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三
唐制度田以步,其阔一步,其长二百四十步为亩,百亩为顷。凡民始生为黄,四岁为小,下六为中,一十一为丁,六十为老。授田之制,丁及男年十八以上者,人一顷,其八十亩为口分,二十亩为永业,,老及笃疾废疾者,人四十亩;寡妻妾三十亩;当户者增二十亩;皆以二十亩为永业,其余为口分。永业之田,树榆枣桑,及所宜之木,皆有数。田多可以足其人者为宽乡,少者为狭乡。狭乡授田,减宽乡之半。其地有薄厚,岁一易者倍授之,宽乡三易者不倍授。工商者,宽乡臧半,狭乡不给。凡庶人徙乡,及贫无以葬者,得卖世业田。自狭乡而徙宽乡者,得并卖口分田。己卖者不复授,死者收之,以授无田者。凡收授,皆以岁十月,授田先贫及有课役者。凡乡田有余#1以给比乡,县有余以给比县,州有余以给近州。录曰:此唐授田之法也。盖自五胡云扰之后,民之耕农者无几。后魏因之,各以露田授民。露田者,荒田无主,不栽树者也。诸桑田不在所授之限。桑田者,民之永业,所常治者也。唐世因之,遂有世业口分之分。意者其初亦非公收在官,而授无田之民。祗因桑田不在所授之限者,而名为世业;因露田原授於民者,而限为口分。不然,若世业既官为,树以桑枣所宜之木,何以仍得买卖分。既随其老幼之差殊,口力之众寡,乡田之宽狭,而官为收授之。然则但令食其所出,不令擅其所有,何以又得并卖之乎。古之立法最禁徙常。《王制》曰:井里不常。孟子曰:死徒无出乡。今令庶人各地迁移,自狭乡徒宽乡,又得并卖其口分田,惟死者收之,以授无田者。如此则民安得不徒之,又安得不亡之,又安得所收之田而以授人乎。此皆施行矛盾,不知作史者之误耶,抑为政之误耶。夫自秦而下千四百有余年之问,而能行授田之法者,自唐伊始,固足以见其难矣。而其制不能无可疑。至永徽以后,始禁民不得买卖,买者还地而罚之。抑后矣。无惑乎,鱼并之如故也。凡授田者,丁岁输绢二斛,稻三斛,谓之租。丁随乡所出,岁输绢二匹,绫拖二丈,布加五之一,绵三两,麻三斤,非寞乡则输银十四两,谓之调。用人之力,岁二十曰,闰加二曰,不役者曰为绢三尺,谓之庸。有事而加役二十五曰者免调,三十曰者租调皆免,通正役不过五十曰。录曰:此唐征科之数也。所以谓租庸调者,以人丁为本。而调之云者,犹其曰;调停之调。盖以土产各有所宜,如绢绞施,随宜赋其一丈,非谓各二丈为六丈也,布麻亦然。今志岁输绢二疋,縿訑各二丈,布加五之一,绵三两,麻三斤,非桑乡则输银十四两,疑此反重於常算矣。观者要当以《通典》,及《会要》所载为正。《会要》:丁随乡所出,岁输绢绞绞各二丈,布加五之一,绵二两,输布者,麻三斤,以为调。自王公以下,皆有永业田。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总麻以上,亲内命妇一品以上,亲郡王及五品以上,祖父兄弟职事勋官三品以上,有封者若县男父子,国子太学四门学生博士,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同籍者,皆免税课役。凡主户内有课口者,为课户。若老,及男废疾笃疾,寡妻妾,部曲客,女奴婢,及视九品以上,官不课。凡里有手实,岁终具民之年与地阔陋为乡帐,乡成於县,县成於州,州成於户部。又有计帐,具来岁课役,以报度支,国有所须,先奏而敛之,数书于县门村坊,与众知之。水旱霜蝗耗十四者,免其租,桑麻尽者免其调,田耗十之六者免租调,耗亡者诸役皆免。录曰:此唐镯复之政也。自王公以至於庶人,皆有品节限量,使其子孙能世守之,何以不能久致太平乎。奈何,不旋踵而失之也。故愚尝谓,汉子孙能守三十税一之法,而其祖宗不能创什一中正之规,唐祖宗能设科条禁令之目,而其子孙不能存节用爱民之心。均之无能及於三代也。太宗方锐意於治,官吏考课,以鳏寡少者进。考如增户法失劝道者,以臧户论配。录曰:此唐殿最之法也。使京官五品以上,各举守令一人,是重之於始也。考课以鳏寡少者进,失劝导者退,是重之於终也。究其着实举行,莫者诸州剌史。奈何自贞观以来,重内官而轻州县,刺史多用武臣,或京官不称职,始补外任。帝虽锐意於治,其能身率天下乎。此唐之良史所以不若汉世之多也。租以敛获早晚险易远近为差用,调输以八月,发以九月。同时输者先远,民皆自盘量。州府岁市,土所出为贡,其价视绢之上下,无过五十疋。异物滋味,狗马鹰犬,非有诏不献。有加配,则以代租赋。
译唐代制度规定,田地以步计算:宽一步、长二百四十步为一亩,一百亩为一顷。百姓出生时登记为黄,四岁为小,九岁为中,十一岁为丁,六十岁为老。授田制度规定,丁男以及十八岁以上的男子,每人授田一顷,其中八十亩为口分田,二十亩为永业田;老年人、重病残废者、废疾者,每人四十亩;寡妇、妻、妾三十亩;当户的人增加二十亩。所有人都以二十亩为永业田,其余为口分田。永业田可以种榆、枣、桑以及适宜当地的树木,各有规定数目。田地多、足以供养人口的地方叫宽乡,田地少的叫狭乡。狭乡授田,减为宽乡的一半。土地有肥瘠,若每年更换耕种的,授田加倍;宽乡三年轮换的,不加倍授田。工商户在宽乡减半授田,在狭乡不给田。普通百姓迁移乡里,以及贫穷到无力安葬的人,可以出卖世业田。从狭乡迁往宽乡的人,还可以连同出卖口分田。已经出卖田地的人不再授田,死者的田收回,授给无田者。凡是收回和授予田地,都在每年十月办理,授田先给贫困者和承担课役者。乡里的田有余,就拨给相邻的乡;县里有余,就拨给相邻的县;州里有余,就拨给邻近的州。录说:这就是唐代授田的办法。大概五胡扰乱以后,百姓中从事耕作的人已经很少,后魏因此实行露田,把田授给百姓。所谓露田,就是荒田、无主而且没有栽种树木的田。各种桑田不在授予范围内;所谓桑田,是百姓的永业田,是平常经营的田。唐代沿袭了这种制度,于是有了世业田和口分田的分别。想来这种分别最初也不是官府把田收归所有,而是授给没有田的百姓。只是因为桑田不在授予范围内,所以称为世业田;因为露田原本授给百姓,所以限定为口分田。不然,若世业田已经归官府所有,种植桑、枣以及适宜的树木,为什么仍然可以准许买卖呢?既然又根据老幼的差别、人口劳力的多少、乡里田地的宽狭,由官府收回和授予,那么只让百姓享用田地的产出、不让他们擅自占有,为什么又允许连同出卖呢?古代立法最禁止百姓随意迁徙。《王制》说:井田和乡里不可永远固定不变。孟子说:死者迁葬,不得离开乡里。如今却命令普通百姓迁移土地,从狭乡迁到宽乡,还可以连同出卖口分田;只有死者的田收回,授给无田者。这样一来,百姓怎么能不迁徙,怎么能不逃亡,又怎么能有收回的田地授给别人呢?这些都是施行上的矛盾,不知是作史者的错误,还是施政者的错误。从秦代以后的一千四百多年间,能够实行授田法的,自唐代才开始,这本来足以看出它的困难;但其中的制度也不能没有可疑之处。到永徽以后,才开始禁止百姓买卖田地,买田者要归还土地并受罚,实在太晚了。难怪土地兼并仍然如故。凡授田者,丁男每年缴纳绢二斛、稻三斛,叫作租。丁男根据乡里的物产,每年缴纳绢二匹、绫二丈;布增加五分之一;绵三两;麻三斤;不是产桑的乡则缴纳银十四两,叫作调。征用人工,每年二十日,闰月增加二日;不服役的人,每日缴纳绢三尺,叫作庸。有事务而增加服役二十五日的,免除调;三十日的,租调全部免除;连同正常服役总共不超过五十日。录说:这是唐代征收赋税的数额。之所以称租庸调,是因为以丁男为根本。所谓调,也就是调配、征调的调。因为各地土产各有所宜,所以应当随当地所产征收相应物品的一丈,并不是各项都征二丈、合计六丈;布和麻也是这样。如今志书说每年缴纳绢二匹、绫二丈,布增加五分之一,绵三两,麻三斤,不产桑的乡缴纳银十四两,恐怕反而比通常的征收更重。阅读者应当以《通典》和《会要》的记载为准。《会要》说:丁男根据乡里的物产,每年缴纳绢、绫各二丈,布增加五分之一,绵二两;缴纳布的人,麻三斤,作为调。从王公以下,人人都有永业田。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亲王、内命妇一品以上;亲郡王及五品以上;祖父、父亲、兄弟中任职事官或勋官三品以上且有封爵者;县男父子;国子监、太学、四门学生和博士;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及同籍者,都免除租税和课役。主户中有承担课役的人,称为课户。老年人、男子中的废疾和重疾者、寡妇妻妾、部曲、客户、女奴婢,以及相当于九品以上官员身份的人,官府不向他们征课。每个里都有手实,年终登记百姓的年龄和田地的宽狭肥瘠,编成乡帐;乡帐汇总到县,县帐汇总到州,州帐汇总到户部。又有计帐,登记来年的课役,报送度支;国家有需要时,先奏报再征收,并把数额写在县门和村坊,使众人都知道。水旱、霜冻、蝗灾使收成损耗十分之四的,免除租;桑麻全部损失的,免除调;田地损耗十分之六的,免除租调;完全损失的,各种徭役都免除。录说:这是唐代减免赋役的政策。从王公到普通百姓,都有品级和数量的限制,使他们的子孙能够世代守住这些制度,为什么不能长久达到太平呢?可惜没有多久就失去了它。因此我曾经说:汉代的子孙能够守住三十税一的制度,而他们的祖宗却不能创立十分之一、中正公平的制度;唐代的祖宗能够设立科条禁令,而他们的子孙却不能保存节约用度、爱护百姓的心。总而言之,都不能达到三代的境界。太宗正锐意于治理国家,考核官吏时,以鳏寡少、人口减少的地方官员升迁;考核中若户数增加,便按劝导有功论;若户数减少、失去劝导之道,则按贪赃论罪,发配处罚。录说:这是唐代考核官吏功过的制度。让京官五品以上各自举荐一名太守县令,这是在任用之初重视;考核时以鳏寡减少者升迁、失职而不能劝导者降黜,这是在任用之后重视。考察实际推行情况,最重要的莫过于各州刺史。可惜自贞观以来,重视朝廷内官而轻视州县,刺史多任用武臣,或者京官不称职,才补任外官。太宗虽然锐意于治理,难道能够亲自率领天下吗?这就是唐代贤良史官不如汉代多的原因。租税根据收获的早晚、道路险易、路程远近来确定差等;调在八月缴纳,九月征发。各地同时缴纳时,先征收远方的,百姓都自行盘量。州府每年购买当地出产作为贡品,价格依绢的上等下等计算,不超过五十匹。奇异物产、美味、狗马鹰犬,没有诏令不得进献;如果另有加征,就用来代替租赋。
录曰:此唐转输之政也。至两税,而后夏输六月,秋输十一月。此政废矣。是时太宗方锐意於民,绝嗜禁欲,黜所玩好,且未举封禅征伐之事,故州府岁市所贡,视绢之上下,无过五十疋,有加配,则以代租赋。此何等气象也。贞观以后,渐不如矣。其凶荒,则有社仓赈给,不足,则徒民就食诸州。尚书左丞戴冑建议:自王公以下计垦田,秋熟所在为义仓,岁凶以给民。太宗善之,乃诏亩税二升,粟麦杭稻随土地所宜,宽乡敛以所种,狭乡据青苗薄而督之,田耗十四者兔其半,耗十七者皆免之。商贾无田者,以其户为九等,出粟自五石至於五斗为差。下下户,及夷撩,不取焉。岁不登,则以赈民。或货为种子,则至秋而偿。其后洛、相、幽、徐、齐、并、秦、蒲州又置常平仓,粟藏九年,米藏五年;下湿之地,粟藏五年,米藏三年,皆着于令。录曰:此唐救荒之政也。太宗方重守令之选,刺史县令皆得其人。故以社仓则足以赈,以义仓则足以给,以常平仓则足以储。无守令之贤,欲自王公以下计垦田而敛之,则增一禁厉矣。此又为上者所当知也。贞观初,户不及三百万,绢一疋,易米一斗。至四年,米斗四五钱,外户不闭者岁月,马牛被野,人行数千里不责粮,民物蕃息,四夷降附者百二十万人。是岁天下断狱,死罪者二十九人,号称太平。上之即位也,常与群臣语及教化,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征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上深然之,封德彝不以为然,上卒从征言。是岁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斗米不过三四钱,束至于海,南至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责粮,取给于道路焉。帝谓君臣曰:此魏征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令封德彝见之。录曰:《易》之《大过》曰:拣挠,利有攸往,亨。九二曰:枯杨生梯,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夫太宗真有大过人之资,而鲜天德王道以为之本。栋之挠也。杨之枯也。幸而贞观之治,又得房杜王魏诸贤以为之辅,老夫得其女妻也。故虽有楝挠枯杨之象,而亦有亨道焉,有利道焉。君子故不之拒也。《宋纪》:仁宗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天性仁孝宽裕,喜愠不形於色。初封寿春郡王,讲学于资善堂。天禧元年兼中书令,明年进封升王,九月丁卯册为皇太子。录曰:自史册以来数千百年,未有直镒为仁者,帝可谓仅见矣。故以徽号存其大略,将以为君人者致意焉。夫蒙以养正圣功也。方是时,帝之至性浑然,正人皆可以为尧舜之时,开资善堂以讲学养之,於正不以私冒干之,乃作圣之功用,而宋朝家法过汉唐者也。以参知政事李迪为太子宾客。遵尧录曰:李迪等常侍燕束官,见帝容止端庄,虽优戏在前,亦不甚顾。他曰因奏事言之,真宗曰:平时居内中,亦未尝妄言笑也。录曰:迪之风烈颇闻,而辞太傅不已过乎。夫公孤以辅佐天子,师保以储养束官,亘古以来之成法。初不因太宗之时,立而有,不立而无也。自宋专任宰相,天子无公孤以诏左右,则太子无师保以相前后矣。此其立法不如成周者也。四年诏太傅监国,五曰一开资善堂,太子秉质南面立,辅臣参庾诸司事,听其议论,谓之曰:但尽公道则善矣。录曰:帝之於己也不妄言笑,於人也务尽公道。此何等粹白也。《蒙》之九五曰:童蒙,吉。其斯帝之谓乎。乾兴元年二月戊午,遗诏太子即皇帝位。录曰:是时帝年十三,如龙之方蜕未就云雨也,如麟之方趾未就践履也。故《易》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岂非以其施之未达,性之未固哉。苟有如伊尹周公以辅之於外,太姒邑姜以成之於内,则太甲成王尚有暂德不足媲矣。惜乎。刘后专制于内,丁谓之徒交结于外,苟不得王曾正色立朝倚以为重,乌能成九二志应之功哉。观圣人作《易》之意,则知仁宗初政之所以分矣。明道元年诏曰:朕猥以眇躬,纂於洪绪,既绝畋游之好,又无台榭之营,十载于兹,未尝暇敢。不意掖庭之内,火禁非严,一夕延墦,褊於八殿。缅思降做,逸息省循。其今内外臣僚直言朝廷阙失,毋有所隐,副朕意焉。录曰:帝时春秋房盛,未有失德,而所称绝游畋之好,乏台榭之营,又非空言,则天灾何由政乎。夫掖庭房阐之地,八殿老阴之数,章献之称制将谢矣。此其除旧布新之先见者欤。一年三月,帝始亲政,罢修创寺观,裁抑侥幸,召宋绶、范仲淹,而黜内侍罗崇勋等,中外大悦。录曰:仁之亲政,与哲之亲政,大不幸也。仁之亲政,罢修寺观;哲之亲政,创修新法。仁之亲政,裁抑侥幸;哲之亲政,召用凶邪。故一则中外大悦,一则忠良丧气,得失之分较然见矣。
译录说:这是唐代转运赋税的政策。到了两税法以后,夏税在六月缴纳,秋税在十一月缴纳,这种制度就废除了。当时太宗正锐意于爱护百姓,断绝嗜好、禁止欲望,罢去玩赏之物,而且还没有举行封禅和征伐,所以州府每年购买的贡品,按绢的上等下等计算,不超过五十匹;如果另有加征,就用来代替租赋。这是何等的气象啊!贞观以后,渐渐不如从前了。遇到凶年荒岁,就用社仓赈济;如果还不够,就迁移百姓到各州就食。尚书左丞戴胄建议:从王公以下,按垦田数计算,在秋收成熟的地方设置义仓,年成不好时用来供给百姓。太宗认为很好,于是下诏每亩征收二升,粟、麦、粳、稻按照土地所宜征收;宽乡按所种作物征收,狭乡根据青苗薄少的情况督促征收;田地损耗十分之四的免除一半,损耗十分之七的全部免除。没有田地的商人,按户等分为九等,缴纳粮食从五石到五斗依次递减。下下户以及夷獠,不征取。年成不好,就用来赈济百姓;有时借粮作为种子,到秋收时偿还。后来洛州、相州、幽州、徐州、齐州、并州、秦州、蒲州又设置常平仓,粟储藏九年,米储藏五年;低洼潮湿之地,粟储藏五年,米储藏三年,都写入法令。录说:这是唐代救济荒年的政策。太宗当时重视选择太守县令,刺史、县令都得到合适的人选。因此有社仓便足以赈济,有义仓便足以供给,有常平仓便足以储备。若没有贤能的太守县令,却想从王公以下按垦田数征收粮食,那就只是增加一重禁令和苛厉。这也是在上位的人应当知道的。贞观初年,户数不到三百万,一匹绢可以换一斗米。到贞观四年,米价每斗四五钱,外户有数月不关闭的;马牛遍布田野;人行数千里,不必携带粮食;百姓和物产繁殖增长,四方夷族投降归附的有一百二十万人。这一年天下判决的案件中,死罪犯人只有二十九人,号称太平。太宗即位时,常常同群臣谈到教化,说:如今承接大乱之后,我担心这些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征回答:不是这样。长久安定的百姓骄傲放纵,骄纵就难以教化;经历过乱世的百姓忧愁困苦,忧苦就容易教化。这好比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水。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封德彝却不以为然,皇帝最终听从魏征的话。这一年天下大丰收,流离失所的人都返回故乡,乡里米价每斗不过三四钱;从北方直到海边、从南方直到五岭,家家都不关闭外门,行旅不用携带粮食,可以在道路上取得供给。皇帝对君臣说:这是魏征劝我施行仁义,已经见到成效了。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到。《弘道录》说:《易经·大过》说:“栋梁弯曲,利于有所前往,亨通。”九二爻说:“枯杨树上生出新枝,老年男子娶得年轻女子为妻,没有什么不利。”宋太宗确实有超过常人的资质,但很少以天德王道作为根本,就像栋梁弯曲、杨树枯萎一样。幸好有贞观之治,又得到房、杜、王、魏等贤臣辅佐,正如老年男子娶得年轻女子。因此,虽然有栋梁弯曲、枯杨的象征,却也有亨通之道、获利之道,所以君子并不拒绝这种局面。《宋纪》说:宋仁宗体合天道、遵循正道,功业极盛、德行完备,神明文治、圣武兼备,睿智明达而且孝顺。皇帝天性仁厚孝顺、宽和宽裕,喜怒不表现在脸上。起初封为寿春郡王,在资善堂讲学。天禧元年兼任中书令,第二年进封升王,九月丁卯日册立为皇太子。《弘道录》说:自从有史册以来数千百年,还没有像他这样直接成为仁者的人,皇帝可以说是仅有的一个。因此用徽号保存其大略,是要让后世君临天下的人从中得到启示。蒙昧之时培养正道,是成就圣德的功夫。当时皇帝的至善本性浑然具备,正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时代的人;开设资善堂让他讲学修养,不让私欲冒犯正道,这正是成圣的功用,也是宋朝家法超过汉唐之处。任命参知政事李迪为太子宾客。《遵尧录》说:李迪等人常在宴饮中陪侍,见皇帝仪容举止端庄,即使优伶在面前演戏,他也不太顾看。后来有一次因奏事谈到这件事,宋真宗说:“他平时居于宫中,也从未胡乱说笑。”《弘道录》说:李迪的风采气节很有名声,但推辞太傅之职,难道不是太过了吗?三公和孤卿用来辅佐天子,师保用来教养太子,这是自古以来形成的制度,并不是因为太宗时设立了才有、不设立便没有。自宋朝专任宰相以来,天子没有三公孤卿来教导左右,太子也就没有师保在前后辅导了。这是宋朝立法不如成周的地方。四年,下诏由太傅监国。五月一日,太子端正仪态面向南站立,辅臣参议各部门事务,让他听取众人的议论,并对他说:“只要完全奉行公道,就好了。” 《弘道录》说:皇帝对自己不妄言、不妄笑,对待别人则力求完全遵循公道。这是多么纯粹洁白啊!《蒙卦》九五说:“童蒙,吉。”这不正是在说皇帝吗?乾兴元年二月戊午日,遗诏令太子即皇帝位。《弘道录》说:这时皇帝十三岁,像龙刚刚蜕变、还没有形成云雨,像麒麟刚刚长出脚趾、还不能行走。因此《易经》说:“山下流出泉水,这是蒙卦。”君子由此果断行事、培养德行。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施行尚未 达到成熟、本性尚未稳固吗?假如有伊尹、周公那样的人在外辅佐,有太姒、邑姜那样的人在内成就他,那么太甲、成王尚且有暂时的德行不足与他相比。可惜刘太后在内专制,丁谓一党在外相互勾结;如果不是王曾以严正态度立于朝廷、倚重他,哪里能成就九二爻所说的志向和应验之功呢?观察圣人作《易经》的用意,就知道宋仁宗初年政治成败的原因了。明道元年,下诏说:“朕以卑微之身,承继宏大的帝业,既已断绝游猎的爱好,也没有营造楼台亭榭,至今十年,从未敢有片刻闲暇。不料宫禁之内火禁不严,一夜之间火势蔓延,烧到八座宫殿。朕遥想降下灾祸的原因,应该安静反省。现在内外臣僚可以直言朝廷的过失,不要有所隐瞒,以符合朕的心意。” 《弘道录》说:皇帝当时正值壮年,还没有失德之事;他所说断绝游猎爱好、不营造楼台,也并非空话,那么天灾为什么会降临呢?宫禁是火灾发生的地方,八殿正是老阴之数,章献太后临朝称制将要结束了。这难道不是除旧布新的先见吗?明道元年三月,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停止修建寺观,抑制侥幸进用,召用宋绶、范仲淹,贬黜宦官罗崇勋等人,朝廷内外都非常喜悦。《弘道录》说:仁宗亲政与哲宗亲政,差别极大而且一幸一不幸。仁宗亲政,停止修建寺观;哲宗亲政,创行修订新法。仁宗亲政,抑制侥幸;哲宗亲政,召用凶邪。因此一个时期朝廷内外大喜,一个时期忠良丧气,得失的分别清楚可见。
先是皇太后刘氏称制,晚年任宦者罗崇勋、江德明等访外事,崇勋由此势倾中外。录曰:以母后临朝,而宦官窃势,此何等时也。范祖禹所谓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机,生民休戚之端,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帝之盛德可少訾哉。呜呼。一黜罗崇勋,而中外拭目,咸瞻盛德;一召刘缓等,而人情汕汕,已蹈覆亡。万世之下,初政之君不可以不察也。帝见章圣束封西祀,及修玉清昭、应景灵,土木之役,极天下之巧,过为奢侈,谓辅臣曰:此虽太平盛事,然亦过度。当时执政大臣不得不任其责,吕夷简曰:府库一空,至今不充实者,职此之由。帝曰:如此之事,朕当戒之。录曰:此帝之所以罢修建也。孔子曰:三年无改於父之道。释之者曰:三年无改,亦谓在於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先儒恐其失旨,而以有过之举,既往之愆为咎,故剖折而言。夫束封西祀,土木兴作,不过废天下之财。若乃青苗免役,剖克敛怨,将以失天下之心。诿於安石,犹可言也,笃於君亲,不可言也。其知者以为继还,不知者以为擅改。然不知只皆彰亲之过,而与克盖前愆者大不伴矣。呜呼。此宣仁祀饭之顷,异於章献撒帘之曰也欤。初太平曰久,仕进者皆依托权要,以希进用,奔竞成风。仁宗尝谓辅臣曰:比来臣寮请对,其欲进者多,求退者少,何也。王曾曰:七人食兼,系时之用舍。惟朝廷抑奔竞,崇静退,则庶几有难进之风。帝然之。录曰:此帝之所以抑侥幸也。夫侥幸之人,行险者也。其始也,依阿取容,谗馅面谈,无所不为,其终也,吮瘫舐痔,逢君之恶,同所不至。故人君叉深恶而痛绝之。然非至公以存心,至明以烛物,未有不以小康信其大节,而假以欲退之意,遂其躁进之心。故曰:清心知人。又曰:知人则哲。阙一不可。景佑二年,王曾同平章事。曾性资端厚,在朝廷进止皆有常,处平居寡言笑,人不敢干以私,进退十人,莫有知者。范仲淹常问曰:明扬士类,宰相之任。公之盛德,独少此耳。徐应之曰:夫执政而欲使恩归己,怨将谁归。仲淹服其言。帝之初即位也,太后将有专制之患,曾正色危言以立于朝,由是宦官近习不敢窥觎,而帝德曰就,太后亦全令名。录曰:自此以后,可以见当时君臣之气象矣。夫曾褒然称许为大臣者也,则其於士不犹造化之於物乎,其心叉欲人人而尽其才。然亦有或不能尽者,惟反之。至公至诚,在我无愧而已。若孜孜以效用为恩,舍置为怨,则大臣者日益不足哉。故曰:断断兮,无他技。若吕许公未免有慷於此。此其收恩避怨与危言正色之所以不同也。庆历元年冬十一月有事,於南郊大赦,自西方用师,帝为肝食。知谏院张方平言曰:陛下犹天地父母也,岂与大豕豺狼较乎。愿因郊赦,引咎示信,开其自新之路。帝喜曰:是吾心也。命方平以疏付中书,吕夷简读之拱手曰:公言及此,社稷之福也。录曰:蒙正亟称夷简有宰相之村,其此之谓乎。夫仁者铃有勇,此西事之当竞也。然而君子不之竞者,岂徒广人自新之路哉。出则无敌国外息,国怛亡,其诸引咎示信之微意欤。时章得象、晏殊、贾昌朝、韩琦、范仲淹、富弼、杜衍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并为谏官。夏练既罢,石介喜曰:此盛德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作《庆历圣德诗》曰:於惟庆历,三年三月,皇帝龙兴,徐出门阔,大声讽飒,震播六合,如乾之动,如雷之发。初闻皇帝蹙然言曰:子祖予父,付予大业,子恐失坠,实赖辅弼。汝得象、殊,重慎微密,君相予久,予嘉君伐,昌朝儒者,学问该洽,与予论政,传以经术。惟汝仲淹,汝诚予察,为予司谏,正予门阐,为予京兆,壁予才说,贼叛予夏,往予式遏。六月酷曰,大冬积雪,汝寒汝暑,汝不告乏。予晚得弼,予心弼悦。以道辅予,弼言深切,予不尧舜,弼自笞罚。谏官一年,疏奏满筐。契丹忘义,敢侮大国,弼将予命,不畏不怯,沙碛万里,死生一节。视弼之肤,霜剥风裂,观弼之心,炼金锻铁。惟仲淹、弼,一夔一契,曰衍汝来。汝予黄发,事予二纪。毛秃齿豁,心如一兮,率履弗越,遂长枢府,兵政无蹶。予不识琦。琦有奇骨,其器魁落,其人浑朴,可属大事,敦厚如鼓,以汝副衍,知人予哲,惟修惟靖。立朝辙辙,言论碟码,忠诚特达。万里归来,刚气不折。素相之后,含忠履洁。昔为御史,几叩予榻。襄虽小官,名闻予彻,亦尝献言,箴予之失,刚守粹殷,与修俦疋。皇帝圣明,忠邪辨别,举擢俊良,扫除妖魅。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
译此前皇太后刘氏临朝称制,晚年任用宦官罗崇勋、江德明等人访察外间事务,罗崇勋因此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弘道录》说:母后临朝,而宦官窃取权势,这是怎样的时局啊!正如范祖禹所说,这是宋室兴衰的根本、社稷安危的关键、生民休戚的源头、君子小人进退消长的关头,也是天命与人心离合去就的时刻。皇帝的盛德难道可以稍加指责吗?唉!一次贬黜罗崇勋,朝廷内外便拭目以待,都仰望盛德;一次召用刘缓等人,人心便浮动不安,已经踏上覆亡之路。后世的初政之君,不可以不对此察看。皇帝看到章圣太后封西岳、举行西祀,以及修建玉清昭应、景灵宫等工程,土木工程穷尽天下技巧,过分奢侈,便对辅臣说:“这些虽然是太平盛世的盛事,但也超过限度了。”当时执政大臣不得不承担责任,吕夷简说:“府库已经空虚,直到今天还没有充实起来,正是因为这些事情。”皇帝说:“这样的事情,朕应当引以为戒。” 《弘道录》说:这就是皇帝停止修建的原因。孔子说:“三年不改父亲的道。”解释这句话的人说,三年不改,是说本来应当改变、但可以暂时不改的事情。先儒担心失去原意,便把有过失的举动、已经过去的错误作为责备对象,分别辨析。封西岳、举行西祀,兴建土木,不过是耗费天下财力;至于青苗法、免役法,剥削搜刮、激起怨恨,将会失去天下人心。把责任推给王安石,还可以说得通;若说这是忠于君亲,就说不通了。明智的人认为这是继承中有修正,不明智的人认为是擅自改变。然而不知道这样做只是彰显先帝的过失,却与替先帝掩盖前愆大不相同。唉!这是不是宣仁太后临朝时,与章献太后撤帘之日不同的地方呢?起初太平日久,做官求进的人都依托权贵,以求得到进用,奔走竞争成为风气。仁宗曾对辅臣说:“近来臣僚请求入朝对答的,想求进用的多,要求退职的少,为什么呢?”王曾说:“七个人同席吃饭,系于当时的用舍。只有朝廷抑制奔竞、推崇安静退让,才差不多可以形成难于进取的风气。”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弘道录》说:这就是皇帝抑制侥幸进用的原因。侥幸求进的人,是行险投机的人。他们开始时逢迎取容、进谗诬陷、当面巧言,无所不为;到了后来,甚至吮痈舐痔、迎合君主的过失,没有什么做不到。因此人君必须深深厌恶并彻底斥绝他们。但如果不能以至公存心、以至明洞察事物,就没有不因小恩小惠而相信其大节,借口他们想退而成全其躁进之心的。所以说:“清心知人。”又说:“知人则哲。”二者缺一不可。景祐二年,王曾任同平章事。王曾性情资质端正厚重,在朝廷中的进退举止都有常规,平日在家少言少笑,别人不敢以私事干扰他。他进用、退斥十个人,没有人知道其中原委。范仲淹常问他说:“公开表彰士人,是宰相的职责。您的盛德,唯独少了这一点。”王曾徐徐回答:“执政而想把恩德归于自己,那么怨恨又将归给谁呢?”范仲淹佩服他的话。皇帝刚即位时,太后将有专制之患,王曾以严正神色、直切言论立于朝廷,因此宦官和近臣不敢窥伺觊觎,皇帝的德业也日益成就,太后也保全了美名。《弘道录》说:从这里以后,可以看出当时君臣的气象了。王曾是被盛大称许为大臣的人,那么他对待士人,难道不就像造化对待万物一样吗?他的心一定希望人人都充分发挥才能。但也有人或许不能尽其才,只能反求诸己罢了。做到至公至诚,在自己内心无愧而已。如果孜孜不倦地把任用视为恩德、把不用视为怨恨,那么大臣的境界岂不是越来越不足了吗?所以说:“诚实专一,没有别的才能。”像吕许公,大概也难免在这里有所欠缺。这就是他收取恩德、躲避怨恨,与王曾直言正色之处的不同。庆历元年冬十一月,举行南郊祭祀并大赦天下。由于西方用兵,皇帝为之废寝忘食。知谏院张方平说:“陛下如同天地父母,难道要与大猪豺狼较量吗?愿陛下借南郊大赦之机引咎自责,表示诚信,给他们开辟自新的道路。”皇帝喜悦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命令张方平把奏疏交给中书,吕夷简读后拱手说:“您的话说到这里,是社稷的福气。” 《弘道录》说:范仲淹多次称赞吕夷简有宰相才能,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吧。仁者必定有勇气,西方的事情正应当争取解决。然而君子不去争斗,难道只是为了给人开辟自新的道路吗?在外有无敌国外患,国家就可能灭亡;其中大概还有引咎示信的深意吧。当时章得象、晏殊、贾昌朝、韩琦、范仲淹、富弼、杜衍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一同任谏官。西夏战事已经结束,石介高兴地说:“这是盛德之事啊!歌颂它是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诗》,诗中说:“啊,庆历三年三月,皇帝兴起,徐徐走出门阙,发出宏大的声音,震动传播于六合,正如乾卦发动,正如雷霆 的发出。起初听到皇帝说:‘先祖父把大业交给我,恐怕我失坠,实在依赖辅弼。你章得象、晏殊,谨慎持重,深沉周密,辅佐君相已经很久,我嘉奖你们的功劳。贾昌朝是儒者,学问广博通达,和我讨论政事,用经术传授给我。只有你范仲淹,你的忠诚我已经察知;你替我掌管谏诤,端正我的朝廷门户;你替我治理京兆,抵御我的强敌;西夏贼寇叛乱,你前往制止。六月酷暑,严冬积雪,无论寒暑,你都不说疲乏。我晚年才得到富弼,我心中对富弼十分喜悦。他以道辅佐我,富弼的言论深切;我不能成为尧舜,富弼就自行责罚。谏官一年,奏疏多得装满箱子。契丹忘恩负义,胆敢侮辱大国;富弼奉我的命令出使,不畏惧、不退缩,跋涉沙漠万里,始终坚持节操。看富弼的肌肤,被霜风剥裂;看富弼的内心,如炼过的金、锻过的铁。只有范仲淹、富弼,是我的夔、契。杜衍,你来了!你已头发花白,侍奉我二十年。头发脱落,牙齿稀疏,内心始终如一,行为从不逾越,于是长久掌管枢密府,军政没有失误。韩琦,我起初并不了解你。韩琦有奇异的骨相,器度宏伟洒落,为人浑厚朴实,可以托付大事,敦厚如鼓;让你辅佐杜衍,我真能知人。只有欧阳修、余靖,立于朝廷,言论明白,忠诚特出。’ “他们从万里之外归来,刚正之气不曾折损。王素是名相之后,内怀忠诚,操守洁白。过去任御史时,几次叩见我的寝榻。蔡襄虽然官职较小,名声却传到我这里,也曾进言规劝我的过失,刚正持守、纯粹深厚,和欧阳修相匹敌。皇帝圣明,辨别忠邪,提拔俊良,扫除妖邪。众多贤人进用,如同拔除茅草;大奸被斥退,如同脱掉脚上的刺。”
录曰:当时有传《庆历盛德诗》於蜀中者,其人欲识之。虽然岂惟当时,今人谁不欲识之哉。执政谏官,国之元气,朝之命豚也。帝有包荒之德,而诸贤又能奋其刚断之勇。此正泰之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者,宜乎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矣。然所谓朋亡者,何也。夫君子之同道美矣。小人岂能志情。既已交章论罢,而又形之诗,章亦已甚矣。故有石介之颂,而叉有女奴之书;有如茅之作,而铃有似叶之叹。此介祸之所由始,亦党论之所由兴也。圣人之垂戒深哉。五月戊子,两辅臣称贺,帝曰:天久不雨,将害民田。朕每焚香上梼於天。昨夕寝殿中,忽闻微雷遽起,冠带露立殿下,须臾雨至,衣皆沾湿,移刻雨霁,再拜以谢,方敢升阶。自此尚冀稿苗可救也。比欲下诏罪己,彻乐臧膳。又恐近於崇肴虚文,不若夙夜精心密祷为佳尔。录曰:夫析祷,古人之所不废,至有以身代牺牲者,以蝗吞口中者,何以药乎未之录也。曰:此崇饰虚文之谓也。古者一德格天,而后有六事自责,苟无其实,而下诏罪己,彻乐喊膳,则亦徒然而已。此帝所以不若精心密祷之为佳也。范仲淹参知政事,帝方锐意太平,数问当世事。又为之开天章合,引辅臣入对,给以笔礼俾条,陈其所欲为者。仲淹惶恐,退而上十事曰:明黜陆,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臧榣役。天子方信向仲淹,悉用之。录曰:文正之立心,以老成忠厚为主,先忧后乐为事。此其人品之高,如青天白曰,不可掩也。仁宗之锐意,以得贤安民为宝,祯祥朕兆为末。此其治化之盛,如曰升月怛,不可量也。夫汉文一问,天下钱谷决狱几何,平勃不能答而遂已,而况开天章合以延之入,给笔剧以诱之言乎。如此而不惶恐者鲜矣。然而不如古者。皋陶曰:允迪厥德,模明弼谐。帝之延问有余,而言蹈不足,是以谟虽讦而命未定,意虽锐而功未成,比后世之怛患,而尧舜终不可及也。时二府合班奏事,韩琦为枢密副使,虽事属中书,亦必尽言。或指其过失,同列不悦。帝独识之曰:韩琦性直。琦条所宜先行者七事曰:清政本,念边计,擢材贤,备河北,固河束,收民心,营洛邑。继又陈救弊八事,曰:选将帅,明按察,丰财利,遏侥幸,进能吏,退不才,谨入官,去充食。帝嘉纳之。又陈四策,以为:今当以和好为权宜,战守为实务,请缮甲厉兵,营修洛都,密定讨伐之计。录曰:传称惟仁者能受尽言,琦不遇帝,安能独识之哉。是故治平之末,琦尝尽言矣,神宗漫然不应。熙宁之初,亦尝尽言矣,非惟终以为疑,至条折其不然,刊石讼之天下。呜呼,同是一琦也,前无侵官卖直之名,后有彰播流传之责,岂其陈力之不同哉,受与不受之间而已矣。故观神宗之过,可以知仁宗之仁也。皇佑二年夏六月诏:州郡自今勿得献瑞物。知无为军茹孝标献芝草三百五十本,帝曰:朕以丰年为瑞,贤臣为宝,至於草木虫鱼之异,保足尚哉。兔孝标罪,戒天下勿献。录曰:汉文帝、宋仁宗未可以优劣也,何以进坦平,免孝标之不同也。孔子谓:善人虽不叉践旧逵,而自不为恶,然皆未能入圣人之室者。是故汉文帝却之,却之留於他岐,然而不为也,非不能也。宋仁宗思之,思之殆于不勉,然而不能也,非不为也。此君之所以分也。三司使王拱辰请榷河北盐,既立法矣,犹未下,翰林学士张方平言於帝曰:河北再榷盐,何也。帝惊曰:始立法,非再也。方平曰:周世宗榷河北盐,犯辄处死。世宗北伐,父老遮道泣诉,愿以盥课均之。两税,盐钱是也,岂非再榷乎。帝大悟曰:卿语宰相,立罢之。方平曰:诏虽未下,民已知之。当直以手诏罢,不可自有司出也。帝大喜,命方平密撰手诏罢之。河朔父老相率拜逆於澶州,为佛老会者七日,以报上恩,且刻诏书北京,过其下者稽首流涕。录曰:化宗之世所以事秘可称者,以德意存乎其问也。故一闻人之议,始而惊,中而悟,终乃立罢而后已焉。视彼说而不绎,从不改者,相去何天渊乎。此其德足以感动人心,而报之者无所不用其极也。王拱辰言於上曰:富弼亦何功之有,但能添金帛之数,厚夷狄,而弊中国尔。仁宗曰:不然。朕所爱者,土宇人民,财非所惜也。拱辰曰:财非出於民邪。仁宗曰:国家经费,取之非一曰之积,岁出以赐夷狄,亦未至困民。若兵兴调发,岁出不赀,非若今之缓取也。拱辰曰:犬戎无厌,好窥中国之隙。且陛下只有一女,万一欲求和亲,则如何。仁宗悯然色动曰:苟利社稷,朕亦何爱一女邪。拱辰言塞遽曰:臣不知陛下屈己爱民如此,尧舜之主也。洒泣再拜而去。
译《弘道录》说:当时有人把《庆历圣德诗》传到蜀中,那人想认识石介。其实哪里只是当时的人想认识,今天的人谁不想认识呢?执政大臣和谏官,是国家的元气、朝廷的命脉。皇帝有包容荒秽的德性,而诸贤又能奋发刚断的勇气。这正是泰卦所说天地交感、万物通达,上下交往、志意相同的情形,所以众贤进用如拔茅草,大奸去除如脱去脚刺,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所谓“朋亡”,是什么意思呢?君子同道固然美好,小人难道会真心赞同吗?既然已经联名上章论奏罢免,又把这些事情写入诗中,声势也太过了。因此既有石介的颂诗,又有女奴的书信;既有“如茅斯拔”的作品,又有“如叶”的叹息。这正是石介灾祸开始的原因,也是党争议论兴起的原因。圣人的垂戒真深啊!五月戊子日,两位辅臣入朝称贺,皇帝说:“上天久不下雨,将要损害民田。朕常常焚香向上天祈祷。昨天夜里在寝殿中,忽然听到微弱雷声,立即起身,戴冠束带,露立殿下。不一会儿雨下起来,衣服都被沾湿;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朕拜谢上天,这才敢登上台阶。从此还希望枯槁的禾苗可以得到挽救。近来本想下诏罪己,撤去乐舞,减少膳食;又担心接近崇尚虚文,不如早晚专心秘密祷告更好。” 《弘道录》说:祈祷是古人不废弃的事情,甚至有人用自身代替牲礼,有人把蝗虫吞入口中;为什么没有把这些事记录下来呢?因为那是崇饰虚文。古代以一德感通上天,然后才有六件事自我责备。假如没有真实德行,只是下诏罪己、撤乐减膳,也不过徒然罢了。这就是皇帝认为不如专心秘密祷告更好的原因。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时,皇帝正锐意治理太平,多次询问当世事务。又为此开设天章阁,召辅臣入内答对,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自己想做的事情。范仲淹惶恐退下,进呈十件事:严明黜陟,抑制侥幸,精选贡举,选择长官,均分公田,厚待农桑,修治武备,推广恩信,重视命令,减省徭役。天子正信任并倾向于范仲淹,于是全部采用。《弘道录》说:范文正立心处世,以老成忠厚为根本,以先忧后乐为事务。他的人品高尚,如青天白日,无法遮蔽。仁宗锐意进取,以得到贤才、安定百姓为珍宝,把祥瑞征兆视为末事。他的治理教化盛大,如日升月恒,无法估量。汉文帝曾问天下钱粮和狱讼有多少,周勃、陈平不能回答,事情便过去了;何况仁宗还开天章阁召臣下入内,给纸笔诱导他们进言呢?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惶恐的人很少。然而这仍不如古代。皋陶说:“诚信地践行德行,谋略明达,辅弼和谐。”皇帝延请询问有余,而实行言论不足,因此谋略虽然提出了,政令却没有确定;意志虽然锐利,功业却没有完成。与后世的大患相比,终究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当时两府官员同班奏事,韩琦任枢密副使,虽然事情属于中书职权,他也必定尽情进言。有人指出他的过失,同列官员很不高兴。皇帝独自看出了这一点,说:“韩琦性情直率。”韩琦分条陈述应当首先施行的七件事:清明政治根本,考虑边防谋略,提拔贤能,整备河北,巩固河东,收取民心,经营洛邑。接着又陈述救治弊病八件事:选拔将帅,明察按察,充实财利,遏制侥幸,进用能吏,退黜无才,谨慎任官,去除冗食。皇帝嘉许并采纳。韩琦又陈述四项策略,认为:“现在应当把和好作为权宜之计,把战守作为实际事务,请整修铠甲、磨砺兵器,营建修治洛都,秘密制定征讨计划。” 《弘道录》说:传记称只有仁者能够接受尽情的进言,韩琦如果没有遇到仁宗,哪里能独自被赏识呢?所以治平末年,韩琦曾经尽情进言,神宗却漠然不应;熙宁初年,他也曾尽情进言,神宗不仅始终怀疑他,甚至逐条驳斥其不正确之处,并刻石向天下申辩。唉,同样是一个韩琦,前者没有侵夺职权、沽名直谏的罪名,后者却有彰显传播、流传天下的责难,难道是他陈述才力不同吗?不过是接受与不接受的区别罢了。因此观察神宗的过失,就可以知道仁宗的仁德。皇祐二年夏六月下诏:各州郡从今以后不得进献祥瑞之物。知无为军茹孝标进献灵芝三百五十株,皇帝说:“朕以丰收年景为祥瑞,以贤臣为宝;至于草木虫鱼的奇异,哪里值得崇尚呢?”于是治茹孝标之罪,并告诫天下不要进献。《弘道录》说:汉文帝与宋仁宗不可以简单比较优劣,为什么有进有退、宽免茹孝标却不同呢?孔子说:善人虽然未必能践行旧道,却自然不做坏事;然而他们都还没有进入圣人的境界。因此汉文帝拒绝它,拒绝之后留下了其他道路,但不是不能做,而是不愿做;宋仁宗思考这件事,思考得几乎不能自我勉励,但不是不愿做,而是做不到。这就是两位君主的分别。三司使王拱辰请求专卖河北盐,法令已经制定,却还没有下达。翰林学士张方平对皇帝说:“河北再次专卖盐,为什么?”皇帝惊讶地说:“只是开始制定法令,并不是再次专卖。”张方平说:“周世宗专卖河北盐,触犯者动辄处死。周世宗北伐时,父老拦路哭诉,希望把盐税均摊到两税中。两税和盐钱就是这回事,难道不是再次专卖吗?”皇帝大悟,说:“你告诉宰相,立即停止。”张方平说:“诏书虽然还没有下达,百姓已经知道了。应当直接用手诏罢除,不可由有关部门发出。”皇帝大喜,命张方平秘密起草手诏罢除盐专卖。河朔父老相继到澶州拜迎诏书,举行佛老法会七日,以报答皇恩;并在北京刻下诏书,经过其下的人都叩头流泪。《弘道录》说:宋仁宗时代之所以有许多事情值得称道,是因为其中存有仁德的心意。因此一听到别人的意见,开始时惊讶,随后觉悟,最终立即停止而后才罢休。与那些听到意见却不推究、始终不改的人相比,距离不是如天渊一样吗?他的德行足以感动人心,所以人们报答他时无所不用其极。王拱辰对皇帝说:“富弼又有什么功劳,不过是增加金帛的数目,优厚对待夷狄,却使中国受到损害罢了。”仁宗说:“不是这样。朕所爱惜的是土地和人民,财物并不是所吝惜的。”王拱辰说:“财物难道不是取自百姓吗?”仁宗说:“国家经费并不是一天积聚起来的,每年拿出财物赏赐夷狄,也还不至于使百姓困苦。如果兴兵调发,每年支出不可估量,就不像现在这样缓慢征取了。”王拱辰说:“犬戎贪得无厌,喜欢窥伺中国的空隙。况且陛下只有一个女儿,万一他们要求和亲,那怎么办?”仁宗神色悲悯地动容说:“如果有利于社稷,朕又何必吝惜一个女儿呢?”王拱辰的言辞顿时停住,说:“臣不知道陛下屈己爱民到了这样的程度,真是尧舜之主。”流泪拜谢后离去。
录曰:愚观王拱辰之言,即钦若孤注之说也。非惟漫润之不行,且虽屈己而无憾。帝至是真如天之无不覆也,地之无不载也。以为尧舜之主,诚哉是言矣。文彦博、富弼同平章事,帝尝问置相於王素,素曰:惟宦官宫妾不知姓名者,可克其选。帝曰:如是则富弼尔。至是与彦博同召至郊,诏百官迎之。范镇曰:隆之以虚礼,不若推之以至诚。陛下用两人为相,举朝皆谓得人。然近制,两制不得诣宰相居弟,百官不得闻见,是不推之以诚也。愿罢郊迎,而除谒禁,则於御臣之术为两得矣。及宣制,士大夫相庆於朝。帝遣小黄门岘知之,语翰林学士欧阳修曰:古之命相,或得诸梦卜。今朕用相,人情如此,岂不贤於梦卜哉。录曰:本朝置相,岂尽殉於宦官官妾哉。然而仁宗之世,纷纷皆君子,而李迪、王曾、范仲淹、文彦博、富弼、韩琦尤所着闻。推原其故,正以公天下之情,而非出于一己之私也。岂惟贤於梦卜,实可传於后世。故录汉文之仁者存其言,录宋帝之仁者存其相。呜呼,相道得而万国理矣。初河北京束大水,民流就食青州。富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凛,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呕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凛之,仍书其劳约,他曰为奏请受赏。每五曰趣遣人持酒肉饭馥慰藉,出於至诚,人人为尽力。山林川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听民擅取。及麦大熟,民各以远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千余万人,募为兵者万计。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为粥食之蒸,为疾疫及相蹈藉。或待哺,数曰不得粥而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弼立法简便,周尽天下,传以为式。帝闻遣使褒劳,加礼部侍郎。又益利路饥,韩琦为体量安抚使,镯臧税以募人入粟,招募壮者刺以为厢禁军,一人充军,数口之家得以全活,檄剑门关,民流移而欲束者勿禁。简州艰食为甚,明道中以灾伤尝劝诱纳粟,后耀钱十六万余归於常平。琦曰:是钱乃赈济之余,非官缙也。发库尽以给四等以下户,逐贪残不职吏能冗役七百六十人为谊粥,活饥人一百九十余万。复知杨州,徒定州,兼安抚使,赈活饥民数百万。玺书褒激,邻道视以为准。录曰:以帝之忧民,而弼与琦尽心荒政,譬则万华之国而值制锦者,体裁之工也,良玉之肆而遇善冶者,追琢之美也。天非不欲常煦也,流行之度,难保其无寒,恃吾有以御之,则但温矣。民非不欲常饱也,适逢之数,未叉其无饥,赖吾有以处之,则无息矣。虽然弼所活五千余万人,而琦所活亦数百万,苟非真心实意,视民之溺犹己溺之,视民之饥犹己饥之,至诚感动於上下公私之问焉,能人人尽如己哉。呜呼。法可传,而心不可传,能尽心於无我,则能尽心於二公之政矣。嘉佑八年春三月辛未,帝崩,遗制下曰,虽深山穷谷,莫不奔走悲号而不能止。录曰:《中庸》中曰:故大德,叉德其位,铃德其禄,叉得其名,叉德其寿。帝真难得者矣。盖位人可得也,叉若幼冲践祚,易盛当乾,以至於四十二年之久,此不可叉也。禄人可得也,叉若浮泱尔游,优尔游休,以至於歌舞太平之盛,此不可铃也。名人可得也,铃若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以至於康定庆历之际,此不可叉也。寿人可得也,叉若深山穷谷,如丧考妣,以至於奔走悲号之极,此不可叉也。斯帝之所以为仁宗也。史臣赞曰:仁宗恭俭仁恕,出於天性。一遇水旱,或密梼禁廷,或胱立殿下。有司请以玉清旧地为御苑,帝曰:吾奉先帝苑囿,犹以为广,何以是为。燕私常服渐濯,惟帟袅裯,多用绘拖,宫中夜饥,思膳烧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贼物命,以备不时之须。大辟疑者,皆令上识,岁尝活千余人。吏部选人,一坐失,入死罪,皆终身不迁。每谕辅曰:朕未尝誉人以死,昆敢滥用辟乎。至於夏人犯边,御之出境,契丹渝盟,增以岁币。在位四十二年之问,吏治若蝓惰而任事蔑残刻之人,刑法似纵驰而庾狱多平允之士,国未尝无璧幸而不足以以累治世之体,朝未尝无小人而不足以胜善类之气。君臣上下,恻怛之心,忠厚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余年之基。子孙一矫其所为,驯致於乱。传曰:为人君,止于仁帝,诚无愧焉。新安胡氏曰:当仁宗时,或有献蛤蜊二十八枚,枚千钱。帝曰:一下筋费千钱,吾不堪也。北使言高丽职贡,炼欲加兵,帝曰:此只王子罪,今加兵且屠戮百姓。卒复兵。京师疫,出通天犀疗治,或请留供服御,曰:朕岂贵异物而贱百姓哉。苏辙对策,言过直,或请黜之,曰:求直言而以直弃之,天下谓何。又好学崇儒,扶值斯道,尤为盛矣。经筵谓侍臣曰:朕盛暑未尝少倦,但恐卿等劳耳。噫。若帝者存心致治,粹乎无以议矣。
译《弘道录》说:我看王拱辰的话,就是丁谓、王钦若等人所说的孤注之论。仁宗不仅不施行那些漫无边际的主张,而且即使屈己求和也毫无遗憾。皇帝到了这种境界,真如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说他是尧舜之主,确实如此。文彦博、富弼任同平章事。皇帝曾向王素询问宰相人选,王素说:“只要不是宦官、宫妾中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就可以选任。”皇帝说:“这样看来,就是富弼了。”这时富弼与文彦博一同被召到郊外,诏令百官迎接。范镇说:“用虚礼抬高他们,不如以至诚推重他们。陛下任用这两人为宰相,满朝都说得到贤人。然而按照近来的制度,两制官不得到宰相住宅,百官也不得与宰相相见,这是没有以诚意推重他们。愿意停止郊迎,解除拜谒禁令,这样在驾驭群臣的方法上就两全其美了。”等到宣布诏命,士大夫在朝廷相互庆贺。皇帝派小黄门去了解情况,并对翰林学士欧阳修说:“古代任命宰相,有的从梦兆占卜中得到。如今朕任用宰相,人情竟然如此,这难道不比梦卜更贤明吗?” 《弘道录》说:本朝设置宰相,难道全都要从宦官宫妾中选取吗?然而仁宗时代,朝中纷纷都是君子,其中李迪、王曾、范仲淹、文彦博、富弼、韩琦尤其著名。推究其中原因,正是因为把天下人的公心作为依据,而不是出于个人私心。岂只是比梦卜贤明,实在可以传给后世。因此记录汉文帝的仁德,就保存他的言论;记录宋仁宗的仁德,就保存他任用的宰相。唉,宰相之道得当,天下万国就能得到治理了。起初河北京东发生大水,百姓流亡到青州就食。富弼劝告所属百姓拿出粮食,官府再加以补助,得到公私房屋十多万间,分散安置灾民,使他们便于取得柴薪和饮水。官吏中那些以前任过官、正在等待职位而寄居的人,都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在百姓聚集的地方任事;又选取老弱病瘦者供给粮食,并记录他们的劳绩,约定日后上奏请求赏赐。每隔五天就催促派人带着酒肉饭食前去慰问,出于至诚,所以人人都尽力做事。山林川泽中可以资生的物产,听任百姓自行取用。到麦子大熟时,百姓各自按照路程远近领取粮食回家。总共救活五千余万人,招募为兵的有数万人。在此以前,救灾的人都把百姓集中在城郭中,煮粥给他们吃,结果因疾病流行和相互践踏而死;有的人等待供食,几天吃不到粥便倒毙,名义上是救他们,实际上却杀了他们。自从富弼制定简便周全的办法后,传遍天下,成为典范。皇帝听闻后派使者褒奖慰劳,授任礼部侍郎。后来益利路发生饥荒,韩琦任体量安抚使,减免赋税,招募百姓纳粮;又招募壮丁刺字编入厢军,一个人充军,数口之家便得以保全。传檄剑门关,流亡百姓想向东迁移的,不加禁止。简州粮食尤其困难,明道年间因灾荒曾劝民纳粮,后来得到钱十六万余缗,归入常平仓。韩琦说:“这些钱是赈济剩余的钱,不是官府应得的收入。”于是打开府库,全部发给四等以下的户口;又驱逐贪残、不称职的官吏,能够承担事务的冗员七百六十人煮粥,救活饥民一百九十余万。后来又任扬州知州,调任定州,兼任安抚使,赈济救活饥民数百万人。皇帝下玺书褒奖激励,邻近各道都把他的办法视为准则。《弘道录》说:凭借皇帝忧念百姓,而富弼、韩琦又竭尽心力治理荒政,这就好比华美万端的国家遇到善于织锦的人,是使体制裁制精美;又好比良玉之店遇到善于琢治的人,是使雕琢更加美好。上天并非不想永远温暖,只是气候运行的规律难保没有寒冷;倚靠我们有办法抵御它,就只是温暖罢了。百姓并非不想永远饱足,只是时运变化不能保证没有饥荒;倚靠我们有办法处置它,就没有饥饿罢了。虽然富弼救活了五千余万人,韩琦救活的也有数百万人,但如果不是真心实意,把百姓溺水看成自己溺水,把百姓饥饿看成自己饥饿,以至诚感动上下公私之间,哪里能使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尽力呢?唉,办法可以 传授,内心却不能传授;能够做到无私地尽心,就能够尽心实行这两位公卿的政事。嘉祐八年春三月辛未日,皇帝驾崩,遗制下达后说:即使深山穷谷之中,也没有不奔走悲号、不能自止的人。《弘道录》说:《中庸》中说:“所以大德之人,必定得到应有的地位,必定得到应有的俸禄,必定得到应有的名声,必定得到应有的寿命。”皇帝真是难得兼备这些条件的人。地位,常人可以得到;但像他年幼即位,容易在乾道上盛大施行,直到四十二年之久,这不容易做到。俸禄,常人可以得到;但像他悠然游乐、安然休息,直到歌舞太平盛世的繁荣,这不容易做到。名声,常人可以得到;但像他使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直到康定、庆历年间,这不容易做到。寿命,常人可以得到;但像他驾崩后,即使深山穷谷也如同失去父母,直到奔走悲号的极点,这不容易做到。这就是皇帝成为仁宗的原因。史臣赞说:仁宗恭敬节俭、仁慈宽恕,出于天性。每逢水旱灾害,有时秘密在宫中祈祷,有时光着脚站在殿下。有关部门请求把玉清旧址作为御苑,皇帝说:“我奉承先帝留下的苑囿,尚且认为太大,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宴饮私居时常穿洗过的旧衣服,只有帷帐被褥多用绘绣之物。宫中夜间想吃烧羊,皇帝告诫不要传令索取,担心厨师从此任意杀害牲畜,以备不时之需。死刑案件中有疑问的,都让有关部门上报皇帝审识,每年曾救活一千多人。吏部选官中,有一人犯错,便牵连进入死罪,而且终身不得升迁。皇帝常对辅臣说:“朕从未称誉一个人到让他死,怎么敢滥用死刑呢?”至于夏人侵犯边境,就将其抵御出境;契丹违背盟约,就增加岁币。仁宗在位四十二年间,吏治似乎松弛,却任用做事而不残酷刻薄的人;刑法似乎宽纵,却有许多公平审理案件的官员。国家并非没有侥幸求进的人,但不足以损害治世的体统;朝廷并非没有小人,但不足以压倒善类的士气。君臣上下都怀有恻隐之心,施行忠厚之政,从而培植巩固了宋朝三百多年的根基。子孙稍稍改变他的做法,逐渐导致了祸乱。古书说,作为人君,以仁为止境;仁宗确实无愧于此。新安胡氏说:仁宗时,有人进献蛤蜊二十八枚,每枚价值一千钱。皇帝说:“只下一次筷子就花费一千钱,朕不能承受。”北方使者说高丽违背职贡,主张出兵,皇帝说:“这只是高丽王子的罪过,如今出兵将要屠戮百姓。”最终撤回出兵命令。京师发生疫病,皇帝拿出通天犀用于治疗;有人请求留下供皇帝服用,皇帝说:“朕难道能看重奇异之物而轻贱百姓吗?”苏辙对策时言辞过于直率,有人请求贬黜他,皇帝说:“求取直言,却因为直言而抛弃他,天下会怎么看?”又喜好学习、尊崇儒术,扶助维护这条正道,尤其盛大。经筵时对侍臣说:“朕在盛暑中从未稍感疲倦,只是担心你们劳累罢了。”唉,像仁宗这样的皇帝,存心致力于治理天下,纯粹得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
录曰:或问曰:帝诚无愧於为君矣。然於古之帝王,可以匹休乎。曰:未也。独不观孔子之告哀公乎,曰:果能此道矣,虽愚铃明,虽柔铃强。帝之天资粹矣,而郭后之暂德,实圣学之不纯。虽以诸贤在朝,无能改於其德,则以仁柔有余,刚断不足,未免赵宋之主而已。故曰:惟精惟一。又曰:惟几惟康。此从古辟王之要法。《五伦书》:仁宗昭皇帝天禀纯明,孝友之行,出於天性。在储位二十年,深明人君之道。暨嗣位,励精图治,推诚任人。每曰:为人君止於仁耳。故弘施霖泽,悉罢科买,己通责,询民隐,急农事,褒旧劳、举坠典,屡勖法司,崇宽厚,戒深刻,惟曰以恤人为务。录曰:自宋至今,又五百余年之问,直镒仁宗者一再见焉。鸿名懿号,由百世之后孝子、神孙视之岂不美哉。《皇明名臣言行录》:孝宗敬皇帝登大宝一十八载,每存心於天下,尝召问尚书刘大夏曰:天下何时太平。朕几时做得如古之帝王。大夏曰:求治不宜太急,但凡用人行政。有疑者,即召内阁并执政大臣面议,停当行去,自然顺理,便是太平。都御史戴珊恳辞老病,今谕旨曰:说与戴珊,朕以天下事推诚付托,犹家人父子也。太平未兆,何忍舍朕而先归乎。录曰:《周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风夜基命,宥密呜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斯言若为我孝皇颂也。明兴百五十余年,天之成命,列圣既受之矣。孝皇继之,实能不敢康宁,至於基命宥密,缉熙单心,尤为亲切。盖孝皇之德,深沉而不露,渊静而有本,风夜积累,以承籍天命而身望太平,是真能继续光明二祖四宗之鸿业,而尽其心。故至今天下安靖,而保亿万年之休也。使天假之以年,何古之帝王不可及哉。时户部郎中李梦阳尝建言,以指斥政事之非,孝皇怒下之狱。比具词以识,有旨令复职。他日,刘大夏奏事毕,上曰:近日外事若何。大夏顿首曰:近有旨释李梦阳,中外惧呼圣德如天地之大。上曰:李梦阳语言狂妄,朕不得已而下之狱。镇抚司本上,朕试问左右作何批行。一人曰:此人狂妄,宜付锦衣卫挞以释之。朕揣知此辈意,欲得旨下,便令重责致其死,以快宫中之怒,使朕受杀直臣之名。左右不忠如此,朕所以即释复职,更不令法司拟罪也。大夏复顿首曰:陛下行此一事,尧舜之仁也。尝因辽束都指挥张天祥袭杀虏寇为功,大理少卿昊一贯当其罪死。会天祥毙于狱,孝皇大怒,亲鞠于廷,欲置一贯重辟。时刑部尚书闵珪与都御史戴珊进曰:一贯推案不实,罪当徒。既性旨,犹力诤,曰:法如是足也。遂问刘大夏曰:且道自古何君何大臣亦尝如此。对曰:臣幼读《孟子》,见云: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馊杀人,惟执之而已。今之法司,恐亦如是。上颔之。明曰旨下一贯罪,止免官。又一日,召刘大夏论时政,且及当时人才。孝皇曰:如山西副使王鸿儒,他曰可大用。对曰:诚如圣谕。后大夏以告乡人胥员外文相曰:朝廷用此等人,方担当得大事。予老不及见,子其识之。录曰:凡比皆我孝皇诚心密意,迥出近代帝王万万者。恨微臣局路海隅,无由博观国史,尽天高地厚之仁,而区区见于诸臣言行录者如此,故并录以终焉。弘道录卷之三竟#1原缺字,《新唐书□食货志》作『余」。该句作『凡乡田有余以给比乡」。弘道录卷之四仁父子之仁《尧典》曰:虞舜,父顽,母骂,象傲,克谐以孝。录曰:此稽古史臣弟一义也。夫孝为万善之原,仁之本务也。以尧舜之大圣,行禅授之大事,不过曰克谐以孝而已。然则圣人之德又何以加於孝乎。孟子曰: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凛备以事舜於畎#1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於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2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於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於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子於大舜见之矣。录曰:岂惟舜哉。今我皇上之孝,真有如大舜者。观其屡所谕辅臣,不以身为天子,当有四海为乐,至咨嗟涕泣。若有不能一曰安於其上者,其词具见明伦大典,亦可谓终身慕者矣。
译《弘道录》说:有人问:“皇帝确实无愧于做君主了。但与古代帝王相比,可以相提并论吗?”回答说:“还不能。难道没有看孔子告诫鲁哀公的话吗?孔子说:‘果真能实行这个道,即使愚昧也必定明智,即使柔弱也必定刚强。’皇帝的天资纯粹,但郭后的失德,实际上说明圣学还不纯。即使诸贤都在朝廷,也不能改变他的德性,因此仁柔有余而刚断不足,终究还只是赵宋的君主而已。所以说:‘惟精惟一。’又说:‘惟几惟康。’这是自古以来君王的重要法则。” 《五伦书》说:仁宗昭皇帝天赋纯明,孝友的行为出于天性。在储君之位二十年,深明人君之道。等到继承帝位,励精图治,推诚任人。常说:“作为人君,只在于仁。”因此广施恩泽,全部停止科买,平息追责,询问民间疾苦,重视农事,褒奖旧日功劳、兴举废坠的典章,多次勉励司法部门,崇尚宽厚,戒除深刻苛察,每天都以体恤人民为要务。《弘道录》说:从宋朝到现在,又经过五百多年,真正可以与仁宗相比的仁者只见过一两人。他宏大的美名和美号,经过百世之后,孝子神孙看见了,难道不觉得美好吗?《皇明名臣言行录》说:孝宗敬皇帝登上大宝十八年,每每把天下放在心上,曾召见并询问尚书刘大夏:孝宗说:“天下什么时候才会太平?朕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像古代帝王那样?”刘大夏说:“求治不应过于急切。凡是用人、行政有疑问的,就召内阁和执政大臣当面商议,妥当后再施行,自然顺理,这就是太平。”都御史戴珊因年老有病恳请辞职,皇帝下谕说:“把这些话告诉戴珊:朕以天下大事推诚相托,如同家人父子一样。天下太平还没有征兆,怎么忍心舍弃朕而先回去呢?” 《弘道录》说:《周诗》说:“上天有成命,文王、武王承受它;成王不敢安逸,早晚积累天命,宽厚深密,继承光明,竭尽他的心力,于是使天下安定。”这些话就像是在为孝皇歌颂。明朝兴起一百五十多年,天所赋予的成命,列位圣祖已经承受了。孝皇继承它,确实能够不敢安逸,至于建立天命、宽厚深密、继承光明、专一尽心,尤其切合。孝皇的德行深沉而不外露,渊静而有根本,早晚积累,以承受上天的命运,并亲自期待太平。这是真正能够继续发扬二祖四宗宏业、竭尽自己心力的人。因此直到今天天下仍然安定,保有亿万年的福祉。假如上天再赐给他一些年岁,为什么古代的 帝王还能够比得上他呢?当时户部郎中李梦阳曾上书指斥政事的错误,孝宗发怒,把他下狱。等到拟具罪状上报时,皇帝下旨让他复职。后来有一天,刘大夏奏事完毕,皇帝说:“近来的外间事情怎么样?”刘大夏叩头说:“近来有诏旨释放李梦阳,朝廷内外都惊叹皇上的圣德如天地般广大。”皇帝说:“李梦阳言语狂妄,朕不得已才把他下狱。镇抚司上报后,朕试探询问左右要怎样批示办理。有一个人说:‘此人狂妄,应交给锦衣卫拷打,以此释放。’朕揣知这些人的用意,是想取得诏旨后重重责打,置他于死地,以快宫中的怒气,使朕承担杀害直臣的名声。左右竟如此不忠,所以朕立即释放李梦阳、恢复他的职务,也不让司法部门拟定罪名。”刘大夏再次叩头说:“陛下做这件事,是尧舜的仁德。”过去辽东都指挥张天祥曾因袭击杀死虏寇而邀功,大理少卿吴一贯判定他应当处死。恰逢张天祥死在狱中,孝宗大怒,亲自到朝廷审讯,想给吴一贯判重罪。当时刑部尚书闵珪与都御史戴珊进言说:“吴一贯推究案情不实,罪应判徒刑。”皇帝已经下旨,他们仍竭力诤谏,说:“依法这样处理就够了。”于是皇帝问刘大夏:“你说说,自古以来哪一位君主、哪一位大臣也曾这样做过?” 刘大夏回答:“臣年幼时读《孟子》,见其中说:舜做天子,皋陶任士,瞽瞍杀人,皋陶只把他拘捕起来罢了。如今的司法部门,恐怕也应当这样。”皇帝点头。第二天降旨,吴一贯只免官,不再加重处罚。又有一天,皇帝召刘大夏讨论时政,并谈到当时的人才。孝宗说:“像山西副使王鸿儒,日后可以重用。”刘大夏回答:“确实如圣上所说。”后来刘大夏把这件事告诉同乡胥员外文相说:“朝廷任用这样的人,才担当得起大事。我年老,来不及看见了;你要记住他。” 《弘道录》说:以上这些,都是我孝皇真诚的心意和深密的用心,远远超过近代帝王万万倍。遗憾我这个微臣局促地处在海角,没有办法广泛阅览国史,充分了解天地般高厚的仁德;如今只能从诸臣言行录中看到这些,所以一并记录在这里作为结尾。《弘道录》卷三完。#1原文缺字,《新唐书·食货志》作“余”。该句作:“凡乡田有余以给比乡。” 《弘道录》卷四。仁。父子之间的仁。《尧典》说:虞舜的父亲顽固,母亲凶悍,弟弟象傲慢,他却能够以孝使一家和谐。《弘道录》说:这是考察古史的史臣所说的第一层意义。孝是万善的根源,是仁的根本事务。以尧舜这样的大圣人,施行禅让授受这样的大事,不过只说能够以孝使家庭和谐罢了。那么圣人的德行又怎么能超出孝呢?孟子说:尧帝把九个男儿、两个女儿、百官、牛羊、仓廪都准备好,让他们在田野之间侍奉舜;天下的士人有很多归附舜的,尧帝将要把天下相继迁让给他。舜因为不能使父母顺心,就像穷困的人无处归依。天下士人喜爱他,这是人人想要的,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美色是人人想要的,他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为妻,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富裕是人人想要的,他富有天下,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尊贵是人人想要的,他尊贵到做天子,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人们喜爱他、拥有美色、富裕尊贵,都不足以解除忧愁,只有使父母顺心才可以解除忧愁。人年少时爱慕父母,懂得喜爱美色后就爱慕年轻美貌的女子,有了妻子儿女就爱慕妻子儿女,做官就爱慕君主。不能得到君主信任,就内心焦灼。大孝之人终身爱慕父母。到了五十岁仍然爱慕父母的人,在大舜身上可以看见。《弘道录》说:难道只有舜如此吗?如今我朝皇上的孝,确实有像大舜的地方。看他屡次告谕辅臣,不因为自己身为天子、拥有四海而把这当作快乐,甚至叹息流泪;若是不能有一天安稳地处在帝位上,他便不能安心。这些话都完整见于《明伦大典》,也可以说是终身爱慕父母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