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五十二
《宋史》:太祖姓赵氏,名匡胤,父名弘殷,周检校司徒,岳州防御使,母杜氏生祖於洛阳夹马营,赤光满室,营中异香,经宿不散,人谓之香孩儿。营太祖之生,自后唐明宗登极之年,每夕於宫中焚香祝天曰:某胡人,因乱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明年丁亥,实始应期而生。及长,容貌雄伟,器度豁如,识者知其非常人。录曰:按《五代史》云:世道衰,人伦坏,而亲冻之理反其常,干戈起於骨肉,异类合为父子。开平显德五十年问,天下五代,而实八姓,其三出於丐养。呜呼,至此极矣。天故笃生宋祖,以定万世父子君臣之分,而其降生之异,受命之符,盖不期然而然者,岂不较然为可信哉。先是周世宗尝於文书囊中得木,长三尺余,题云:检点作天子。及陈桥之变,遣楚昭辅汴慰安家人,报曰.检点已作天子。杜太后闻之曰: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矣。录曰:人因太后此言,遂病太祖阴蓄不臣之志,岂其然哉。盖点检之言,中外闻之已久,后至是始信其然耳。非若唐太宗之时,太祖不得已而曰:今日破家亡躯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是故观杜后之言,有据而喜,详唐祖之意,有挟而曜。及太后疾,亟问太祖曰:汝知所以得天下乎?太祖呜噎不能对。太后固问之,曰:臣所以得天下,皆祖考及太后之积庆也。太后曰:不然。正由周世宗使幼儿主天下,故汝得至此。汝百岁后,当传位汝弟光义、光美,以至德昭。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太祖顿首曰:敢不如教。就命於榻前为约誓,皇凹之,藏於金匮,命谨密宫人掌之。录曰:后之一言,遂贻两世太平之福。苟唐之初年,而有此誓,何至喋血禁庭乎。借乎,鄙夫以其患得息失之心,而害万世大公至正之论,遂使光美德昭之言不注于信史,而丛於小说。故录。亦削赵普,以谓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英宗初即位,皇太后同听政,两宫有违言,传尧愈颇问,内侍任守忠等共为谗问,乃上疏曰:天下之可信者,莫大於以天下与人,亦莫大於受天下於人。朝廷今日无他,惟诛窜谗人,则慈孝之声并隆於天下矣。於是遂逐守忠等,而太后还政,惧然母子如初。录曰:韩之言危,当时人皆知之;传之言密,一时或不知之。盖以违言出於谗问,谗问由於猜疑,猜疑遂生不信,始於较毫厘之小节,终於弃莫大之至恩。其或不然,亦往往能碎千金之璧,不能释破釜之疑。苟非金玉之君子,其能言而必信乎。观者详之。孙传为人笃信守法,尝对上言:祖宗法惠民,血一宁法惠国,崇观以来法惠奸。时为确论。后钦宗诣金营,以侍辅太子留守,仍兼少传。金人复索太子,传留不遣,密谋匿之民问,别以状类太子者杀之,以其首并送虏营,曰:宦者欲窃太子投军前,都人争而杀之,误伤太子,因以兵讨定其乱者以献。苟尚不已,继之以死。越五日,无肯承其事者。傅批膺太恸日.吾太子傅,义当同死。卢虽不吾索,吾当与之俱行。时方寓皇城司,其子来省,叱之曰:使汝勿来,吾已分死国,以全吾信。汝来何益。挥使亟去。子亦泣曰:大人信以狗国,儿复何言。遂以留守付王时雍而去。录曰:下官之难死者众矣,而卒能脊孤者,膺代之也。幸而康王犹在,苟天不戚遗,宋其不祀乎。然而无肯承其事者,天厌奸邪已极。若使除旧布新,以启艺祖之传祚,而后绍迷之综始灭。绍迷之综减,而惠奸之政亦熄矣。高宗母韦氏,位贤妃,从上皇北迁。建炎初,逼尊为宣和皇后,后加尊为皇太后。帝尝泣谕辅臣曰:太后春秋高,朕思之不遑宁处。朕有天下,而养不及亲。宜立誓信,明言归我太后,朕不耻和。不然,朕不惮用兵。适金遣萧毅来议和,帝又语之曰:太后果还,自当谨守誓约。如其未也,虽有誓约,徒为虚文。及命何铸、曹勋报谢,复召至内殿谕之曰:朕北望庭闱,无泪可挥。卿见金主,当曰:慈亲之在上国,一老人耳。在本国,则所系甚重。以至诚说之,庶彼有所感动。铸等至金国再三恳请,金主始允。
译《宋史》记载:太祖姓赵,名匡胤,父亲名弘殷,任周朝检校司徒、岳州防御使。母亲杜氏在洛阳夹马营生下太祖,赤光充满房间,军营中有奇异香气,经过一夜仍不散,人们称他为“香孩儿”。太祖出生以前,自后唐明宗即位那年起,周世宗每晚都在宫中焚香向天祈祷说:我是胡人,因天下动乱被众人推举,希望上天早日降生圣人,作为百姓的主人。第二年丁亥,果然在应验之期出生。长大后,他容貌雄伟,气度豁达,见识非凡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常人。录文说:考察《五代史》,其中说世道衰败、人伦毁坏,亲亲之理反常,骨肉之间兴起战争,异族之人也结为父子。开平至显德五十年间,天下经历五代,实际上有八个姓氏,其中三个出自乞丐收养。唉,局势竟到了这个极点。上天特意降生宋太祖,用来确定万世父子、君臣的名分;而他出生时的奇异现象、承受天命的符瑞,大概都是不期然而然地出现的,难道不是明显可信吗?在此以前,周世宗曾经在文书袋中发现一块木片,长三尺多,上面题写着:“检点作天子。”陈桥发生变故后,周世宗派楚昭辅到汴京安抚家人,楚昭辅回来报告说:检点已经做了天子。杜太后听说后说:我儿素来有大志,如今果然如此。录文说:人们因为杜太后的这句话,就认为太祖暗中蓄谋不臣,这难道是真的吗?“检点作天子”这句话,朝廷内外早已听闻很久,杜太后到这时才相信它已经应验罢了。不像唐太宗时期,太祖迫不得已而说:今天使你家破人亡,是你;使你由家成为国,也是你。因此看杜太后的话,是有依据而感到欣喜;考察唐太祖的话,则是有所挟持而炫耀。太后病重时,急切地问太祖: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得到天下吗?太祖呜咽着不能回答。太后坚持追问,他说:臣之所以能得到天下,都是祖先和太后积累的福庆。太后说:不是这样。正是因为周世宗让幼儿主持天下,所以你才得到今天的地位。你百年之后,应当把皇位传给你的弟弟光义、光美,直到德昭。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社稷的福气。太祖叩头说:怎敢不遵照教诲?于是就在太后榻前立下约誓,太后在誓书上加盖印章,把它藏在金匮中,命谨慎秘密的宫人掌管。录文说:太后的一句话,终于给两代带来了太平的福泽。假如唐朝初年也有这样的誓约,哪里会发生宫廷中血流满地的事呢?可惜鄙陋之人以患得患失的心,损害万世大公至正的道理,因而使光美、德昭的事情没有被真实记入信史,反而聚集在小说之中。所以本录也删削赵普的说法,因为君子的作为,众人本来就不能认识。英宗刚即位时,皇太后与他共同听政,两宫之间有不合的言语,传尧愈多次进谏;内侍任守忠等人一起进谗言,于是传尧愈上疏说:天下最值得信任的事情,没有比把天下交给别人更大的;也没有比从别人那里接受天下更大的。朝廷今天没有别的事情,只要诛杀、放逐进谗言的人,那么慈爱和孝顺的声誉就会同时在天下隆盛。于是任守忠等人被驱逐,太后归还政权,母子两人又恢复如初。录文说:韩公的话很危险,当时人人都知道;传尧愈的话隐秘,一时之间有些人不知道。大概两宫不合的言语出于谗言,谗言出于猜疑,猜疑于是产生不信任;事情开始只是计较毫厘般的小节,最终却抛弃最大的恩德。即使不是这种情形,也往往能够击碎价值千金的玉璧,却不能解除对破釜沉舟之事的疑心。假如不是金玉般的君子,怎么能做到说出的话一定被人信任呢?读者应详细体察。孙传为人笃实守信,遵守法令,曾经对皇帝说:祖宗的法令对百姓有利,血腥的法令损害国家,崇宁、大观以来的法令却有利于奸邪之人。当时这确实是正确的议论。后来钦宗前往金营,孙传以太子少傅的身份留下守卫京城,仍兼任少师。金人再次索要太子,孙传把太子留下没有遣送,秘密谋划把他藏在民间,另找一个相貌像太子的人杀掉,把首级一并送到金人营中,说:宦官想偷走太子投降军前,京城人争相杀他,误伤了太子,于是以军队平定他们的叛乱,把首级献上。如果这样仍不能了结,就接着以死相抗。过了五天,没有人肯承认这件事。孙传捶胸大哭说:我是太子的老师,按义理应当与太子同死。金人虽然还没有索要我,我也应当和他一同前往。当时他正在皇城司寄居,他的儿子来探望,他斥责说:我已经决定为国而死,来这里没有什么益处。赶快离开!儿子也哭着说:父亲既然忠信到要为国而死,儿子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孙传把留守职务交给王时雍,离开了京城。录文说:下级官员中遇到难处而死的人很多,最终能够守住孤忠的,是孙传这一类人。幸好康王还在;假如上天不怜惜留下他,宋朝难道不会断绝祭祀吗?然而没有人肯承认这件事,说明上天已经极度厌弃奸邪。假如能够除旧布新,从而开启太祖传下的国运,后来绍兴、隆兴时期的奸邪集团才开始灭亡;奸邪集团灭亡,惠利奸邪的政令也就熄灭了。高宗的母亲韦氏,地位为贤妃,跟随上皇向北迁徙。建炎初年,被迫尊为宣和皇后,后来又加尊为皇太后。皇帝曾哭着告诉辅臣说:太后年事已高,我思念她,片刻也不能安宁。我拥有天下,却来不及奉养亲人。应当立下誓约,明确说要把我的太后送回来;我不以议和为耻。否则,我不怕用兵。正好金国派萧毅来商议和议,皇帝又对他说:太后如果果真回来,我自然会谨守誓约;如果她没有回来,即使有誓约,也只是空文。等到命何铸、曹勋出使金国答谢,又召他们到内殿告谕说:我向北遥望宫闱,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挥洒。你们见到金主,应当说:慈亲在贵国,不过是一个老人;在本国,却关系极为重大。请以至诚劝说他,希望他能够有所感动。何铸等到金国后再三恳请,金主才答应。
录曰:帝之本心,於是毕露矣。乃责之以迎还二圣,恢复中原,千言万语,不过一长说耳。何者。爱博一也,得失二也,利害三也。是三者根於其心,人莫得而移之也。人但见父兮生我,而莫知三十一人之众,则与一子一母者孰亲。且以貌类将种,失其煦煦之恩,则与肤体相连者孰切。苟父兄如在,不过一王爵而已,其与父天母地,握乾履坤,臣妾亿兆,指挥万乘者孰得。京师已复,不过一南面而已,其与笑傲湖山,亡心情险阻,南人自南,北人自北者孰利。虽至亲如敌,体不以为念,何者毋一而已,人皆后也。此帝之本心,如鉴之明。故其信誓,如日之皎。夫安得而夺之哉。是以君子贵於扩充四端,莫使其一有所蔽。而继之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队保妻子。斯言直似为帝而设,乃知圣贤预已定之於前,岂后人千言万语所能彷佛哉。隆佑太后生辰,置酒宫中,后泣谓高宗曰:五口老矣。切有所怀,为官家言之。吾逮事宣仁,圣烈皇后聪明母仪,古今未有其比。昔者奸臣肆为谤诬。建炎初,虽尝下诏明辩,而国史尚未删定,岂足传信吾意。先后在天之灵,不无望於帝也。高宗悚然,乃诏重修。录曰:宜仁之知隆佑,如岁寒松柏遇变而莫能改也。隆佑之便宣仁,如大冬严雪见现而莫能留也。有如是之妇,而不负如是之姑,此天所慰遗一老,俾守我王者也。呜呼,生称女中尧舜,没为被谤,宣仁京与惇之罪,可胜课哉。朱墨之史,惜乎晚矣。范氏自镇至祖禹,比三世居禁林,士论荣慕。元佑中,祖禹修神宗实录,大书王安石之过,安石婿蔡卞恶之,坐谪,死岭表。至是高宗亟韶重修神哲两朝实录,乃召祖禹之子冲为宗正少卿,兼直史馆。上谓之曰:两朝大典,皆为奸臣所坏,故以属卿。冲为考异一书,明示去取,书文以墨书,删去者以黄书,新修者以朱书,世号朱墨史。又为哲宗辩诬录,由是二史皆得其正,而奸臣情状益着矣。先是宣仁太后崩,中外个汕,人怀顾望,莫改发。祖禹上疏曰:陛下方揽庶政,延见群臣。此国家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机,生民休戚之端,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可不畏哉。先后有大功于宗社,有大德于生灵,九年之问始终如一。然群小怨恨,亦不为少,必将以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为言以事离问,不可不察也。先后因天下人心变而更化,此辈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之所仅疾,而欲去之者也。后岂有憎恶於其问哉。惟辩折是非,深拒邪说,有以奸言惑听者,付之典刑,痛惩一人,以警群慝,则怡然无事矣。又曰:先后以大公至正为心,罢安石惠卿所造新法,而行祖宗旧政,故社稷危而复安,人心离而复合,乃至辽主亦戒其臣,勿生事。外夷之情如此,中国之心可知。先后日夜苦心劳力,为陛下立太平之基,愿陛下恭己以临之,虚心以处之,则群臣邪正,万事是非,了然於圣心矣。章累上不报,至是始信其言云。录曰:愚观朱墨之史,不独宣食之幸,抑亦范氏之幸也。其父以实录诋诬连贬而死,其子乃辩正所讯,别白而书,使一时之事,如日之闭於重阴而复光也。一家之中,犹稿之嘘於煨烬而复赛也。此可见天理人心,至足凭信,而是非邪正,真莫能移。未定者一时,昭着者万世,人岂可甘心一时而忽弃万世乎。陈瓘为左司员外郎,兼权给事中,曾布使客谕以将即真。瓘语其子正汇曰:吾与丞相议事不合,今若此是,欲以官爵相饵也。若受其荐进,复有异同,则公议私恩两愧矣。吾有一书,论其过,将投之,以央去就。但郊恩不远。彼不相容,则泽不及汝矣。能不介於心乎。正汇愿得书省布,布大怒,遂除名窜袁州。正汇在杭,复告蔡京有动摇东宫述,乃执送京师,下开封狱,并逮瓘。尹李孝称逼使证其妄,瓘曰:正汇闻京将不利社稷,传於道路,瓘岂得预知。以所不知,忘父子之恩,而指其为妄,则情有所不忍。挟私情以符合其说,又义所不为。京之奸邪必为国祸,瓘固尝论之於谏省,亦不待今日语一百问也。内侍黄经臣莅鞠,闻其辞,谓日.主上正欲得实,但如言以对可也。又尝着《尊尧集》,谓:绍圣史官专据王安石日录,改修神宗史,变乱是非,不可传信,探明诬妄,以正君臣之义。至是宰相命凶人石械执灌至庭,大陈狱具,将胁以死,瓘揣知其意,大呼曰:今日之事,岂被制旨邪。械始告曰:朝廷令尊尧集尔。瓘曰:然则何用如许,使君知尊尧所以立名乎。盖以神教为尧,主上为舜。尊尧何得为罪。时相学术浅短,为人所愚,君所得几何,乃亦不畏公议耶。械始惭退。
译录文说:皇帝的本心,在这里完全显露了。后来用迎回二圣、恢复中原来责备他,千言万语不过是一种长篇说辞而已。为什么呢?一是爱的范围广大,二是得失不同,三是利害有别。这三点根植于他的内心,没有人能够改变。人们只看见父亲生养自己,却不知道三十一个人的众多关系;那么,一位父亲和一个儿子的亲近,哪一种更亲呢?况且如果因为相貌像将领的后代,就失去那温暖的恩爱,那么血肉相连的关系和外貌相似的关系,哪一种更切近呢?假如父兄仍然在世,不过是得到一个王爵罢了;这与以父为天、以母为地、掌握乾坤、统治亿兆臣民、指挥万乘兵车相比,哪一种更有所得呢?京师已经收复,不过是面南称王而已;这与笑傲湖山、不把险阻放在心上,南方人自居南方、北方人自居北方相比,哪一种更有利呢?即使至亲像敌人一样,身体也不把他放在心上,为什么呢?因为在他看来只有一个母亲而已,而其他人都排在后面。这就是皇帝的本心,明亮得像镜子;所以他的信誓,也明亮得像太阳。怎么能够夺走它呢?因此君子贵在扩充仁义礼智这四端,不使其中任何一端受到遮蔽。孟子接着说:如果能够扩充它,就足以保有四海;如果不能扩充它,就不足以保全妻子儿女。这句话简直像是专门为皇帝而说的。由此才知道,圣贤早已在前面把道理确定了,哪里是后人千言万语所能仿佛说明的呢?隆佑太后生日时,宫中设宴。太后哭着对高宗说:“我已经老了,心中确实有些话,想对官家说。我曾侍奉宣仁圣烈皇后,她聪明而有母仪,古今没有能与她相比的。过去奸臣肆意诽谤诬陷她。建炎初年,虽然曾下诏明辨是非,但国史还没有删定,哪里足以传信、表达我的心意呢?先后的英灵在天,不能不对陛下有所期待。”高宗听后悚然,于是下诏重新修撰国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口〕 《录》说:宣仁了解隆佑,就像严冬中的松柏,虽遇变故也不能改变;隆佑亲近宣仁,就像隆冬大雪遇见太阳,不能长久停留。有这样的媳妇,却没有辜负这样的婆婆,这是上天安慰并留给这位老人的人,使她能够守护我们的君王。唉,宣仁生前被称为女中尧舜,死后却遭到诽谤;宣仁、京和惇的罪行,哪里说得尽呢?朱墨之史,实在可惜修得太晚了。范氏从范镇到范祖禹,三代都任职于禁林,受到士大夫舆论的荣耀和仰慕。元祐年间,范祖禹修撰《神宗实录》,大书王安石的过失;王安石的女婿蔡卞憎恨他,范祖禹因此获罪,被贬谪,死在岭南。到这时,高宗急忙下诏重修神宗、哲宗两朝实录,于是召范祖禹的儿子范冲任宗正少卿,兼任直史馆。高宗对他说:“两朝大典都被奸臣破坏,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你。”范冲撰写《考异》一书,明确说明取舍:原文用墨笔书写,删去的用黄笔书写,新修的用朱笔书写,世人称为《朱墨史》。他又撰写《哲宗辩诬录》。因此,两朝史书都恢复了正当面貌,奸臣的真实情状也更加显露了。在此以前,宣仁太后去世,朝廷内外【原文疑误:个汕】,人人心怀观望,没有人敢于首先发表意见。范祖禹上疏说:“陛下正在总揽政务,延见群臣。这正是国家兴衰的根本、社稷安危的关键、百姓忧乐的端倪、君子小人进退消长的关头,也是天命与人心离合去就的时刻,能不畏惧吗?先后对宗庙社稷有大功,对百姓有大德,九年之间始终如一。然而群小怨恨她的也不少,他们必定会以改变先帝的政令、驱逐先帝的臣子为借口,借此离间君臣,不可不察。” 先后是因天下人心的变化而实行改革的;这些人上负先帝,下负万民,是天下人所共同痛恨、希望除去的人。太后难道会憎恶他们吗?只要辨明是非,严拒邪说;有人以奸邪言论惑乱听闻,就交付法司依法惩处,严惩一人以警戒众恶,那么就可以安然无事了。又说:“先后以大公至正为心,罢免王安石、曾布所创立的新法,实行祖宗旧政,所以社稷由危转安,人心由离散重新聚合,甚至辽主也告诫他的臣下不要生事。外族的情形尚且如此,中原的人心更可想而知。先后日夜苦心劳力,为陛下奠定太平的基础。愿陛下恭敬自持以临御天下,虚心处事,那么群臣的邪正、万事的是非,就都会明白于圣心了。”这些奏章屡次上呈而没有得到答复,到这时才相信了他的话。《录》说:我看《朱墨史》,不只是宣仁太后的幸运,也是范氏一家的幸运。他的父亲因修实录而遭诋毁诬陷,连续被贬,最终死去;他的儿子却辨明并订正当时所考察的事实,分别清楚地记载下来,使一时的事情像被重重阴云遮蔽的太阳重新放出光明,也像一家之中的稿木在灰烬中重新燃烧起来。由此可见,天理人心完全值得凭信,是非邪正确实没有谁能改变。暂时未定的只是当时,昭然显著的却会流传万世;人怎么可以甘心只顾一时,而忽略万世呢?陈瓘任左司员外郎,兼权给事中。曾布派使者告诉他,将要让他正式担任此职。陈瓘对儿子正汇说:“我与丞相议事不合,如今这样做,是想用官爵来诱惑我。若接受他的荐举升迁,以后又与他意见不同,那么公议和私恩两方面我都会惭愧。我有一封奏书,准备论述他的过失,将要投进宫中,以决定我的去留。不过郊祀赦恩也快到了;他若不容我,恩泽就不会及于你。你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正汇希望得到这封书来劝止曾布,曾布大怒,于是将他除名,流放到袁州。正汇在杭州,又告发蔡京有动摇东宫的言论,于是被押送京师,交开封府审讯,并逮捕陈瓘。开封尹李孝称逼迫陈瓘作证,说正汇的告发是妄言。陈瓘说:“正汇听说蔡京将对社稷不利,这些话只是流传于道路之间,我哪里能预先知道?若因为自己不知道,就忘掉父子之恩,指责他是妄言,我于心不忍;若挟带私情来迎合你的说法,又是义理所不允许的。蔡京奸邪,必定成为国家祸患,我早已在谏省论述过,也不必等到今天再说一百遍。”内侍黄经臣主持审讯,听到他的话,对他说:“主上正想得到实情,你只要照实回答就可以了。”陈瓘又曾撰写《尊尧集》,说:“绍圣年间的史官专门依据王安石日录改修《神宗史》,颠倒是非,不可作为传信的依据,应该查明其中的诬妄,以端正君臣之义。” 到这时,宰相命凶恶之人石【原文疑误:械】把陈瓘押到公堂,大肆陈列刑具,将要以死相胁。陈瓘猜知他们的意图,大声说:“今天的事,难道是奉皇帝诏旨吗?”石械才告诉他说:“朝廷命令,是因为你尊崇尧的文集。”陈瓘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用这样多的刑具,让你知道《尊尧集》为什么以此命名呢?” “因为把神宗比作尧,把主上比作舜。尊崇尧怎么会成为罪过?当时的宰相学术浅陋短浅,被人愚弄;你能得到多少好处,竟然也不怕天下公议吗?”石械这才惭愧地退下。
录曰:充之所修,南与北异代也,瓘之所着,京与卞同时也。然则国史可改,而人心不可改;庙堂可略,而草野不可略;一时之凶威可畏,而万世之公论难泯。君子之所可信者,惟此而已。若乃父信其子,令投书以央其去;子信其父,显得书以正其奸,宁合郊恩而不忍违其父,宁坐诬罔而不忍诬其子。斯固人情之至,而实邦家之光也。如是而纪人无愧也已。赵□自潮徙置吉阳军,子汾力已侍行,公不许日.绍圣初,吕大防谪岭南,惟一子景山爱之,不令同行,而景山坚欲从。既至处,将过岭,吕顾其子泣曰:吾老矣,死何足恤。汝幼,何罪欲俱死瘴乡耶。我不若先死,令汝馊丧归,则吾犹有后也。遂纵饮而死。吾不令汝侍行,亦吕之意。及至,潜居深处,门人故吏皆不敢通。会降旨本军,月具存亡申省。至是乃复呼其子至,曰:桧必欲死我,不尔祸及一家。自书墓志并除拜年月,仍题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遂不食而死。汾护丧归。守臣章杰知干时中外士大夫与公简牍往来,今适会葬,必携酒酿,可为奇货。亟遣下县兵以搜私酿为名,驰往掩取县尉翁蒙之书片纸,走仆自后垣出,密以告,汾尽焚筐中书,及方刀之属。比官兵至,无所得。桧之憾犹未已,讽御史徐嘉论汾与宗室知泉州令矜饮别厚烬,必有奸谋,诏送大理狱,使汾自诬,与张浚,李光、胡寅、胡铨等五十三人谋大逆,狱成而桧病不能书,获释。鼻与子之言,无不信云。录曰:愚观赵忠简临末之言,果可信乎。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天地尚可塞,山河独不可壮乎。惜乎,不能顺受其正也。死人之大命也,缧纹桂桔,与夫岩墙沟渎,顾吾审处之何如耳。芍得其正,则虽缧纹不为罪,极桔不为辱,不得其正,则与岩墙沟渎相等。胡为乎而以不食死也。家,外物,易得也;身,在己,难得也。与其顾吾之一家,宁惜吾之一身。桧虽凶焰可畏,而吾身在有余,安知不如章杰之捕,今枓之狱乎。抑微仲与呆悻懂顾息其子,曾不若田画之责邹浩,岂其老而戒得乎。不然纵饮之与不污,非岭海之外能生死人也。《御制文集》:洪武十一年,命江阴侯昊良督工新造皇堂。时太祖皇帝以皇陵碑记,皆儒臣粉饬之文,恐不足以传信,特自述艰难,明昌运,俾世代见之,庶无疑惑。其辞曰:昔我父皇寓居是方,晨业艰辛,朝夕彷徨。俄尔天灾流行,眷属罹殃。皇考终於六十有四,皇妣五十有九而亡。槐悠悠而无有,志落魄而侠徉,身如蓬逐风而不止,心滚滚乎沸汤,一浮云乎三载,年方二十而强。时乃长淮盗起,民生攘攘,已而仍复业於皇任,方三载而雄者跳梁。初起汝颖,次及凤阳之南厢,予脱旅队,驭马控缰,出游南土,气舒而光,倡农夫以入伍,事业是匡,不逾月而众集,赤帜蔽野而盈冈,率波清流,戊守洒阳,思亲绚旧,终日慷慨,群雄并驱,饮食不遑,暂戍和州,东渡大江,首抚姑熟,礼仪是尚,遂定建业。四守关防,砺兵秣马,静看颉顽,亲征荆楚,将平湖湘,三苗尽服,广海入强。命大将军东平乎昊越齐鲁,耀乎旌幢,西有乎伊洛崤亟,地险河湟,入胡都而市不易肆,虎臣露锋刃而灿若星铭,已而长驱乎井径,河山之内外,民庶咸仰。关中即定,市巷笙黄,玄菟乐浪,以归版籍,南藩十有三国而来王,倚金陵而定鼎,托虎踞而仪凤凰,天暂星高而月辉沧海,钟山镇岳而峦接乎银沟。欲厚陵之微葬,卜者乃曰:不可而地,且藏於是。杞事之礼己定,每精洁乎平,尝惟劬劳,罔极之恩难报。勒石铭於皇堂,世世承运而务德,愿时时而来飨。录曰:臣伏读圣租皇陵之词,非但直迷艰难,明昌运,乃有深意存于其间,不可以不察也。夫皇堂之秀,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今且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虽极其改作,何所不可哉。而不知智者明於将然,不若验於已然。地道虽悠,远而难知,人事则易见也。亲体虽幽征而难测,事业则可知也。皇堂未葬之先,江北一布衣而已,故睿笔所书,不啻其如彼也。皇堂己葬之后,淮泅一真龙也,故神功所就,不啻其若此也。可不求其故哉。夫课而后获,必求而可得,此人也,非天也。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此天也,非人也。太王之迁岐,三世而有天下,君子尚以为王迹所由,蚓於身投之后耶。且地道以静为本,亲体以安为大,龙气之潜藏,不在乎小与太也,福德之聚会,不在乎远与近也。使於此而距人之谋,违天之道,固知人君虽有造命之本,地道终鲜安静之福,子心虽极尊崇之意,亲体不免震动之虞。以此而方彼,孰得而孰失哉。此圣祖言虽直笔,意实悠远。万世圣子神孙所当崇信而勿失也。
译《录》说:范冲所修的史书,所记的是南宋与北宋两个时代;陈瓘所著的书,则针对蔡京与蔡卞同时代的事情。然而,国史可以被改动,人心却不能被改动;庙堂可以忽略,民间却不能被忽略;一时的凶威虽然可怕,万世的公论却难以泯灭。君子所能信赖的,只有这一点罢了。至于父亲信任儿子,命他投书以表明自己的去留;儿子信任父亲,公开这封书以揭露奸邪,宁可合乎郊祀恩典而不忍违背父亲,宁可因诬罔获罪而不忍诬陷儿子,这确实是人情的极致,也是国家的光彩。能这样做,记载人的一生也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赵【原文缺字:□】从潮州迁徙安置到吉阳军,儿子赵汾想尽快侍奉同行,赵公不允许,说:“绍圣初年,吕大防被贬到岭南,只有一个儿子吕景山。他怜惜儿子年幼,不让他同行,但景山坚持要跟随。到了贬所,将要翻越五岭时,吕大防回头哭着对儿子说:‘我已经老了,死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你还年轻,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死在瘴疠之乡呢?我不如先死,让你将我的尸体带回去,这样我还算有后代。’于是纵情饮酒而死。我不让你侍奉同行,也是吕大防的意思。”到达之后,他暗中住在偏僻深处,门人和旧日属吏都不敢与他往来。恰逢诏令本军每月把他的存亡情况上报尚书省,到这时才再次叫他的儿子来,说:“秦桧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不这样做,祸患就会牵连全家。”于是亲自写好墓志,并写明除授官职的年月,又题道:“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终于绝食而死。赵汾护送灵柩回乡。守臣章杰知道干时中以及朝廷内外士大夫都曾与赵公有书信往来,如今正逢会葬,他们一定会携带酒酿,便可作为奇货。于是急忙派下属县的士兵,以搜查私酿为名飞驰而去。县尉翁蒙之把书信藏起,从后墙带出一片纸,暗中告知赵汾;赵汾把筐中的书信以及【原文疑误:方刀】等物全部焚毁。等到官兵到来,什么也没有搜到。秦桧的怨恨仍未消除,又暗示御史徐嘉弹劾赵汾与宗室、知泉州令狐矜饮酒饯别而情意深厚,必定有奸谋。诏令把赵汾送入大理寺狱,使他自行诬认与张浚、李光、胡寅、胡铨等五十三人谋反。案件已经结成,但秦桧患病,不能再下笔,赵汾因此获释。鼻【原文疑误】与儿子所说的话,竟没有一句不被相信。《录》说:我看赵忠简临终时的话,果真值得相信吗?孟子说:“这种气,最盛大、最刚强;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加以损害,就会充塞天地之间。”既然天地都可以充塞,山河难道不能因此壮盛吗?可惜他不能顺从正理而接受命运。死,是人的大限;被拘系、被斩杀,以及死于岩墙、沟渠之下,关键只在于看自己如何审慎处置。若死得合乎正理,即使被拘系也不算罪,即使被斩杀也不算辱;若死不得其正,就与死于岩墙沟渠没有区别。为什么要绝食而死呢?家与财物都是身外之物,容易得到;生命属于自己,却难以得到。与其顾惜全家,不如珍惜自身。秦桧虽然凶焰可怕,但我自身仍有余地,怎么知道不会像章杰拘捕、今枓【原文疑误】之狱那样呢?还是说微仲与【原文疑误:呆悻懂】顾惜他的儿子,竟不如田画责备邹浩,难道是年老而变得畏惧了吗?不然,纵情饮酒与不受污辱,并不是岭海之外就能使死人复生。《御制文集》说:洪武十一年,命江阴侯吴良督造新的皇堂。当时太祖皇帝认为皇陵碑记都是儒臣粉饰的文章,恐怕不足以传信,特意亲自叙述创业的艰难,说明昌盛的天命,使后世子孙都能看见,以免产生疑惑。其文说:从前我父皇寄居在这一带,早晚劳苦,朝夕彷徨。不久天灾流行,亲属相继遭难。皇考六十四岁去世,皇妣五十九岁去世。我长久孤苦,无所依归,志气失意而四处流浪;身体像蓬草随风飘荡不能停止,心中翻腾如沸汤。一片浮云般度过三年,年纪刚满二十岁。那时长淮盗贼兴起,百姓纷扰不安;不久又在皇陵一带恢复旧业,才过三年,强暴之徒便纷纷猖獗。起初起兵于汝颖,后来波及凤阳南部。我脱离军队,骑马执缰,出游南方,心气舒展而神采焕发,号召农夫入伍,以匡成事业。不到一个月,众人便聚集起来,红旗遮蔽原野、遍布山冈。我率军沿着清流进发,戊守滁阳,思念亲人、追怀旧事,整日慷慨激昂。群雄竞相驱驰,连饮食都顾不上;暂时驻守和州,向东渡过长江,首先安抚姑熟,以礼仪为先,于是平定建业。四处守卫关防,磨砺兵器、喂饱战马,安静观察敌人的争斗;亲自征讨荆楚,将要平定湖湘,三苗全部归服,广大海疆也纳入掌握。又命大将军向东平定吴、越、齐、鲁,旌旗仪仗耀目;向西平定伊洛、崤函一带,那里地势险要、河流纵横;进入胡人都城,市场交易再也不能照常进行;勇猛的将领露出锋刃,灿烂如星。随后长驱直入井陉,河山内外的百姓全都仰望归附。关中平定后,市巷中笙歌四起;玄菟、乐浪重新归入版籍;南方藩国十三个前来朝见称臣。依凭金陵而定都,借虎踞之势而呈凤凰之仪;天上星辰高悬,月光照耀沧海;钟山镇守大地,山峦连接着银沟。想要厚葬皇陵,卜者却说:“不可以迁移陵地,应当安葬于此。”于是葬礼的各项事情已经确定。每逢祭祀都精洁地治理陵寝,常常想到父母辛劳而又无穷的恩德难以报答。于是刻石铭记于皇堂,愿后世世代承受天命、勤勉修德,并愿时时前来祭享。《录》说:我恭敬地读太祖圣祖皇陵的碑文,不只是直接叙述艰难、彰明昌运,其中还存有深意,不可不察。皇堂的地势秀美,并不是经过选择后才取得,而是不得已而如此。如今已经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即使极力改造,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但不知道,聪明的人明察将要发生的事情,不如从已经发生的事情来验证。地道虽然悠远,远而难以知晓;人事却容易看见。父母的遗体虽然深藏地下、难以测知,事业的成就却是可以知道的。皇堂尚未安葬以前,不过是江北的一名平民,所以太祖亲笔所写的经历,正是那样。皇堂已经安葬以后,淮泗之间已经出现真龙,所以神功所成,也正是这样。难道不应当探求其中的缘故吗?经过经营而后获得,必须有所求取才能得到,这是人为,不是天意;没有人刻意作为却自然成就,没有人刻意招致却自然到来,这是天意,不是人为。太王迁居岐山,三代以后拥有天下,君子尚且认为这是王业的开端,何况是埋葬之后才显现的事情呢?况且地道以安静为根本,父母遗体以安稳为最重要;龙气的潜藏,不在于地方小或大,福德的聚集,不在于地方远或近。假如在这里违背人的谋划、违背天道,就可以知道:人君虽有改变命运的根本,地道最终却很少能得到安静的福泽;子孙虽然有极其尊崇的心意,父母遗体却难免受到震动的忧患。把这个地方同其他地方相比,究竟是得到还是失去呢?圣祖这篇文章虽然直录事实,含意却深远。万世的圣子神孙都应当崇信而不可失去。
《名臣录》:倪尚书岳历官两京四部,至太子少保。又文僖公谦亦官南京礼部尚书,母夫人姚氏。初文僖公奉命代祀北岳,姚夫人夜梦徘袍神人入室,寤而生公,以为岳柙所感也,因名曰:岳。及长,体貌丰硕,目光炯炯,望之真若神人,父子并为学士,谧为文,所着《青溪草》与《文僖集》并行於世,世所难得。后有疾,犹手书荐真。既殆,强索笔书。平生公正无偏私,数语竟不及家事。此其人存殁信乎,非群生旅丧者比也。韩尚书文,上世出相州,宋朝魏公之裔。至公生时,母夫人梦紫衣人语之曰:吾送文汤公与尔。因以文名,后历官至太子太保。嘉靖初,赐勃褒问,有曰:比因权奸之窃柄,痛惟朝政之纷更,乃能守正不阿,以忠自誓。倡危言而叩阙,屹乎山岳之难摇,甘奇祸以忘家,凛尔冰霜之不变。天下仰其风采,神明相其寿康。起文彦博於九丧之余,人心攸属;继韩魏公于百代之后,家庆弥彰。时人莫不以为可信云。录曰:二公之事,理之所有,乃天生一代伟人,不偶然者。录之。弘道录卷之五十二竟弘道录卷之五十三信夫妇之信《尧典》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录曰:愚观尧之试舜,不独於其所勉,而於其所忽。勉焉者,朝着之上也,忽焉者,衽席之问也。是故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者,众人之常也。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近於家邦者,圣人之独也。然必如之何,而后谓之刑哉,又相敬如宾,而礼义生也;铃尊卑有序,而上下和也;必刚柔不紊,而妇忌远也;爻动静不违,而内外洽也。此玄德升闻,即莫见莫显之实,而温恭允塞,乃戒谨恐惧之微,孰谓重华之治,不自慎独中来耶。不然,何以日舜可禅乎。五口兹试矣。《诗 南国》:彼文王之化,女子有能以贞信自守而不为强暴所污者,自述己志,作诗以绝其人曰:厌浥行露,岂不夙夜,畏行多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塘。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录曰:女子何乃是耀乎。曰: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孔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夫美如桃夭而不冶,贞如坚石而不移。贞女之自守,必待妩婉之求也。奈之何知德者希,强暴省众乎。惟士亦然,气如白虹而不创,精神见於山川而不华。君子之抱道,必待明良之会也。奈之何治日常少,乱日常多乎。夫是而有此惧,又有此诉也。观之传说之胥靡,管仲之请囚,叔向之缧绒,王魏之反伟,何期不照至於狱乎。此人村困顿之忧,女子强暴之惧,万古所同然也。庄姜美而无子,以陈女戴妈之子完为己子。庄公卒,完即位,璧人之子州吁弒之,故戴妈大归于陈,而庄姜作诗送之,曰: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录曰:《易》之《归妹》曰:眇能视。畎夫人之贤,而遇庄公之暴,自明者观之,几欲抉目而去其翳也,而乃有先君之思,暴与否安在哉。又曰:利幽人之贞。畎庄姜之无宠,而遭州吁之篡逆,人之去之,不啻覆几而纤其豚也,而乃终小君之位,逆与否又安在哉。是知贞可以格天,顺可以得人。《易》有信及豚鱼,《诗》有我心匪石,昭贞顺也。卫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共姜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故共姜作诗以自誓曰:泛彼相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一讽人只。录曰:贞与天通,人而不由也,则可以知其人。信与鬼合,父而不达也,则可以知其父。盖肤体血肉之可同者,人也,人则易见;声响志气之所感者,天也,天则难知。宜乎父母欲夺而嫁之也。《列女传》:贞姜者,楚昭王夫人。王出游,留夫人渐台之上。及江水大至,王闻,使使者迎夫人,而忘持其符,使者至,夫人曰:王与宫人约,令召必以符。今不持符,妾不敢从。使者曰:今水方大至,还而取符,则恐后矣。夫人曰:妾闻之,贞女之义,不敢犯约,守一而已。於是使者往取符,则水大至台崩,夫人流而死。录曰:妇人从一而终。一者,非必一人也,几一端一节,一约一信,皆是。王既约以符矣,符不至,姜之命索尽乎,何为其不谅我之心也。然则其死与不死,存乎忘与不忘之问。此君子所以笃信好学,守死善道,设若可存可亡,可召可弃,则岂君子之谓哉。
译《名臣录》说:倪尚书倪岳历任两京四部官职,做到太子少保。文僖公于谦也曾任南京礼部尚书,其母是姚夫人。起初,文僖公奉命代替皇帝祭祀北岳,姚夫人夜里梦见穿着华美袍服的神人进入室内,醒来后生下于谦,认为这是北岳神灵感应,于是取名为“岳”。于谦长大后,身材相貌丰硕,目光炯炯,远看真像神人。父子都成为学士,谥号为“文”,所著《青溪草》和《文僖集》并行于世,都是世间难得的著作。后来他患病,仍亲手书写荐举真人的文字。病危时,勉强索取笔来书写。他一生公正无私,写了几句话,竟没有提到家事。这种人在生死之间确实可信,不能与一般众生草草丧亡相比。韩尚书韩文的祖上出自相州,是宋朝魏公的后裔。韩文出生时,母夫人梦见紫衣人对她说:“我把文汤公送给你。”于是以“文”为名,后来历任官职,做到太子太保。嘉靖初年,朝廷赐给他褒奖诏书,其中说:“近来因权奸窃取权柄,朝政纷乱更改,幸而你能守正不阿,以忠诚自誓;倡言直谏而叩击宫阙,坚定如山岳难以动摇;甘愿承受奇祸而忘却自身家庭,凛然如冰霜而不改变。天下仰慕你的风采,神明也助你长寿安康。” 起用文彦博于九次丧乱之后,正合人心所归;在百代之后继承韩魏公的事业,使家族的荣誉更加显著。当时的人无不认为这些话值得相信。《录》说:两位名臣的事迹,都是义理所应有的,是上天生出一代伟人,并非偶然。因此记载下来。《弘道录》卷第五十二完。《弘道录》卷第五十三。信。夫妇之间的信义。《尧典》说:“我来试验他吧。把女儿嫁给他,使他在两个女儿身上观察他们的行为。” 《录》说:我看尧考察舜,不只考察他努力去做的地方,也考察他容易忽略的地方。努力去做的,是朝廷之上的政务;容易忽略的,是寝席之间的家庭生活。因此,两个女子同住一处而志向不同,这是众人的常态;能使自己的妻子成为表率,并推及兄弟,以至于治理家国,却是圣人的独到之处。然而究竟怎样才叫作表率呢?夫妻彼此敬重如宾,礼义就会产生;铃【原文疑误】尊卑有序,上下就会和睦;刚柔不紊乱,妇道就不会偏离;动静不相违背,内外就能融洽。这就是玄德上达于天,达到无形无迹而真实存在的境界;而温和恭敬、诚信充实,正是戒慎恐惧在细微处的表现。谁说重华的治理不是从慎独中来呢?否则,为什么尧一天天都说舜可以接受禅让呢?这正是我所说的考验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口〕 《诗经·国风·召南·行露》说:文王的教化流行之后,有女子能够以贞洁守信自持,不被强暴污辱。她表明自己的志向,作诗拒绝那个人说:“道路上的露水多么湿重,难道我不知道早晚赶路?只是害怕路上露水太多。谁说麻雀没有角?它怎么能穿透我的屋?谁说女子没有夫家?他凭什么使我被投入监狱?即使使我入狱,我也不会答应成婚。谁说老鼠没有牙?它怎么能穿透我的墙?谁说女子没有夫家?他凭什么使我被诉讼?即使使我被诉讼,我也不会顺从你。” 《录》说:女子为什么竟然这样自守光明呢?回答说:女子出嫁错过婚期,迟迟出嫁是有时机的。孔子说:“卖掉它吧,卖掉它吧,我是在等待合适的价格。”美丽如桃花初放却不妖冶,贞洁如坚石而不改变。贞女自守,必定要等待温和婉转的求婚。可是知道德义的人很少,强暴之徒却很多,怎么办呢?士人也是如此,气节如白虹而不受损伤,精神显现在山川之间而不浮华。君子怀抱大道,必定要等待明君贤臣相遇。可是太平之日常少,乱世之日常多,又怎么办呢?正因为有这种处境,才有这样的忧惧和诉说。看看传说中胥靡被囚、管仲请求囚禁、叔向被拘系、王魏【原文疑误】反复受辱,哪一个不是照样进入牢狱呢?这是人的困顿忧患、女子遭受强暴的恐惧,古往今来都是相同的。庄姜美丽却没有儿子,便把陈国女子戴妫的儿子完作为自己的儿子。庄公死后,完即位。嬖人的儿子州吁杀了他,所以戴妫大归于陈国,庄姜作诗为她送行,说:“仲氏任重而可靠,她的内心深沉而宽厚,始终温和而仁惠,善良谨慎地修养自身。请想念先君,以此勉励我这个寡人。” 《录》说:《易经·归妹》说:“眼睛有毛病,却还能看见。”像庄姜这样的夫人贤德,却遇到庄公的暴虐;从显明处看,几乎想挖出自己的眼睛来除去眼翳,却反而说“要思念先君”,那么庄公是否暴虐又在哪里呢?又说:“利于幽居之人的贞正。”像庄姜没有得到宠爱,又遭遇州吁篡逆,如果要离开他,简直就像翻倒几案、割断牲畜的脐带一样;但她仍然终身保持小君的地位,那么州吁是否叛逆又在哪里呢?由此可知,贞正可以感通上天,柔顺可以得到人心。《易经》说诚信可以感及豚鱼,《诗经》说“我的心并不是磐石”,都明白表现了贞正与柔顺。卫国世子共伯早死,他的妻子共姜守持义节。父母想强迫她改嫁,所以共姜作诗发誓自守:“漂浮在水中的方舟,停在河流中央。那梳着双髦发的男子,确实是我的配偶。至死也发誓不改嫁。母亲啊,苍天啊,请不要责怪我。” 《录》说:贞节能够与天相通,一个人若不遵循它,就可以由此看出他的为人;诚信能够与鬼神相合,父亲却不能理解它,也就可以由此看出这个父亲的品行。肌肤血肉能够相同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容易看见;声息志气相互感应的,是天道,天道就难以知晓。因此,父母想夺取共姜的志节而把她嫁出去,也是可以理解的。《列女传》说:贞姜是楚昭王的夫人。楚王出游,把夫人留在渐台上。等到江水大涨,楚王听说后,派使者去迎接夫人,却忘了带信符。使者到了,夫人说:“大王与宫人约定,召见时一定要凭信符。如今没有带信符,我不敢跟你走。”使者说:“现在洪水正大规模到来,回去取信符,恐怕就来不及了。”夫人说:“我听说,贞女的义理是不敢违背约定,只守住这一点罢了。”于是使者回去取信符,洪水便大涨,渐台崩塌,夫人被水冲走而死。《录》说:妇人守一而终。一,不一定专指一个人;凡是一端、一节、一项约定、一种信义,都属于“一”。楚王既然已经约定必须凭信符召见,信符没有送到,难道姜夫人的性命就完全不重要了吗?为什么不能体谅她的心意呢?这样看来,她死还是不死,关键就在于是否忘记约定。君子之所以笃信好学、至死守住正道,正是因为如此。假如可以时而保存、时而舍弃,可以召见、也可以抛弃,那哪里还称得上君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