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十
录曰:孔颜之所乐,龙德而正中也。大人与天地合德,其胸次悠然,直与万物上下同流,可得而测度之乎。茂叔之所希龙德而隐者也。君子以成德为行,蔼然如和风,皓然如皎月,可得而矫揉之乎。是殆天之所授,以开万世道学之传。其所得於观感者,不但吟风弄月;他曰傍花随柳,均是一道。此,圣人所赞,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妙,非泛然言语文字比也。明道先生程颢自十五六时厌科举之习,慨然有求道之志,反求六经而自得之,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进将觉斯人,退将明之书。不幸早世。其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群饮於河,各充其量。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褊,实勋外於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於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於污浊。虽有高才明智,胶於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蔡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录曰:孔门之徒,颜子居四科之首。当时称为好学,曰不迁怒,不贰过也;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也;曰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较也。是数者,非伯淳之优为也。欤观其终曰端坐,如泥塑人,及至接人一团和气,固未尝迁怒贰过也。充养有道,见於声容,望之崇深,弗敢慢也。遇事优为,从容不迫,测之诚钦,弗敢措也。何尝妄言妄动乎!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宁以一物不被为己病,不欲以一时之利为己功。又岂非若无若虚耶。此共於诸儒之中,独得其粹而无以异也。伊川先生程颐年十八上书阙下,欲天子黜世俗之论,以王道为心。游太学见安定先生,问以颜子所好何学着论。曰: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学之道,奈何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於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一辰、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故觉者,约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养其性。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於栓亡。然学者必先明诸心,知所性,然后力行,以求至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颠沛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安定得其文大惊,处以学,职吕希哲师事之,力行好古,安贫守节。此书无所不读,其学必本於诚,动止语默,一以圣人为师,不至於圣人不止也。故卒得孔孟不传之学,以为诸儒倡。尝言为士者,无功泽及人而浪度岁月,宴然为天地间一蠹,惟缀缉圣人遗书,庶几有补尔。於是着《易春秋传》以传於世。录曰:濂汉之所寻者,仲尼、颜子所乐何事也。安定之所问者,颜子所好何学也。可见师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学,一以道德性命大圣大贤为之依归。此有宋一代道学之传度越前古,而世道之隆,风俗之美所由关也。横渠先生张载学有本原,好古力行,为关中学者宗师。作《西铭》曰:乾称父,坤称母,子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饱;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瘾残疾,悍独鳏寡,皆吾兄弟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黍,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材,颖封人之锡类。不施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过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於从而顺命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殁,吾宁也。伊川尝言:《西铭》明理,一而分殊,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自孟子后一人而已。录曰:二程天资明备,故一见濂溪、安定,闻孔颜乐处,如目斯睹,如手斯指,无伺念虑思索。此其明睿所照,浑然而无逵也。横渠大药,有苦心极力之效,无优游不迫之意,命意措词不能浑然无进。故观其言者如若未能畅然,见后方始无惑。此二程张子所由分也。观诸龟山反覆辩难於前,朱子又为委曲着论於后,《西铭》至今盛行,可见当时岂惟以文会友,而以友辅仁,於此益可见矣。
译《弘道录》说:孔子、颜子所享有的快乐,是龙德而处于正中。大人的德性同天地相合,他的胸襟悠然开阔,确实同万物上下共同流行,难道可以测度吗?茂叔所希望的,是龙德而又能隐居的人。君子以成就德性作为行动,和蔼如和风,明洁如皎月,难道可以矫揉造作出来吗?这大概是上天所授予他的,用来开启万世道学的传承。他从观感中所得的,不只是吟风弄月;后来傍花随柳,也同样都是一道。这是圣人所赞美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妙处,不是泛泛的言语文字所能相比的。明道先生程颢十五六岁时就厌恶科举的习气,慨然立下求道的志向,反过来从六经中探求而自有所得。他认为孟子去世以后圣学失传,便以振兴斯文为自己的责任:仕进时将使世人觉悟,退居时将阐明圣贤之书。他不幸早逝。他的言论平易易懂,贤者和愚者都能从中得到益处,就像众人一起饮河水,各自都按自己的容量取饮。他说:‘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是异端损害了它。过去的损害近而容易了解,现在的损害深而难以辨别。过去迷惑人,是利用人的昏暗;现在进入人的内心,是借助人的高明。有人自称能够穷尽神妙、知晓变化,却不足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言论似乎无所不包,实际上却脱离伦理;探究深奥、穷极微妙,却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天下的学问,不是浅陋固执,就是必然流入这一类。自从道不能彰明以来,邪诞妖异的学说竞相兴起,蒙蔽百姓的耳目,使天下沉溺于污浊之中。即使有高才明智的人,也会胶着于见闻,醉生梦死而不自觉。这些都是正道上的荆棘,圣门中的障蔽。必须辟除它们,之后才可以进入道。’ 《弘道录》说:孔门弟子中,颜子居四科之首。当时称赞他好学,说他‘不迁怒,不贰过’;又说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还说他‘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较’。这些方面,并不是伯淳勉强做出来的。试看他临终时端坐,像泥塑的人;但他一接待别人,便满身和气,确实从未迁怒、重犯过错。他的充养有道,表现在声音和容色上,远望便觉得崇高深厚,不敢轻慢。他遇到事情,处理得从容有余,不慌不迫;探察他的内心,确实令人钦敬,不敢有所轻忽。他什么时候有过妄言妄动呢?他宁愿学习圣人而尚未达到,也不愿凭一项善行成就名声;宁愿把有一事一物未能做到作为自己的毛病,也不愿把一时的利益当作自己的功劳。这难道不也是‘如同没有、如同空虚’吗?所以他在诸位儒者中,独自得到了精纯之处,没有什么不同。伊川先生程颐十八岁时向宫阙上书,希望天子斥退世俗之论,以王道为心。他游学太学,拜见安定先生,询问颜子所喜爱的是学习什么,便撰写文章说:‘学习,是为了达到圣人的境界。学习的方法是什么?天地积聚精气,得到五行秀气的人,成为人;人的根本是真而且静。它尚未发动时,五性都具备,即仁、义、礼、智、信。形体既已生成,外物接触形体,便在内心发动;内心发动而七情产生,即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感既炽烈又日益放纵,本性便被凿伤了。因此,有觉悟的人约束自己的情感,使它合于中道,端正内心,涵养本性;愚昧的人则不知道控制它,放纵情感,以至于性命沦亡。然而学习的人必须先明察自己的内心,知道本性所在,然后努力实行,使仁义忠信达到不离于心的程度,即使在仓促困顿之时,长久也不失去它,这样便能安处于道中。举止周旋合乎礼,邪僻的心念便没有由此产生的机会。’安定先生得到这篇文章后大为惊异,便让他留在学校任职。吕希哲以学生礼节拜他为师,努力践行并喜好古道,安于贫困,守持节操。这些书他没有不读的;他的学习必定以诚为根本,行动、停止、言语、沉默,全都以圣人为老师;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他就不停止。所以他最终得到孔子、孟子失传的学问,成为诸儒的倡导者。他曾说:‘作为士人,如果没有功业和恩泽施及他人,却白白度过岁月,安然成为天地间的一条蛀虫;只有编纂整理圣人的遗书,或许才稍有补益。’于是撰写《易春秋传》,流传于世。《弘道录》说:濂溪所探求的,是仲尼、颜子因何事而快乐;安定所询问的,是颜子喜爱学习什么。由此可见,老师所教的、弟子所学的,全都以道德、性命和大圣大贤为归依。这就是有宋一代道学的传承超过前代,而世道兴隆、风俗美善也由此而来。横渠先生张载学问有根本,喜好古道而努力践行,是关中学者所尊奉的宗师。他作《西铭》说:‘乾称为父,坤称为母;我这样渺小的身躯,便处在天地混然之中。因此,天地所充塞的气是我的身体,天地所统帅的理是我的本性。天下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伴。天子是父母的嫡长子;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辅佐。尊敬年长者,是为了使我同他们一起尊敬长者;慈爱孤弱者,是为了使我同他们一起爱护幼小。圣人,是与天地合德的人;贤人,是其中秀异的人。天下凡是疲惫、困苦、残疾、凶悍、孤独、鳏寡的人,都是我兄弟中颠沛流离而无处申诉的人。时时保养、安护他们,是做儿子的敬意。安乐而不忧,是纯粹的孝。违背它叫悖德,伤害仁叫贼害。助长恶行的人是不才之人;能够践履人的形体而不失其本性,才是真正相似于人的人。知晓变化,便能善于述行天道的事业;穷究神妙,便能善于继承天道的志意。不愧对暗室之中的神明,是无所羞惭;存养本心、涵养本性,是不懈怠。厌恶美酒,是尊崇伯夷、子推那样的顾养;培育英才,是像颖封人那样推恩及类。不施加劳苦而使人欢悦,是舜的功劳;没有过错却等待烹杀,是申生的恭顺。体察自己所受的身体而归还完整,是曾参;勇于顺从而顺应天命,是伯奇。富贵福泽,将会使我的生命得到丰厚;贫贱忧患,正可以磨炼玉成我。’ 活着,我顺从事理而行;死去,我便安宁。伊川曾说:《西铭》阐明了理的一体和分殊,发挥了前代圣人没有说出的道理,同孟子关于性善、养气的论说功效相同;自孟子以后,只有张载一人而已。《弘道录》说:二程天资明备,所以一见濂溪、安定,听到孔子、颜子所处的快乐,就像亲眼看见、亲手指示一样,不需要反复思考。这是他们明睿之光所照,浑然一体而没有阻碍的缘故。横渠的学问,主要有苦心极力所得的功效,却缺少从容不迫的意味;立意措辞不能完全浑然无碍。因此读他言论的人,起初似乎还不能畅达理解,看到后来才开始没有疑惑。这就是二程与张子各自不同的地方。试看龟山在前面反复进行辩难,朱子后来又委曲详尽地撰文阐说,《西铭》直到今天仍盛行,由此可见当时哪里只是以文章会友,更是以朋友辅助仁德,这一点在这里更加明显。
康节先生邵雍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欲树功名,坚若刻厉,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北海李之才闻其好学,谓曰:子亦闻物理性命之学乎。雍乃事之,才受《河图》、《洛书》玄义。八卦六十四卦图像之才之传,远有端绪,而雍探颐索隐,妙悟神契,洞彻蕴奥,汪洋浩博,多所自得。及其学,益老。德益邵,玩心高明,以观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远而古今世变,微而走飞草木之性情,深造曲畅,遂衍玄羲先天之旨,着书十余万言。富弼、司马光、吕公着诸贤退居洛中,雅敬康节为市园宅,名其居曰:安乐窝。因号安乐先生。光兄事雍,而二人纯德,尤乡里所向慕。每相饬曰:母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尧夫人之德气粹然,望之知其贤,然不事表杨不设防吵,群然燕笑,终曰不为甚异,与人言乐道共善而隐其恶;有就问学则答之,未尝强以语人,人无贵贱少长,一接以诚。故贤者悦其德,不贤者服其化。一时洛中人才特盛,而忠厚之风闻于天下。录曰:愚观古人德器成就,或得之於天资之纯,或充之於学力之富,或运之於风俗之美。先生三者具备,此所以挺然问出千载之下一人而已。龟山先生杨时天资夷旷,造诣深远。自幼颖异,德器夙成,积於中者纯粹而渊宏,见於外者简易而平淡。闲居和乐,色笑可亲,临事裁处不动声气。与之游者,虽群居终曰,咯然不语,饮人以和,而鄙薄之态自不形也。宽大能容物,初不见其涯埃。又不为崖异绝俗之行,极蓄益广,不敢轻自肆也。行年八十,志气未衰,精力少年殆不能及。至如裁决危疑,经理世务,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豫章先生罗从彦性明而修,行完而洁,充之以广大,体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多诣其极,汉唐诸儒无近似者。至於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如春风发物,盖亦莫知其所以然也。闻龟山得程氏学,慨然慕之,徒步往学焉。曰:不至是几虚过一生。潜思力行,以身任重。在罗浮山静坐三年,所以穷天地万物之理,充然自得,尝曰:祖宗法度不可废,德泽不可恃。又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为本。正直则朝廷无过失,忠厚则天下无嗟怨。一於正直而不忠厚,则渐入於刻;一於忠厚而不正直,则流入於懦。其议论醇正,皆此类也。延平先生李恫姿禀劲特,气象豪迈,而充养完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默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徇徇,於事若无甚可否,及其酬醉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讲诵之余,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者,以为天下之理无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则凡出於此者,虽品节万殊,曲折千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络之不可乱。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细而品汇之所以化育,以至於经训之微言,日用之小物,折之於此,无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养益熟,精明纯一,触处洞然,泛应曲酬,发心中节。当时学者亟称之,曰:愿中如冰壶秋月,莹彻无瑕,非吾曹所及也。录曰:三先生者,程朱之正传,后学之矜式。其言论气象,表表师法,不独当时为然,百世之下,同此良心,则同此至德,是宜拳拳服膺而弗失也。晦庵先生朱熹,自少厉志圣贤之学。父韦斋得中原文献之传,推明圣贤遗意,以用力於致知诚意之地。先生早岁已知其说,而心好之。延平於韦斋为同门友,不远数百里从之。延平称之曰:乐善好义,鲜与伦比。又曰:颖悟绝人,力行可畏。其为学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终也。谓致知不以敬,则昏惑纷扰无以察义理之归;躬行不以敬,则息惰放肆无以致义理之实。持敬之方,莫先主一,终曰俨然端坐,讨论典则。自吾一心一身,以至万事万物,莫不有理。存此心於斋庄静一之中,穷此理於学问思辩之际。然充其知而见於行者,未尝不反之於身也。不睹不闻之前所以戒惧者,愈严愈敬;隐微幽独之际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密。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事物既接而品节不差,无所容乎人欲之私,而有以全乎天理之正。道之正统在於是矣。录曰:此,文公学问之渊源也。以韦斋为之父,所以成之者远;籍溪白水屏山延平为之师,所以助之者深。若乃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三言者,先生之所自得,始终造道不越乎。此自秦汉以来千数百余年所仅见也。
译康节先生邵雍年轻时以自己的才华自负,慷慨地想建立功名,坚苦刻励,寒冷时不靠近火炉,暑热时不使用扇子,夜里不登床睡觉,这样坚持了好几年。北海李之才听说他喜好学习,对他说:‘您也听说过探究物理、性命的学问吗?’邵雍于是侍奉他,李之才把《河图》《洛书》的玄妙义理传给他。八卦、六十四卦的图象,李之才所传授的学问,源流久远而有端绪;邵雍探究幽深,寻求隐微,奇妙地领悟并与神理相契,洞彻深奥,境界广大博大,很多地方都是自己悟得的。随着学问增长,他年纪也越大;随着德性增长,他更加高明,寄托心意于高明之境,观察天地运行变化、阴阳消长;远则考察古今世变,细则探究飞鸟、走兽、草木的性情。他造诣深厚而曲尽其理,于是推演伏羲先天之旨,著书十多万言。富弼、司马光、吕公著等贤人退居洛中,非常敬重康节,为他购置园宅,题名为‘安乐窝’,因此号称安乐先生。司马光以兄长之礼侍奉邵雍,二人德性纯厚,尤其受到乡里的向往仰慕。他们常常互相告诫说:‘不要做不善的事,恐怕司马端明知道。’邵尧夫的德性气质纯粹,远望就知道他是贤人;然而他不事张扬,也不设置防备,与众人一起宴饮欢笑,终日不显得过分奇异;同人谈话时乐于讲道、共同向善,却隐瞒别人的恶处。有人前来请教学习,他便回答,从来不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言语;无论贵贱、少长,一接待都以诚相待。因此贤者喜欢他的德性,不贤者也服从他的教化。当时洛中人才特别兴盛,而忠厚的风气传遍天下。《弘道录》说:我看古人德性器识的成就,有的得自纯正的天资,有的由丰富的学力充实,有的借助美好的风俗而成就。先生三者全都具备,所以挺然出现在千载之后,实在只有这一人。龟山先生杨时天资平易旷达,造诣深厚长远。他从小就聪颖奇异,德性器识早早成熟;积蓄于内心的纯粹而深宏,表现于外的简易而平淡。他闲居时和乐,神色笑容令人亲近;遇到事情裁决处理,不动声色。与他交游的人,即使整天群居,也会安静得几乎不说话;他以和气感染别人,使鄙薄的态态自然不显露。他宽大而能容纳万物,起初看不出边际。他又不做高峻怪异、远离世俗的行为,积蓄涵养越广,越不敢轻易放纵自己。活到八十岁,志气仍未衰退,精力即使年轻人也几乎比不上。至于裁决危险疑难、处理世间事务,他就像烛火照见、筹算计数和龟卜一样明白。豫章先生罗从彦天性明敏而有修养,操行完美而纯洁,以广大充实自己,以仁恕践履自身;精深微妙,多方面都达到极致,汉唐诸儒没有人能够接近他。至于他不发一言便能以和气感染别人,同人并立便能使人受到教化,就像春风使万物萌发,大概也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他听说龟山得到程氏学问,慨然仰慕,便徒步前往求学。他说:‘如果不能达到这个境界,几乎就是虚度一生。’他潜心思考,努力践行,以自身承担重任。在罗浮山静坐三年,用来穷究天地万物的道理,充实而自得。他曾说:‘祖宗的法度不可废弃,先人的德泽也不可依赖。’又说:‘士人立身于朝廷,关键要以正直忠厚为根本。正直,朝廷就没有过失;忠厚,天下就没有怨言。只有正直而不忠厚,就会渐渐流于刻薄;只有忠厚而不正直,就会流于懦弱。’他的议论醇正,大多都属于这一类。延平先生李侗天资禀赋刚劲奇特,气象豪迈,但涵养完备纯粹,已经没有棱角;精纯之气显现在面容上,神色温和而言语严肃,精神安定而气息平和。他在言语、沉默、行动、静止之间,端庄详审、闲适安泰而自然,仿佛自有一定法则。平时谦恭谨慎,遇事似乎没有特别的是非取舍;等到应对事变、依据义理裁断时,却有截然不可侵犯的一面。他讲诵之余,整日端坐,以考察喜怒哀乐尚未发生之前所谓‘中’的状态,认为天下的道理无不由此产生。既然掌握了根本,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虽然品类节次各不相同、曲折变化千差万别,也没有不被它统摄贯通的;都可以依次融会解释,而各自有条有理。大的方面,如天地为何高厚;小的方面,如万物为何生长变化;以至经训中的微言、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拿这个道理加以裁度,没有一件不能得到它的正当中道。因此,他操守存养更加坚定,涵养更加纯熟,精明纯一,触及任何事物都洞然明白,广泛应对、曲尽酬答,发自内心而合乎中节。当时学者极力称赞他,说:‘他的涵养如冰壶秋月,晶莹透彻而没有瑕疵,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赶上的。’ 《弘道录》说:这三位先生,是程朱正统的传承,也是后世学者的榜样。他们的言论和气象,明显足以为师为法,不只在当时如此;百世以后,只要同有这种良心,就会同有这种至德。因此应当诚恳地牢记并奉行,不能失去。晦庵先生朱熹从小就立志学习圣贤之学。他的父亲韦斋承接中原文献的传统,推明圣贤遗留下来的旨意,把力量用在致知、诚意上。先生年轻时已经懂得这些学说,内心十分喜爱。延平同韦斋是同门好友,不远数百里前去跟从他。延平称赞朱熹说:‘乐于行善、喜好义理,很少有人能同他相比。’又说:‘聪颖明悟超过常人,努力践行令人敬畏。’他做学问,穷究事理以达到自己的知识,反省自身以践履真实。居敬,是使学问有始有终的方法。他说,致知如果不以敬为本,内心昏惑纷扰,就无法察知义理的归宿;亲身实行如果不以敬为本,便会懈怠放纵,无法达到义理的实际。持守敬意的方法,没有比专一主宰心念更重要的;终日庄严端坐,讨论经典法则。从自己的一心一身,直到万事万物,没有一样没有道理。在斋庄、安静、专一之中保存这颗心,在学习、询问、思考、辨析之际穷究这个道理。然而,把自己的知识充实起来并表现在行动上,又没有不反求于自身的。在尚未见闻、尚未接触事物以前,用来戒惧的心越发严谨恭敬;在隐微、幽独的时刻,用来反省察验的心越发精细周密。思虑尚未萌发时,知觉不昏暗;事物已经接触时,品节没有差错。这样就没有容纳私欲的地方,而能够保全天理的正当。道统的正传就在这里了。《弘道录》说:这就是文公学问的渊源。以韦斋作为他的父亲,所以成就他的因素深远;籍溪、白水、屏山、延平作为他的老师,所以帮助他的力量深厚。至于以居敬树立根本、穷究事理以达到知识、反求自身以践履实际这三句话,是先生自己所体悟到的;他始终达到道的境界,都没有超出这三点。这是自秦汉以来一千数百年间仅仅见到的一人。
其得於己而为德也,以一心而穷造化之原,尽性情之妙,达圣贤之蕴;以一身而体天地之道,备事物之理,任纲常之责。其存之也,虚而诚;其发之也,果而确;其用之也,应事接物而有方;其守之也,历变履险而不易。至其养深,而沈潜者纯熟,严厉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学不待讲而精,犹以为义理无穷,岁月有限,常嫌然有不足之意。录曰:此,文公道德之成就也。观其自赞曰:从容乎礼法之场,沈潜乎仁义之府。惟合然而曰章,或庶几乎斯语而孟子。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而取之,左右逢其源。大哉。先生斯其至矣。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贤之旨不明,则道统之传始晦。於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於《大学》、《中庸》,则补其阙遗,别其次第,纲领条目集然,复明於《语》、《孟》,则深原当时答问之意,使读而味者如亲见圣贤而面命之。於《易》与《诗》,则求其本义,攻其末失,深得古人遗意於数千载之上。於《书》,则疑今文之艰统,反不若古文之平易。於《春秋》,则疑圣心之正大,央不类传注之穿凿。於《礼》,则病王安石废罢仪礼而传记独存。於《乐》,则悯后世律尺既亡而清浊无据。若历代史记,则又考论西周以来至於五代,取统系编年之书,缉以春秋纪事之法纲,举而不繁,张而不素。录曰:此文公有功於继往圣也。盖自汉以来,儒者穿凿附会支离,彷佛未有真知的见。若易传诗序,无虑数千百家,而注疏专门,又皆浩博无要,求其确然。关於天命之微,人心之奥,入德之门,无以脸於今之传注。且一字一义,莫不理明词顺,百千万世学者指南,与天地同其悠久者也。周、程、张、邵之书,所以继孔孟道统之传。历时未久,微言大义不章,先生为之裒集发明,而后得以盛行於世。《太极先天图》精微广博,不可涯埃,为之解剥条画,而后天地本原圣贤蕴奥不至於泯没。南轩张公、束莱吕公同出其时,先生以其志同道合,乐与之友。或识见少异,亦必讲磨辩难,以一其归。至有病传注诵,习之烦,以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学者利其简便,侧僻固陋,自以为悟其立论,愈下者,则又崇奖汉唐比附三代,以便其功利之私,先生力排之。教人以《大学》、《语》、《孟》、《中庸》为入道之序,而后及诸经。以为不先乎《大学》,则无以提纲挈领而尽;《语》、《孟》之精微不参之,论《孟》则无以融会贯通,而极《中庸》之旨趣。然不会其极於《中庸》,则又何以建立大本,经纶大经,而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哉。是殆天所以相斯文焉。笃生哲人,以大斯道之传也。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继其微,至孟子而始着。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绝,至先生而始着!录曰:此文公有功於开来学也。自夫子集群圣之大成,以为贤於尧舜。朱子集诸儒之大成,其功岂下孟子乎。万世学者玩其辞,求其义,终身受用,无有穷已,而不知当时极深研几,沈潜反覆,或达旦不寐,或累月不息,惟曰孳孳而不已者,当何如也。此其至弁盛德,无问贤愚大小少长贵饯,周褊恳至而莫与之为伍也。南轩先生张拭生有异质,颖悟夙成。父忠献公教以忠孝仁义之实,既长命游胡仁仲之门。一见知其大器,即以所闻孔门论仁深切之旨告之,退而思之,若有得也,以书质焉。胡公报之曰:圣门有人,吾道幸矣。以是益自奋励,直以古圣贤自期,作《希颜录》以自警策。所造既深,犹未敢自足,取友四方,益务求其所未至。盖玩索讲评,践行体验,然后昔之所,造愈精远,而反以得乎简易平实之地。其於天下之理,皆瞭然心目之间,而实有以见其不能已者,是以庾之勇,行之力,而守之固。凡所以笃於君亲,一於道义而役世不忘者,初非有所勉慕而强为之也。其教人必使之先有以察乎义利之问,而后明理居敬以造其极。其剖析开明,倾倒切至,必竭两端而后已。常曰:学莫先於义利之辩。而义也者,本心之所当为而不能自己,非有所为而为之者也。一有所为而为之,则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至哉!言也。可谓扩前圣所‘未发,而同於性善养气之功者欤。录曰:自义利之说不明,而人心之害孔棘,其祸至於夷狄其人,丘陵其墟,系缧其君臣,荡覆其社稷,不但战国其时而已也。至其末也,以便安为上策,和议为得计,甘心事仇,降志左衽,又不但管商其君而已也。当时朝庭之上,君臣之问,岂皆丧心病狂之徒。而敬夫父子争之益力,为之愈奋。苟非真有见於天理之当然,而非人欲之私伪,安在其勇往而不顾哉。此其义利之辩,身体而力察之,初非托诸空言,以欺於世而已矣。
译他从自身所得而成为德性:用一颗心穷究造化的本源,尽知性情的妙处,通达圣贤的深意;用一身践履天地之道,完备事物之理,承担纲常的责任。他存养它时,虚而诚;发动它时,果断而确实;运用它时,应对事务、接待万物而有方法;守持它时,经历变化、履行危险而不改变。等到涵养深厚,沉潜变得纯熟,严厉变得和平。心不必等待操持便能自存,学问不必等待讲解便能自精;但他仍认为义理无穷而岁月有限,常常觉得自己还有不足。《弘道录》说:这就是文公道德的成就。他在自赞中说:‘从容地处在礼法的场域,深沉地潜入仁义的府藏。’只有这样合宜而显明,或许差不多可以达到这句话和孟子的境界。自己有所体悟,便能安处其中。安处其中,资质便深厚,取用便能左右逢源。伟大啊!先生的境界大概已经达到极致了。他说,圣贤道统的传承,散见在各种典籍中。圣贤的旨意不明白,道统的传承就开始昏暗。因此竭尽精力研究,穷究圣贤的经训。对于《大学》《中庸》,便补充它们的阙遗,辨别篇章次第,使纲领条目清楚;对于《论语》《孟子》,便深入探究当时问答的本意,使阅读并体味的人仿佛亲自看见圣贤、当面接受教诲;对于《易》和《诗》,便寻求本义,纠正末流的失误,深入得到数千年前古人的遗意;对于《书》,便怀疑今文经的艰涩,反而认为不如古文经平易;对于《春秋》,便怀疑圣人之心正大光明,不像传注那样穿凿附会;对于《礼》,便以王安石废止《仪礼》而只保存传记为忧;对于《乐》,便哀悯后世律尺已经失传,清浊高下没有依据。至于历代史记,他又考察评论从西周以来直到五代的历史,采用统系、编年之书,以《春秋》纪事的方法编纂成纲,举其大要而不繁琐,铺陈开来而不空疏。《弘道录》说:这就是文公对于继承前代圣人的功劳。自汉代以来,儒者穿凿附会、支离破碎,仿佛还没有真正的认识和确切的见解。比如《易传》《诗序》,不下数千百家;各种专门的注疏,也都浩博而没有要领,想求得确切的解释十分困难。至于天命的微妙、人心的深奥、进入德性的门径,今人的传注没有能够接近的。他使一字一义都道理明白、文辞通顺,成为千百世学者的指南,与天地同样长久。周、程、张、邵的著作,是继承孔孟道统的传承。时代过去不久,微言大义便不再彰明,先生为此搜集、阐发,之后才得以在世间盛行。《太极先天图》精微而广大,边际不可测量;他为它分剖条理、绘明纲目,之后天地的本原、圣贤的深奥才不至于湮没。南轩张公、东莱吕公同生于这一时代,先生因为他们志趣相同、道义相合,乐意同他们交友;有时见解稍有不同,也一定相互讲究、切磋、辩难,使归宿一致。后来有人厌恶传注诵习的烦琐,认为不立文字便可以认识本心、看见本性。学者贪图简便,偏僻固陋,自以为已经悟道;更低下的,又推崇汉唐以来比附三代的说法,以便满足自己的功利私心,先生极力排斥这些做法。他教导人以《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作为入道的次序,然后才学习其他经书。他认为不先学习《大学》,就无法提纲挈领而贯通;不参究《论语》《孟子》的精微,谈论《孟子》便无法融会贯通,也无法极尽《中庸》的旨趣。然而如果不能在《中庸》中达到极致,又凭什么建立大本、治理大经,并阅读天下的书、讨论天下的事呢?这大概是上天用来扶助斯文的办法,特意降生一位哲人,来弘大这道统的传承。孔子以后,曾子、子思接续它的微妙传承,到孟子时才彰明;孟子以后,周敦颐、二程、张子接续它的绝传,到先生才又彰明!《弘道录》说:这就是文公对于启发后来学者的功劳。孔夫子汇集诸位圣人的大成,因此被认为胜过尧舜;朱子汇集诸位儒者的大成,他的功劳难道会低于孟子吗?万世以来的学者玩味他的文辞,探求他的意义,一生受用不尽,却不知道他当时深入研究、穷究精微、沉潜反复,有时通宵不眠,有时数月不息,只是孜孜不已,那是怎样的情形。这样的至大盛德,无论贤愚、大小、少长、贵贱,都周遍而恳切,没有人能同他相比。南轩先生张栻天生有奇异的资质,聪颖明悟,早早成熟。他的父亲忠献公教他忠孝仁义的实际;长大后,让他到胡仁仲门下游学。胡仁仲一见便知道他是大器,立即把自己所听闻的孔门论仁深切的旨意告诉他。张栻回去思考,仿佛有所领悟,便写信求教。胡公答复说:‘圣门有人,我的道统有幸了。’从此他更加奋发自励,直接以古代圣贤自我期许,撰写《希颜录》来自我警策。他的造诣已经很深,却仍不敢自满;交游四方,越发努力寻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他反复玩味探索、讲论评议,亲身践行体验,于是从前的造诣更加精深长远,反而达到了简易平实的境地。对于天下的道理,他都在心目之间明白可见;实际上也确实看见自己不能停止前进。因此他有奋勇的志气、践行的力量和坚守的坚定。凡是他笃行孝亲敬长、专一遵守道义、为世事奔走而不忘道义,起初并不是有所勉强仰慕而硬做出来的。他教人时,必定先使人明察义利的区别,然后明白义理、居敬守持,以达到极致。他剖析阐明,倾心尽意而恳切周到,必定把正反两端都说尽才停止。他常说:‘学习没有比辨别义利更重要的。所谓义,是本心所应当做、不能自己停止的事,并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去做。’ 一旦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去做,那么全都是人的私欲,而不是天理所存。说得真好!这句话可以说是阐发了前代圣人尚未说尽的道理,同孟子关于性善、养气的功效相同吧。《弘道录》说:自从义利之说不能明辨,人心受到的祸害就极其严重;其祸乱发展到夷灭人民、毁弃城邑,囚系君臣,倾覆国家社稷,不只是战国时代才有。到了后来,把苟且安逸当作上策,把和议当作得计,甘心侍奉仇敌,降低志节而接受异族服饰,也不只是管仲、商鞅对待其君那样而已。当时朝廷之上、君臣之间,难道都是丧失心志、精神错乱的人吗?然而敬夫父子却越发用力争辩,为此更加奋发。如果不是真正看见天理本来如此,而知道那不是人欲的私伪,他们怎么会勇往直前而不顾一切呢?这就是他们辨别义利,亲身践履并竭力察验,并不是把它寄托在空话上,只用来欺骗世人。
真西山先生德秀,时学禁益严,慨然以斯文自任,讲习而服行之。修《读书记》,以性命者义理之源,故以为首。性之发为情,而心则统乎性情,三者一编之纲领也。其目,则仁义礼智信者,天命之性也;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者,率性之道也。人所共由之谓道,得之於己之谓德,其实非有二也。故继之曰中,曰一,曰极,曰诚,皆道也。而异其名。故又继之士之求道,将何所始。敬者,学之本根。故列于首次曰师道,曰教法,曰圣人。而辩君子小人之分,与吾道异端之别,皆大学之事。故又次之阴阳造化之理,其略已见性命篇,未备者复以终焉。其《衍义》一书,以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君臣之法。此书所陈,实百世传心之要典,而非孔氏之私言也。近世大儒尝为章句,或问以折其义,窃思所以羽翼。是书者,本诸圣贤之学,以明帝王之治。据已往之迩,以待方来之事,断然以为君天下之律令格例也。故以明道术,辩人才,审治体,察民情为格物致知之要,崇敬,畏戒,逸欲为诚意正心之要;谨言行,正威仪为修身之要;重配匹,严内治,定国本,教戚属为齐家之要。四者之道得,则治国平天下在其中矣。录曰:愚观二书之义,而私窃比之以着斯录也。其引用先圣先贤,迄於当今作者嘉言善行,一准《大学衍义》而以录,曰起例,参之已见至不主,故常不胶训诂。此又不题之愚意也。夫当道学大明之时,家诵人习,而主於故常不如无录乎。蚓义理无穷,人心有感,千变万化皆从此出,而胶於训诂,自画其进乎。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后生敢不电倪,思以企及乎哉。就有道而正,窃於真文公三叹。鹤山先生魏了翁自少英悟绝出,人称神童。时方讳言道学,既登进士,值韩仇冑史弥远相继柄用,遂力辞诏命,筑室白鹤山,以所闻於辅廉李墦者开门授徒。由是,蜀人尽知义理之学。其为学也,即物以明义,反身以求仁。审夫小学卫艺之细,以推乎兴礼会通之大;本乎平居至漏之隐,而充极於天地鬼神之着。以为圣贤之书,由汉以来诸儒诵而传之,得至於今。其师弟子颛门相尚,虽卒莫得其要,然而古人之遗制,前哲之绪言存乎其问。盖有不可废者,自濂洛之说行,朱子祖述发明。学者知趋乎道德性命之本,廓如也。而从事於斯者诵习成语,惟日不足,所以博文多识之事若将略焉。矧近世之弊,好为卤莽,其求於此者,或未切於身心,而放诸彼者,曾弗及於详博。於是传注之所存者,其舛伪抵悟之相承,既无以明辩其是非,而名物度数之幸在者,又不察其本原,诚使有为於世,何以征圣人制作之意,而为因革损益之器哉。先生盖有忧之,故加意於《仪礼》、《周官□大小载》之记,及取九经佳疏正意之文,据事别类而录之,谓之《九经要义》。其志将以见夫道器之不离,而正其臆说聚讼之惑世。此正张氏以礼为教而程氏彻上彻下之语者也。录曰:愚观鹤山之论而叹今之学者,盖尤不忍言焉。攻口耳之荃蹄,则传注有所弗视,取仕进之捷径,则名物若罔,闻知其失不知抵於何所而后已也。前此尚有存心讲学,一时聚而非之。迄今廖廖无闻,卒莫之怪,而惟曰趋於浅近卑陋。其陷溺人心,亏损治道,非浅浅也。魏氏之忧,孰能惕然悚惧乎。此录之所以孳孳而不息也。元许鲁斋先生衡弘毅出於天性,自得河洛之学於雪斋姚枢之门,所在林立,盛德之声昭闻时南北未。一世祖得闻帝王之道,实先生启之,儒道赖以不坠。故世祖不爱名爵以起天下之士,力辞执政任冑监其教也。始於小学,以及四书,而后进于《易》、《诗》、《书》、《春秋》,耳提面命,莫不以孝弟忠信为本。人皆化之,父以是训其子,兄以是勖其弟。且不止各因其材,又随其所至而渐进之,因其所明,开其所蔽而纳诸善,时其动息而施张之,慎其萌蘗而防范之,日渐月渍,不自知其变化也。以是凡及门者,恩同父子,能自立为世用矣。又言:为学,治生为先。苟生理不足,则於为学之道有所防彼,旁求妄进;及作官嗜利者,殆亦窘於生理之所致也。士君子当以农务为主,商贾虽为逐末,亦有可为者,果处之不失义理,姑济一时亦无不可。若以教学与作官规图生计,恐非古人之意也。
译真西山先生真德秀,当时学禁越来越严厉,他慨然以传承斯文为己任,讲习并且践行它。他编修《读书记》,认为性命是义理的本源,所以把它列在首篇。性发而为情,心则统摄性情,这三者是全书的纲领。具体条目中,仁、义、礼、智、信,是天命之性;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是顺着本性而行的道。人们共同遵循的叫道,自己得到它叫德,实质并不是两回事。因此接着说中、说一、说极、说诚,这些都是道,只是名称不同。又接着说,士人追求道,要从哪里开始?敬,是学习的根本。因此篇首先列出师道、教法、圣人;又辨别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以及吾道同异端的区别,这些都是《大学》的内容。接着讲阴阳造化的道理;其中大略已经见于性命篇,不完备的部分又在结尾补充。他撰写《衍义》一书,认为君主如果不知道《大学》,就无法澄清治道的源头;臣子如果不知道《大学》,就无法尽到君臣之法。这部书所陈述的,实在是百世传授本心的要典,并不是孔氏一家的私言。近世大儒曾经为它作章句、或问,来剖析其意义;我私下思考如何为它辅助阐发。这部书以圣贤之学为根本,用来阐明帝王之治;根据过去的经验,等待未来的事务,明确地把它看作统治天下的律令格式。因此,把阐明道术、辨别人才、审察治理体制、体察百姓情状作为格物致知的要务;把崇敬、畏惧、戒慎、逸乐和欲望作为诚意正心的要务;把谨慎言行、端正威仪作为修身的要务;把重视婚配、严格内治、确定国家根本、教导亲属作为齐家的要务。四方面的道理都能做到,治国平天下就在其中了。《弘道录》说:我观察这两部书的义理,私下把它同撰写这部《弘道录》相比。它引用先圣先贤直到当今作者的嘉言善行,一概以《大学衍义》为准而加以记录;至于体例,则参照已有的体例,却不拘泥于一种主张,所以常常不胶着于训诂。这也是我没有题明的私意。假如在道学大为彰明的时候,家家诵读、人人学习,一概拘守旧常,难道还需要《弘道录》吗?然而义理无穷,人心有所感,千变万化都从这里产生;如果拘泥训诂,岂不是自己划定了进步的界限吗?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并不是道来弘扬人。’后世学者怎敢不勉励自己,思考如何达到这种境界呢?亲近有道之人而匡正自己,我私下对真文公再三赞叹。鹤山先生魏了翁从小就聪慧出众,人们称他为神童。当时正忌讳谈论道学;他考中进士后,正逢韩侂胄、史弥远相继掌权,于是极力辞绝诏命,在白鹤山筑室,把从辅廉李燔那里听到的学问开门教授弟子。由此,蜀地人全都知道义理之学。他做学问,接触事物以明白义理,反求自身以求得仁;审察小学中六艺等细节,进而推及礼的兴起和会通之大;以平居至微至隐之处为根本,充实扩展到天地鬼神显著的境界。他认为圣贤之书,自汉代以来由诸儒诵读传授,才流传到今天。师弟子各自专门崇尚其学,虽然最终未必能得到要领,但古人的遗制、前哲的绪言还保存在其中,实在有不可废弃的地方。自从濂洛之说流行,朱子加以继承、阐发,学者知道趋向道德性命的根本,视野便开阔了。然而从事这种学习的人,整日诵习成语还嫌时间不够,所以广博文章、增长见闻的功夫仿佛被忽略了。何况近世的弊病,是喜欢粗疏草率;有些人求学于此,还没有切实落实到身心,却把所学放到外部事务上,甚至连详细博学都没有做到。于是传注中保存的内容,其相互承袭的错乱、伪误和抵牾,既无法明辨是非;至于名物、度数等尚存的内容,又不考察它们的本原。假使要在世上有所作为,又凭什么考察圣人制作制度的本意,并成为因时变革、损益制度的依据呢?先生大概正为此忧虑,所以特别用心于《仪礼》《周官》以及大小戴《礼记》的记载,又选取九经佳疏中阐明正意的文字,根据事类分别编录,称为《九经要义》。他的志向,是要显示道与器不可分离,并纠正那些凭臆测立说、聚众争论而迷惑世人的弊病。这正是张氏所说以礼为教,以及程氏所说贯通上下的道理。《弘道录》说:我看鹤山的议论,不禁感叹今天的学者,实在更加不忍心说下去。他们攻治口耳之学的圈套,便不看传注;为了求得仕进的捷径,名物制度仿佛全不闻知。他们知道自己的过失,却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才停止。此前还有存心讲学的人,曾在一时之间受到众人非议;到了今天,几乎无人听闻,最终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只是一味趋向浅近卑陋。他们使人心沉陷,损害治理之道,影响绝非浅薄。魏氏的忧虑,有谁能警醒而感到恐惧呢?这就是我编录此书所以孜孜不息的原因。元代许鲁斋先生许衡刚毅弘大,出于天性;他从雪斋姚枢门下得到河洛之学。无论所到之处,弟子都林立,盛大德行的声誉在当时南北广为传播。世祖忽必烈能够听闻帝王之道,实在是先生启发的;儒道也因此得以不坠。所以世祖不吝惜名位爵禄,用来振兴天下士人;许衡极力辞去执政之任,主持国子监的教育。他的教学从小学开始,进而讲四书,之后学习《易》《诗》《书》《春秋》,耳提面命,无不以孝悌忠信为根本。人人都受到感化,父亲用这个教训儿子,兄长用这个勉励弟弟。他不只是根据各人的才质施教,又随着各人所达到的程度逐步推进;依据他已经明白的地方,开启他被蒙蔽的地方,使他进入善道;观察他的行动和休息,适时施展教化;谨慎对待萌芽,防范过失。日积月累,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发生了变化。因此凡是到他门下的人,都受到如同父子一样的恩惠,最终能够自立而为世所用。他又说:‘做学问,先要治理生计。如果生活资料不足,那么学习之道便有所妨碍,人就会向旁门寻求、妄自求进;等到做官而贪图利益,也大概是生活困窘所导致的。士君子应当以农务为主;商贾虽然属于追逐末业,也有可以做的地方,如果确实能够处之而不失义理,姑且救济一时,也没有什么不可。’ 如果把教学和做官当作谋划生计的手段,恐怕不是古人的本意。
录曰:昔人有比仲平於子云介甫者,岂其然哉。彼时与事,皆非若二人者,何也。子云之时,天无二日,而莽之匿情可测也。如是而为逢萌谯玄,亦云可矣。神宗之世,民无二王,而安石之私意可略也。如是而曰内华外夷,斯其严矣。衡生四海分裂之时,目击奸邪误国之事,正所谓夷秋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而可责以悖春秋之义,蹈剧秦之辙乎。观其自建元以来,十被召旨,卒不肯枉尺直寻,力辞中书,以就大学,未尝干以僭王猾夏之议,而惟孳孳,与人为善之心盖可识矣。若衡者,其亦辛中之不幸,而非行险以侥幸之谓也。国朝薛文清公谊,自幼讲明周程张朱之学,叹曰:此道学正脉也。专心於是,至忘复食。及长刚方正大,处己接物不诡随屈挠。尝曰:读书穷理须实见得,然后验於身心,体而行之。不然,无异於买柜而还珠也。拳拳以复性为教,曰:此,程朱吃紧为人处。六经四书,性之一字括尽。孟子之后,道不成,只是性不明。故其学心印濂洛,神会沬泗,自、一心一身推之万事,万物然后约之以归於一。常暝目端坐,思索有得,欣然见於颜面。盖已至於乐之之境矣。若夫风灵之乐,鸢鱼之咏,独知自诣,举目可见,真可与点尔同游昤弄同适也。及乎辞受取与,仕止久速,光明峻洁,鲁斋之后,未见其伦。其飘然脱洒,无所顾虑,虽刘静修凤凰翔于千仞之气象,又何尚焉。录曰:国朝理学之儒,自汪环谷、赵考古、宋潜溪、方正学,而后有薛文清、吴康斋、杨文懿、丘文庄。至成化问,彬彬辈出,若罗一峰、章枫山、黄未轩、庄定山、贺医闲,又有胡敬齐,邹立斋、陈白沙、陈布衣、周翠渠、张束白,其时可谓盛矣。然皆未有以见其渊源所自,道统所归。其没也,亦未见其传授所指,派业所分。若周、程、张、朱、何、王、金、许意者,道学大明,人自分朱陆,家自为游杨,抑灭以其天资近似者为功,不由师传默契道体乎。今观敬轩惓惓以复性为要,自一心一身推之万事万物,而复约之以归於一,可谓得圣学之本矣。故特录之,俾有志者循是而入,不惟程朱之事业易见,而孔颜之传授亦不外是矣。弘道录卷之十竟弘道录卷之十一义君臣之义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录曰:中之一字,自尧始发,乃道统之渊源也。盖君臣之义,匪但尊卑相属,各分相临而已。天之所不能清,地之所不能宁,鬼神所不能信,曰月所不能明,莫匪赖之。故爻有参乎三极之道,以作配乾坤,而通贯会同,充塞洋溢乎其间,然非私智穿凿而为之也。自吾央之乎性善,而有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理,乃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惟至圣斯允执之,如天运於上,而天之历数无能外矣。苟无是,则与天地之广,兆民之众漠然不相干摄,安保四海之不困穷,天禄之不永终。此其提纲挈领,继天立极而开万古君臣第一义也。舜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录曰:此中之一义,折之愈精而不乱,探之愈深而不穷,求之愈亲而不费,参之愈约而不繁者,与夫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非有所加也。未至於钦明文思与浚哲文明,未免天理人欲混为一涂。相去之间,所争毫末,而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此其忧道之主,用功之切,后世明君贤臣所当熟察也。《大禹谟》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录曰:此陈谟第一言,舜禹身有之故,言之亲切而有味也。舜自侧微至於征庸,历试至於居摄,归格至於陆方,其问若七政之齐,百揆之总,九官之命,四凶之诛,何自而易易乎。至禹尤有甚焉。水土之勤痛於匪父,胼胝之劳成於弗子,八年之动鳏於靡室,四乘之苦甚於匪躬。苟以易心乘之,何救於覆辙耶。是故旨酒之恶,欲克也;分阴之惜,时克也;声律身度,己克也;左绳右矩,治克也;一镜十起,勤克也,一沐三握,慎克也。自劳心焦思,以至於吾无问然者,何莫非难事耶。呜呼。艰则治,不艰则乱;艰则安,不艰则危。他曰夫子吃紧而言曰: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吁,可不虑哉。皋陶曰:无教逸欲有邦,竞竞业业,一曰二曰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录曰:皋陶之意,尽其愈勤而愈密耶。未克艰者,心也,而所以尽之其万几乎。今夫天一昼夜之闲,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其曰月之旋转,星辰之运动,阴阳之交错,五行之聚散,何啻其万分耶。犹之於君也。一曰二曰之间,由复兴洒扫以至车马戎兵,由常伯亵御以至夷狄蛮貊,其朝廷之治乱,生民之休戚,社稷之安危,天下之盛衰,何啻其万殊耶。然皆系于一念。心思之微,动於善则无有不善,而万绪皆
译《弘道录》说:过去有人把许衡同扬雄、王安石相比,难道真是这样吗?他们所处的时代和所做的事情,都不是许衡同那两个人相同,为什么呢?扬雄所处的时代,天下只有一个太阳,而王莽隐藏的心意还可以推测。像逢萌、谯玄那样做,也可以说是合宜的。神宗在位时,天下只有一个君王,而王安石的私意大致可以看出。像他们所说的内华夏、外夷狄,已经是很严厉了。许衡生于四海分裂的时代,亲眼看见奸邪误国之事,正所谓夷狄有君,还不如中原没有君主;难道可以责备他违背《春秋》的义理,走上暴秦的旧路吗?看他自元世祖至元年间以来,十次接受召旨,最终也不肯委屈自己迁就权势,极力辞去中书之任而就任大学,未曾借机提出僭越称王、扰乱华夏的议论,只是一心孜孜不倦地与人为善。他这样的人,是生在乱世中的不幸,并不是行险求取侥幸。本朝薛文清公薛瑄,从小讲明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的学问,感叹说:‘这是道学的正脉。’他专心致志于此,以至于忘记吃饭。长大后刚正方直、正大光明,处己待人不诡诈随从、不屈曲挠折。他曾说:‘读书穷理,必须真正有所见,然后在身心上验证,亲身体现并实行;否则就同买下匮而退还珍珠一样。’他诚恳地以复性教人,说:‘这正是程朱为人处世最紧要的地方。六经四书,一个“性”字可以全部概括。孟子以后,道统不能成就,只是因为本性没有明白。’因此他的学问心契濂洛,神会洙泗,从一心一身推及万事万物,然后约束归于一。他常常闭目端坐,思考而有所领悟,喜悦显现在脸上。大概已经达到以道为乐的境界。至于风月之乐、鸢鱼之咏,独自知晓、自得其境,抬眼便可看见,真可以同曾点一起游息吟弄、共同适意了。至于辞让和接受、取舍和给予、出仕和退隐、任职长久和迅速离开,他光明峻洁;自鲁斋以后,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他飘然洒脱,无所顾虑,即使刘静修那种‘凤凰翔于千仞’的气象,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录》说:本朝讲理学的儒者,从汪环谷、赵考古、宋潜溪、方正学以后,又有薛文清、吴康斋、杨文懿、丘文庄。到了成化年间,人才相继涌现,如罗一峰、章枫山、黄未轩、庄定山、贺医闲,又有胡敬齐、邹立斋、陈白沙、陈布衣、周翠渠、张束白;那时可以说盛极一时了。然而,他们都还没有说明自己的学术渊源在哪里、道统归向何处;去世以后,也没有见到他们所传授的具体指向,以及各派事业的分别。至于周、程、张、朱、何、王、金、许,难道是道学大为彰明之后,人们各自分属朱熹、陆九渊两派,各家自称游酢、杨时的门徒,还是因为天资相近便自以为有功,而不是通过师承暗合道体吗?现在看敬轩一心一意以恢复本性为要旨,从一心一身推及万事万物,最后又把它们约束归结于“一”,可以说是得到了圣学的根本。所以特意把他的言论记录下来,使有志于学的人依此进入;这样,不但程朱的事业容易看清,孔子、颜回的传授也不在此之外了。《弘道录》卷第十完。《弘道录》卷第十一。义。君臣之义。尧说:啊,舜!上天所定的帝王次序已经落在你的身上了。你要真正把握中道;如果天下四海陷于困穷,上天赐予你的禄位也会永远终止。《录》说:“中”这个字,从尧开始提出,是道统的深远源头。君臣之义,并不只是尊卑相互隶属、各自按等级临御而已。天所不能澄清的,地所不能安定的,鬼神所不能取信的,日月所不能照明的,没有不依赖它。因此《易》爻中有参合三极之道,用它来配合乾坤,使万事贯通会合,充满流行于天地之间;但这并不是凭个人私智穿凿出来的。自从我们明白人性本善,便知道其中有不偏不倚、不过不及的道理,这就是天命本来如此的规定。精微到了极点,只有至圣才能真正把握它;如同天在上运行,天所定的气数没有什么能在它之外。假如没有这个中道,那么天地虽广大、百姓虽众多,也会茫然互不相关,怎么能保证四海不陷于困穷、天禄不永远终止呢?这就是提纲挈领、继承天道而建立准则,并开启万古君臣第一义的道理。舜命令禹说:人心危险难安,道心幽微难明。要精心专一,真正把握其中正之道。《录》说:这个“中”的意义,分析得越精细越不紊乱,探究得越深越无穷尽,求取它越切近越不费力,参究它越简约越不繁杂;同尧的一句话相比,已经达到极致、说尽了。但舜又增加了三句话,并不是有所增益,而是因为还没有达到“钦明文思”和“浚哲文明”的境界,就难免把天理和人欲混作一条道路。二者相距只差毫末,但毫厘的差别,却会造成千里的错误。这正表现出忧虑道统之深、用功之切,是后世明君贤臣应当仔细体察的。《大禹谟》说:君主应当知道治理君主之位的艰难,臣子应当知道做臣子的艰难。《录》说:这是《大禹谟》陈述谋略的第一句话。舜、禹自身经历过这些艰难,所以说得亲切而有意味。舜从地位卑微到被征召任用,经过多次考验,直到摄政;后来归来面见帝尧,治理四方,其中像调齐七政、总领百揆、任命九官、诛杀四凶等事,哪一件是轻而易举的呢?到了禹,更有甚于此。治理水土的辛劳,比不是父亲还要痛苦;手脚磨出老茧的劳苦,成就于不能做普通百姓;治水八年奔波,鳏居而无室;驾乘四车奔走的艰苦,比舍弃自身还严重。假如以轻易的心态去承担,怎么能挽救覆辙呢?所以,戒绝美酒,是克服欲望;珍惜片刻光阴,是克服对时日的怠慢;声律、仪容和身体尺度,是克制自己;左手持绳、右手执矩,是治理天下;一天之中多次起身,是勤勉;沐浴时多次握发,是谨慎。从劳心焦思一直到“我没有什么可问的”,哪一件不是难事呢?唉!知艰难就能治理,不知艰难就会混乱;知艰难就能安定,不知艰难就会危险。后来孔子曾紧要地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一句话也可以使国家丧亡。”唉,怎么能不深思呢!皋陶说:不要让一个国家有教人安逸、放纵欲望的风气;要兢兢业业。每天从早到晚处理万端事务,不要使众官旷废职守;上天的事务,要由人来代行。《录》说:皋陶的意思,大概是越勤勉就越周密吧。所谓不能知艰难,问题在于心;而要把它贯彻到极致,就在于处理万端事务。现在说天在一昼夜之间运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日月的旋转、星辰的运行、阴阳的交错、五行的聚散,哪里只是万分之一的变化呢?君主也是如此。从每日处理事务之间,从修整、洒扫一直到车马、兵戎,从近侍、内官一直到夷狄、蛮貊,朝廷的治乱,百姓的休戚,社稷的安危,天下的盛衰,哪里只是万种差别呢?然而全都系于一个念头。心中最微细的发动,如果趋向善,就没有不善的事,万般头绪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