士人。《通鉴》记载:田单将要攻打狄地,前去拜见鲁仲连。鲁仲连说:“将军攻打狄地,不能攻下。”田单说:“我凭即墨城战败后残存的士卒,击破了拥有万辆兵车的燕国,恢复了齐国的废墟。如今攻打狄地却攻不下,为什么?”说完登车,没有道谢便离去。于是攻打狄地,三个月没有攻克,田单开始害怕,再次拜见鲁仲连,说:“先生说我不能攻下狄地,请让我听听其中的道理。”鲁仲连说:“将军在即墨时,坐着就靠着簸箕,站起来就拿着钟,把这些话唱给士卒听:‘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宗庙也要灭亡了。’如今却说‘还可以活下去,还能归附到什么地方呢?’在那个时候,将军有死战之心,士卒没有求生的念头;听到您的话,没有人不挥泪振臂、想要作战。这就是击破燕国的原因。如今将军东边有夜邑的俸禄,西边有淄水之上的享乐,腰间横佩黄金,在淄水、渑水之间纵情驰骋,只有享受生存的快乐,没有死战的决心,所以不能取胜。”田单说:“我的心意,先生已经知道了。” 第二天,田单于是振作精神巡行城墙,站在箭石交集的地方,亲自擂鼓助战,狄人便投降了。录文说:鲁仲连真是明察啊,为什么总能如此切中人的内心?以乐毅那样贤能的人,尚且在莒地和即墨懈怠,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古代圣贤忧劳警惕、奋发自强的心意,总是用来保存上天的道理,不敢产生自我满足、安于死亡的心态;也唯恐因此坚定敌人的意志,松懈自己的防备。这就是原因吧。田单攻克聊城后,回国向齐王称赞鲁仲连。齐王想封爵给他,鲁仲连却逃到海上,说:“我如果接受富贵,就会被财富堵住言路;宁可处在贫贱之中,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意。” 录文说:鲁仲连放纵志意,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放纵,并不是贤者所希望的。假如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以至于夫妇、长幼、朋友都各得其宜,那么世俗怎么可以轻视,志意怎么可以放纵呢?无奈鲁仲连所处的时代,以诸侯尊奉秦国为帝,丧失了君臣之义;以燕国相会而让国,违背了父子之仁;以君王后自行改嫁,玷污了夫妇之礼;以惠文王立幼子为太子,扰乱了长幼之序;以孙膑、庞涓、苏秦、张仪之流纷纷交游,又失去了朋友之间的信用。鲁仲连想要远走东海,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其实不必等天下的士人,即使是普通人的资质,也已经知道这种世道不可作为了。子顺是孔子的六世孙。魏王听说他贤能,派使者带着黄金、束帛到秦国聘请他。子顺说:“如果君王能够信用我的道,我的道本来就是治理天下的。即使让我吃蔬菜、喝水,我也愿意实行。如果只是想制服我的身体,用厚禄委任我,我仍然只是一个普通人。魏王难道比普通人少什么吗?”使者再三请求,子顺才前往魏国。过了九个月,他陈述大计,却总是不被采用,于是以有病为由退去。他的朋友对他说:“您要离开了吗?”他回答:“离开又将到哪里去?如今山东六国衰敝而不能振作,三晋割让土地以求安宁,二周屈服而进入秦国,燕、齐、楚也已经屈服了。由此看来,不出二十年,天下大概全都要成为秦国的了。”
录曰:愚观子顺之猷为智识,其诸异乎人者欤。夫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卷而怀之。此孔氏之家法也。秦之暴,不啻热火,而燎之原也。不可扑遏,蚓可逝濯乎。六国之君,不啻燕雀,而处之堂也,不可瞬息,蚓可久安乎。其料天下不出廿年尽为秦者,非数也,理也,非子顺则不可与言也。齐封田婴於薛,号曰靖郭君。靖郭君欲城薛,客谓靖郭君曰:君不闻束海大鱼乎,网不能上,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蟆蚁制焉。今夫齐乃君之水也,使长有齐,奚以薛为。苟为失齐,虽隆薛之城,至齐於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录曰:客之谏婴,贤於戊之练文远矣。彼鹞呜狗盗之流,何足齿录。孰忆有如客者,史亦竟失其名哉。后世若眉坞金好之徒,非惟君子之所耻。客苟有知,宁不挪褕於地下耶。《汉书》:曹参微时,与萧何友善,后为将相有隙。及闻何薨,参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择郡国吏讷於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见人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帝怪相国不治事,参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观臣,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与何定天下法令既明,陛下垂拱,臣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为相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昼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今,民以宁一。录曰:愚观汉功臣之际,其智与否,乃吉凶所由殊也。夫以萧曹而视韩彭,犹韩彭而视绛灌也。史称曹相国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以与淮阴侯俱。又曰:韩信已破赵,为相国,参以右丞相属韩信,攻破齐,历下军,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於高密。夫参与帝同起丰沛,若此其故也;又与信俱为相国,若彼其尊也。而曰属则属,曰从则从,曾无芥蒂#1。信一且失王颜,郁郁不得志,至羞与绛灌等列。然则参之心,不但天下已平,始务宁静画一,虽干戈惶惚,亦能不恢不求,是以何用而不藏也。又曰:使参若在,吕氏可以无王,刘氏得以不危乎。曰:黄石之说曰:阴计外泄者败。是时惠帝儒弱,而吕氏方捷,阴盛阳微,大《易》所谓泽灭木者也。使参不戒栋挠之凶,而蹈过涉之咎,其能有济乎。然则非不知醇酒之废事,天下之有忧也。与其泄而败,孰若逐而吉乎。厥后突因贾寿之语,遂成灭吕之功,参笞之之力也。史更班马录参而舍突,岂非缺乎。吕太后时,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常燕居深念。陆贾造之,不请直入,曰:何念之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上相,食万户,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君何不交罐太尉,深与相结。平用其计,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录曰:陈平六出奇计,自负己智,而犹出陆贾之下,何也。是时虑祸及己,当局而迷,故不若傍观者之亲切也。虽然此说自生发之,而南宋书生一反之曰: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於外者。其智识正相似,孰意二生先后一律耶。而其意,则如阴阳昼#2夜,熏犹冰炭之不相及。故其效,亦有安危利钝,吉凶存亡之所攸分,为天下者可不念经。朱邑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为人惇厚,笃於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敬焉。时张敞为胶束相,与邑书曰: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直敞远守剧郡,驭於纪墨,胸臆约结,故无奇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业。昔陈平虽贤,须魏倩而后进;韩信虽奇,赖萧公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吕望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邑感敞言,贡荐贤士大夫,多得其助者。录曰:《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即大农之职也。敞之於邑,可谓知当务之为急,而且不失人,亦不大言矣。录之。
译录文说:我看子顺的谋略和见识,难道不是远远异于常人吗?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收敛才德而藏于心中,这是孔氏家法。秦国的暴虐,不只是烈火,而且像燎原之火,既不能扑灭,也不能阻止,哪里还能逃避洗濯呢?六国的君主不只是燕雀,却身处堂上,祸患片刻之间就会到来,哪里能够长久安宁?他推断天下不出二十年尽归秦国,不是计算推测,而是事理;若不是子顺,没有人能同他谈论这些。能够谈论这些事情。齐国把田婴封在薛地,号称靖郭君。靖郭君想修筑薛城,有门客劝他说:“您没有听说过东海的大鱼吗?网不能捕捉它,鱼钩不能牵住它;一旦离开水而失去水,蚂蚁、蛤蟆就能制服它。如今齐国就是您的水。假使长久拥有齐国,还要薛城做什么?如果一旦失去齐国,即使把薛城修得高耸入天,难道足以依靠吗?”于是靖郭君最终没有修城。录文说:这个门客劝谏田婴,比戊之劝谏文远贤明多了。那些像鹞鹰、狗盗一样的人,哪里值得一提?谁想到竟有这样一位门客,史书最终也失去了他的姓名吗?后世像眉坞、金好之类的人,不只是君子所感到羞耻。假如这个门客有知觉,难道不会在地下感到羞惭吗?《汉书》记载:曹参地位卑微时,与萧何友善;后来两人分别担任将军和丞相,彼此产生隔阂。等曹参听说萧何去世,便告诉舍人赶快准备行装,说:“我将要入朝担任丞相。”过了不久,使者果然到来。萧何临死时所推荐的贤人,只有曹参。曹参代替萧何担任丞相,处理政事没有任何变更,完全遵守萧何制定的规章制度。他选择郡国中不善辞令、稳重厚道的长者,召来任命为丞相史;对于言辞刻薄、深文周纳、专门追求声名的官吏,总是斥退不用;见到别人有细小过错,便专门替他们遮掩,因此府中没有什么纷扰。汉惠帝责怪相国不处理政事,曹参说:“陛下自己观察,您的圣明威武同高帝相比,谁更强?”皇帝说:“我怎么敢同先帝相比?”曹参又说:“陛下看我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皇帝说:“您似乎比不上萧何。”曹参说:“陛下说得对。高帝与萧何已经把天下的法令制度确定下来,而且十分明确;陛下垂衣拱手而治,我们这些臣下各守职分,遵守这些制度而不丢失,不也可以吗?”皇帝说:“好。”曹参担任丞相三年,百姓歌唱他说:“萧何制定法令,明白如同白昼;曹参接替他,守住法令而不失;清明的政治延续下来,百姓因此安宁。” 录文说:我看汉代功臣之间,他们有无智慧,正是吉凶不同的原因。把萧何、曹参同韩信、彭越相比,正如把韩信、彭越同绛侯、灌婴相比。史书说曹参攻城野战的功劳之所以多,是因为曾同淮阴侯韩信一起行动。又说韩信攻破赵国以后担任相国,曹参以右丞相身份隶属于韩信,攻破齐国的历下军;后来又跟随韩信攻打龙地,并驻军高密。曹参与皇帝一同从丰沛起兵,关系本来就深;又和韩信一同担任相国,地位又是如此尊贵。可是韩信命令隶属他,曹参就隶属;韩信命令跟随,曹参就跟随,始终没有丝毫芥蒂。韩信后来一旦失去王爵,郁郁不得志,甚至以同绛侯、灌婴并列为羞耻。由此可见,曹参的心,不只是天下平定以后才专心追求宁静整齐;即使在干戈纷扰、形势惶惑之时,也能不妄作、不贪求,所以无论何事都能任用他而不隐藏其才。又有人说:假使曹参还在,吕氏可以不称王,刘氏也能不陷于危难吗?答:黄石公的说法是,阴谋外泄就会失败。当时汉惠帝儒弱,而吕氏正强盛,阴盛阳衰,正是《易经》所说的“泽灭木”之象。假使曹参不戒备栋梁将折的凶兆,反而犯下冒险渡水的过错,他能够有所成功吗?可见他并不是不知道沉溺醇酒会耽误政事,也不是不知道天下存在忧患。与其泄露谋略而失败,哪如暗中推进而获得吉祥呢?后来吕禄因贾寿的话而突然被诛,终于成就了诛灭吕氏的功业,这也是曹参鞭策、推动的力量。史书改由班固、司马迁等记载曹参而舍弃曹突,难道不是一种缺失吗?吕太后在位时,吕氏诸人擅权,想劫持少主,危害刘氏。丞相陈平对此忧虑,力量又不足以抗争,常独居燕闲之处深思。陆贾去拜访他,没有请求通报便径直进去,说:“您为什么思虑得这样深?”陈平说:“您猜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的地位是上相,食邑万户,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所忧虑的,不过是担心吕氏和少主罢了。”陈平说:“正是。对此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定时,要重视丞相;天下危急时,要重视将军。将相和睦,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天下即使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权力不分散,那么为社稷谋划,就全在两位手中。您为什么不结交太尉,和他深相结纳呢?”陈平采纳了他的计策,用五百金为绛侯祝寿,准备丰厚的酒宴款待太尉;太尉也同样回报。两人于是深相结交,吕氏的阴谋更加难以施行了。《录》说:陈平六次出奇计,自负有才智,却还要听从陆贾的意见,这是为什么呢?当时他忧虑祸患会牵连自己,身在局中反而迷惑,所以不如旁观者看得亲切。虽然这个说法是从陈平自身的处境出发的,但南宋有个书生却反过来说:“自古以来,从未有权臣在朝廷内部,而大将还能在外面建立功业的。”他的见识与陈平正相近,谁能想到两人的意见竟前后相同呢?然而二人的用意,却如阴阳、昼夜相反,又如冰炭彼此不能相容。因此造成的结果,也有安危、利钝、吉凶、存亡的分别,关系到天下的人,难道可以不加以思考吗?朱邑因治绩和品行第一,被征入朝任大司农。他为人敦厚,重情笃于故旧,但性情公正,不能以私事托付他。天子器重他,朝廷也敬重他。当时张敞任胶东相,给朱邑写信说:“圣明的君主心怀太古之治,广泛招延贤能之士,这正是忠臣竭尽思虑的时候。只是我远守繁剧的郡国,受法令约束,胸中拘束,因而没有什么奇策;即使有,又能在哪里施行呢?您凭借清明的德行,掌管周公、稷公那样的事业。从前陈平虽然贤能,也须得到魏无知推荐后才得以进用;韩信虽然奇才,也依靠萧何之后才获得信任。所以,贤者各自都要通过当时的英俊之士而通达;如果一定要等到伊尹、吕望那样的人才来推荐,那么这个人就不会因您的帮助而进用。”朱邑受到张敞话语的感动,举荐贤士大夫,许多人都得到他的帮助。《录》说:《周礼·大司徒》说:用乡学的三种教法教育百姓,并通过宾礼举荐他们,这就是大司农的职责。张敞对于朱邑,可以说知道当务之急,而且没有遗漏人才,也没有说大话。特此记载。
须宝以明经为郡吏,御史大夫张忠辟为属,欲令授子经,更为除舍设储,须宝自劾去,忠固还之,心内不平,后署主簿,宝徙入舍祭,鳌请比邻。忠阴察怪之,使所亲问:前大夫为君设除大舍,子目劾去者,欲为高节也。今两府高士俗,不为主簿。子既为之,徒舍甚说,何前后不相副也。宝曰:高士不为主簿,而大夫君以宝为可,一府莫言,非士安得独自高。前曰君男欲学文,而移宝自近。礼有来学,义无往教。道不可诙,身证何伤。且不遭者,可无不为,现主簿乎。忠闻之甚暂,上书为宝经明质直,宜备近臣,遂为议郎,迁谏大夫。录曰:时宝尚为吏,而终身之智端笔於此矣。何也。夫豺狼尚矣,而城狐之戒不可忽也谓不兢杜秆季事。黎蕾探矣,而猛兽之冤不可没也谓寸书救郑崇下狱事。卒能自保其身,且及其孙,岂非明智之士乎。弘道录卷之四十六竟#1『蒂』原作『帝』。#2『画』原作『书』,今据文义改。弘道录卷之四十七智朋友之智《后汉书》:锺皓以笃行称,与荀淑并为士大夫所归慕。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锺君至德可师。同郡陈皇,年不及,皓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会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对曰:明府必欲得人,西门亭长陈皇可也。皇闻之曰:锺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兄子瑾亦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祖太尉修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兔於刑戮。遂以膺妹妻之。皓常语:瑾以昔国武子,好昭人过,以致怨。本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后终於家,诸儒为之颂曰:林虑懿德,非礼不处。悦此诗书,弦琴乐古。五就州招,九膺台辅,遗巡王命,卒岁容与。录曰:愚劝膺祖之言,似与膺大不相若。何也。汉自中世以下,阔竖擅恣,故俗遂以危身矫洁放言为高,士有不然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矣。是以圣人导民理性,裁抑右佚,慎其所与,节其所偏。若林虑者,智能自全,道无绝物,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真可谓自拔於流欲者矣。录之。徐秆家贫躬耕,非其力不食,然为人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太守陈蕃在郡,不接宾客,唯秤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延熹二年,上书桓帝荐秤,乃以安车玄熏备礼征之,不至。又常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徒步到於江夏赴之,设鹦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时会者皆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闻之,疑其秤也,使茅容轻骑骄之,及於涂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临去谓容曰: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柄柄,不惶宁处乎。录曰:《逐》之上九曰:肥逐无不利。释之者云:肥者,宽裕自得之、俗意。逐者,唯飘然远逝,无所系滞,乃为善也。上九以刚阳居卦外,下'无系应逐之远,而处之裕者也,何往而不利哉。斯言为秆设也。彼诸人者,既知玩世简傲,不就微辟,乃不能飘然远引,入山之深,入林之密,自取党祸,甘心戮辱,则所谓系逐有疾厉者也。曾是而得为智乎。郭太博通坟藉,善谈论,美音制。始见河南尹李膺,大奇之,与相友善。於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辆#1。林宗唯与李膺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或劝之仕,对曰:吾夜观乾象,昼#2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身长八尺,容貌魁伟,褒衣博带,周游郡国。尝於陈梁间行,遇雨,巾一角垫,时人乃故折巾一角,以为林宗巾,其见慕如此。或问汝南范滂: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隐不违亲,真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为人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窍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及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及汝南袁得免焉。录曰:范晔论曰:庄周有言,人情险於山川,以其动静可识,而沈阻难征。故亲厚之性,诡於情貌,则哲之鉴,惟帝所难。而林宗雅俗无所失,将其明性,特有王乎。然而逊言危行,终亨时晦,徇佝善导,使士慕成名,虽墨孟之徒不能绝也。孟敏客居太原,荷饭堕地,不顾而去,林宗见而问其意,对曰:饭以破矣,视之何益。林宗以此异之,劝令游学,十年知名。录曰:愚观孟敏,盖质美未学者也。由质美,故无牵滞之悔,而过事能次;由未学,故有不虞之失,而意见殊分。劝令就学,则彬彬矣。此君子成人之美,而诱掖奖劝之不可无也。
译须宝因通晓经书任郡吏,御史大夫张忠征召他为属官,想让他教授自己的儿子,另行为他设置房舍和储备。须宝自己弹劾辞去职务,张忠坚决把他召回,心里很不平。后来任命他为主簿,须宝迁入官舍居住,请求与邻舍相邻。张忠暗中观察,觉得奇怪,便让亲近的人去问他:“先前大夫为您设置了宽大的房舍,您自己弹劾辞去,难道是想显示高尚的节操吗?如今两府的高士都不愿做主簿,您既然做了,却又非常高兴地住进官舍,为什么前后不相符合呢?”须宝说:“高士不做主簿,是因为大夫您认为我可以任此职,而全府却没有人非议;不是士人,怎么能独自显示清高?先前是因为您的儿子想学习文章,才把我调到身边。礼法有来求学的学生,却没有亲自前往教人的道理。道理不能违背,亲自前去又有什么损害?况且,如果不遭逢这种机会,难道就不能做主簿吗?”张忠听后非常惭愧,上书说须宝经术明通、品性正直,适宜充任近臣,于是须宝被任为议郎,升为谏大夫。《录》说:当时须宝还只是一个小吏,但他一生的智慧和方略已经在这里显现了。为什么呢?豺狼固然可怕,但对于城狐的警戒也不能忽略;这是说杜秉季之事。黎莠虽然难以探察,但猛兽造成的冤屈也不能湮没;这是说上书救郑崇下狱之事。他最终能够保全自身,而且福及孙辈,难道不是明智之士吗?《弘道录》第四十六卷完。#1:“蒂”原作“帝”。#2:“画”原作“书”,今据文义改。《弘道录》第四十七卷 智 朋友之间的智慧 《后汉书》说:锺皓因品行笃实而著称,与荀淑一同受到士大夫的归依仰慕。李膺常叹息说:“荀君清明的见识难以企及,锺君高尚的德行可以作为榜样。”同郡的陈皇,年纪比锺皓小,锺皓引荐他与自己交友。锺皓任郡功曹时,正好被征召到司徒府,临行辞别,太守问:“谁可以代替您呢?”锺皓回答:“明府如果一定要得到人才,西门亭长陈皇可以。”陈皇听说后说:“锺君似乎不善于识人,不知为什么唯独看中了我。”锺皓的侄子锺瑾也好学慕古,有谦退礼让的风范,与李膺同年,都有声名。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说:“锺瑾很像我家的品性,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可以免于刑戮。”于是把李膺的妹妹嫁给了他。锺皓常说:“锺瑾像从前的国武子,喜欢宣扬别人的过错,因此招致怨恨。最终保全自身和家族,您的道理是可贵的。”后来锺瑾死在家中,诸儒为他作颂说:“林虑的美德,不合礼法的事不做。喜爱诗书,以琴为乐,欣赏古道。五次接受州府征召,九次应召为台辅;留下王命巡行之事,终年从容自得。” 《录》说:我愚见李修祖父的话,与李膺的作为似乎大不相同。为什么呢?汉朝自中期以后,宦官肆意专权,所以世俗便把危害自身、矫饰清高、放纵言论当作高尚;士人中如果有人不这样做,连农夫、牧童都会叫嚷指责他。因此圣人引导百姓调理本性,裁抑过分放纵,谨慎选择交往对象,节制自己的偏执。像林虑这样的人,凭智慧保全自身,所守之道不排斥万物,凶邪不能凭权势夺取他的志向,王公不能凭富贵使他骄慢,真可以说是从流俗欲望中自拔出来的人了。特此记载。徐稚家境贫寒,亲自耕作,不靠自己的劳动所得便不进食;但他为人恭敬节俭,重义谦让,所居之地的人都佩服他的德行。太守陈蕃在郡中时,不接待宾客,只有徐稚来访,才特意为他设置一张坐榻;徐稚离去后便把榻悬挂起来。延熹二年,陈蕃上书桓帝推荐徐稚,桓帝便备办安车、玄纁等礼物征召他,但他没有前往。他又曾被太尉黄琼征召,也没有就任。等黄琼去世,徐稚徒步到江夏吊唁,摆设粗酒薄祭,哭完便离开,也没有告诉姓名。当时参加会葬的都是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听说此事,怀疑是徐稚,便让茅容骑轻车追赶他。茅容在路上为他准备饭食,同他谈论耕种收获之事。临别时,徐稚对茅容说:“替我向郭林宗致谢。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能够维系的。为什么还要拘拘自守,不能安然处世呢?” 《录》说:《遁》卦上九爻说:“肥遁,无不利。”解释的人说:“肥”是宽裕自得的意思;“遁”是飘然远去,不受牵累停滞,这才是善。上九以刚阳居于卦的最外,向下没有系应,所以退避得远;又处于宽裕自得的境地,往哪里去会不利呢?这句话正是为徐稚而设的。那些人既然知道玩世不恭、简慢高傲,不接受微小的征召,却不能飘然远引,不能深入山中、密入林间,反而自取党锢之祸,甘心遭受杀戮和羞辱,这就是所谓被牵系而退避、因而有疾病和危险。这样的人还能算有智慧吗?郭太博通晓典籍,善于谈论,声音和仪态都很美。当初他拜见河南尹李膺,李膺十分惊异,与他结为友好。从此郭太的名声震动京师。后来他回归乡里,诸儒送到黄河边,车有数千辆。林宗只和李膺同船渡河,众宾客远望他们,仿佛看见神仙一样。有人劝他出仕,他回答:“我夜里观察天象,白天察看人事;上天要废弃的事,是不能支撑的。”他天性明达,善于识人,喜欢奖掖教导士人;身高八尺,容貌魁伟,穿着宽衣大带,周游各郡国。曾在陈、梁之间行走,遇到下雨,头巾的一角被雨水打湿;当时人们便故意折下头巾一角,把这种头巾称为“林宗巾”,他受到仰慕竟到了这种程度。有人问汝南的范滂:“郭林宗是什么样的人?”范滂说:“隐居却不违背亲人,守真却不脱离世俗,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与他交友。我不知道其他方面。”他虽然善于评议人物,却不发表危言、险论,所以宦官专政也不能伤害他。党锢之事发生后,知名人士大多受到祸害,只有郭林宗和汝南的袁成得以免祸。《录》说:范晔评论道:庄周说过,人情比山川还险,因为山川的动静可以辨识,而人心深沉阻塞,难以推测。因此,亲厚的本性如果与情貌相违,那么即使是明哲之人的鉴识,也只有圣帝才难以做到。林宗无论处于雅正还是世俗之中都没有失当,大概他的明察本性特别有成就吧。然而他言语谦逊而行为严正,最终在时运困厄时仍能通达;他遵循善道,善于教导,使士人仰慕而成就名声,即使墨子、孟子一类的人也不能超过他。孟敏客居太原时,挑着饭筐,饭掉到地上,也不回头看便离去。郭林宗见到后问他原因,他回答:“饭已经打翻了,再看它有什么益处?”郭林宗因此认为他非同寻常,劝他外出求学;十年后,孟敏因学问而知名。《录》说:我看孟敏,大概是资质优美而尚未学习的人。因为资质优美,所以没有被事物牵累停滞的悔恨,处理事情也能逐渐有次序;因为尚未学习,所以会有意料不到的过失,见解也与常人不同。劝他求学,他就文质彬彬了。这正是君子成全他人美德的表现,也说明诱导、扶助、奖掖、劝勉不可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