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十六
录曰:愚观两河之议而经制招讨之建,宋之兴复在於目中矣。以纲南人而堂堂大义出於风气之外,岂非一大机会乎。曾未几何黄港善、汪伯彦力排纲去,而招抚经制司遂废,车驾益束幸,而两河郡县相继沦没。凡纲所规画军民之政,一切废格,金兵益盛,关辅残毁,中原盗贼蜂起,而国始不可为矣。宗泽上疏曰:天下者,太祖之天下。陛下竞竞业业,思传之万世,奈何遽议割河之束西,又议以之蒲解乎。自金人再至,朝廷未尝命一将出一师,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告和,暮入一说以乞盟,终至二圣北迁,宗社蒙耻。臣意陛下赫然震怒,大明黜陆,以再造王室。今即位未闻有大号令,但见刑部指挥,不得明播赦文於河之束西、陕之蒲鲜者,是褫天下忠议之气而自绝其民也。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足矣。帝览其言而壮之。是时开封尹阙,李纲言绥复旧邦非泽不可,乃以为束京留守,知开封府。泽又上疏言:开封物价市肆渐同平时,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之怀忠义者莫不愿陛下亟归京师,以慰人心。其倡为异议者,非为陛下忠谋,不过於张邦昌辈,阴与金人为地耳。时真定怀卫问,敌兵甚盛,方密修战,具为入攻之计。泽乃渡河约诸将共议事宜,以图收复,而於京城四壁各置使,以领招集之兵,造战车千二百乘。又据形势立坚壁二十四所於城外,驻兵数万。泽往来按试之,又并河鳞次为连珠訾,连结河束河北山水訾忠义民兵。於是,陕西、京束西诸路人马咸愿得泽节制。泽累表请帝还京。而帝用黄潜善计,决意幸束南。录曰:泽之二疏大意与纲同。盖天下之势不进则退。进则不惟故疆可全,而警亦可复,耻亦可雪。退则不惟河北河束不可保,而河南终非我有。不惟河南终非我有,而淮甸亦复骚然。退而渡江,退而航海,所叉至矣。此泽之忧愤,不至於死不已也。呜呼。汪黄之罪可胜诛乎。此高宗之始恨一也。建炎四年冬十月,诏韩世忠进次杨州。世忠得命感泣曰:主忧如此,臣子何以生为。亲提骑兵以当敌,伐木为栅,自断归路。正行问,会朝廷遣魏良臣使金军。世忠给良臣云诏,乃移屯守江。良臣去,世忠即上马令军中曰:抵吾鞭所向。於是移军向大仪勒五陈,设伏二十余所。良臣至金师,金人问宋师动息,则具以移屯对。聂儿孛董闻之大喜,起兵至江口,距大仪五里。别将挞不野拥铁骑过五阵束,世忠传小麾呜鼓,伏兵四起,旗色与金人旗杂出,金军乱,宋师迭进。世忠令背鬼军各持长斧上堪人胸,下斫马足,敌被甲陷泥淳。世忠麾劲骑四面蹂躏,人马俱毙,遂擒挞不野等二百余人,而世忠所遣董映亦击败金人于天长之鸦口桥。解元至高邮北门,遇敌设伏,水军夹河阵一曰合战十三,相距未庾。世忠遣成闵将骑士往援,复大战俘获甚多。世忠复亲追至淮,金人惊溃,相蹈藉溺死者甚众。捷闻,草臣入贺,帝曰:世忠忠勇,朕知其必能成功。沈与求曰:自建炎以来,将士未尝与金人迎敌一战,今世忠连捷,厥功不细论者,以此举为中举武功第一。及帝自将御金师,次於平江府,金齐之师曰迫。草臣劝帝他幸,以避之。张俊曰:避将安之。惟进御,乃可兔耳。赵鼎曰:战而不捷,去未晚也。帝因曰:朕为二圣在远屈,已请和,而彼复肆暴侵凌。朕当亲总么六师,临江次战。沈与求复力赞之鼎,喜曰:累年退怯,敌志益骄。今圣断亲征,将士必奋,成功可必。臣愿效区区,以谋报国。及张浚视师镇江,见赵鼎,执其手曰:此行举措皆合人心。鼎笑曰:喻子才之功也。韶拜浚知枢密院事,浚受命即曰赴江上视师。时挞懒兀木拥兵十万,约曰渡江次战。浚长驱临江,召刘光世、韩世忠、张俊议事,将士见浚勇气十倍。浚既部,分诸将,身留镇江,以节度之。岳飞留建康,见帝数论恢复之略,且言:金人所以立刘豫於河南,盖欲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彼得以休兵观衅。臣欲陛下假臣月日便,则提兵趋京洛,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既还,遣王师前进,彼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陕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浚滑,经略两河。如此则刘豫可擒,金人可灭。社稷长久之计,实在此举。帝曰… 有臣如此,顾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复召至寝阁,命之曰:中兴之事,一以委卿。飞遂图大举。录曰:愚观岳飞之言,乃其效用之实,初非大言以欺人也。其破杨么,水寇攻水寇,既以成功之速,则今之以叛将攻叛臣,宁不易为力耶。苟使如帝之言,中兴之事一以委之,其烛计见效铃不远矣。乃阻於奸桧。请诣都督,桧岂不知浚之忌乎。而卒以件问,亦以忧沮,是后复请则无及矣。虽则帽嫉之可厌抑,岂天败之无成与。此高宗之再恨一也。
译《录》说:我看李纲关于两河的建议以及设置经制司、招讨司的主张,宋朝的兴复仿佛已经在眼前了。李纲身为南方人,却能提出堂堂正大的大义,超出一般风气之外,难道不是一个大机会吗?没过多久,黄潜善、汪伯彦竭力排斥李纲,使他被罢去,招抚司、经制司也随即废除,皇帝的车驾更加向东南巡幸,两河的郡县相继沦陷。凡是李纲规划的军民政务,一概废弃,金兵越来越强盛,关辅地区残破毁坏,中原盗贼纷纷起兵,国家从此开始不可收拾了。宗泽上疏说:“天下是太祖的天下。陛下兢兢业业,想着把它传给万世,为什么突然议论割让黄河东西,又议论把它割给蒲解呢?自从金人再次到来,朝廷从未命令一员将领、派出一支军队,只听见奸邪之臣早晨进来献一条议和意见,晚上又进来提出乞求盟约的说法,最终导致二圣北迁,宗庙社稷蒙受耻辱。臣认为陛下应当赫然震怒,大力明断,罢黜奸邪,以重新建立王室。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听说有什么重大号令,只看见刑部下令,不许把赦文公开传播到黄河东西、陕西蒲解等地;这等于剥夺天下忠义之士的志气,也自行断绝百姓。臣虽然愚钝怯弱,也应当亲自冒着箭石,走在诸将前面;只要能够舍弃生命报效国家,也就足够了。”皇帝看了他的奏疏,认为他壮烈。这时开封尹空缺,李纲说恢复旧国非宗泽不可,于是任命宗泽为东京留守、知开封府。宗泽又上疏说:“开封的物价和市场店铺渐渐恢复平时的样子,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中怀有忠义之心的人,无不希望陛下赶快回到京师,以安慰人心。那些倡导不同意见的人,并不是为陛下忠心谋划,不过是暗中替张邦昌等人和金人经营地盘罢了。当时真定、怀州、卫州之间,敌兵非常强盛,正在秘密修筑战备,准备进攻的计划。” 宗泽于是渡过黄河,约集各位将领共同商议军务,谋划收复失地;又在京城四面各设置使者,负责统领招募来的士兵,制造战车一千二百辆。根据地势,他又在城外修筑二十四座坚固壁垒,驻扎数万士兵。宗泽往来巡视考察,又沿黄河像鱼鳞般依次修筑连珠砦,连接河东、河北的山川砦堡,组织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以及京东、京西各路的人马都愿意接受宗泽的节制。宗泽多次上表请求皇帝返回京城,但皇帝采用黄潜善的计策,决意前往东南。《录》说:宗泽的两道奏疏,大意与李纲相同。天下的形势,不前进就会后退。前进,不但旧有疆土可以保全,警报也可以解除,耻辱也可以洗雪;后退,不但河北、河东不能保全,河南最终也不会属于我们。不仅河南最终不能属于我们,淮甸也将再次陷入骚乱。退到渡过长江,再退到航行入海,能退到的地方就全都退尽了。这就是宗泽忧虑愤懑,直到死也不停止的原因。唉!汪、黄二人的罪过,难道还杀不胜杀吗?这是宋高宗一生中的第一大遗憾。建炎四年冬十月,诏令韩世忠进军,驻扎在扬州。韩世忠接到命令后感动流泪,说:“君主忧患到这种地步,臣子还为什么活着呢?”于是亲自率领骑兵迎击敌军,砍伐树木设置栅栏,主动断绝自己的退路。正要出发时,恰逢朝廷派魏良臣出使金军。韩世忠把诏书交给魏良臣,于是改为移军驻守长江。魏良臣离去后,韩世忠立即上马,命令军中说:“抵达我马鞭所指向的地方。”于是移军前往大仪,列成五重阵势,并设置二十多处伏兵。魏良臣到达金军后,金人询问宋军的动向,他便把宋军移屯的情况全部如实回答。聂儿孛董听后大喜,起兵到达江口,距离大仪五里。金军别将挞不野率领铁骑冲过宋军五重阵势的东侧,韩世忠传令挥动小麾、击鼓,伏兵四面杀出;宋军旗帜和金军旗帜混杂出现,金军大乱,宋军连续进攻。韩世忠命背嵬军各持长斧,上砍敌人的胸部,下砍战马的腿,敌兵披着铠甲陷入泥淖。韩世忠指挥精锐骑兵从四面践踏,敌军人马一起毙命,于是擒获挞不野等二百多人。韩世忠派遣的董映也在天长的鸦口桥击败金军。解元到达高邮北门,遭遇敌军伏击,水军夹河列阵,一天交战十三次,彼此相距很近。韩世忠派成闵率骑兵前往援助,又大战一场,俘获了很多敌人。韩世忠又亲自追击到淮河,金人惊慌溃败,互相践踏以及溺水而死的人很多。捷报传来,群臣入宫祝贺,皇帝说:“韩世忠忠诚勇敢,我早知道他一定能够成功。”沈与求说:“自建炎以来,将士们从未同金人正面交战一次;如今韩世忠接连获胜,功劳非常大。评论这次战事,应当把它看作中兴武功第一。” 等到皇帝亲自统领军队抵御金军,驻扎在平江府时,金、齐两国的军队逼近。群臣劝皇帝另行前往别处避难。张俊说:“躲避又能到哪里去?只有前进抵御,才可以免祸。”赵鼎说:“交战而不能取胜,离开也不晚。”皇帝于是说:“我因为二圣远在敌国而受屈,已经请求议和,可他们又肆意暴虐、侵凌我们。我应当亲自统率六军,到江边驻扎作战。”沈与求又极力赞成赵鼎的意见。赵鼎高兴地说:“多年退缩怯战,使敌人的志气更加骄横。如今圣上决意亲征,将士一定会奋勇作战,成功是可以预期的。臣愿尽自己的微薄力量,谋划报国。”张浚巡视军队、驻扎镇江时,见到赵鼎,握着他的手说:“这次出行和各项举措都合乎人心。”赵鼎笑着说:“这是喻子才的功劳。”朝廷授予张浚知枢密院事的职务,张浚接受命令后立即说要到江上巡视军队。当时挞懒、兀术率领十万军队,约定渡江交战。张浚长驱直进到达江边,召集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商议军务,将士们见到张浚,勇气增加了十倍。张浚部署完毕,分派各位将领,自己留在镇江加以节制。岳飞留守建康,多次见皇帝,谈论恢复失地的策略,并且说:“金人之所以在河南立刘豫为帝,大概是想荼毒中原,用中国人攻打中国人,使他们能够休养军队、观察形势。” 我希望陛下给我一些时日,允许我率军直趋京洛,占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归来后,再派王师前进,他们一定会放弃汴京逃往河北,京畿和陕西以西就可以全部收复。然后分兵进取浚州、滑州,经略两河。这样,刘豫可以擒获,金人可以消灭。这是使国家长久存在的根本计策,确实在于此举。”皇帝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忧虑什么?进退行动的时机,我不会加以牵制。”又召岳飞到寝殿,命令他说:“中兴大业,全部委托给你。”岳飞于是谋划大举进军。《录》说:我看岳飞这些话,是他实际功业的体现,起初并不是说大话欺骗人。他攻破杨么时,是用水军盗攻水军盗,既然已经证明成功很快,那么如今用叛将去攻打叛臣,难道不是更容易吗?如果真像皇帝所说,把中兴大业全部委托给他,那么他的谋略很快就会见效了。可是却被奸臣秦桧阻挠。岳飞请求拜见都督,秦桧难道不知道张浚忌惮他吗?最终反而借故盘问他,使他忧愁沮丧;后来再想请求,也已经来不及了。即使张浚嫉妒岳飞令人厌恶,难道不是上天要败坏宋朝,使他的事业不能成功吗?这是宋高宗第二个遗憾。
时梁兴会太行忠义社及两河豪杰等帅众归岳飞,由是金人动息,山川险要,飞皆得其实。中原尽磁相泽涤晋汾阳卫之境,皆期曰兴,兵与官军会其所,揭旗以岳为号。父老百姓争挽车牵牛,载模粮以绩义军,顶盆焚香迎候者充满道路。自燕以南,金人号令不行。兀木欲会军以抗飞,河北无一人应者,乃叹曰: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曰之挫钮。金将王镇、崔庆、李觊、崔虎、华旺等皆率所部降飞,龙虎大王之将吃查等亦密受飞旗榜,自其国来降,韩常亦欲以众五万内附。飞大喜语其下曰:直抵黄龙府,与诸军痛饮尔。因上奏:兴等过河,人心愿归朝廷。金兵累败,兀木等皆令老少北去,正中兴之机。而秦桧方欲画淮以北与金为和,讽台臣请诸将班师,且知飞志锐不可回,上言:飞孤军不可久留,乞速召还。於是飞一曰奉十二金牌,飞愤惋泣下,束面再拜曰:十年之力,废於一旦。录曰:愚观高宗之世,可与有为之时三。建炎之初,河朔未叛,人心未离,李纲在内,宗泽在外。当是时也,以守则可固,以攻则可取,可以光复旧物也。甫其中也,诸将立功,帝亲视师江上,赵鼎、张浚为政,政事先后及人才所当召用者次第奏行之。故列要津多,一时人望,号为小元佑。及其末也,金人败郾城,败朱仙,败顺昌,自燕以南号令不行。兀木乃叹曰:自我起兵未有如今曰者。飞亦大喜曰: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此何等气象也。奈何帝之本心不欲二帝之还,恐奸大位,托为权奸之误。於是不待狡兔高乌之尽,而先为烹狗藏弓之谋,天下之大事,从此去矣。愚故备录诸将於前,总而论之於后,以为万世之犬戒云。岳飞立志慷慨,以必取中原擒灭警虏为念,自奉甚薄。少时饮酒能至数斗,帝戒之曰:卿异时到河朔,方可饮酒。遂绝口不饮。家无姬侍,昊珍愿与交罐乃饰名妹遗之。飞曰:主上宵吁,岂大将安乐时耶。劫不受,珍益敬服。帝欲为营第,辞曰:金虏未灭,何以家为。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卒有取民一缕束刍者,立斩以狗。夜宿民间,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号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卒有疾,躬为调药;诸将远戍,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婿其女。凡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不私。善以少击众。欲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胜无败。碎遇敌不动,敌人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俊尝问用兵之要,曰:仁信智勇严,阙一不可。好贤礼士,览经史雅歌,投壶徇徇如书生。每辞官必曰:将士效力,飞何功之有。其忠愤激烈,议论持正,不挫於人,卒以此得祸。盖飞与桧势不并存者也。录曰:愚观岳武穆以为罕见其俦。何也。盖古之名将,自孙、吴、韩、彭、英、卫、李、郭而下,可数也。然孙乃卖友,吴乃杀妻,韩乃假王,英乃背主,仪乃穷奢,它无足论。近代若张魏公有富平之败,韩郡王有江上之奔,张伯英心衍全殊,刘平叔驭军无法,惟武穆不忘。周同张所是为信友,却吴珍之妹是为远色,母有瘤疾,药饵叉躬是为悦亲,旗赐精忠,肤存报国是为获上,大伦根於天性,每事不忘忠孝是为诚身。其驭军也,五事克全,百战无敌,而且悻悻於民力,无秋毫之犯。方之於古,殆方叔吉甫之俦而未能举宣王之功者,天不祚宋,无徒多怨於时君季辅也。胡铨上疏曰:臣按王伦本一押邪小人,市井无赖,坟绿宰相无识,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犬戎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犬戎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就今虏决可和,天下后世将谓陛下何如主也。尸丑虏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庾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央不可归,中原次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矣。向者陛下问关海道,危如累卵,尚不肯北面臣虏。尸今国势稍张,只如顷者败之於襄阳,败之於淮上,败之於涡口,较之前曰万万不伴。
译当时梁兴会合太行忠义社以及两河豪杰等人,率领部众归附岳飞。从此,金人的军队动向以及山川险要,岳飞全都能够得到真实情况。中原各地,从磁州、相州、泽州、潞州、晋州、汾州、阳卫等地,都约定说:“兴兵时,和官军在约定地点会合。”并且打起以“岳”为号的旗帜。父老百姓争相拉车牵牛,装载粮食来接济义军;顶着盆、焚香迎候的人挤满道路。自燕山以南,金人的号令都无法施行。兀术想会合军队抵抗岳飞,但河北没有一个人响应,于是叹息说:“自从我在北方起兵以来,从未有像今天这样受挫。”金将王镇、崔庆、李觊、崔虎、华旺等都率领所属部众投降岳飞;龙虎大王的部将吃查等也暗中接受岳飞的旗榜,从金国前来投降;韩常也想率领五万人归附。岳飞大喜,对部下说:“直抵黄龙府,和各路军队痛饮吧!”于是上奏说:“梁兴等人渡过黄河,民心都愿意归附朝廷。金兵屡次失败,兀术等都命令老幼向北迁徙,现在正是中兴的机会。”然而秦桧正想划定淮河以北的土地同金人议和,便暗示台谏官请求召回诸将,而且知道岳飞的志向锐利、不可挽回,便上奏说:“岳飞的孤军不能在外久留,请赶快召回。”于是岳飞一天之内接到十二道金牌。岳飞愤懑悲泣,面向东再拜,说:“十年积累的力量,一天之内就废弃了。” 《录》说:我看宋高宗一朝,有三次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建炎初年,河朔还没有叛乱,人心还没有离散,李纲在朝廷内部,宗泽在外统军。当时,采取守势就可以巩固,采取攻势就可以夺取,完全可以光复旧有疆土。到了中期,诸将建立战功,皇帝亲自到江上巡视军队,赵鼎、张浚执政;政事的先后次序以及应当召用的人才,都依次奏请实行。因此,朝廷重要职位上多是当时深得人望的人,这一时期被称为小元祐。到了末期,金人在郾城、朱仙镇、顺昌接连失败,燕山以南金人的号令无法施行。兀术于是叹息说:‘自从我起兵以来,从未有像今天这样的局面。’岳飞也大喜说:‘直抵黄龙府,和诸位痛饮。’这是多么振奋的气象啊!可惜皇帝的本心不愿意让二帝回来,又担心他们回来后威胁自己的帝位,于是把责任推给奸臣,说是受奸臣蒙蔽。还没有等到狡兔、高鸟都被消灭,就先谋划杀狗藏弓,天下大事从此就败坏了。我所以把前面诸将的事迹详细记录下来,又在后面总括评论,是要作为万世的鉴戒。岳飞立志慷慨激昂,一心想着一定要收取中原、擒获并消灭金国敌人,平日生活十分俭朴。他年轻时喝酒能喝到数斗,皇帝告诫他说:“等你将来到了河朔,才可以饮酒。”岳飞于是再也不喝酒。家中没有姬妾侍女,吴珍希望同他结亲,便打扮一名女子送给他。岳飞说:“君主日夜忧劳,难道是大将享受安乐的时候吗?”坚决不接受,吴珍更加敬佩他。皇帝想为他营造住宅,他推辞说:“金国敌人还没有消灭,哪里有心思置办家产?”有人问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岳飞说:“文臣不贪爱钱财,武臣不吝惜死亡,天下就太平了。”士卒中如果有人取百姓一缕麻、一束柴,立即斩首示众。夜间住在百姓家,百姓开门愿意接纳,也没有人敢进去;号令不拆毁房屋,士兵即使饿死也不抢掠。士卒生病,岳飞亲自为他们调制药物;诸将远戍,他派妻子慰问将领的家属;将士因战事死亡,他为之哭泣,并抚养他们的孤儿,有时还把自己的儿子嫁给死者的女儿。凡是朝廷颁发的赏赐慰劳,都平均分给军吏,一丝一毫也不私自占有。他善于以少击众。凡是准备采取军事行动,就把各位统制都召来共同谋划,谋划确定以后才作战,因此总是获胜,很少失败。突然遇到敌人也不动摇,敌人因此说:“撼动山容易,撼动岳家军难。”张俊曾询问用兵的要领,岳飞说:“仁、信、智、勇、严,缺少一个都不可以。” 岳飞喜爱贤才,礼敬士人,阅读经史,吟诵雅歌,投壶的动作娴熟,像个书生。每次辞去官职,都说:“将士们出力,岳飞有什么功劳呢?”他忠诚而激愤,议论持守正道,不向人屈服,最终因此招来祸患。大概岳飞和秦桧的势力本来就不能同时存在。《录》说:我认为岳武穆是古今少有的、几乎没有同类的人。为什么呢?古代名将,从孙武、吴起、韩信、彭越、英布、卫青、李靖、郭子仪以下,可以列举很多。然而孙武曾出卖朋友,吴起杀死妻子,韩信假称自己是王,英布背叛主人,卫青一类的人又有穷奢极欲者,其他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近代如张魏公有富平之败,韩郡王有江上逃奔,张伯英心怀猜忌而与常情不同,刘平叔统率军队又没有方法,只有岳武穆最为完备。他把周同、张所当作诚信的朋友,所以远离吴珍的妹妹而不近女色;母亲患瘤病,亲自服侍汤药,是为了使母亲欢悦;旗帜上赐有“精忠”,心中存有报国之志,是为了得到君主信任;人的大伦根源于天性,每件事都不忘忠孝,这是修养自身诚信。他统率军队时,仁、信、智、勇、严五者都具备,百战无敌,而且爱惜民力,对百姓没有丝毫侵犯。拿他同古人相比,大概是方叔、尹吉甫一类的人,只是未能成就周宣王那样的功业。上天没有保佑宋朝,不能只把怨恨归咎于当时的君主和辅臣。胡铨上疏说:臣考察王伦,本来只是一个奸邪的小人、无赖之徒,宰相没有识人之明,竟推举他出使敌国;他专门从事欺诈荒诞之事,欺骗蒙蔽皇帝的听闻。如今无缘无故诱使金国使者前来,却以诏谕江南为名,这是想让我们向他们称臣,这是想让刘豫统治我们。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所处的帝位是祖宗的帝位。为什么要把祖宗的天下变成犬戎的天下,把祖宗的帝位变成犬戎的帝位?陛下一旦屈膝,祖宗宗庙社稷的神灵全都受到玷污,夷狄统治下的百姓全都要改穿左衽衣服,朝廷宰执全都成为陪臣,天下士大夫都应当撕裂冠冕,改穿胡服。即使现在真的可以同敌人议和,天下后世又会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呢?金人丑陋而诡诈,变化百出,王伦又以奸邪助成其事,那么徽宗的梓宫必定不能回来,太后必定不能复归,渊圣帝必定不能回朝,中原也必定无法收复。而这一膝一旦跪下,就再也不能伸直,这是足以痛哭流涕、长声叹息的事。以前陛下询问海道,形势危急得像累卵,尚且不肯向北面称臣于敌人;如今国势稍有振作,比如近来在襄阳、淮上、涡口击败敌军,比起以前已经强大万万倍。
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卢之拜。此鲁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天下之虚名,诚以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辞皆欲食伦之肉。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君为石晋。孙近傅会桧议,遂得参政,几桧曰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切谓桧与近并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此曹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稿街。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蹈束海而死尔,安能处小朝廷求活耶。录曰:此疏如严霜烈曰,乃天地之正气。百世之下时诵一翻,凛然犹澹庵之在目。况当其时,奸邪丑虏宁不夺其气而折其心,然后知立言。君子与曰月同光,乾坤同久,其功岂小补哉。却金人百万之师,增中国有人之叹,虽百挫辱之,而至大至刚塞乎天地之问者不可泯灭也。岂非南朝二百年一大快耶!理宗隆兴七年,起复刘洪宣抚荆襄,不拜,疏曰:刻襄四肢也,朝廷腹心元气也。元气强则四肢壮,朝廷施设得宜,根本全盛,则荆襄利害可以渐图。请先论国家大计,而后及根本之实。何谓大计,恢复是也。臣谓今曰有其形而未尽其实。大抵有实无形,则计定事成,而敌人不觉;有形无实,则速祸致寇,而无以待之。蕊一昭王、汉诸葛,此有实无形者也。夫虏之不能忘我,犹我不能忘敌,所以数年之问边警不闻,彼亦惩逆亮之轻举而思万全之议力今兵未动而声先闻,实未至而形先见,使虏人谋我曰深,备我曰严,是诲之也。臣窃痛之。何谓实修己也,求贤也,恤民也,用将也,养兵也。周宣王任贤使能,哀矜鳏寡。采芭之任,将车攻之简,徒政事之大,无过四者。夫治平之本,不在於庆赏号令之间,而在於人君一身。身之善恶在於一念,一念之积湛然於方寸之中,则见善必明,是非判然於前。陛下即位于今九年,事有昔是而今非,人有始贤而后否。愿舍一己之见而以天下之见为见,去一己之智而以众人之智为智,如欲来一世之真贤,当先蒙正臣之直气,若邪佞不尽去,直道不可行,彼将长往山林不得而用之矣。至於士风浇薄,尤可叹息。诞馒大言,迎合主意,大者蒙非常之眷,小者亦复窃宠,甚至倚托幽阴,排斥异己,使忠直气阻,利害罔闻,此求贤之实未尽也。今曰虽有字民之官而不得举字民之职,财赋之所驱,上司之所迫,苟进谴罚,不过巧名色以科敛,给文引以追呼。至於劳来还定,安集劬劳未见其人,此恤民之实未尽也。将有舍克丰己腔下媚上者逐之当矣。而新所拣擢多膏粱子弟,平生不经战阵缓急,恐难应敌,此用将之实未尽也。古之养士有推车丑酒之乐,有投石超距之气。故勇於公,战闻敌,则奋其主。将有投嘐之惠,吮疽之恩,爱之如子弟,抒之如手足。今则不然,刻剥之,劳役之,故倾来招兵无一应募。近闻马军移屯建康,道路愁叹,语流四方,生亡卒怨议之心,沮三军勇说之气,此养兵之实未尽也。如此民穷财乏,兵怨将骄,必有盗贼将窃发於邦域之中,而欲呜剑於伊吾之北,此臣之所未谕也。录曰:愚观忠肃之言,乃季宋之通,息中主之颓风,六陵之积弊,匪直以警孝宗也。异时元气不固,四肢随没,大命亦旋以去矣。至於金革之例,往往师相大臣假托以奸大位恋大权,自非伏义之臣、神明之冑,孰能七诏七辞者哉。故录,以终覆馨之义,讨贼之心。外此皆浩叹之日矣。哀哉。文天祥自为童子时,见学官所祠乡先生欧阳修、杨邦又、胡铨皆镒忠节,欣然慕之,曰:没不俎豆其问,非夫也。年二十举进士。对策时,理宗在位久,政理浸息,天祥以法天不息为对,其言万余,一挥而成。帝拔为第一。考官王应麟奏曰: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咸淳九年,起为湖南提刑,见故相江万里,万里素奇天祥志节,语及国事,愀然曰:吾老矣。世道之责,其在君乎。德佑初,诏天下勤王,天祥捧诏涕泣,使陈继周发郡中豪杰并结溪峒诸蛮有众万人,其友止之。天祥曰:吾亦知其然。第国家养育臣庶二百余年,一曰一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於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狗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益王以观文殿学士召至福,拜右丞相,卫王继立加少保信国公。
译如今却无缘无故反而向敌人称臣,想要使万乘之尊到穹庐之下行跪拜礼。这就是鲁仲连之所以义不帝秦,并不是吝惜天下的虚名,实在是因为天下大势有绝不能如此的地方。如今朝廷内的百官、朝廷外的军民,众口一词都想吃王伦的肉。臣私下认为,不斩杀王伦,国家的存亡就无法预知。即使如此,王伦还不值得说,秦桧身为皇帝的心腹大臣却也支持他。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资质,秦桧不能使陛下成为像唐尧虞舜那样的君主,反而想引导陛下成为石晋那样的君主。孙近附会秦桧的主张,于是得以参与政事;秦桧说可以议和,孙近也说可以议和;秦桧说应当跪拜,孙近也说应当跪拜。臣切实认为,秦桧和孙近都可以斩杀。臣充任枢密院属官,义不与这些人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我的微小愿望,是砍下这三个人的头,悬挂在稿街。然后拘留金国使者,责问他们无礼,再慢慢兴起问罪之师,那么三军将士不战就会士气加倍。否则,臣只有投身东海而死罢了,怎么能留在这个小朝廷里苟且求生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录》说:这道奏疏如严霜烈日,是天地间的正气。百世之后,时常诵读一遍,仍然令人凛然觉得胡铨仿佛就在眼前。何况在当时,奸邪之臣和丑恶的敌人难道不会被它夺去气势、折损心志吗?由此才知道,树立正确言论,君子可以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久,其功劳难道还小吗?它使金人百万大军退却,增加了中国有人的感叹;即使遭受百般挫折和侮辱,其中至大至刚、充塞天地之间的正气,也不可磨灭。这难道不是南宋二百年间最痛快的一件事吗?理宗隆兴七年,朝廷起用刘洪为荆襄宣抚使,他没有接受任命,上疏说:荆襄是国家的四肢,朝廷是国家的腹心和元气。元气强盛,四肢就强壮;朝廷施政得当,根本强盛,荆襄的利害就可以逐步谋划。请先谈国家的大计,然后再谈根本的实际情况。什么是大计?就是恢复失地。臣认为,如今只有恢复的形势,而没有完全具备恢复的实际。大体说来,有实际而无形势,则计策可以确定、事情可以成功,而敌人不会觉察;有形势而无实际,则会招来灾祸、引来敌寇,却没有力量应付。燕昭王、汉诸葛亮,就是有实际而无外在声势的例子。敌人不能忘记我们,就如同我们不能忘记敌人,所以多年来边境没有听到警报;他们也吸取完颜亮轻举妄动的教训,正在考虑万全之策。如今军队还未行动,声势却先传出去;实际力量还没有到达,外在形势却先显露,使敌人谋划对付我们更加深入,防备我们更加严密,这是在教导敌人。我私下对此十分痛惜。什么叫实际?就是修治自身、求取贤才、体恤百姓、任用将领、养练军队。周宣王任用贤能,怜悯鳏寡;《采芭》的任贤,《车攻》的简阅,以及其他政事,根本不超过这四项。治理太平的根本,不在庆赏号令之间,而在君主自身。自身的善恶在于一个念头;一个念头不断积累,深深沉淀在心中,那么见到善就一定明白,是非也会清楚地呈现在面前。陛下即位至今已经九年,事情有从前正确而如今错误的,人也有开始贤能而后来变坏的。希望陛下舍弃个人的见解,以天下人的见解作为自己的见解;舍弃个人的智慧,以众人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如果想招来一代真正的贤才,应当先接受正直臣子的刚直之气。若邪佞之人不能全部清除,正直之道就无法施行;那些贤才将长期隐居山林,不能被朝廷任用。至于士大夫风气浅薄,更令人叹息。有些人说荒诞夸大的话,迎合君主意旨,大的蒙受非同寻常的宠遇,小的也能窃取恩宠,甚至倚仗隐秘势力,排斥异己,使忠直之气受到阻塞,利害得失无人上报,这说明求贤的实际还没有做到。如今虽有管理百姓的官员,却不能履行管理百姓的职责;他们受财赋任务驱使、受上级催逼,稍有担心受到谴责,就巧立名目征敛,发给文书凭证催逼百姓。至于慰劳百姓、使他们归附安定、救济劳苦,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这说明体恤百姓的实际还没有做到。将领中有舍弃军队、克扣军饷、讨好上级的人,理应将他们逐出;而新近选拔任用的又多是富贵子弟,平生没有经历过战阵,遇到紧急情况,恐怕难以抵敌,这说明用将的实际还没有做到。古代养士,有推车送酒的欢乐,有投石、超距的勇气。因此士人为了公义而勇敢,听到敌情就会奋力报效君主。将领有投药囊救伤、吮吸毒疮的恩惠,爱士卒如同子弟,抚慰他们如同自己的手足。如今却不是这样,而是刻剥他们、劳役他们,所以近来征募士兵,没有一个人前来应募。最近听说马军移屯建康,沿途都是愁叹之声,流传到四面八方,形成了士卒怨恨的心情,挫伤三军勇敢作战的气势,这说明养兵的实际还没有做到。这样下去,百姓贫困、财力匮乏,士兵怨恨、将领骄横,必然会有盗贼在国境内暗中发动;可是却想在伊吾以北挥剑建立功业,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录》说:我看忠肃的这些话,是南宋末年的通鉴,足以挽救中主衰败的风气,揭露六陵积累的弊病,并不只是用来警戒孝宗。后来元气不能巩固,四肢随之覆亡,国家的大命也很快离去。至于授予金革之权的惯例,往往被宰相、大臣借来奸邪地把持帝位、贪恋大权;如果不是像刘洪这样伏义而行的臣子、神明护佑的后裔,谁能做到七次受诏、七次推辞呢?所以记录此事,以完成覆辙之鉴和讨贼之心。除此之外,都只能成为长久的叹息了。可悲啊!文天祥从小还是童子时,看到学官祭祀乡里的先贤欧阳修、杨邦乂、胡铨,都称颂他们的忠诚节操,便高兴地仰慕他们,说:“死后不能享受祭祀,便不是大丈夫。”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参加对策时,理宗在位已久,政治渐渐衰败,文天祥以“法天不息”为主题作答,文章一万多字,一挥而成。皇帝把他擢为第一名。考官王应麟上奏说:“古代义理如同龟鉴,忠贞之心如同铁石。臣谨敢为朝廷得到人才而祝贺。”咸淳九年,起用为湖南提刑,他拜见前宰相江万里。江万里一向认为文天祥的志向节操非同寻常,谈到国事时,忧伤地说:“我老了。世道的责任,大概在你身上吧。”德祐初年,朝廷诏令天下起兵勤王。文天祥捧着诏书哭泣,让陈继周发动郡中豪杰,并联合溪峒各部蛮族,共有一万人。他的朋友劝阻他。文天祥说:“我也知道这样做未必能成功。只是国家养育臣民二百多年,一旦有紧急情况征召天下兵马,却没有一个人、一匹马进入关中,我对此深感痛恨。所以我不自量力,以身报国,希望天下忠臣义士听到消息后都能奋起;正义如果占优势,谋划能够成功、人数能够增多,功业就可能完成,那么国家社稷还可以保全。”益王以观文殿学士的身份召他到福州,授任右丞相;卫王继位后,加授少保,封信国公。
压山破,天祥至京。时世祖多求才,南官王绩翕言南人无如天祥者,遂遣绩翁谕旨,天祥曰:国亡,吾分一死矣。召入谕之曰:汝何愿。对曰: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死足矣。临刑从容曰:吾事毕矣。其妻欧阳氏收其尸衣,带中有赞曰:孔曰成仁,孟云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宋史》 笔断曰:宋亡节义之臣,自文天祥而下,若湖南安抚李芾、池州通判赵昂发、扬州都统姜才、真州太守苗再成、常州统制王安节、湖北提刑张起岩、安吉太守赵良淳、无为守赵淮、淮束制置李庭芝、刺史赵孟量常州太守姚告、察访赵与睪、兴化守陈瓒、通判张曰中、潮州守马发、江束制置谢枋得、信州守唐震与张世杰、陆秀夫、陈文龙,皆其章着者,其余尚多有之。录曰:豫章有言:周孔之心使人明道。学者果能明道,则周孔之心深自得之。三代人才得周孔之心,故视死生去就如寒暑昼夜之移,而忠义行之者易。至汉唐峡经衍古文相尚而失周孔之心,故经卫自晁董公孙弘倡之,古文自韩愈柳宗元启之,於是明道者寡,故视死生去就如万钧九异之重,而忠义行之者难。今观有宋王安石次坏六经,廉耻道丧,而北宋之亡,伏节者鲜。周程张朱讲明道,学义理,而南宋之灭死义者多,明效彰然着矣。然则愚之立志孳孳不息者,岂真好辩哉,不得已也。观者详之。张世杰少由小校,累功至黄州武定诸军都统制。时方危急,征勤王,多不赴,独世杰提所部兵入卫。上下叹异。自和州防御使,不数月累加至保康军承宣使,总都督府兵。大军迫临安,世杰请移三宫入海,而与天祥合兵背城一战。陈宜中方遣人请和,不许。宋既纳款,世杰痛忿,率所部兵去临安,次於定海。元使都统卞彪说降,世杰断彪舌砾之,以死自誓,遂从二王入福州。端宗立,以为枢密副使。帝昊立,复拜少傅,封越国公。以碉州不可居,徙居新会之压山。张弘范袭压山,或谓世杰曰:元兵以舟师塞海口,则我不能进退。盍先据海口,幸而胜,国之福也;不胜,犹可西走。世杰恐有离心,动则必散,乃曰:频年航海,何时已乎。今须与次胜负。乃悉焚行朝草市,结大舶千余作水訾,为死守计。弘范得世杰甥韩,命以官使,三至招之,世杰历数古忠臣曰:吾知降生且富贵,但为主死不移耳。俄而飓风大作,舟人欲仪向岸。世杰曰:无以为也。为我取瓣香来。仰天呼曰:我为赵氏亦已至矣,一君亡,复立一君。今又亡我,未死者庶几敌兵退,别立赵氏以存宗祀耳。今若此,岂天意耶。若天不欲复存赵祀,则大风覆我舟。舟覆,遂溺死焉。陆秀夫三岁从其乡人孟先生学,独指以为非凡儿,长登进士。李庭芝镇淮南,辟至幕中,擢参议官。时边事急,诸多亡者,惟秀夫不去。庭芝上其名,除司农丞,累擢至宗正少卿。元入,宋二王走温州,秀夫追从之,使人召陈宜中、张世杰等遂相与立益王。宜中以秀夫久在兵问知军务,每事咨访始行,秀夫悉心赞之,无不曲尽。时君臣播越,庶事炼略,每朝会俨然正质,如治朝仪。或时在行中,赓然泣下,以朝衣拭泪,尽浥左右,无不悲动。端宗崩,群臣皆欲散去,秀夫曰:度宗一子尚在,将焉置之。古人有以一旅一成中兴者,今百有司皆具,士卒数万,天若未欲绝宋,岂不可以为国耶。乃与众复立卫王。以秀夫为左丞柑秉政。时世杰驻兵压山,秀夫外筹军旅,内调工役,凡所兴作尽出其手。虽勿遽流离中,犹曰书大学章句,以劝讲不辍。压山破,秀夫走卫王舟,王舟大且诸舟环结,度不得出走,乃仗剑驱妻子入海,遂以身负王赴海死。录曰:愚观世杰之自溺与秀夫之负帝俱溺,未尝不浩然而叹也。嗟乎!乘杆之叹,伤时之悲也,而今果见其人乎哉。时全蜀破坏,刑襄失守,四海无措躬之地,独仗区区二三君子怀忠负义,不至於此不已也。卒毙而得其正,其亦异乎汨罗鸦革者欤。
译厓山被攻破后,文天祥到达京城。当时世祖多方寻求人才,南方官员王绩翁说南方人中没有比文天祥更杰出的,于是世祖派王绩翁传达诏旨。文天祥说:“国家已经灭亡,我本来就应当以死相随。”召他入朝劝降,问他:“你有什么愿望?”他回答:“文天祥承受宋朝恩典,做到宰相,怎么能侍奉两个姓氏的君主?只求赐我一死而已。”临刑时,他神色从容,说:“我的事情完毕了。”他的妻子欧阳氏收殓他的尸体,腰带中有一篇赞语:“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正因为义已经尽到,所以仁也达到了。读圣贤书,所学究竟是什么?从今以后,希望可以无愧于心。” 《宋史》断语说:宋朝灭亡时的节义之臣,自文天祥以下,如湖南安抚李芾、池州通判赵昂发、扬州都统姜才、真州太守苗再成、常州统制王安节、湖北提刑张起岩、安吉太守赵良淳、无为守赵淮、淮东制置李庭芝、刺史赵孟量、常州太守姚告、察访赵与睪、兴化守陈瓒、通判张日中、潮州守马发、江东制置谢枋得、信州守唐震,以及张世杰、陆秀夫、陈文龙,都是其中事迹显著的人,其余还有很多。《录》说:豫章曾说,周公、孔子的心意能使人明白大道。求学的人如果真能明白大道,就能深刻体会周公、孔子的心意。三代的人才得到周公、孔子的心意,所以把死生、离去和出仕看作寒暑、昼夜的变换,实行忠义也容易。到了汉唐,六经、衍义和古文相互推崇,却丧失了周公、孔子的本心;因此经学由晁错、董仲舒、公孙弘倡导,古文由韩愈、柳宗元开启,于是明白大道的人少了,便把死生、离去和出仕看作万钧、九鼎那样沉重,实行忠义也困难。如今看宋朝,王安石几乎败坏六经,廉耻和大道丧失,所以北宋灭亡时守节而死的人很少。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讲明大道,学习义理,因此南宋灭亡时以死守义的人很多,明白的效验显然可见。既然如此,我孜孜不倦地立志求道,难道真是喜欢争辩吗?实在是不得已。读者请仔细体察。张世杰年轻时从小校起步,屡次立功,升至黄州武定诸军都统制。当时形势正十分危急,朝廷征召军队勤王,许多人都没有赴援,只有张世杰率领所属部队入朝护卫,朝野上下都惊叹称异。他从和州防御使起,不到几个月就屡次升迁至保康军承宣使,总领都督府军队。元军逼近临安,张世杰请求把三宫迁往海上,并同文天祥合兵,在城下背水一战。陈宜中正派人请求议和,张世杰不同意。宋朝既然接受屈服,张世杰悲愤不已,率领部队离开临安,驻扎在定海。元朝使者、都统卞彪劝他投降,张世杰割下卞彪的舌头并把他杀掉,以死发誓,于是跟随二王到福州。端宗即位,任命他为枢密副使。帝昺即位后,又授任少傅,封越国公。因为碙州不能居住,迁居新会的厓山。张弘范袭击厓山,有人对张世杰说:“元军如果用水军封锁海口,我们就不能进退。何不先占据海口?侥幸获胜,是国家的福气;即使失败,也还可以向西逃走。”张世杰担心军心离散,一行动就会全部溃散,于是说:“这些年不断航行在海上,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如今必须同他们决一胜负。”于是把行朝的草市全部焚毁,连接一千多艘大船组成水寨,作殊死防守的打算。张弘范俘获张世杰的外甥韩某,授给他官职,让他来招降;韩某三次前来劝说,张世杰列举古代忠臣的事迹说:“我知道投降可以获得富贵,但我只愿为君主而死,绝不改变。” 不久飓风大作,船夫想把船驶向岸边。张世杰说:“不要这样做。替我取一瓣香来。”他仰天呼喊说:“我为赵氏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一个君主灭亡,又拥立另一个君主;如今又要使我所奉的君主灭亡。如果我不死,或许敌军退去后,还能另立赵氏来保存宗庙。如今却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天意吗?如果上天不想让赵氏宗祀继续存在,就让大风掀翻我的船吧!”船果然翻覆,他于是溺水而死。陆秀夫三岁时跟随乡里的孟先生学习,孟先生单独指出他是个不平凡的孩子;长大后考中进士。李庭芝镇守淮南时,征召他进入幕府,提拔为参议官。当时边境战事紧急,许多人逃亡,只有陆秀夫没有离开。李庭芝上报他的姓名,朝廷授任他为司农丞,屡次升迁至宗正少卿。元军入侵后,宋朝二王逃到温州,陆秀夫追随他们,派人召来陈宜中、张世杰等人,于是共同拥立益王。陈宜中认为陆秀夫长期在军中,熟悉军务,每件事都先向他咨询再实行;陆秀夫尽心辅佐,没有不周详尽力的。当时君臣四处奔逃,百事简略,但每次朝会仍然仪容整肃,完全如同正常朝廷的礼仪。有时行军途中,陆秀夫忽然流下眼泪,便用朝服擦拭,衣袖都湿透了,身边的人无不悲伤感动。端宗去世,群臣都想散去,陆秀夫说:“度宗还有一个儿子,我们将把他安置在哪里?古人曾凭一旅之众、一个城邑而实现中兴;如今百官都在,士卒有几万人,上天如果还不想断绝宋朝,难道不能用来建立国家吗?”于是又同众人拥立卫王,以陆秀夫为左丞相,主持政事。当时张世杰驻兵厓山,陆秀夫对外筹划军旅,对内调集工役,凡是兴建营造之事都由他亲自经手。即使在颠沛流离之中,他仍然讲读《大学章句》,不断劝勉讲学。厓山被攻破,陆秀夫奔向卫王的船。卫王的船很大,四周又被其他船只环绕连接,估计无法冲出去逃走,于是他持剑驱赶妻子儿女投入海中,随后自己背负卫王跳海而死。《录》说:我看到张世杰自行溺死、陆秀夫背负皇帝一同溺死时,没有一次不浩然长叹。唉!乘桴浮海的感叹,是忧伤时局的悲叹,如今果然见到这样的人了吗?当时整个蜀地残破,荆襄失守,四海之内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只有二三位君子怀抱忠诚、肩负大义,直到这样才肯停止。最终虽然死去,却保全了正道,他们难道不比汨罗江投水的屈原更加奇特吗?
陈文龙,俊卿后也。能文章,负气节。咸淳五年,廷对第一。由镇束军节度判官拜监察御史。襄阳被围,似道曰恣淫乐,阳请督师而阴使留己,竟失襄阳。文龙上疏极谏。时王烩与陈宜中不能画一策,而曰坐朝堂争私意,文龙复疏书言:三后协心同底於道,北兵今日取某城筑某堡,而我以文相逊,以边相疑,譬犹拯溺梂焚而为安步徐行之仪也。请召大臣同心图治,无滋虚议。其后二人终不相能而去,至十月始来,事已不可为矣。是冬累迁至参知政事。益王立为闽广宣抚使。已而降将王世强复导大军入广,建宁泉福皆降,知福州王刚中遣使狗兴化,文龙斩之,责书责世强、刚中负国,遂发民兵自守,城中兵不满千。大兵来攻,使其姻家持书招降之。文龙焚书斩其使,曰:诸君特畏死,且未知此生能不死乎。乃使其将林华侦伺境上,华即迎降,且导兵至城下,通判曹澄孙开门纳款,执文龙至军中,欲降之,不屈指其腹曰:此皆节义文章也。可相逼耶。乃械送杭州,文龙去兴化即不食,饿至杭而死。录曰:天祥、文龙皆廷对第一者也,岂其节义之独闻欤。是时执政者有生之乐,无死之心。幸而一二君子乃心许国,文章气节表率一世。当是时也,内则有死之心,外亦无生之乐,此其所以杀身成仁而不悔也。蚓夫少成天性,壮学自然,故一则自少时志於俎豆,未至者非夫;一则笑诸君畏而欲生,未知生能不死。二者同是一道,则同是一命矣。弘道录卷之十六竟弘道录卷之十七义君臣之义《 御制文集》:大明谕中原檄曰:自古帝王临御天下,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治天下也。自宋祚倾移,元以北狄入主中国,达人志士每有冠履倒置之汉。及其后嗣沈荒,失君臣之道,又加以宰相专权,宪台报怨,有司毒虐。於是人心离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国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相保。虽因人事,实天厌其德而弃之之时也。予本布衣,因天下乱,为众所推,率师渡江,居金陵形势之地。奄及南方,尽为我有,民安食足。控弦执矢,目视中原之民久无所主,深用疚心。予恭天成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草虏,拯生民於涂炭,复汉官之威仪,虑民不知,反为我警,挈家北走,陷溺尤深。故先谕告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归我者永安於中华,背我者自窜於塞外。盖我中国之民,天必命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之哉。录曰:此我皇祖继天立极,所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或者及以同符汉祖为言。夫秦诚暴矣,分封三代千有余年,犹吾中国也。岐丰之地,文王用之以兴二南之化,犹吾人民也。岂若元之腥擅污秽、侏离左衽者哉。虽曰威灭六国法制,黔首其视,次坏礼义,渎乱人伦,又有问矣。自吾夫子内华外夷,拨乱反正之后,二千有余年而大义复伸。读斯文而不祇肃仰叹者,呜呼鲜矣。《 名臣录》 :明祖初起淮右,举汤武吊伐之事,有识之士云附景从。於时股肱心膂之臣皆英武杰特超迈之才,若纯诚厚德颛颛焉。尊主庇民为心者,中山武宁王徐达其首也,次开平忠武王常遇春,次岐阳武靖王李文忠,次宁河武顺王邓愈,次束欧襄武王汤和,次黔宁昭靖王沐英。尚书彭韶述赞曰:天眷圣明,笃生贤辅。削平草雄,翼我洪武。反狄阴山,雪耻千古。攻城弗屠,手完藏府。锡爵分茅,以有魏土。奠彼朔野,莫敢予侮。气作山河,不物以腐。常遇春赞曰:长材伟貌,猛如彪虎。手提椎埋,早归真主。强汉伪昊,席卷以举。长驱入燕,光复中土。锡砟畴封,以开鄂渚。允矣元戎,赫然威武。庙祀於通,血食千古。李文忠赞曰:勋戚之曹,一世人豪。淹贯草籍,曾是六韬。甲裳尽赤,家有战袍。宋元故都,兼举并包。宣威万里,实为尔劳。庸建上公,以国於曹。追王庙食,没膺宠褒。邓愈赞曰:惟我顺王,洸洸大夫。功参佐命,义旗之初。气盖六军,视敌如无。何坚不陷,何强不锄。吊民礼士,慰彼来苏。节镇八州,恩信以敷。稽古凌姻,褒鄂为徒。汤和赞曰:堂堂襄武,丰沛故人。股肱之佐,心膂之臣。从下江束,奄举瓯闽。摧坚抚顺,吊伐用伸。六合一统,允藉元勋。释兵以老,情寄弥亲。功当兀首,李邓其伦。沐英赞曰:於惟昭靖,早育潜宫。智勇自奋,克叔戎功。战守方隅,阐寄攸崇,西南底定。元室遗宗,负固有年,拒命弗通。一鼓平之,莫不率从。即彼开府,以锡世封。
译陈文龙是陈俊卿的后代,能写文章,负有气节。咸淳五年,廷试对策考中第一名。由镇东军节度判官升任监察御史。襄阳被围时,贾似道放纵享乐,表面请求督军,暗中却让自己留在朝廷,最终丢失了襄阳。陈文龙上疏极力劝谏。当时王爚和陈宜中不能共同谋划一条策略,却整天坐在朝堂上争论私意,陈文龙又上疏说:“三位君主同心协力,才能共同达到正道。如今北方军队今天夺取某城、明天修筑某堡,我们却以文臣相互谦让,以边将相互猜疑,这就像有人落水、房屋着火,却讲究安闲缓慢的礼仪一样。请召集大臣同心谋治,不要增加空洞的议论。”后来二人始终不能相容而离去,直到十月才回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这年冬天,陈文龙屡次升迁至参知政事。益王即位后,任命他为闽广宣抚使。不久,降将王世强又引导元军进入广东,建宁、泉州、福州都投降了。福州知州王刚中派使者到兴化劝降,陈文龙杀了使者,写信责备王世强、王刚中背叛国家,于是发动民兵自行防守,城中士兵不到一千人。元军来攻,派陈文龙的姻亲拿书信来招降。陈文龙烧掉书信,杀死使者,说:“你们只是害怕死亡,却不知道这一生是否就能不死。”于是派部将林华到境外侦察,林华却迎接敌军投降,并引导军队到城下;通判曹澄孙开门接受降书,把陈文龙押到元军营中,想让他投降。陈文龙不屈,指着自己的腹部说:“这里面全都是节义和文章。” 难道可以逼迫我吗?于是元军把他戴上刑具押送到杭州。陈文龙离开兴化后就不再进食,最终饿到杭州而死。《录》说:文天祥、陈文龙都是廷试对策第一名,难道只是他们的节义特别显著吗?当时执政者贪恋活着的快乐,没有以死报国的心。幸好有一两位君子一心许国,以文章和气节成为一代人的表率。在那种时候,他们内心已有赴死的决心,外在也没有苟生的快乐,所以能够杀身成仁而不后悔。再说,文天祥年少时便形成天性,成年后学习而自然发展;一个从小就立志接受祭祀,认为做不到这样便不是大丈夫;一个嘲笑那些害怕死亡而想求生的人,说他们还不知道活着是否就能不死。二人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也就有同样的命运。《弘道录》第十六卷完。《弘道录》第十七卷。义。君臣之间的义。《御制文集》记载:《大明谕中原檄》说:自古以来,帝王统治天下,中国居于内部,用来控制夷狄;夷狄居于外部,用来奉事中国,从未听说过由夷狄来统治天下。自从宋朝国运倾覆,元朝以北方夷狄的身份进入中原、主宰中国,通达之士和有志之士常常感到冠履倒置。后来元朝后嗣沉溺荒淫,丧失君臣之道,又加上宰相专权,御史台借机报复,有关官署残害百姓。于是人心离叛,天下兵起,使我们中国的百姓死者肝脑涂地,生者连骨肉都不能相保。这虽说是人事造成的,实际上也是上天厌弃他们的德行、抛弃他们的时候到了。我本来是平民,因为天下大乱,被众人推举,率领军队渡过长江,占据金陵这一形势险要之地。不久南方全部归我所有,百姓安定,粮食充足。我手执弓弩,长期看着中原百姓没有君主,内心深感惭愧。我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命令,不敢自我安逸。正想派兵北上驱逐草原胡虏,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恢复汉家官制礼仪的威严,又担心百姓不了解情况,反而成为我的敌人,携带家属向北逃走,使他们陷入更深的困境。因此先告谕你们:我的军队到达时,百姓不要逃避。我的号令严明,丝毫不侵犯百姓;归顺我的人永远安居于中华,背叛我的人自行逃到塞外。大概我们中国的百姓,上天一定会命令中国人来使他们安定,夷狄怎么能够统治他们呢?《录》说:这是我皇祖顺应上天、建立最高法则,所谓从自身出发、从百姓那里验证,考察三王而没有错误,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询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的道理。有人或许把这同汉高祖相比来谈。秦朝确实暴虐,但它分封三代、延续一千多年,仍然是我们中国的土地。岐山、丰水一带,周文王凭借它兴起,推行二南之教,那里仍然是我们的百姓。哪里像元朝那样腥膻污秽、说侏离语、穿左衽衣服呢?即使说秦朝以武力灭掉六国,以法制统治百姓,后来又败坏礼义、扰乱人伦,这其中仍有问题。自从孔子主张内华夏而外夷狄、拨乱反正以来,二千多年后大义再次伸张。读到这篇文章却不肃然敬仰、感叹的人,实在太少了。《名臣录》说:明太祖最初在淮河以西起兵,举起汤武吊民伐罪的大旗,有见识的人纷纷归附响应。当时辅佐核心的大臣都是英武杰出、才华超群的人,其中纯朴忠诚、德厚专一,以尊奉君主、庇护百姓为志向的,首推中山武宁王徐达;其次是开平忠武王常遇春,再次是岐阳武靖王李文忠、宁河武顺王邓愈、东欧襄武王汤和、黔宁昭靖王沐英。尚书彭韶作赞说:上天眷顾圣明,厚重地降生贤能辅弼;削平草莽群雄,辅翼洪武皇帝;反击北狄至阴山,洗雪千古耻辱;攻城而不屠杀,亲手保全府库;赐予爵位、分封土地,使他拥有魏地;安定北方荒野,没有人敢侮辱我。气势化作山河,不会随万物腐朽。常遇春赞说:身材高大、相貌伟岸,勇猛如虎;手提大锤,早早归附真正的君主;强大的汉军和伪吴军,席卷而一举平定;长驱直入燕地,光复中原;赐予封地,开辟鄂渚;确实是大将,威武显赫;在各处建立庙宇祭祀,享受千古血食。李文忠赞说:勋臣外戚之中,他是一代豪杰;博览兵书,曾经通晓六韬;铠甲战袍全都染红,家中备有战袍;宋元旧都,一并攻取、兼收并蓄。威名宣扬万里,实在是你的功劳;建立上公之位,使你以国封于曹;追封为王,配享宗庙,死后仍承受恩宠褒奖。邓愈赞说:只有我顺王,英武堂堂的大夫;功劳参与辅佐天命,义旗初举时便建立功业;气势压倒六军,把敌人看得如同不存在;什么坚城不能攻陷,什么强敌不能铲除;慰问百姓,礼敬士人,使归来的人感到安宁;镇守八州,恩德信誉广泛施行;考察古代,凌烟阁功臣可以同他相比,足以和褒鄂二公并列。汤和赞说:堂堂襄武王,是沛地旧人;是股肱之臣、心腹辅佐;从江东起兵,不久就全部攻取瓯闽;摧毁坚敌,安抚顺民,吊民伐罪的正义得到伸张;天下统一,确实依靠大功臣;交还兵权以养老,情意反而更加亲厚;功劳应当列在最前,李文忠、邓愈可与他同列。沐英赞说:啊,昭靖王,早年就在潜邸中长大;智谋勇力自然奋发,能够成就讨伐敌人的功业;战守各方,朝廷把重要任务寄托给他,西南于是平定。元朝遗留的宗室,凭借险固之地抗拒多年,不接受命令、不通往来;一鼓作气便将其平定,没有人不率众归附;就在当地设立开府,赐予世代承袭的封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