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五十
仁宗信任大臣,择报聘契丹者,吕夷简荐富弼。时帝以平治责成辅相,而命弼主北事,仲淹主西事。弼至入对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帝为动容,进枢密直学士,弼固辞曰:国家有急,不可惮劳,何至以官爵赂焉。遂往。录曰:史称帝刚断不足,岂其然哉。以平治责辅相,以北事责富弼,以西事责仲淹,帝之断有余矣。有道之世,大抵如是。及其衰也,猜忌生焉,嫌疑作焉。推原其故,正以怀禄者多,狗国者寡,贤不肖混淆,以致君心之不固也。然则弼之辞官,岂无谓哉。富弼至契丹,见其主曰:两朝继好,垂四十年。一旦求割地,何也。主曰:南朝违约,塞祷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将以何为。弼曰:塞鸣门者,备元昊也。塘水始於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城隍皆修旧,民兵亦补阙,非违约也。遂进说曰:北朝忘章圣皇帝大德乎。澶渊之役,苟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劝用兵者,皆为身谋尔。主惊曰:何谓也。弼日;昔晋高祖欺天叛君,末帝昏乱,上下离叛,故契丹师胜。然壮士健马,物故太半。今中国兵精马壮,法令修明,上下一心,果欲用兵,能保必胜乎。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群臣何利焉。主大悟,首肯者久之,曰:微卿言,吾不知其详。录日:始契丹之报聘也,择,无敢遂行者。虽郑公毅然请往,而欧阳公上章留之,岂非天下之至难乎。及郑公之既至也,虏未见可畏者,虽反覆数百言,未尝有以难之,又安见其至难哉。盖不难於夷狄,而难於信义。中国之所倚仗,惟信与义,可以摄服夷狄之心。合此而论强弱,较胜负,非君子之所敢知也。然则今之鞑靼,岂皆无一毫之人心乎。抑无信义哄结之乎。若芍开诚布公,啖以利害,晓以荣辱,虽未能尽如吾意,亦不至如斯之背戾也。然则为国者何惮而不为乎。富弼复如契丹,特和亲、增币二仪。及誓书往至,不复议婚,专欲增币,曰:南朝既增我岁币,其辞当日献。弼曰:南朝为兄,岂有兄献於弟乎。然则为纳字,弼亦不可,曰:南朝既以厚币遗我,是惧我矣。则於二字,何有。弼曰:本朝兼爱南北,故不惮更成,何名为惧,或不得已。至於用兵,则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知也。契丹主曰:古有之。弼曰:自古,唯唐高祖借兵於突厥。当时或称献纳,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哉。声色俱厉,主知不可夺,乃曰:吾当自遣人议之。录曰:景德之誓书一,庆历之誓书二;景德之和好近,庆历之和好远。畎亡宗之世,略不如汉,谋不如唐,强不如秦,富不如隋,惟恃一弼之诚信晓争。二字之献纳,华夷之际,亦可观矣。虽然有帝之谦光,而争纳字不为过;有帝之节俭!而增岁币不为侈;有帝之天性七爱,而弥息息兵不为虚文。不然,口受之词,与临发之言尚有异同,何况异日之史笔乎。此又不可不知。时西边用兵,守备不足,种世衡建议:延安束有故宽州废垒,请城之,以当寇冲,右可固延安之势,左可致河束之粟,北可图银夏之旧。朝廷从之。及成,赐名青涧城。蕃部有牛家族奴讹者,素屈疆,未尝出谒郡守,问世衡名,遽郊迎,世衡与约,明日当至其帐,往劳部落。是夕雪探三尺,左右曰:地险,不可往。世衡曰:吾方结诸羌以信,不可失期。遂绿险而进。奴讹方卧帐中,谓世衡必不能至。世衡蹴而起,奴讹大惊曰:前此未尝有官至吾部者,公乃不疑我耶。率其族罗拜听命。世衡在青涧城,元昊未臣,其贵人野利兄弟亲信用事,欲谋问之。有僧王光信者越勇,习知蕃部道路,奏以为三班借职,乃为问书,使遗其贵人,喻以早归之意。元昊信之,果疑野利兄弟,卒以诛死,使其臣李文贵报言,许以通和,愿赐一言。世衡以白仲淹,谕以朝廷,开纳德意,纵使还报。自是元昊请降,遂称臣如旧。录曰:愚观矜氏,本出放后,初无闻於时也,而其后世遂为名将。要其立功,青涧奴讹为始,野利刚浪为终。其始也,临不测之渊,冒不虞之险;其终也,以前日之信,立后日之谋。今之为边师者,可不知所务乎。或曰:世衡之时,有仁宗在上,仲淹在下,故能成功。若君非宽亡大度,将非公正明信,则虽欲央策於一时,且不能,况望驰声於后代乎。此又不可不察。司马光为人忠信正直,自少至老,语未尝妄。自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大言者耳。诚心自然,天下敬信。陕洛问,皆化其德,有不善,必曰:君实得无知乎。及居政府,凡新法为民害者,划革略尽。或曰:配一丰旧臣多俭巧,他日有以父子义问上,则祸作矣。光正色曰:天若祚宋,必无此事。於是天下咸信之,曰:此先帝本意也。
译宋仁宗信任大臣,选择出使契丹报聘的人,吕夷简推荐富弼。当时皇帝把天下太平的责任交给辅相,又命富弼主持北方事务,范仲淹主持西方事务。富弼入朝应对时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臣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皇帝为之动容,晋升他为枢密直学士。富弼坚决辞谢说:“国家有急难,不可以害怕劳苦,怎么能用官爵来酬报我呢?”于是出发。《录》说:史书说皇帝刚毅果断不足,难道真是这样吗?他把天下太平的责任交给辅相,把北方事务交给富弼,把西方事务交给范仲淹,皇帝的决断已经很充分了。有道的时代,大体就是这样。等到政治衰败,猜忌就产生,嫌疑就形成。推究其中原因,正是因为贪恋禄位的人多,真正忧国的人少,贤能与不肖混杂,以至于君心不能坚定。这样说来,富弼辞官难道没有道理吗?富弼到契丹,见到契丹主说:“两国继续和好,已经将近四十年了。如今突然要求割让土地,为什么?”契丹主说:“南朝违背盟约,堵塞雁门,增加塘水,修治城池,登记民兵,这是想做什么?”富弼说:“堵塞雁门,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水始于何承矩,事情发生在两国和好之前;以前修筑城池,都是修缮旧城;民兵也只是补充缺额,并不是违约。”于是进一步劝说道:“北朝忘记章圣皇帝的大德了吗?澶渊之战时,如果听从诸将的话,北兵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而且两国和好,利益专归君主;如果用兵,利益归于臣下,祸患却由君主承担。所以劝说用兵的人,都是为自己谋划罢了。”契丹主惊问:“这是什么意思?”富弼说:“从前晋高祖欺骗上天、背叛君主,末帝昏乱,上下离心反叛,所以契丹军队获胜。然而壮士和健马已经死亡大半。如今中原军队精锐、战马强壮,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如果真的想用兵,能保证一定获胜吗?即使胜利了,损失的士兵和战马,由群臣承担,还是由君主承担?如果两国和好不断,岁币都归君主所有,群臣有什么利益呢?”契丹主恍然大悟,长时间点头,说:“若不是听了您的话,我还不知道其中的详情。” 《录》说:当初契丹来报聘时,朝廷挑选使者,却没有人敢于立即前往。虽然郑公毅然请求出使,欧阳公却上奏章挽留他,这难道不是天下最难的事情吗?等到郑公已经到达契丹后,敌国并没有看到什么可怕之处;即使反复说了几百句话,也从未能用什么话来难倒他,又哪里看得出这件事有多难呢?大概难的不是对付夷狄,而是守住信义。中原所依仗的,只有信用和道义,凭它们可以慑服夷狄之心。把这些同强弱合起来讨论、比较胜负,便不是君子敢于轻易断言的了。既然如此,如今的鞑靼难道一点人心都没有吗?还是因为没有用信义去晓谕结交他们呢?如果能够开诚布公地同他们交往,以利害诱导他们,以荣辱使他们明白,即使不能完全如我们的意愿,也不至于像这样背逆乖戾。既然如此,为国家做事的人还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呢?富弼再次出使契丹,专门讨论和亲、增加岁币两件事。等到誓书送到契丹后,契丹不再讨论和亲,只想增加岁币,说:“南朝既然增加给我们的岁币,文书中应当写作‘献’。”富弼说:“南朝是兄长,哪有兄长向弟弟进献的道理?”契丹说:“那么就写‘纳’字。”富弼也不同意,说:“南朝既然以丰厚的财物赠给我们,就是害怕我们;既然如此,‘纳’字又有什么关系?”富弼说:“我国兼爱南北,所以不怕重新缔结和约;怎么能说是害怕?也许只是迫不得已。至于用兵,就应当以曲直来决定胜负,不是使臣所能预先知道的。”契丹主说:“古代有这样的事。”富弼说:“自古以来,只有唐高祖曾向突厥借兵。当时有时称为‘献纳’,后来颉利被唐太宗擒获,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事吗?”富弼声色俱厉,契丹主知道不能改变他的立场,于是说:“我应当亲自派人去议定这件事。” 《录》说:景德年间订立了一道誓书,庆历年间订立了两道誓书;景德年间的和好较为接近,庆历年间的和好较为长久。仁宗时代,国力大略不如汉,谋略不如唐,强盛不如秦,富裕不如隋,唯独依靠富弼一人的诚信和明辨来晓谕争辩。关于“献”“纳”二字,在华夷交往之间,也可以从中看出许多道理。虽然有皇帝谦逊明智的品德,所以争论“纳”字并不过分;有皇帝节俭的品德,所以增加岁币也不算奢侈;有皇帝天性仁爱、爱好和平,所以努力平息战争也不是虚文。否则,皇帝当面接受的言辞与临行前的说法尚且会有异同,更何况后来的史书笔墨呢?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当时西部边境正在用兵,守备力量不足。种世衡建议说:“延安以东有旧宽州废弃的营垒,请修筑城池,用来抵挡敌寇冲击;向右可以巩固延安的形势,向左可以取得河东的粮食,向北可以谋取银州、夏州旧地。”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城池建成后,赐名青涧城。蕃部中有个牛家族奴讹,平素强悍,从未出面拜见郡守;他听说种世衡的名声后,立即到郊外迎接。种世衡同他约定,第二天一定到他的帐中慰劳部落。当天晚上大雪深达三尺,左右随从说:“道路险阻,不能前往。”种世衡说:“我正要以信用结交各羌,不能失约。”于是冒着险阻前进。奴讹当时正躺在帐中,以为种世衡一定不能到。种世衡踢他使他起身,奴讹大惊说:“以前从没有官员到过我的部落,您竟然不怀疑我吗?”于是率领族人列队拜见,听从命令。种世衡驻守青涧城时,元昊尚未称臣;他的贵人野利兄弟亲信掌权,种世衡想要谋划除掉他们。有个僧人王光信,勇猛过人,熟悉蕃部道路,种世衡上奏任命他为三班借职,于是写了一封问候信,送给元昊的贵人,劝他们及早归顺。元昊相信了这件事,果然怀疑野利兄弟,最终把他们杀死;又让他的臣子李文贵来报信,说愿意通和,希望获得一句承诺。种世衡把这件事告诉范仲淹,说明朝廷愿意接纳、施恩的意思,并放王光信回去报信。从此元昊请求投降,重新像过去一样称臣。《录》说:我看种世衡这个人,本来出身于被贬谪之后,起初在当时并没有声名,但后来他的后代竟成为名将。概括说来,他建立功业,开始于青涧城和奴讹,结束于野利刚浪。开始时,他面对不可测的深渊,冒着意料不到的危险;结束时,他利用先前建立的信用,制定后来的谋略。如今担任边疆将帅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有人说,种世衡当时上有仁宗,下有范仲淹,所以能够成功。如果君主没有宽厚宏大的度量,将领没有公正、明达、守信的品德,那么即使想在一时之间制定奇策也做不到,更何况还希望声名流传后世吗?这一点也不可不察。司马光为人忠诚守信、正直,从少年到老年,说话从来不虚妄。他自己说:“我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平生所做的事,从来没有一件不能当面公开说明罢了。”他的诚心自然流露,天下人都敬重信任他。陕州、洛阳之间的人,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有人做了不善之事,别人一定说:“难道君实不知道吗?”等到他身居政府,凡是新法中对百姓有害的,几乎都删改废除了。有人说:“蔡京等旧臣多半奸诈巧猾,将来如果有人以父子之义向皇帝进言,灾祸就要发生了。”司马光正色说:“上天如果保佑宋朝,一定不会有这种事。”于是天下人都信任他,说:“这才是先帝的本意。”
录曰:人何以不可对人言乎。盖人者,对己之称,己非可以自欺,而可欺人乎哉。今之欲欺人者,虽百计言话,然其本心之明,有终不得而昧者,是叉支离湎涊,歌言而超起也。《大学》传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又曰: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人岂有不自信,而能信于人者乎。其所以厘革宿奖,勇罢新法,皆其自信中来也。虽天下祚宋,亦未如之何也已。唐介拜参知政事,自以进由直道,感慨知遇益致,所以事君之义,纯诚尽公,多所献替。用人明言其才否,不立恩,不避怨。与同列论政事,反覆再三,未尝阿屈。於祖宗法度有所更变,近臣有所进退,尤极其慎。虽在帝前,必究切辩折要,是非之归,未尝反顾。帝於是益敬信之,而天下翕然想望其风采。录曰:愚观唐子方何其幸哉。始也,直声满天下;终也,直道满朝廷。士之生斯世为斯民,虽微贱,亦思自副,蚓贵重乎。虽一命,叉思自效,蚓相业乎。其所以益感知遇,敬信不疑,上下之问,同是无负而已。常安民主信为治,至人不忍欺。与安惇同俺,惇深奸,常毁素所善者,安民曰:若人不厚於君乎。何诋之深耶。惇曰:吾心实恶之,姑面交耳。安民曰:君所谓匿怨而友其人,乃李林甫也。惇笑曰:直道还君,当贵输我。故安民常曰:处厚若贵,天下事可知,我当归谢,宁复校是非邪。第恐累阴德耳。后惇子坐诛,果如其言。时元丰用事之臣虽去朝廷,然其党分布中外,起私说以摇时政,尤窃忧之,贻书吕公若曰:善观天下之势,犹良医之视疾,方安宁。无事之时,语人曰:其后必将有大忧,则众必骇笑。惟识见几微之士,然后能逆知其渐。故不忧於可忧。而忧之於无足忧者,至忧也。夫去小人不难,而胜小人为难。陈窦五王,皆前世已然之祸,今虽登进忠良,而不能搜致海内之英,使皆萃於朝,以胜小人,恐端人正士未得安枕而外。故以十人而制一虎,则人胜;以一人而制两虎,则虎胜。奈何以数十人而制千虎乎。其言历历皆验。又言:昌惠卿贱性深险,今过阙必称先帝而泣,以感动陛下,希望留京。后请对果然,帝正色不答,时论快之。又尝极论章惇、蔡确、曾布。时蔡京之恶未着,人多未信,安民独言:京奸足以惑众,辩足以饰非,巧足以移夺人主之视听,力足以颠倒天下之是非。章前后至数十百上,皆确论也。录曰:夫筮龟药石,世并珍异者。盖药石能治已然之疾,而筮龟能次将来之祸。无筮龟,则药石无所措其手;无药石,则筮龟不能信其用,要在夫人之央计何如耳。宋之天下,譬则人之一身,始焉,不信平和之剂,妄投药饵,率意不顾,以致内而腹心,外而四肢,莫不旭然病也。中焉,力施故治之方,百计爱护,思欲挽回,是以上而眉宇,惧而颜色,莫不蛋然喜也。终焉,药不暝眩,厥疾不廖,於是病加於小愈,息生於怠惰,而膏之上,肓之下,读然不可解矣。此安民之言,信若筮电。然而不能用者,国之元气。阐於运之盛一很,人之死生系於命之修短。有如宣七者,天若祚之,以眉寿终之,以至公永无社饭之虞,何至调戏之息。则虽有百狼千虎,将见天高日升,不能恣其咆哮也。惜乎。元佑沦亡,绍圣继作,中朝列为荆棘,人类化为鸥鸰。《诗》不云乎:内垒于中国,覃及鬼方。其言不□ 可信,而尤可痛也。杨邦久神色明秀,长身山立,见者信爱,居无事时,与物无杵,及遇事勇决,万夫不能夺也。其德行修於家,称於乡,信於友,至以身殉国,立天下万世之大节,非一时适然也。初摄溧阳,号令明信。会叛卒周德据府城,杀官吏,邦#1又立狱囚赵明於庭,以诚信结而遣之。翌日,明果悉里中豪健擒贼,讨平之。时通判建康,金兵彼江,杜克下令城守,邦又信之。明日克遁,金陵空,无兵,知府陈邦光#2出城迎虏,克先降,惟邦叉不屈,大呼:我虫见降卢者耶。邦光启兀木言:邦又素有疾。遣亲厚者说之曰:公故贫,有兄垂老,仰分禄,寡嫂狐侄远来就养,五予尚幼,一女未嫁,宁不念比。邦又曰:兹人之常情,五口独无情乎。家国不两立,吾信无疑矣。兀木置酒,召降者饮,邦久及阶,以首触柱础,曰:我岂与犬豕同醉饱乎。明日,邦光复谕之曰:事无可奈何,愿少回意,徒为死,无益也。邦又瞋目曰:尔以从臣守藩,临难不能死,甘心屈膝,使人人效尔,朝廷何赖。时有刘团练取幅纸示之曰:无多言,为赵氏即书死字,为我即书活字。於是取笔书死字,刘犹未信,又刺血书衣襟曰: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又明日复咨问,邦久大骂,裂襟以示,虏始信,遂过害,相与剖腹,取其心而视之。
译《录》说:人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行为当面告诉别人呢?大概“人”这个字,也可以用来指自己;自己尚且不能欺骗自己,又怎么能够欺骗别人呢?如今想欺骗别人的人,虽然可以用百般言辞掩饰,但本心的明白始终无法真正昏暗,这不过是支离混乱、以虚言强辩罢了。《大学》的传文说:“所谓使意念诚实,就是不要欺骗自己。”又说:“别人看待自己,就像看见自己的肺肝。”然而一个人如果不能自信,又怎么能够取得别人的信任呢?司马光之所以能够大力革除旧弊、勇敢废除新法,都是由他的自信而来。即使天下人要保佑宋朝,也未必能再改变这种局面了。唐介任参知政事时,认为自己是凭借正直之道得到任用的,因此感慨于皇帝的知遇,更加尽力履行侍奉君主的责任,以纯粹的诚心、公正的态度办事,常常提出意见、纠正过失。任用人才时,他明确说明其才能高下,不建立私恩,也不回避怨恨。同僚讨论政事,他反复争论,再三说明,从不阿谀屈服。对于祖宗法度有所更改、近臣有所升降,他尤其谨慎。即使在皇帝面前,也一定彻底追究、切实辩论,务求辨明是非归属,从不回头顾虑。皇帝因此更加敬重信任他,天下人也一致仰慕他的风采。《录》说:我看唐子方是多么幸运啊!开始时,正直的声名传遍天下;最后,正直之道充满朝廷。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为百姓做事,即使地位卑微,也应当想着自我充实,何况身居显贵呢?即使只有一命之官,也应当想着为国效力,何况担任宰相呢?他之所以更加感念知遇、敬重君主而不怀疑,君臣上下之间,只是都没有辜负彼此罢了。常安民以诚信作为治国之道,认为至人不忍心欺骗别人。他同安惇一起任职,安惇十分奸诈,常常诋毁自己平素交好的人。安民说:“这个人难道没有厚待过您吗?为什么诋毁得这样厉害?”安惇说:“我心里确实厌恶他,只是假装在表面上同他交往罢了。”安民说:“您所说的‘把怨恨藏在心里却同那个人交朋友’,正是李林甫的做法。”安惇笑着说:“直道还给您,您将来一定会超过我。” 因此安民常说:“如果处厚像您这样尊贵,天下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我应当回去道谢,难道还要再计较是非吗?只是恐怕会损害阴德罢了。”后来安惇的儿子因罪被杀,果然如安民所说。当时元丰年间掌权的大臣虽然已经离开朝廷,但他们的党羽仍分布在朝廷内外,制造私家言论来动摇时政。安民尤其忧虑这件事,写信给吕公著说:“善于观察天下形势,就像良医诊察疾病。在局势安宁、没有事情时,若对人说以后必将有大忧患,众人一定会惊骇嘲笑。只有见识能够察觉细微变化的人,才可以预先知道祸患逐渐形成。所以,不在真正值得忧虑之时忧虑,却在没有什么可忧虑之时忧虑,才是最大的忧患。除掉小人并不难,战胜小人却很难。陈蕃、窦武以及五王的事情,都是前代已经发生过的祸患。如今虽然提拔任用忠良,却不能搜求天下英才,使他们都聚集在朝廷,以战胜小人,恐怕端正之士仍然不能安睡。用十个人制服一只老虎,人可以胜利;用一个人制服两只老虎,老虎就会胜利。怎么能用几十个人去制服千百只老虎呢?”他所说的话后来都一一应验。他又说:“章惇、蔡卞品性卑劣而深沉险恶。如今蔡卞经过宫门,一定称颂先帝而哭泣,以此感动陛下,希望留在京城。”后来他请求入对,果然如此;皇帝正色不答,当时舆论都为此称快。安民又曾极力论列章惇、蔡确、曾布。当时蔡京的罪恶还没有明显暴露,很多人不相信,只有安民说:“蔡京的奸诈足以迷惑众人,辩才足以掩饰错误,机巧足以改变、夺取君主的视听,势力足以颠倒天下的是非。”他前后上奏几十、上百次,都是切实正确的论断。《录》说:蓍龟和药石,世人都认为是珍贵奇异之物。药石能够治疗已经发生的疾病,蓍龟能够预知将要发生的祸患。没有蓍龟,药石就无从施用;没有药石,蓍龟也不能证明自己的作用,关键在于人采取的策略怎样。宋朝的天下,好比人的身体:开始时,不相信平和的药剂,胡乱投用药物,任意行事而不顾后果,以至于内部的腹心、外部的四肢,没有不显出病态的。中期时,竭力施行原有的治理方法,百般爱护,想要挽回局势,因而上至眉宇、下至面色,无不显露出喜悦。到了最后,药物不能使人昏眩,疾病也不能痊愈,于是病势在稍有好转时又加重,安息由懈怠而生;病入膏肓,终于不可救治了。安民的话,确实像蓍龟的预言一样可信。然而不能采用它,是因为国家的元气已经衰败。命运有盛衰,人有生死,都系于寿命长短。假如有宣王那样的人,上天保佑他,使他享有长寿,以至于公正之道长存、社稷永无忧患,又怎么会产生调戏般的息争之说呢?这样一来,即使有百狼千虎,也会看见天高日升,不能任意咆哮。可惜啊!元祐年间沦亡,绍圣年间接着发生,中原朝廷布满荆棘,人类变得像鸥鸟一样离散。《诗经》不是说过吗:“内乱蔓延到中原,扩展至鬼方。”这句话虽然有一字缺失,仍然可信,更令人悲痛。杨邦久神色清明秀丽,身材高长如山而立,见到他的人都信任喜爱他。平日无事时,他同外物相处融洽;遇到事情则勇敢果断,万人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他的德行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得到称誉,在朋友中取得信任;后来甚至以身殉国,树立天下万世的大节,这并非一时偶然形成的。起初代理溧阳县政务时,他发布的号令明白而可信。适逢叛卒周德占据府城,杀害官吏,杨邦又把狱囚赵明立在庭中,用诚信结交并释放了他。第二天,赵明果然把乡里的豪强壮士都召集起来擒拿叛贼,将其讨伐平定。当时杨邦又任建康通判,金兵渡过长江,杜充下令守城,杨邦又相信并执行了他的命令。第二天杜充逃走,金陵城空虚无兵;知府陈邦光出城迎接敌虏,杜充先行投降,只有杨邦又不肯屈服,大声说:“难道我是看见投降虏人的人吗?”陈邦光启禀兀术说:“杨邦又一向有病。”并派亲近厚交的人劝说他:“您本来贫困,有年老的兄长仰赖您的俸禄;寡嫂带着孤侄远道来投靠您抚养;五个儿子还年幼,一个女儿还没有出嫁,难道您不顾念这些吗?”杨邦又说:“这些是人的常情,难道唯独我没有亲情吗?家与国不能两立,我的选择已经确定无疑了。”兀术摆酒,召集投降者饮酒。杨邦又走到台阶前,用头撞击柱础,说:“难道我要同狗猪一样醉饱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口〕 第二天,陈邦光又劝他说:“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了,希望您稍微改变心意;白白送死没有益处。”杨邦又瞪眼说:“你以臣子的身份奉命守护藩镇,遇到危难却不能死,甘心屈膝;如果人人都效法你,朝廷还能依靠谁?”当时有个刘团练拿一张纸给他看,说:“不要多说;为赵氏就写一个‘死’字,为我就写一个‘活’字。”于是杨邦又拿笔写下“死”字。刘团练仍不相信,他又刺破手指,用血在衣襟上写道:“宁可做赵氏的鬼,不做别国的臣子。”第二天敌人又来询问,杨邦又大骂,撕开衣襟给他们看;敌虏这才相信,便杀害了他,又剖开他的腹部,取出他的心来查看。
录曰:愚观宗泽之愤,杜克之暴,邦光之降,邦天之剖,皆汪黄用事,君德不刚之所到也。而金陵王气所萃,非江浙一隅可比。帝已失之东隅,庶几收之桑榆,而缩手无策,坐待啖亡,然犹延数世之豚者。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故城可破,而幅纸不可破;将可虏,而血书不可虏。向使忠襄不作,晋於夷狄矣。而能立诚示信,凌天贯日,庶几犹生,尚赖不没。岳飞受命讨杨公,而张浚都督。会朝廷诏还防秋,浚召飞,欲候来年议之,一飞曰:已有定画#3,都督能少留,不八一日可破贼。浚曰:何言之易耶。飞一曰: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则难,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易。水战,我短彼长,以所短攻所长,所以难。若因敌将攻敌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托,使孤立解散,而后以王师乘之。八日之内,当俘诸酋。浚许之,飞遂如鼎州。先是所部皆西北人,不习水战,飞曰:兵何常顾,用之何如尔。乃遣使招谕其党,黄佐既至,村佐背曰:子知逆顺立功封侯,岂足道哉。至是佐招杨钦来降,飞喜曰:杨钦骁悍,既降,贼腹心溃矣。遣归湖中,钦又说全综、刘说来降,公负固不服,浮舟湖中,以输激水,其行如飞,帝置撞竿,官舟迎之辄碎,预伐君山木为巨筏,塞诸港淡,又以腐木乱草,浮上流而下,择水浅处,遣善骂者挑之,且行且骂,贼怒来追,则草木壅积,舟轮碍,不能行,乃急击之,贼奔港中,复为筏所拒,官军乘筏,张牛革以蔽矢石,举巨木撞,其舟尽坏,么遂赴水死。飞入贼垒,余酋惊曰:何神也。俱请降。果八日而捷书至,浚欢曰:岳侯神等也。初么侍其险曰:欲犯我者,除是飞来。至是人以为谶而信之。录曰:人皆谓岳侯神算,愚窃以为飞之自信也。其言曰!.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今观以水寇攻水寇,是其智;果八日而捷,是其信;招之能来,推之能去,俾其心服,是其仁;欲犯我者,除是飞来,是其勇;无俟来年别议,必欲都督少留,是其严。智故不困,信故不爽,仁故不杀,勇故不惧,严故不惑。回视富平之役,符离之师,真兄戏尔。以亲服神算之人,他日督府之议,竟致面违心否!况其他乎。是可以为浚惜,而不足为飞病也。吁,可叹哉。杨存中为人忠谨,高宗为康王,开大元帅府,即亲信之。时帅府草创,存中昼夜扈卫寝幔,不令顷刻去侧。及南渡江,驻跸江浙,存中以胜捷军,从张俊守昊门。苗刘之变,从俊赴难,擢为御前统军,进神武中军统制。俊复欲留置军中,上曰:宿卫乏帅,朕所选,为不可易也。在殿岩,凡二十五载。金主亮有南侵意,存中上备敌十策。步帅赵密谋夺其权,因指为喜功生事,竟代之。未几边声日急,帝如建康,诏为御营宿卫,复使扈跸,因语宰相曰:杨存中唯命束西,忠无与二,朕之郭子仪也。又曰:朕假借诸将眷,存中尤深抚绥之,过於子弟。曩於赵密之代,不安寝者三夕。於是出入四十余年。至孝宗尤信重之,呼为郡王而不名。录曰:愚观中兴诸将,岳最危,杨最密。危者,如波涛涵涌,雷霆奋迅,始终不失其正,故天下后世重之。密者,如指之在臂,臂之在身,东西惟命所使,故当时人主悦之。观秦桧杀岳飞,徉为不闻,而赵密代存中,乃为不寝。帝之存心厚薄,於此分矣,非与国人交止于信也。《皇明名臣录》:李文达公贤,为人忠信严密,处俺友恒,惇信义,言有不合,终不失和气。得时行志,自三杨后,莫能及之。英庙独承宠遇,宪庙继统,信任日笃。初荐布政陆瑜为刑部尚书,石亨以私赞之,久不召对,人为公危。及瑜至,当拟旨到任,同事者且谓拟侍郎,公曰:吾以尚书荐,而改拟侍郎,则自歉不信。竟拟尚书从之。后瑜颇称旨,乃复召对如旧。又举耿九畴为都御史,轩挽为尚书禾成。耿为石亨所排,轩亦以权贵侵官,托疾去,公屡言于上而还之。年富亦为石彪所诬反,亨败,力一商富可大用,起为户部尚书。会缺礼部侍郎,有近习求荐陛,上问:何如。封曰:不知其人。臣所知,惟学士李绍可。因言:迩者士风不立,多寅绿求进。如用经请,面召吏部谕之,庶几士类知警。时冢宰王翱以老成可马,马勖以仪表,皆为上所眷。凡有所荐必先谕意,文则委王,武则委马。至御前,畴咨既已,必曰:臣所知如此,还须召某等再审。二人卒如公言。以是上不致疑,下皆信服。录曰:愚观英庙之时,谗邪接踵。幸而天心厌乱,曹石之徒,上实不堪,乃返其所美之威福,而与吾柄执之。公亦深戒甘露之变,惩党禁之祸,不为檄幸长乱之事。以是谗言不行,信任益笃,终能成辅相太平之功。后世既不能鉴于已然,又不能戒于将然,徒恃激切之行,冀成回天之功,非惟不信,而反害之。盖以此也,读者不可不察。
译《录》说:我看宗泽的愤怒、杜充的暴虐、陈邦光的投降、杨邦又的剖腹,都是蔡京、秦桧等人掌权以及君德不刚所造成的结果。金陵是王气聚集之地,不是江浙一隅可以相比的。皇帝已经在东隅失去了它,本来或许还可以在桑榆之间收回,却束手无策,坐等其灭亡;然而仍然拖延了几代人的苟且残存。孔子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用,国家就不能立足。”所以城池可以被攻破,但一张写着血誓的纸不能被攻破;将领可以被俘虏,但血书不能被俘虏。假如没有忠襄公这样的忠臣出现,晋朝就沦为夷狄了;而能够建立诚信、显示信用,气势凌天、光照如日,也许还可以求得生存,尚且依赖这种精神没有泯灭。岳飞奉命讨伐杨公,张浚任都督。适逢朝廷下诏召回军队防备秋季战事,张浚召见岳飞,想等到来年再讨论。岳飞说:“我已经有确定的计划,都督如果能稍微留下一会儿,不出八日就可以击败敌贼。”张浚说:“你说得未免太容易了吧。”岳飞说:“王四厢用王师攻打水寇,所以困难;我用水寇攻打水寇,所以容易。水战是我们的短处、敌人的长处,用我们的短处去攻敌人的长处,所以困难。如果借敌将去攻敌兵,夺取他们相互支援的手足,离间他们腹心所依靠的人,使他们孤立瓦解,然后再用王师乘势攻打他们,八天之内就应当能够俘获各部酋长。”张浚答应了,岳飞于是前往鼎州。此前岳飞所部都是西北人,不熟悉水战。岳飞说:“军队哪里有固定的用法,关键在于怎样使用它。”于是派使者招抚敌党。黄佐来到后,岳飞对黄佐说:“你知道辨明逆顺、立功封侯,这有什么值得说的?”于是黄佐招来杨钦投降,岳飞高兴地说:“杨钦勇猛强悍,他既然投降,敌人的腹心就瓦解了。”便让杨钦回到湖中。杨钦又劝全综、刘诜来投降。敌方首领凭借险固不肯服从,把船浮在湖中,以绳索激水,船行如飞;官军设置撞竿,官船一迎上去就被撞碎。岳飞预先砍伐君山的树木制成巨筏,堵塞各处港口,又把朽木和乱草漂放到上游顺流而下;选择水浅的地方,派善于辱骂的人去挑衅,一边行进一边辱骂。敌人发怒追来,草木堆积,船轮被阻不能前进,官军便急攻他们。敌船逃进港中,又被木筏挡住;官军乘筏而进,用牛皮遮蔽箭石,举起巨木撞击敌船,敌船全部毁坏,敌首领最终投水而死。岳飞进入敌营,剩下的酋长惊叹说:“这是什么神人?”全都请求投降。果然八天后捷报传到,张浚高兴地说:“岳侯真是神人。”起初,杨么倚仗险要之处说:“想侵犯我的人,除非岳飞亲自飞来。”到了这时,人们认为这话成了谶语,并且相信了它。《录》说:人们都说岳侯有神机妙算,我私下认为这其实是岳飞的自信。他说过:“智、信、仁、勇、严,缺少其中一个都不可以。”现在看他用水寇攻打水寇,这是他的智慧;果然在八天内取得胜利,这是他的信用;招来敌人时他们能够前来,推开他们时他们能够离去,使他们心服,这是他的仁爱;“想侵犯我的人,除非岳飞亲自飞来”,这是他的勇气;不等来年另行议论,必定要都督稍作停留,这是他的严明。因为有智慧,所以不困窘;因为守信,所以不失误;因为仁爱,所以不滥杀;因为勇敢,所以不畏惧;因为严明,所以不迷惑。回头看富平之战、符离之战,真像儿戏一样。张浚亲自信服这位被认为有神算的人,后来都督府的议论,竟然还会当面违背、心里拒绝吗?何况其他事情呢?这可以替张浚感到可惜,却不足以成为责怪岳飞的理由。唉,真可叹啊!杨存中为人忠诚谨慎。宋高宗还是康王时,建立大元帅府,就亲近信任他。当时帅府刚刚建立,杨存中日夜在寝帐外侍卫,不让自己片刻离开康王身边。南渡长江后,皇帝驻跸江浙,杨存中率胜捷军跟随张俊守卫吴门。苗刘之变时,他跟随张俊赴难,被提升为御前统军,后来升任神武中军统制。张俊又想把他留在军中,皇帝说:“宿卫缺少统帅,这是朕亲自选定的人,不能更换。”杨存中在殿前司任职,共二十五年。金主完颜亮有南侵的意图,杨存中上奏备敌十策。步军都指挥使赵密谋夺取他的权力,便指责他喜好功名、制造事端,最终取代了他。不久边境军情日益紧急,皇帝到建康,诏令杨存中担任御营宿卫,再次让他随从车驾,并对宰相说:“杨存中唯命是从,忠诚无人能比,是朕的郭子仪。”又说:“朕对诸将都加以优待,唯独对杨存中的抚慰安置尤其深厚,超过对待子弟。当初赵密取代他时,朕有三个晚上不能安睡。”这样一来,杨存中出入宫廷四十多年。到宋孝宗时,皇帝尤其信任器重他,称他为郡王而不直呼其名。《录》说:我看南宋中兴的诸将,岳飞最为危峻,杨存中最为亲密。所谓危峻,就像波涛翻涌、雷霆奋发迅疾,始终不失正道,所以天下后世都尊重他。所谓亲密,就像手指属于手臂、手臂属于身体,东西南北都听从命令,所以当时的君主喜爱他。秦桧杀害岳飞,皇帝假装不知道;赵密取代杨存中,皇帝却因此不能安睡。皇帝存心的厚薄,在这里就分明看出来了,并不只是同国人交往时讲信用而已。《皇明名臣录》记载:李文达公李贤为人忠诚守信、严肃缜密,同朋友相处始终如一,重视信义;意见即使不合,也始终不失和气。得到时机施行自己的志向,自三杨以后,没有人能超过他。英宗独自承受皇帝的宠遇,宪宗继承帝位后,对他的信任日益深厚。起初他推荐布政使陆瑜任刑部尚书,石亨因为私交赞成此事,陆瑜久不被召见,别人替李贤感到危险。等到陆瑜到任,应当拟旨让他正式就任时,同事将要把他拟为侍郎,李贤说:“我以尚书之职推荐他,如今却改拟为侍郎,就是自己损害信用。”最终仍拟为尚书,皇帝采纳了。后来陆瑜很合皇帝心意,于是又像过去一样召见他。李贤又举荐耿九畴为都御史,举荐轩輗为尚书,事情尚未办成。耿九畴被石亨排挤,轩輗也因权贵侵夺职权,托病离职;李贤多次向皇帝进言,使他们得以复职。年富又被石彪诬陷而反坐,石亨失败后,李贤极力说明年富可以重用,于是起用他为户部尚书。适逢礼部侍郎空缺,有皇帝近侍请求推荐人选,皇帝问:“怎么样?”李贤封还奏章说:“我不了解那个人。我所知道的,只有学士李绍。”于是又说:“近来士风不振,很多人依靠请托求进。如果要任用这种请托之人,请当面召见并告诫吏部,也许士人们才知道警戒。”当时冢宰王翱以老成著称,马昂以仪表出众,都受到皇帝的眷顾。凡是有所推荐,皇帝一定先说明自己的意图;文官的事交给王翱,武官的事交给马昂。到了皇帝面前,询问审察完毕后,李贤一定说:“臣所知道的就是这些,还请再召见某些人重新审察。”王翱、马昂最终都依照李贤的话办理。因此上面不至于产生疑虑,下面的人也都信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录文说:我看英庙时期,进谗邪说的人接连不断。幸而上天厌弃乱局,曹吉祥、石亨之流实际上实在不成器,于是上天收回他们所贪求的威权和福禄,把权柄交给我们。韩公也深切戒惧甘露之变和党禁之祸,不做借檄文侥幸使乱局长久延续的事。因此谗言不能流行,君主对他的信任更加深厚,最终能够成就辅佐宰相、使天下太平的功业。后世既不能从已经发生的事情中吸取教训,又不能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戒备,只凭借激烈急切的行动,希望成就挽回天意的功业,结果不但得不到信任,反而因此受害。大概就是这个缘故。读者不可不察。
都御史韩雍为人洞达凯爽,有信义,敢於有为,笃於自任。成化乙西,两广弗靖,与都督赵公辅受命往征,二人相推相信,深谋密议,宛然若兄弟朋友之相告语者。初议欲分江西兵由瘦岭入广东,大军则从湖广入广西,以贼在广东宜逐之,在广西宜困之。公曰:不然。古者仗越临戎,专制闯外。谓可安国家,利社稷,专之可也。夫兵有聚而为正,亦有分而为奇。今两广已无完郡,而大藤峡,贼之巢穴,不图,而趋其末,未见其能济。苟全师至彼,南可以攻大藤,东可以应南韶,西可以取柳庆,北可以断阳峒,诸路举,无不克,何须於逐乎。又欲诱修仁、荔、浦、摇、拷,出而杀之,则余党可不劳自平。公谓:奉词致讨,贵乎名正。诱而杀之,信义亏矣。乃分遣左右为二十五哨,而公与太监、总兵及广西总兵欧信等领中峭,克日进讨。弥月,而修仁、荔浦平。乃移师得州,乘胜而进,谕以朝廷威福之重,示以贼势可灭之机,众遂灌呼,卒以克灭。盖公以应变次策为之主,信赏必罚为之辅,一惟至公无私,宜其成功甚速而至大也。录曰:《传》有云: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达乎顺,斯乃所以成功也。然则如韩公者,其一时之人杰也欤。录之。弘道录卷之五十 竟#1『邦』 原作『拜』,今据文义改。#2『光』 原作『免』,今据文义改。#3『画』 原作『昼』 今据文义改。弘道录卷之五十一信父子之信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录曰:此舜之心,断断乎以亲为必可信,而无一毫之疑者也。彼贼於父子之恩者,皆由其始之不信。是故玄宗疑睿宗之害己,而后王锯之言易入;肃宗疑明皇之得众,而后辅国之谐始行。了翁复申之曰: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常始於见其有不是处耳。呜呼,始之所见,即中之所疑也。《商颂》:天命玄乌,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大雅》:厥初生民,时维姜媳。生民如何,克里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欣。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录曰:此商周之鼻祖,史记於诗乎,据果可信乎。曰:非然也。诗者以意逆志而已矣。夫有匹配之贤,而后有嗣续之贤,此天地之常经,生民之至理也。古者高辛氏之王天下也,普施利物,不於其身,食而威,惠而信。帝乃四妃,元妃有合氏女,日姜姬,生稷;次陈锋氏女,曰庆都,生尧;又次有娥氏女,日简狄,生契;又次娠訾氏女,日常仪,生挚。夫以圣德如高辛,而四妃为之配,其生圣子,乃理之必然。而玄乌之祥,履武之异,适然有之,非谓全无人道。一旦卵其卵,迹其迹,而遂生子也。彼作诗者,在於措词之善,乃加天命二字,及曲为形容名弃之意,而有隘巷寒冰,牛羊腓字之说。此作诗之常事,不可以文害义也。岂可从而附会之。合圣德之高辛以为之父,而孜孜以神怪不经之论加於万世之圣人,其失在於不达诗之本旨故也。夫儒者以穷理为务,诵《诗》三百,且犹不达,何怪乎佛老荒唐之说乎。若佛氏洞胁而生,馨香满室,伊尹生於空桑,老子生而头白之类,兹录以传信,故不可无辩。《春秋》:鲁桓公六年九月下卯,子同生。录曰:自《小弁》之怨作,而父子之道乖,夫子之作《春秋》,盖伤之也。然则虽以鲁事,而实非为鲁也。以为感隐桓之祸,故以喜书。诚哉,末乎。《左传》虽然,吾夫子别嫌明疑之意,斯吴至矣。夫夫妇别,而后父子亲。桓之昏惑,与文姜之败度,千古所未闻也。史书九月丁卯,昭其实也。《诗》称展我甥兮,着其微也。以是为防他。公尚曰:同,非吾子,齐侯之子。然则非所以明与子之法,防夺正之事《胡传》,将以正鲁桓身后之恶,定千古不决之疑。其为世教虑,方始切矣。鲁僖公五年夏,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陈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于首止。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止。录曰:夫周室何以东迁,幽王何畎见弒,而《春秋》何以作欤,皆世子之莫定也。本一摇,而其祸至於丘墟其社,禾黍其宫,夷戮其身,尚犹未悟,一再传而有子克之难,至於子颓之祸,又惠王之身鉴也。反国未几,复有叔带之萌,吾不知惠王独何心欤。推原其故,皆以昧於《大学》之道,所谓好乐不是其正,之其所亲爱而辟焉者也。身之不修,而家不可齐,国不可治,天下不可平。虽晓明信在人,至其卒也,尚不敢发丧告哀,失父子之亲;戎伐王城,亏兄弟之义;天王出居于郑,蔑君臣之礼,皆惠王有以启之也。向微桓公管仲,惠之不为幽几希矣,周将何迁乎。吾夫子特书许之,盖为天下万世之大计,非区区一人之位是关也。
译都御史韩雍为人通达爽直,有信用、重义气,敢于有所作为,对自己的职责十分尽心。成化乙酉年,两广不安,他与都督赵公辅奉命前往征讨。两人互相推重、彼此信任,深思谋划,秘密商议,宛如兄弟朋友之间互相倾诉。起初商议想把江西的军队分成一部,从瘦岭进入广东;大军则从湖广进入广西,因为贼在广东应当驱逐,在广西应当困住。韩公说:不对。古代凭借越地临阵作战,专门统制域外之事;如果认为这样可以安定国家、有利于社稷,专断处理也是可以的。用兵有集中力量作为正兵的,也有分兵作为奇兵的。如今两广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郡,而大藤峡是贼人的巢穴;不谋取它,却去追逐外围,未见能够成功。假如全军到了那里,向南可以攻打大藤峡,向东可以援助南韶,向西可以攻取柳庆,向北可以截断阳峒;各路一齐行动,没有不取胜的,哪里还需要追逐呢?又有人想诱使修仁、荔浦、浦、摇、拷等处的人出来杀掉他们,那么余党就可以不用费力而自行平定。韩公说:奉天子之命出兵讨伐,贵在名分正当。诱骗后杀掉他们,信用和义气就亏损了。于是分派左右两军为二十五哨,韩公与太监、总兵以及广西总兵欧信等率领中哨,限定日期进军讨伐。一个月后,修仁、荔浦平定了。于是军队转移到得州,乘胜进军,向众人说明朝廷威权和福禄的重大,又向他们显示贼势可以消灭的机会,众人于是欢呼,最终把贼人彻底消灭。韩公以应变的第二策略作为主导,以赏罚分明、信赏必罚作为辅助,一切都出于至公无私,所以他的成功来得如此迅速而且成果如此重大,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录文说:《左传》有句话: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正理的人;人们所帮助的,是有信用的人。履行信用而通达顺理,这才是成功的原因。那么像韩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一时的人杰吗?因此记下此事。《弘道录》第五十卷,完。#1“邦”字,原作“拜”,今据文义改。#2“光”字,原作“免”,今据文义改。#3“画”字,原作“昼”,今据文义改。《弘道录》第五十一卷。信。父子之间的信。孟子说:天下人都非常喜悦,将要归附于自己。能够看到天下人喜悦并归附自己,却仍把这看得如同草芥一样,只有舜能够做到。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就不能做人;不能顺从父母的心意,就不能做儿子。录文说:这正是舜的内心,他确确实实认为父母必定值得信任,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那些破坏父子恩情的人,全都起因于最初的不信任。所以唐玄宗怀疑睿宗会加害自己,后来王琚的话就容易被他听信;唐肃宗怀疑明皇得到众人的拥戴,后来李辅国的谗言就开始得逞。吕大翁又申述说:臣子杀死君主、儿子杀死父亲,常常都是从看见对方有不对的地方开始的。唉,最初看见的,正是后来产生疑心的根源。《商颂》说:上天降下玄鸟,玄鸟降生了商的始祖;他居住在广大无边的殷土。古代的帝王命令武王、成汤,使他统治那四方土地。《大雅》说:当初人民出生时,是姜嫄生下了后稷。姜嫄怎样生下人民的始祖?她能够居处,也能够祭祀。她因为没有儿子而忧虑,踩上了上帝的足迹,心中欣喜。上帝在那里护佑她、使她安止,她于是震动而恭敬;经过生育和抚养,这就是后稷。录文说:这讲的是商、周的始祖,史书把它记在诗歌中,果真可信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读诗,只是用自己的心意去揣度诗人的志趣罢了。有匹配的贤德女子,之后才有贤德的后嗣,这是天地间恒常的法则,也是生民的大道理。古代高辛氏统治天下时,广泛施惠于万物,不只顾自身;饮食有节,威严而有恩惠,讲信用。帝有四位妃子:元妃是有娀氏的女儿,名叫姜姬,生下后稷;第二位是陈锋氏的女儿,名叫庆都,生下尧;第三位是有娥氏的女儿,名叫简狄,生下契;第四位是娠訾氏的女儿,名叫常仪,生下挚。像高辛这样具有圣德的人,又有四位贤妃与他匹配,生出圣贤之子,是事理所必然。至于玄鸟降临的祥瑞、踩上足迹的奇异之事,只是恰好发生了,并不是说完全没有人道的生育过程。难道只因吞下鸟卵、踩到足迹,就立即生下孩子吗?作诗的人着意在于措辞优美,于是加上“天命”二字,又委婉地描写后稷被弃的情形,才有“狭巷寒冰”“牛羊腓字”等说法。这是作诗的通常手法,不可以拘泥文辞而损害诗义,哪里可以跟着它牵强附会呢?把有圣德的高辛当作后稷的父亲,却把荒诞不经的神怪说法强加给万世圣人,其错误就在于没有通晓诗的本旨。儒者以穷究事理为职责,诵读《诗经》三百篇尚且不能通达其中的道理,又何必奇怪佛、老二教那些荒唐的说法呢?例如佛氏从肋胁中出生、香气充满屋室,伊尹生于空桑,老子一出生头发就是白的,这一类事,若把它们记录下来流传后世、作为可信之事,就不能不加以辨析。《春秋》记载:鲁桓公六年九月丁卯日,子同出生。录文说:自从《小弁》的怨刺诗产生,父子之道就发生乖离;孔子作《春秋》,大概正是为此而伤感。那么,虽然记的是鲁国的事情,实际上并不只是为了鲁国。因为这件事足以感叹隐公、桓公的祸乱,所以用“喜”字来记载,确实是深远的用意。《左传》虽这样记载,但孔子辨别嫌疑、阐明疑惑的意旨,在这里体现得最充分。夫妇有别,然后父子才能亲爱。鲁桓公的昏惑,以及文姜败坏礼法,是千古未闻的事情。史书写“九月丁卯”,是为了昭示事实;《诗经》说“展我甥兮”,是为了显明其中的微意,用来防备后世类似的事情。鲁桓公还说:子同不是我的儿子,是齐侯的儿子。至于《胡传》所说,这不是为了说明对待儿子的法则、预防嫡庶篡夺之事,而是要纠正鲁桓公身后的恶行,确定千古以来未决的疑问。它为世道人心考虑,才算真正切实了。鲁僖公五年夏天,鲁僖公与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陈伯、许男、曹伯在首止会见周王世子。秋天八月,诸侯在首止结盟。录文说:周王室为什么向东迁移,幽王为什么被杀,《春秋》为什么作成?全都由于太子之位没有确定。根本问题一动摇,灾祸就发展到社稷成为废墟、宫室长满禾黍、本人遭到夷灭的地步;这样还没有醒悟,传了一代又发生子克之难,后来又有子颓之祸,这也是惠王亲眼看到的鉴戒。惠王回国不久,又出现叔带谋乱的苗头,我不知道惠王究竟怀着什么心思。追究根源,都是因为他不明白《大学》的道理,也就是所说的喜好享乐却不合正道,对自己亲爱的人偏私。自身不能修养,家就不能整齐,国家不能治理,天下不能太平。即使他明知信王还活着,到最后仍不敢发丧告哀,失去了父子之间的亲情;戎人攻打王城,损害了兄弟之义;周天子出居郑国,蔑视君臣之礼,这些也都是惠王给他们开启的机会。假如不是齐桓公和管仲,惠王不成为幽王的后继者也差不多了;周王室还将向哪里迁移呢?孔夫子特意记载诸侯在首止承认周王世子的事情,大概是为天下万世的大计,并不只是关系到某一个人的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