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十四
录曰:亮以操之用兵髡实孙吴,而二表所陈无一奇谋秘策,独以兵法乘劳为今之计。亮岂未之思耶。夫有不自满假之成汤而后呜条之师可措,有无贰尔心之武王而后膺扬之勇可施。以禅为君而亮为辅,以欢为敌而懿为臣,譬则仰而引之者尧也,羊而牧之者狼也,岂可以为理哉。然而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堂堂大义不可不闻於天下也。故一则曰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二则曰复不安席,食不甘味,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亮之心已知其无能为矣。此其堂堂侃侃,又非狐媚狗趋侥幸成功者比也。唐张蕴古上《 大宝箴》 曰: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为君实难。主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所求,具寮陈其所倡。是故恐惧之心曰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固以圣人受命,拯溺亨屯,归罪於己,因心於民,大明无私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就大。乐不可极,乐极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壮九重於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於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内荒於色,勿外荒於禽,勿贵难得货,勿听亡国音。众弃而后如刑,众悦而后行赏。弱其强而治其乱,伸其屈而什其枉。故曰:如衡如石,不定物以情,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情,物之鉴者奸蚩自生。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间;勿察,察而明。虽冕施蔽目而视於无形,虽艰绩塞耳而听於无声。纵心乎湛然之域,游神於至道之精。知之者应洪纤而效响,酌之者随浅深而皆盈。故曰:天之经也,地之宁,王之贞,四时不言而代序,万物无言而化成。岂知帝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拨乱戡以智力,民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爰述金镜,穷神尽圣,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包括治体,抑扬词令。天下为公,一人有庆,开罗起祝,援琴命诗,一日二日,念兹在兹。惟人所召,自天佑之。诤臣司直,敢告前疑。录曰:自汉以后,中更六朝,南北又历两晋。而隋君臣大义视之如系匏濩落,而诤臣司直杜口削进久矣」有唐龙兴,辟乾揭日始知为君不易,而大宝一箴复见敷陈,亦可谓难得矣。虽然偃与蕴古同时事主,谢以颂谀,张以讽切。虽一时赏责相同,而他曰威刑竟异。此大明无私、天下为公之难,而使人以应言、以行之不可得欤。《通鉴》:太宗益亲魏征,征自以为不世遇,乃展尽底蕴凡二百余奏,无不剀切当帝心者。或告征私其亲戚,上使温彦博按之无状。彦博言於上曰:征不存形边,远避嫌疑。心虽无私,亦有可责。上令让征,且曰:自今宜存形迩。他曰征入见,言曰:臣闻君臣同心,是谓一体,宜相与尽诚。若上下但存形迩,则国之兴衰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诏。上婴然曰:吾已悔之。征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愿使臣为良臣,勿为忠臣。上曰:忠良有异乎。对曰:稷契皋陶,君臣协心,俱飨尊荣,所谓良臣。龙逢比干, 面折廷争,身诛国亡,所谓忠臣。上说。录曰:魏公之学,出于河汾者也;而其言无一於身心,何欤。稷契皋陶,岂徒君臣协心,俱飨尊荣而已哉。上而父父子子,下而兄兄弟弟,内而夫夫妇妇,无不各得其所。故、能安飨荣名,万古不替。太宗之世,父子易常,兄弟违序,夫妇乱伦。只於赏罚进退之间,科条号令之设,天资英敏偶不能紊。故征得而叔论之。此正张蕴古所谓民畏其威,未怀其德者也。何足以语唐虞三代乎。其所谓忠良之道,亦君臣徒取美名。观者当辨其真可也。魏征上疏:以为人主善始者多,克终者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安逸则骄恣而轻物。尽下则胡越同心,轻物则六亲离德。虽震之以威怒,亦皆貌从而心不服也。今主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高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抑损;遇逸乐则思樽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壅蔽则思延纳,疾谗邪则思正己行;赏爵则思因喜而僭,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兼是十思而选贤任能,固可以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苦体以代百姓之任哉。录曰:征之说善矣。惜乎无以及於圣功之本也。心之官则思,心何啻十思耶。蚓乎一日二日万几而可以数限之哉。惟於不睹不闻之前,幽独隐微之际,一以守之,静以持之。盖一则无始,无始则物不能;间静则无扰,无扰则心怛有。主虽千虑铃得,而又何暇於十耶。夫见可欲者,耳目之官也,思知足者,心之官也。既见可欲,则已交於物矣。物交物而后措之於思,能不为所引者几何哉。此古人格心之业易,而征十思之效难。
译《弘道录》说:诸葛亮认为曹操用兵,实际上取法于孙武、吴起,但《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所陈述的,没有一条奇谋秘策,只把利用敌军疲劳作为当时的计策。难道诸葛亮没有想到这些吗?有了成汤那种不自满、不自夸的君主,才可以施行呜条之战;有了周武王那种“无贰尔心”的君主,才可以施展牧野之战的勇力。以刘禅为君主、诸葛亮为辅佐,以刘备为敌、司马懿为臣下,这就好比仰面引弓的是尧,赶羊放牧的却是狼,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呢?然而,汉贼不能两立,王业不能偏安,堂堂正大的义理不能不让天下知道。因此,诸葛亮一方面说要激励统率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复兴汉室,回到旧都;另一方面说自己“不能安睡,饮食不香,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诸葛亮的心,已经知道自己恐怕无力完成这些事业了。这种堂堂正正、理直气壮的态度,当然不是那些以狐媚之态、狗奔之姿,妄图侥幸成功的人所能相比的。唐代张蕴古上奏《大宝箴》说:纵观古今,俯察仰观,只有君主能够造福天下,做君主实在艰难。君主统治整个天下,处在王公之上;各地贡献租税以满足他的需求,百官陈述政见供他采纳。因此,恐惧戒慎的心一旦松弛,邪僻放纵的情欲就会转而滋长。哪里知道,事情往往起于忽视之处,灾祸往往生于意料之外。圣人接受天命以后,拯救陷溺、治理艰难,把罪过归于自己,顺应百姓之心;像太阳一样光明而不偏照,极其公正而不偏爱亲近之人。所以,是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而不是用天下来奉养一个人。用礼来禁止奢侈,用乐来防止放纵。不要以为无人知道:身居高位,也要听取卑微者的意见;不要以为小事无害:小事积累起来就会成为大事。享乐不可达到极点,快乐到了极点就会产生悲哀;欲望不可放纵,欲望放纵就会造成灾祸。宫殿修建得高大宏丽,居住之处却不过容膝之地;昏昧的君主不知道节制,反而把台筑成瑶玉,把房屋建成琼室。面前陈列八珍,所吃不过是适口之物;只有狂妄无知的人,才会把酒糟堆成丘,把酒水蓄成池。不要在内沉溺于女色,不要在外沉溺于禽猎;不要看重难得的财货,不要听亡国之音。百姓都抛弃的才施以刑罚,百姓都喜爱的才给予奖赏。削弱强暴,治理混乱;伸张受屈者,纠正冤枉者。因此说:要像秤、像磐石一样,不凭个人感情判定事物;悬挂起来的物体,轻重自然显现。要像水、像镜子一样,不凭个人感情映照事物;被照见的善恶美丑自然显露。不要混浊,混浊就会污浊;不要过分明察,过分明察就会显得清冷;不要昏暗,昏暗就会造成隔阂;不要苛细明察,苛细明察就会自以为明。即使冠冕遮蔽双眼,也要看见无形之物;即使艰难的织物堵住双耳,也要听见无声之音。使心安处于澄湛之境,使精神游于至道的精微之中。懂得这种道理的人,能够应对大的或小的事情,如同声音必有回响;取用这种道理的人,无论深浅都能得到充实。因此说:这是上天的常道,是大地的安宁,是君王的正道。四时不说话,却依次运行;万物不说话,却自然化成。哪里知道君主的力量?只是天下因此和平罢了。我们的先王以智力拨乱反正,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却还没有感念他的恩德;我朝皇帝顺应时运,以淳厚之风教化天下,百姓感念他的开创,却还没有保障他的后世。于是撰述这部《金镜》,穷尽神妙,阐发圣理,使人以心应合言语,以行动总括治理国家的根本,并斟酌褒贬言辞。天下应当公有,君主一人有福;于是开启书函,兴起祝祷,取琴作诗,无论一日两日,都把这件事念念不忘。祸福全由人自己招致,而上天会保佑有德者。谨守正道的诤臣,冒昧把这些告知陛下先前的疑问。《弘道录》说:汉代以后,中间经历六朝,南北又经历两晋。到了隋朝,君臣大义被看得如同系着的匏瓜一样空落无用,诤臣和正直之士闭口不言、削减进谏,已经很久了。唐朝兴起,开辟乾坤、揭日而行,才知道做君主并不容易;而《大宝箴》又一次被陈述出来,也可以说是难得了。虽然颜师古与张蕴古同时侍奉君主,颜师古用颂扬谄谀,张蕴古用讽谏切责;他们一时所受的赏罚相同,但后来遭受的威刑却完全不同。这正说明要做到“大明无私、天下为公”很难,也说明让人以真心回应言语、以行动贯彻政道是多么难以实现。《资治通鉴》说:唐太宗更加亲近魏征。魏征自认为遇到了世所罕见的知遇,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见解都陈述出来,前后共有二百多次奏议,没有一篇不恳切而合乎皇帝心意。有人告发魏征偏私亲戚,太宗派温彦博查究,查无实据。温彦博对太宗说:魏征不顾避嫌的表面形式,远远避开嫌疑;他的内心虽然没有私心,但在行为上也有值得责备之处。太宗命人责让魏征,并且说:从今以后,应当注意避嫌。后来魏征入朝进见,说:臣听说君臣同心,叫作一体,应当彼此竭尽诚意。如果上下之间只顾避嫌,那么国家的兴衰就还难以预知。臣不敢奉行这道诏令。太宗惭愧地说:我已经后悔了。魏征拜了两拜,说:臣有幸能够侍奉陛下。愿陛下使臣成为良臣,不要使臣成为忠臣。太宗说:忠臣和良臣有什么不同吗?魏征回答:稷、契、皋陶,君臣同心协力,一起享有尊贵荣誉,这就是所谓良臣。龙逢、比干,当面直斥君主,在朝廷上争谏,最终自身被杀、国家灭亡,这就是所谓忠臣。太宗听了很高兴。《弘道录》说:魏公的学问,出自河汾学派;可是他所说的内容,没有一条落实到身心修养上,这是为什么呢?稷、契、皋陶,难道只是君臣同心、共同享有尊贵荣誉而已吗?对上说,是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对下说,是兄长友爱、弟弟敬顺;在家庭内部,是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没有什么不各得其所。因此,才能安然享有荣誉美名,万古不变。太宗在位时,父子关系违背常道,兄弟关系违反次序,夫妻关系扰乱伦理;只是因为在赏罚、任免以及科条号令的设置方面,凭借天资英敏,偶然没有发生紊乱罢了。所以魏征才能得到太宗的信任,叔父也能对他加以评论。这正是张蕴古所说的“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却还没有感怀他的恩德”。这哪里足以与唐尧、虞舜和三代相比呢?他们所谓的忠臣良臣之道,也不过是君臣徒然取得美名罢了。读者应当辨别其中的真假。魏征上疏说:臣认为,君主善于开头的很多,能够善始善终的却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吗?大概是因为处在深重忧患中,就会竭尽诚意来对待臣下;处于安逸中,就会骄傲放纵而轻视万物。竭诚对待臣下,胡人和越人也能同心;轻视万物,连六亲也会离心离德。即使以威怒震慑他们,他们也只是表面服从、内心不服。如今陛下如果见到可欲之物,就应想到知足;将要兴建修缮,就应想到适可而止;处在高位而有危险,就应想到谦退;面对盈满,就应想到抑制减损;遇到安逸享乐,就应想到节制;处于宴饮安乐之中,就应想到后患;防止受蒙蔽,就应想到广泛接纳意见;憎恶谗邪,就应想到端正自己的行为;赏赐爵位,就应想到不能因高兴而越级;施行刑罚,就应想到不能因愤怒而滥刑。兼备这十种思考,再选拔贤人、任用能者,完全可以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苦身,替百姓承担治理的责任呢?《弘道录》说:魏征的说法是好的,可惜没有达到圣人功业的根本。心这个器官就是用来思考的,心哪里只是十种思考呢?难道一日两日、万般机务,可以用数目来限制吗?只应当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以前,在幽独隐微之处,专一地守持它,安静地把持它。大概专一就没有起始的分别;没有起始的分别,外物就不能扰乱它。闲静就没有扰动;没有扰动,心自然常有主宰。君主即使有千种思虑,也不能只限于十种。见到可欲之物,是耳目感官的作用;思考知足,是心的作用。既然见到了可欲之物,心就已经与外物交接了。外物交接于心,然后才把它放入思考中;能够不被外物牵引的,又有几人呢?这就是古人从根本上正心的功夫容易见效,而魏征所说十思却难以奏效的原因。
征曰:臣奉侍帷喔,陛下许臣以仁义之道守而勿失,俭约朴素终始弗渝。顷年以来,容不克终。贞观初清静寡欲,化被方外,今万里遣使,市索骏马并访珍怪,此一渐也。贞观初护民之劳,吻之如子,不轻营;为顷既奢肆思用人力,二渐也。贞观初役己以利物;比来纵欲以劳人。虽忧人之言不绝於口,而乐身之事实切诸心,三渐也。贞观初亲君子斥小人,比此君子恭而远之,小人狎而近之,四渐也。贞观初不贵异物;不作无益,而今难得之货杂然并进,玩好之作无时而息,五渐也。贞观初求士如渴,取其所长常恐不及;比来由心好恶,以众贤举而用,以一人毁而而弃,六渐也。贞观初高居深拱,无田猎毕弋之好;数年之后志不克固,鹰大之贡远及四夷,晨出夕返驰骋为乐,七渐也。贞观初遇下有礼,群情上达;今外官奏事,颜色不接,问因所短,诂其细过,虽有忠款而不得伸,八渐也。贞观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比恃功业之大,负圣智之明,长傲纵欲,无事兴兵远裔,九渐也。贞观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老扶幼卒无亡去;比者疲於榣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十渐也。夫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臣所以郁结长叹者也。疏奏。帝曰:朕闻过矣。以所上疏列为屏幛,兼录付史官,使万世知君臣之义。录曰:何谓始敬胜怠也。义胜欲也。何谓渐怠胜敬也。欲胜义也。夫周武、唐宗其初何以异耶,而卒不同者渐也。虽然征之说切中万世君人之病,帝既录付史馆以彰君臣大义,而旋复违之屏悼几席,不殊於昔时黄金庇马,失笑於他曰。然则不但渐不克,终亦已顿忘其初矣。上思佐命功,乃命工图画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征,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玛褒,忠胜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郑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那襄公长孙顺德,郑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邦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谯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绩,胡壮公秦叔宝等於凌烟阁,凡二十四人。录曰:凌烟之图绘而不及裴寂、刘文靖,何也。季布汉之仇也而反赦之,丁公汉之恩也而反诛之。英主之所见,夫岂殊哉。是故王魏仇也,忠於主,则云龙并美,裴刘恩也,背於义,则图绘为羞。观此宁不知所向乎。玄宗初年,姚元之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元之知帝大度锐於为治,乃先设事以坚帝意。奏曰:垂拱以来,以峻法绳下。臣愿政先仁恕,可乎。朝廷覆师青海,未有牵复之悔。臣愿不幸边功,可乎。比来壬佞冒触宪纲,皆得以宠自解。臣愿法行自近,可乎。后氏临朝,喉舌之任出闱人之口,臣愿宦坚不与政,可乎。戚里贡献以自媚於上,公卿方镇渐亦为之。臣愿租赋外罢绝之,可乎。外戚贵主更相用事,班序荒杂。臣愿戚属不任台省,可乎。先朝亵狎大臣,亏君臣之严。臣愿陛下接之以礼,可乎。燕钦融韦月将以忠得罪,自是诤臣沮折。臣愿群臣皆得批逆鳞犯忌讳,可乎。武后造福山寺,上皇造金仙玉真二观,费巨百万。臣愿绝道佛营造,可乎。汉以禄莽阎梁乱天下国家为甚,臣愿推此监戒为伐法,可乎。帝曰:朕能行之。录曰: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问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玄宗初政之时,其锋锐矣,其心未可知也。崇能先事以格其心,使不正者率由于正,庶几无鲜终之悔。今观其十事,如政先仁恕,不幸边功,法行自,近宦戚与政等,皆一时用人行政之失,而格心之要曾无片言及之。且要说者约,其叉可施行而后言之,亦异乎责难於君者矣。厥后尊幸边臣,专宠女艳,恣权宦戚,纵意奢侈,至於亡国,鲜不蹈崇之言果何益哉。以是知大贤一言似迂其实切,崇进十事似切而实迂。刑部尚书宋璟同平章事。璟为相务在择人,随材授任,使百官各称其职,刑赏无私,敢犯颜正谏。上甚敬惮之,虽不合意,亦曲从之。突厥默啜世为中国患,朝廷吁食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灵荃得其首,自谓不世之功。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竞生心侥幸,痛抑其赏,逾年始授郎将,灵荃痛哭而死。时姚宋相继为相,崇善应变时务,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协心辅佐,使赋役宽平,刑罚清省,百姓富庶。唐世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他人莫得此焉。
译魏征说:臣侍奉于帷幄之中时,陛下曾答应臣要以仁义之道守持而不失,以俭约朴素始终不改变。近年以来,恐怕已经不能坚持到底了。贞观初年,清静少欲,教化远及四方;如今却派使者跋涉万里,购买并索求骏马,同时访求珍奇怪异之物,这是第一种渐变。贞观初年,体恤百姓的劳苦,把他们视如子女,不轻易兴办营造;近来却日益奢侈放纵,想要役使民力,这是第二种渐变。贞观初年,亲自劳苦以利万物;近来却放纵欲望而使百姓劳苦。虽然忧虑百姓的话不绝于口,但贪图自身享乐的事实却深切存在于内心,这是第三种渐变。贞观初年,亲近君子,斥退小人;近来却对君子恭敬而疏远,对小人亲狎而接近,这是第四种渐变。贞观初年,不看重奇异物品,不做无益之事;如今难得的财货纷纷进献,供玩赏的制作一刻不停,这是第五种渐变。贞观初年,求贤如渴,取用他们的长处,常常唯恐来不及;近来却凭个人好恶,众人称贤的便任用,一人诋毁的便抛弃,这是第六种渐变。贞观初年,居处深宫,垂衣拱手,没有田猎、射弋的爱好;几年以后,志向不能坚守,远方四夷也进献鹰犬,早晨出游、晚上回来,以驰骋为乐,这是第七种渐变。贞观初年,接见下属很有礼仪,群臣的情意能够上达;如今外官进奏,陛下脸色不予接纳,反而追问他们的短处,诘责细小过错,即使有忠诚之意也不能充分陈述,这是第八种渐变。贞观初年,勤勤恳恳地治理国家,常常像有所不足;近来却倚仗功业宏大,自负圣明智慧,日益骄傲放纵、增长欲望,无事而对远方边裔兴兵,这是第九种渐变。贞观初年,连年霜灾旱灾,京畿内的户口都迁往关外,百姓携老扶幼,最终没有逃亡离去;近来百姓疲于劳役,关中之人尤其劳苦困弊,这是第十种渐变。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全由人自己招致。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不能再次得到。明主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不去做,这就是臣郁结而长叹的原因。奏疏上呈。太宗说:我听到了自己的过错。于是把这篇奏疏列置在屏风上,并抄录交给史官,使万世都知道君臣大义。《弘道录》说:什么叫作开头时敬慎胜过怠惰?就是义胜过欲。什么叫作后来怠惰胜过敬慎?就是欲胜过义。周武王和唐太宗,他们开头时有什么不同吗?后来终于不同,是因为渐变。虽然如此,魏征的言论确实切中历代君主的弊病;太宗既然把它抄录交付史馆,以彰明君臣大义,却很快又违背它,把它从屏风、帷帐和座席旁撤去,和过去把黄金赐给宝马一样,后来成为可笑之事。这样看来,他不只是不能防止渐变,最终连当初的志向也完全忘记了。唐太宗思念辅佐自己建立功业的人,于是命工匠把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李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征、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瑀、忠胜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郑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那襄公长孙顺德、郑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谯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勣、胡壮公秦叔宝等二十四人,画像置于凌烟阁。《弘道录》说:凌烟阁的画像没有裴寂、刘文静,这是为什么?季布是汉朝的仇人,汉高祖反而赦免了他;丁公是汉朝的恩人,汉高祖反而杀了他。英明君主的见识,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所以,王珪、魏征虽是仇人,只要忠于君主,便能与君主相互成就、同享美名;裴寂、刘文静虽是恩人,背弃义理,画像反而成为羞耻。看了这些,难道还不知道应当趋向哪里吗?唐玄宗初年,姚元之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元之知道皇帝气度宏大而急于治理,于是先提出一些事情来坚定皇帝的意志。他奏道:垂拱以来,用严酷法律约束臣下。臣愿意使政事以仁慈宽恕为先,可以吗?朝廷在青海战败,尚未有挽回失败的悔意。臣愿意不以边功为幸,可以吗?近来奸佞之人冒犯法纪,都能凭借宠幸自行解脱。臣愿意法律先从近臣执行,可以吗?武后临朝时,传达诏令的职权出自宦官之口。臣愿意宦官不参与政事,可以吗?外戚亲属以进献讨好皇帝,公卿和藩镇也渐渐跟随。臣愿意租赋以外的进献一律停止,可以吗?外戚和贵主交相掌权,官阶次序混乱。臣愿意外戚亲属不任台省官职,可以吗?先朝轻慢亲近大臣,损害君臣之间的严肃关系。臣愿意陛下以礼接待大臣,可以吗?燕钦融、韦月将因忠言获罪,从此诤臣受到挫折。臣愿意群臣都能批评皇帝、触犯忌讳,可以吗?武后修建福山寺,上皇修建金仙、玉真二观,耗费巨资。臣愿意停止道教、佛教的营造,可以吗?汉代因王莽、阎梁等人而使天下国家大乱,臣愿意以此作为鉴戒来严明法令,可以吗?皇帝说:我能够实行。《弘道录》说:孟子说:“不必责备一般人,也不必向一般人询问政事,只有大人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唐玄宗刚开始执政时,锋芒正锐,内心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定。姚崇能够事先提出问题来纠正他的内心,使不正之处都转归正道,或许可以避免后来不能善终的悔恨。如今看他提出的十件事,如以仁慈宽恕为政先、不以边功为幸、法律从近臣开始执行,以及宦官外戚参与政事等,都是当时用人行政方面的过失,却没有一句话涉及端正君心的根本。况且进言的人把话说得简约,只在事情能够实行之后才提出,和责难君主、要求君主改过的态度不同。后来玄宗尊崇宠信边臣,专宠美艳女子,放纵宦官外戚的权力,任意奢侈,直到亡国,姚崇先前的话又有什么用呢?由此可知,大贤的一句话看似迂阔,实际切中要害;姚崇提出的十件事看似切实,实际却流于迂阔。刑部尚书宋璟任同平章事。宋璟任宰相时,致力于选择人才,按照才能授予职务,使百官都能称职;刑赏没有私心,并且敢于冒犯皇帝的威严而正直进谏。皇帝非常敬畏他,即使意见不合,也常常委曲听从。突厥默啜世代成为中原的祸患,朝廷为此忧劳,倾尽天下之力仍不能取胜。郝灵荃取得默啜的首级,自认为是世所罕见的功劳。宋璟认为天子喜好武功,恐怕好事的人竞相产生侥幸邀功之心,于是严厉压低对他的赏赐,过了一年才授予郎将之职,郝灵荃悲痛哭泣而死。当时姚崇、宋璟相继任相,姚崇善于应变、处理时务,宋璟善于遵守法度、坚持正道。二人的志向操守虽不相同,但同心辅佐,使赋役宽平,刑罚清简,百姓富足。唐代贤相,前面称房玄龄、杜如晦,后来称姚崇、宋璟,其他人没有能够与他们相比的。
录曰:愚观宋广平,可谓大臣也已矣。敬惮於二张,降心於思最,痛哭於灵荃,难致於毛仲数者,皆大臣之事也。使其遇三代之主,其得为伊周之匹乎。曰:未也。伊尹曰咸有一德,周公曰思兼三王,其所期何如也。璟之设施,止於复贞观之旧而已。是故立仗之马未几复斥,而优人之语旋踵辄行,功业不终,其以比与。若乃择人任官,犯颜正谏,皆彼相之可为,以是栗璟浅乎末矣。韩休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休为人峭直,不干荣利。及为相,甚允时望,守正不阿。上或宫中宴乐,及后苑游猎。小有过差,辄谓左右,韩休知否。言未终,谏疏已至。上尝临镜默然不乐,左右曰:韩休为相,陛下殊瘦於旧,何不逐之。上曰:吾貌虽瘦,天下必肥。萧嵩奏事,尝顺旨,既退,吾寝不安。韩休尝力争,既退,吾寝乃安。吾用韩休以为社稷耳,非为身也。录曰:玄宗左右以相韩休为瘦,则铃以相林甫为肥可知矣。夫帝之瘦,非以天下也。以艳色不足视于目,声音不足听于耳,便佞不足使令于前也。一旦而得太真之丰艳,禄山之倾巧,霓裳羽衣之妖淫,则悠然适意,能不心广体胖乎。卒之流荡忘返,劫迁播越,当不喊而自瘁矣。然则临镜之叹,所以兆闻铃之悲乎。故君子曰:貌瘦天下肥者,虚名也。与貌肥天下瘦者,实祸也。帝千秋节,君臣皆献宝镜,张九龄曰:先帝有言: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见兴替;以人为鉴,可知得失。乃述前世兴废之源,为书五卷:兴邦建业第一,选文备武第二,报国复兴第三,尽命报国第四,去古朴,进新美第五。以此五卷备患,名为《千秋金鉴录》。愿陛下莫以色姿为乐。后当亡国丧邦可宜正已而治,思古证今可也。录,上赐书褒美。录曰:按《金镒录》,九龄就中书,焚药不传于世,付于韩宋二婿。之后,此录一千年之外方布人问。今得而读之,渊哉。斯言皎如曰月。盖不但识一禄山,而当时共祸之人,龄皆识之。岂徒鉴於兴亡,而实精於物理。所谓别物如镒者,真如是,非泛然谓之录也。其曰:安禄山者,野猪之精,腹垂过膝。史思明者,鹌乌之精,胁生两羽。杨贵妃者,白鹏之精,指爪纯赤,复有木子双木,木易行金。又曰:匪兕匪虎,束倾西举,妖舞精语,官室禾黍。又曰:陛下治国,曰久仁心渐希,忠谏为仇,馅佞相守,羊鲤浮游。羊谓国忠,鲤谓林甫。椰检并进,国破家亡,悔当思旧。又曰:主上泪洒巴山,艰行蜀道,恩已变仇,方慕愚。直时开元极盛,天宝未终,龄何以预知蜀道之难,灵武之易耶。乃不特照人之形而实照人之心,不但一时得失而实两世兴亡乎。虽然以龄而观后世,所谓妖舞精语亦屡矣。安得龄之先见而与之论兴亡乎哉。平原太守颜真卿知安禄山反,因霖雨完城浚濠,料丁壮,实仓凛。禄山以其书生易之,及反牒,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拒之,乃遣平原司兵李平问道闻奏。朝廷知禄山反,惟闻河北郡县皆望风而靡。上嚣然叹息曰:二十四郡曾无一人义士耶。及平至,上大喜曰: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乃能如是。真卿使亲客密怀购贼牒诣诸郡,由是诸郡多向应者。录曰:孔子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圣人之为此言以风示天下,怛恐其随风而靡也。明皇之世,好谈悦色,礼义信扫地尽矣。如是而叹,无一人义士,岂不谬哉。以是知三纲之大,四维之重,不可一日无之,而唐虞之风动,岂无当之臆谈哉。颜杲卿起兵才八日,守备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至城下。杲卿告於王承业。承业欲窃其功,拥兵不救。杲卿昼夜拒战,粮尽矢竭,城陷贼纵。兵执杲卿及袁履谦等送洛阳,禄山数之曰:汝自范户曹,我奏汝为判官,不数年超至太守,何负於汝而反耶。杲卿瞑目骂曰:汝本营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为三道节度使。恩幸无比,何负於汝而反。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有,虽为汝所奏,岂从汝反耶。我为国讨贼,恨不斩汝,何为反也。禄山大怒,并履谦骨之,比死骂不虚口。录曰:愚观颜氏二公,夫岂但次死生于危迫之际哉。盖以立有唐三百年,君臣之纲也。夫自晋阳启衅,刘裴反隋,天授兴周唐,臣从谈,有国百余年来,曾不知伏节死义为何物也。闻二公之举事,若从天降,若从地出。故曰:吾不知颜真卿作何状,乃能如此。虽以身锉舌诛,而芬芳畅达,光辉宣着,跨敝隋而挽虐周也。岂不盛哉。
译《弘道录》说:我看宋璟宋广平,可以说已经是大臣了。能够使二张敬畏,面对皇帝的思最而降低自己的心意,严厉压制郝灵荃的赏赐,难以满足毛仲等人的要求,这几件事都是大臣应做的事。假使他遇到三代的君主,能够成为伊尹、周公的匹敌吗?回答说:不能。伊尹说“众人都有一个德”,周公说“心中兼怀三王之道”,他们的期望是怎样的啊!宋璟的施政措施,只限于恢复贞观旧制而已。因此,朝会仪仗中的马不久又被斥退,优伶的言语很快又被实行,功业不能善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至于选择人才、任用官员、冒犯皇帝直言进谏,都是宰相能够做到的,所以由此看来,宋璟的见识仍然浅薄,属于末节。韩休任黄门侍郎、同平章事。韩休为人严峻正直,不求取荣誉和财利。任宰相以后,很符合当时的期望,守持正道而不阿谀奉承。皇帝有时在宫中宴饮作乐,或到后苑游猎,稍有过失,就常常问左右的人:韩休知道吗?话还没有说完,劝谏的奏疏已经送到。皇帝曾经面对镜子默然不乐,左右的人说:韩休任宰相以后,陛下比过去瘦多了,为什么不把他赶走?皇帝说:我的容貌虽然瘦了,天下百姓一定会肥沃富足。萧嵩奏事时,常常顺从皇帝的旨意;他退下后,我睡觉也不安。韩休曾经竭力争辩;他退下后,我睡觉才安稳。我任用韩休,是为了社稷,不是为了自身。《弘道录》说:玄宗身边的人既然以韩休任相为“瘦”,那么以李林甫任相为“肥”,也就可以知道了。皇帝的消瘦,并不是因为天下百姓。若眼前没有美色可供观看,耳中没有声音可供听取,身前没有便佞之人供他使唤,他自然会消瘦。一旦得到杨太真的丰艳美色、安禄山的谄媚巧诈,以及《霓裳羽衣》的妖艳淫靡,便会悠然自得,心胸能不宽、身体能不肥吗?最终流荡忘返,被劫持迁徙、颠沛流离,到那时即使不呼喊,也会自己憔悴不堪。这样看来,面对镜子的叹息,正是后来听闻祸患时悲痛的预兆吗?所以君子说:容貌消瘦而天下肥沃富足,是虚名;容貌肥胖而天下瘦弱困苦,则是真实的祸患。唐玄宗千秋节时,君臣都进献宝镜。张九龄说:先帝曾说,用铜作镜,可以端正衣冠;用古代作镜,可以看见兴亡;用人作镜,可以知道得失。于是我叙述前代兴废的根源,写成五卷:第一卷《兴邦建业》,第二卷《选文备武》,第三卷《报国复兴》,第四卷《尽命报国》,第五卷《去古朴,进新美》。用这五卷来预备祸患,名为《千秋金鉴录》。愿陛下不要把美色姿容当作快乐。后来如果国家灭亡、邦国丧失,就应当端正自己来治理;思考古代以验证今日,也是可以的。书上呈以后,皇帝赐书褒奖称美。《弘道录》说:考察《金镜录》,张九龄进入中书省后,焚毁药方,不把它流传于世,只交给韩、宋二位女婿。后来,这部书过了一千多年才在民间流传。如今能够读到它,内容真是深远啊!这些话明亮得如同日月。不仅是预见了一个安禄山,也预见了当时与他共同造成祸患的人,张九龄全都看到了。它哪里只是鉴察兴亡,实在还精通事物的道理。所谓辨别事物如同称量金子的书,确实就是这样,并不是泛泛地称作《录》而已。书中说:安禄山是野猪之精,腹部下垂超过膝盖;史思明是鹌鹑、乌鸦之精,肋下生有两只翅膀;杨贵妃是白鹏之精,指甲和爪子全是赤色;又有“木子双木,木易行金”的谶语。又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束发而向西举兵;妖异的舞蹈、精怪的话语,将使宫室化为禾黍。又说:陛下治理国家日子久了,仁心渐渐稀少,把忠诚进谏的人当作仇敌,与奸佞互相依守,像羊和鲤鱼一样浮游。羊指李国忠,鲤指李林甫。奸邪并进,国家破败、家族灭亡,悔恨时应当思念旧制。又说:君主将泪洒巴山,艰难行走蜀道;恩情已经变成仇恨,才开始羡慕愚昧。那时正是开元极盛、天宝尚未结束,张九龄怎么能够预先知道蜀道艰难、灵武容易呢?这部书不只是照见人的形貌,实际上还照见人的内心;不只预见一时的得失,实际上还预见两代的兴亡吗?虽然从年龄上看,安禄山后来所处的时代,所谓妖异的舞蹈和精怪的言语也屡见不鲜。怎么能得到安禄山预先看见未来的本领,来同他谈论兴亡呢?平原太守颜真卿得知安禄山反叛,便趁连日阴雨修完城墙、疏浚护城河,统计壮丁,充实仓廪。安禄山把他这个书生看轻了,等到发来反叛的文书,便命令平原、博平两地的七千士兵防守河津。颜真卿拒绝执行,于是派平原司兵李平取道奏报朝廷。朝廷得知安禄山反叛,只听说黄河以北的郡县都望风披靡。玄宗忧惧叹息说:‘二十四郡难道竟没有一个义士吗?’等李平到达,玄宗大喜说:‘朕不知道颜真卿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够做到这样。’颜真卿又让亲信和宾客暗中带着招募贼军的文书,送到各郡,因此各郡大多响应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人〕 录曰: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敬重;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喜好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说实情。’圣人说这些话,是用来教化、昭示天下,实在是担心百姓随风而倒。唐明皇在位时,喜好谈论声色,礼、义、信已经全都扫地而尽了。像这样,却还叹息说没有一个义士,难道不是荒谬吗?由此可知,三纲关系重大,四维意义深重,一天也不能没有它们;至于唐虞时代的风教能够感动人心,难道是没有根据的空谈吗?颜杲卿起兵才八天,守备还没有完成,史思明、蔡希德便率兵来到城下。颜杲卿把情况告诉王承业。王承业想窃取他的功劳,拥兵不救。颜杲卿昼夜拒战,直到粮食吃尽、箭也用完,城池陷落,贼军纵兵行凶。叛军把颜杲卿和袁履谦等人押送到洛阳。安禄山责问颜杲卿说:‘你原来只是范阳户曹,我奏请任命你为判官,不到几年就越级升为太守,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反叛呢?’颜杲卿闭目骂道:‘你本是营州牧羊的羯奴,天子却提拔你为三道节度使,恩宠优幸无与伦比,你有什么对不起天子的地方竟要反叛?我世代都是唐朝臣子,官位俸禄都来自唐朝;即使是你奏请任命的,难道就要跟随你反叛吗?我是在为国家讨伐贼人,只恨不能杀了你,哪里是反叛呢?’安禄山大怒,把他和袁履谦一并施以剔骨之刑,直到临死仍不停地辱骂。录曰:我看颜氏二位公卿,难道只是临危急迫之际把生死置之度外吗?他们实际上是以此树立唐朝三百年的君臣纲常。自从晋阳挑起祸端,刘武周、裴寂反隋,以及天授年间武周兴起、唐朝复国以来,臣下只顾苟且偷安,拥有国家一百多年,竟不知道什么叫守节而死、为义而死。听到颜氏二公的举动,简直像从天而降,像从地底涌出。所以说:‘我不知道颜真卿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够做到这样。’即使他们被挫骨、割舌、诛杀,他们的芳名仍然流传,光辉仍然显著,足以凌驾于衰敝的隋朝,挽救残暴的周朝,难道不是盛大的事业吗?
张巡起兵拒禄山,令狐潮围之於雍丘四十余日。时闻玄宗已幸蜀,有大将六人白巡以兵势不敌,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贼。巡阳许诺。明日堂上设天子画像,帅将士朝之,引六将於前,责以大义,斩之,士心益励。乃以死士五百斫潮营,潮渐益兵围之。巡使郎将雷万春於城上与潮相闻语,未绝贼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动。潮疑其木人,使谋问之,乃大惊。遥谓巡曰:向见雷将军,方知足下军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谓之曰:君未识人伦,焉知天道。录曰:巡之舍生取义而岂徒哉。夫识见定,而后中有主。中有主,而后事可济,功可成。人伦尽时,天理自见。是故闻大唐之光复,未闻贼运之克昌;闻张许之若生,未闻令狐之不死。孰谓仓卒造次之际,而非从容中道之时乎!尹子奇久围睢阳,城中食尽,议弃城束走。张巡、许远谋,以为睢阳江淮之保障,若弃之去,贼必乘胜长驱,是无江淮也。不如坚守以待之。始与士卒同食茶纸;既尽,遂食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既尽,巡出爱妾杀以食士,远亦杀其奴。然后括城中妇人食之,既尽继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余才四百人。癸丑贼登城,将士病不能战。巡西向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录曰:愚观厉鬼之言,果可信乎。夫彭生伯有一人之辜也,睢阳完节万世之事也。其力可屈,其志不可屈;其身可陨,其气不可陨。忠魂义魄虽不可以视听,而褚兄之反刃朝,义之操戈若鬼神使之者,安知其非厉耶。唐能复其故物耳,固不能加戮於安史之躯也,然则厉鬼之言果不可信耶。德宗建申二年,汾阳忠武王郭子仪薨,子仪为上将拥兵。程元振、鱼朝恩谗谤百端,诏书一纸征之,无不即日就道,由是谗谤不行。尝遣使至田承嗣所,承嗣四望拜之曰:此膝不屈於人若干年矣。李灵曜据汴州,公私物过汴者皆留之,惟子仪物不敢近,遣兵卫送出境。校中书令考凡二十四月入俸钱二万缙,私产不在焉。府库珍货山积,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婿皆为显官,诸孙数十人,每问安不能尽辩,颔之而已。仆固怀恩,李怀光浑城辈皆出麾下,虽贵为王公,常颐指役使,趁走於前。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始三十年,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疾,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终。其将佐至大官为名臣者甚众。录曰:夫汾阳之出处,将以系天下之安危也。胡为乎不以娟嫉,则以谗问。朝恩牵之於前,元振引之於后,而子仪曾无芥蒂,何耶。《易》 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小往大来,吉亨。夫以肃代之世,君子所不利也。尚赖一人之命兼万方之威,得以成其济否之志,小往大来也。出则有命,无答不出,则包畜承顺。是以欲闲则闲,俾散则散,安往而不自得哉。是故安史之乱,则一出也,吐蕃之寇,则再出也;怀恩之难,则又再出;回纥之危,则又再出。向使忽於苞桑之戒,牵於邪滥之羞,知安而不知危,知利而不知害,则身殆而国随以亡,岂大人之吉亨乎。兴元元年改元,赦令既具,帝以药付陆赞,使商讨。赞知帝执德不固,乃上疏以为: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今兹德音,悔过不得不深,引咎不得不尽,使天下闻之,廓然一变,若披重昏而睹朗曜。乃下制曰:朕长于深宫之中,暗於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未土通,事既壅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资居送,众庶劳止,天谴於上而朕不寤,人怒於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万品失叔,庙震惊,上累於祖宗,下负於需庶,心腼貌,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泉谷。自今中外书奏,不得更言圣神文武之号。赦下,人心大悦。明年李抱真入朝为上言:山束宣布赦书,士卒皆感泣。臣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录曰:《 泱》 之六四曰:泱有丘,匪夷所思。九五曰:泱污其大号。诚以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尝之纷者,不可以常语喻。诚不至,则物不感;损不极,则益不臻,信乎。德之流行,速於置邮而传命也。德宗徒知天生李晨以为社稷,而不知人心感动,贼不足平。危难则思进忠言,祸平则追仇谠论。此所以虽能奔其桃而得所愿,终不能泱其群而就光大也。惜哉。陆赞极论裴延龄奸诈,数其罪恶,其略曰: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忘为嘉谋,以舍克敛怨为匪躬,以靖潜服谗为尽节,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书奏,上不悦。赞每以上知待之,事有不可,尝力争之。所亲或规其大锐,答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他无所恤。
译张巡起兵抵抗安禄山,令狐潮把他围困在雍丘四十多天。当时听说玄宗已经到蜀地避难,有六名大将对张巡说,兵力不足以抵敌,而且皇上的生死也无法知道,不如投降叛军。张巡表面上答应了。第二天,他在堂上设置天子的画像,率领将士朝拜,又把六名大将带到面前,以大义责备他们,将其斩首,士卒的斗志更加振奋。于是派五百名敢死之士砍杀令狐潮的营寨,令狐潮逐渐增加兵力围城。张巡派郎将雷万春站在城上与令狐潮隔城交谈,话还没有说完,叛军的弩箭便射来,雷万春脸上中了六箭却一动不动。令狐潮怀疑那是木头人,派人谋划查问,才大为惊骇。他远远对张巡说:‘刚才看见雷将军,我才知道您的军令是什么样的。然而,这又能把天道怎么样呢?’张巡对他说:‘您尚且不懂人伦,又怎么知道天道呢?’ 录曰:张巡舍生取义,难道是徒然的吗?人的见识确定之后,内心才有主宰;内心有主宰,事情才能成功,功业才能建立。人伦完全尽到,天理自然显现。因此,只听说大唐的光复,没有听说叛贼的气运能够长久昌盛;只听说张巡、许远仿佛获得重生,没有听说令狐潮能够不死。谁说在仓促危急的时刻,就不能像从容不迫时那样合乎中道呢?尹子奇长期围困睢阳,城中粮食吃尽,众人商议放弃城池,束身逃走。张巡、许远谋划说,睢阳是江淮地区的屏障;如果弃城离开,叛军必定乘胜长驱直入,那就等于失去了江淮。不如坚守城池等待援军。起初,他们还和士卒一起吃茶纸;茶纸吃完后,就吃马;马吃完后,便捕捉麻雀、挖掘老鼠;麻雀和老鼠也吃尽了,张巡杀掉自己所宠爱的妾给士卒吃,许远也杀掉自己的奴仆。然后搜括城中的妇女来充作食物,妇女吃尽后又接着吃男子中的老弱者。人们知道必死,反而没有人叛变,最后只剩下四百多人。癸丑日,叛军登上城墙,将士们因病不能作战。张巡面向西方拜道:‘臣的力量已经用尽了,不能保全城池;活着已经没有办法报答陛下,死后应当做厉鬼来杀贼。’ 录曰:我看所谓厉鬼的话,果真可信吗?彭生、伯有不过是一个人的罪孽,睢阳却是万世守全节义的大事。他们的力量可以屈服,他们的志向却不可屈服;身体可以毁灭,精神却不可毁灭。忠魂义魄虽然不能用眼看见、用耳听到,但褚兄反过刀刃杀向朝廷,以及义士举戈,若是鬼神在暗中驱使,又怎么知道那不是厉鬼呢?唐朝能够恢复原有的疆土罢了,本来不能再把杀戮加到安禄山、史思明的身躯上;这样说来,厉鬼的话果然就不可信吗?德宗建申二年,汾阳忠武王郭子仪去世。郭子仪身为上将,手握兵权,程元振、鱼朝恩却从各方面进谗诽谤;朝廷只发一纸诏书征召他,他没有不在当天上路的,因此谗言始终不能得逞。郭子仪曾派使者到田承嗣那里,田承嗣向四面拜他说:‘我的膝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向人屈服了。’李灵曜占据汴州,凡是经过汴州的公私财物都扣留下来,唯独不敢动郭子仪的财物,还派兵护送出境。按中书令的考课,每二十四个月可领取俸钱二万缗,私产还不在其中。郭子仪府库中的珍宝财货堆积如山,家人有三千人;八个儿子、七个女婿都做了显贵官员,孙子有几十个,每次来问安,郭子仪不能一一辨认,只是点头而已。仆固怀恩、李怀光、浑城等人都出自他的部下,即使后来贵为王公,也常常只要他颐指气使便受其役使,赶忙奔走在他面前。天下把郭子仪本人视为安危所系,前后达三十年;他的功劳盖过天下而皇帝不疑忌,官位达到人臣极点而众人不嫉恨,生活穷奢极欲而人们不非议他,活到八十五岁才去世。他的将领、属官中做到高官而成为名臣的,有很多人。录曰:汾阳王郭子仪的出仕和退处,关系到天下的安危,为什么却不因猜忌而受害,反而又受到谗言的牵制呢?鱼朝恩在前面牵制他,程元振在后面拉扯他,而郭子仪心中却始终没有芥蒂,这是为什么呢?《易》说:‘否卦并非由于人的原因;不利于君子守正,小的退去,大的到来,吉祥亨通。’在肃宗、代宗的时代,君子本来是处于不利地位的。幸而有一个人的命令兼有天下的威势,得以实现使否塞转为通泰的志愿,做到小的退去、大的到来。他出仕便有诏命,没有诏命就不出仕;不出仕时,就包容、蓄养并顺应时势。因此想要闲居就闲居,叫他分散兵权就分散兵权,处处都能安然自得。安史之乱时,他第一次出征;吐蕃进犯时,他第二次出征;仆固怀恩作乱时,他又一次出征;回纥造成危难时,他再次出征。假如他忽视‘积薪之下不可忘忧’的戒示,被邪僻放纵的羞辱所牵制,只知安定而不知危险,只知有利而不知有害,那么自身就会陷入危殆,国家也会随之灭亡,这难道是大人的吉祥亨通吗?兴元元年改年号,赦令已经拟定,德宗把药方交给陆赞,让他参与商议。陆赞知道德宗持守德行并不坚定,于是上疏说:用言语感动人,所能感动的已经很浅;言辞又不恳切,谁肯把它放在心上?现在这道诏书,悔过不能不深,引咎不能不尽,使天下听到后,豁然发生变化,就像拨开深重的昏暗而看见光明。于是德宗下诏说:‘朕生长在深宫之中,对治理国家的事务昏昧无知。长期形成的习惯容易使人沉溺,处在安定中便忘记危险;不知道农事的艰难,也不体恤戍边征战的劳苦。恩泽没有普遍下达,民情也没有通达;政事既然阻塞隔绝,人与人之间便心存疑虑、互相阻隔,而朕仍然昏昧,不知道反省自己,于是发动战争,向四方征调军队,千里转运粮饷,征发车辆、登记马匹,远近都受到骚扰;出征的资费、居家的送行,都使百姓劳苦不堪。上天在上面降下谴责,朕却没有觉醒;百姓在下面怨怒,朕却不知道。终于逐步造成祸乱的根源,使变乱兴起于京城,万物失去秩序,宗庙震惊;对上有负于祖宗,对下有负于百姓,内心惭愧而外表羞惭,罪责实在朕自身。长久地追念这些惭愧和悲痛,如同坠入深泉山谷。从今以后,朝廷内外的奏章,不得再称颂朕为‘圣神文武’。’赦令颁下后,人心大为喜悦。第二年,李抱真入朝,对皇上说:‘山束宣布赦书时,士卒都感动得流泪。臣看到人情如此,知道叛贼不难平定。’ 录曰:《否》卦的六四爻说:‘否塞到了丘陵一般的程度,不是平常人所能想象的。’九五爻说:‘否塞污损了它的大号。’确实,处在非常的危难中,不能用平常的办法使其安定;解决非常的纷乱,也不能用平常的言语来说明。诚意不到,万物就不会受到感动;损失不达到极点,增益就不会到来,这话确实如此。德行流行的速度,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德宗只知道上天降生李晟来保全社稷,却不知道人心已经受到感动,叛贼并不难以平定。危难时就想着进用忠直的言论,祸乱平息后却追究敢于直谏的人。这就是他虽然能够逃离桃林而实现愿望,最终却不能使群体摆脱否塞、成就光大事业的原因。可惜啊!陆赞极力论述裴延龄的奸诈,列举他的罪恶,大意说:‘裴延龄把聚敛财物当作长远策略,把诡诈欺骗当作高明谋划,把苛刻剥削、收敛怨恨说成是竭尽臣职,把暗中降服、迎合谗言说成是尽忠守节,可以说是尧时代的共工、鲁国的少卯。’奏章上呈后,皇上很不高兴。陆赞一向蒙受皇上知遇,遇到不可行的事情,曾经竭力争辩。亲近的人有时劝他不要过于尖锐,他回答说:‘我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下不辜负自己的所学,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录曰:夫人岂忍负天子哉。上骄则下诸,君忌则臣佞。斯天子之自负也,亦岂愿负所学哉。以剖克为上策,以聚敛为得计,斯所学之自恨也。若夫君子则不然。君子之所学,所以学,为圣与贤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其所责难也;皋陶伊传周召之为臣,其所期待也。君苛刻而己以忠爱,君猜忌而己以钦诚,岂故为是柄凿耶。在我者诚如是也。孟子不云乎,吾君不能,谓之贼。然则负所学者,真穿审之不若矣,而为天子者,亦岂可诲人以负之耶。李晨家百口及神策军士家属皆在长安。军中有言及家者,晨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及朱沘使亲近以家书遗晨,曰:公家无恙。晨怒曰:尔敢为贼问。立斩之。录曰:为天下者不顾家,虽顾之何益哉。《易》曰: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时朱沘盗京师,怀光反咸阳,险而又俭,苟不坚一其心,则方寸乱矣,安能往有功乎。非惟不能顾家并与,其国亡之矣。厥后赐第供帐,迎导列悬,何啻畴昔之家乎哉。蚓有若宪若态者在贼,虽欲不善遇之,曷得而倾之哉。宪宗元和三年,裴地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初德宗不任宰相,细务皆自央之。上在藩邸,心知其非,及即位选擢宰相,推心委之。怕亦竭诚辅佐。尝问地为理之要何先。对曰:先正其心。穆宗即位,尝见爱州观察判官柳公权书迹,爱之,以为右拾遗。上问公权卿:书何能如是之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默然为之改容,盖知其以笔谏也。录曰:唐自太宗以来谏者多矣,未有深探其本,若裴珀之先正其心,公权之心正笔正者。然而宪宗卒不能正其终,穆宗亦不能正其始,何也。曰:心者,理而已矣。器虽具于人,而理实出于天,非学无以明之也。是以大学之道始於格物致知,及於意诚心正。其序不可乱,其功不可阙。裴柳能开其端而不能竟其说,宪穆徒闻其论而莫能觉其非。无惑乎。仙而不人,荒而不蛊。心何为哉。长太息而已。自元和末,宦官益横,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文宗太和二年,昌平刘责对策极言其祸,其略曰:陛下其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又曰:陛下将社篡弒之渐,则君正位而近正人,远刀锯之贱,亲骨粳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职得以守其官。奈何以亵狎五六人总天下大政,祸稔箫墙,奸生帷喔。臣恐曹节侯览复生於今曰。又曰:忠贤无腹心之寄,合寺恃废立之权,陷先君不能正其终,致陛下莫得正其始。又曰:陛下何不塞阴邪之路,屏亵狎之臣,制侵陵迫脸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考官冯宿等皆叹服而畏宦官不敢取。录曰:以文宗之世而有黄之直言,譬如曰食而鼓而驰而走,虽与天悬绝,亦见其不能已而已焉。以志唐祚之告终也。弘道录卷之十四竟#1『之士』原作『我土』,据通行本改。#2『殊』原缺,据通行本补。#3据《三国志□诸葛亮传》『侍中』后,尚有『侍郎』两字。#4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先帝』二字前,尚有『是以』二字#5据《三国志□诸葛亮传》该句之前尚有『试用於昔日,』一句。#6据《三国志□诸葛亮传》该句首尚有『是以」两字。#7『人』原缺,据通行本改。#8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后面还有一段:『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痕於恒、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降,可计日而待也。』#9『臣』原作『望』,据通行本改。#10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后面还有:『庶竭驽钝,攘除奸凶,与复汉室,还都于旧都,』一段。#11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后面还有:『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樟、允等之慢,以彰其咎。』#12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后面还有一句:『臣不胜受恩感激。』#13本《后出师表》是为摘录本,与通行本相比,有省略。#14『耳』原作『可』,据通行本改。#15『四』原作『日』,据通行本改。弘道录卷之十五义君臣之义
译录曰:人难道忍心辜负天子吗?君主骄横,臣下就会轻慢;君主猜忌,臣下就会谄媚。这是天子自己辜负了自己,难道臣下也愿意辜负自己的所学吗?把苛刻剥削当作上策,把聚敛财物当作得计,这正是所学之道的自我背弃。至于君子却不是这样。君子所学习的,是为了学习成为圣人和贤人。因此,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是君子用来责难自己的标准;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是君子所期待成为的榜样。君主苛刻,自己就以忠诚和仁爱对待他;君主猜忌,自己就以恭敬和诚信对待他,难道是故意要这样自相矛盾吗?只要自己确实做到这样就行了。孟子不是说过吗:‘我的君主不能行仁政,就称他为贼。’这样看来,辜负自己所学的人,真是连穿鼻受制的牛马都不如;而做天子的,难道又可以教导别人去辜负所学吗?李晟的家中有一百口人,神策军将士的家属也都在长安。军中有人谈到家人,李晟哭着说:‘天子在哪里,怎么敢谈自己的家呢?’等到朱泚派亲近的人把家书送给李晟,说‘公的家人平安无事’,李晟大怒说:‘你竟敢替叛贼来试探我!’当即把来人斩首。录曰:为天下效力的人尚且不顾自己的家,即使顾念它又有什么用呢?《易》说:‘坎卦,有诚信,只有内心通达;这样行动就会受到尊重。’当时朱泚攻陷京师,李怀光在咸阳反叛,处境险恶而又困窘;如果不能坚定统一自己的内心,心绪就会先乱,哪里还能前往并建立功业呢?不只是不能顾全家人,连国家也会因此灭亡。后来赐给他的宅第、供给的帐幕,以及迎接引导、排列悬挂的礼仪,哪里只是从前一个家族所能相比的呢?假如叛军中有像若宪、若态这样的人,即使想不好好对待他,又怎么能够倾覆他呢?假如叛军中有像若宪、若态这样的人,即使想不好好对待他,又怎么能够使他倾覆呢?宪宗元和三年,裴度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当初德宗不信任宰相,细小事务全都亲自裁决。宪宗还在藩邸时,心里就知道这样不对;即位后选拔任用宰相,推心置腹地把政事委托给他们,裴度也竭尽诚心辅佐。宪宗曾问裴度治理国家的要领应当先做什么,裴度回答:‘首先要端正自己的内心。’穆宗即位后,曾经看见爱州观察判官柳公权的书法,十分喜爱,便任命他为右拾遗。穆宗问柳公权:‘你的书法怎么能写得这样好?’柳公权回答:‘运笔的关键在于内心,内心端正,笔也就端正。’穆宗默然不语,神色因此改变,大概已经知道柳公权是在借笔法进谏。录曰:唐太宗以来,进谏的人很多,却没有人深入探究根本,像裴度所说的首先端正内心、柳公权所说的内心端正笔就端正这样。然而宪宗最终不能端正自己,穆宗也不能在开始时端正自己,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内心就是理罢了。人的器质虽然具备于自身,但理实际上出自上天;不学习,就没有办法明白它。因此,《大学》的道理从格物、致知开始,达到意诚、心正。这一顺序不能打乱,这些功夫也不能缺少。裴度、柳公权能够开启这个端绪,却不能把道理讲完;宪宗、穆宗只是听到了这些议论,却没有人能够觉察自己的错误。对此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仙而不人,荒而不蛊;内心究竟起什么作用呢?只能长声叹息罢了。自元和末年起,宦官越来越专横,拥立、废黜天子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威势权力超过了皇帝,没人敢于发言。文宗太和二年,昌平人刘蕡在对策中极力指出宦官之祸,大意说:‘陛下首先应当忧虑的是,宫闱将要发生变故,社稷将要危亡,天下将要倾覆,海内将要大乱。’他又说:‘陛下要防止篡夺、弑杀逐渐形成,就应当使君主端正自己的位置,亲近正直之人,远离刀锯之徒,亲近骨鲠正直的臣子,使辅相能够专心承担职责,使各部门官员能够守住自己的职守。为什么却让五六个轻薄亲狎之人总揽天下大政?祸患在宫墙之内酝酿,奸邪在帷幕之中滋生。臣恐怕曹节、侯览又会在今天复生。’他又说:‘忠臣贤臣得不到推心置腹的信任,宦官集团却仗恃废立皇帝的权力;他们使先帝不能在晚年端正朝政,又使陛下不能在即位之初端正朝政。’他又说:‘陛下为什么不堵塞阴邪之人的道路,屏退轻薄亲狎的臣子,制止他们侵凌逼迫的心思,恢复宦官扫除门户的职役,警戒那些应当警戒的事,忧虑那些应当忧虑的事?’考官冯宿等人都叹服他的文章,却畏惧宦官,不敢录取他。录曰:在文宗时代竟有刘蕡这样正直的直言,譬如太阳食、月亮食时仍然击鼓奔驰,虽然同天相隔极其遥远,也只能说明它无法停止罢了。这正是预示唐朝国运将要终结。《弘道录》第十四卷完。注1:‘之士’原文作‘我土’,据通行本改正。注2:‘殊’字原文缺漏,据通行本补入。注3:据《三国志·诸葛亮传》,‘侍中’之后还应有‘侍郎’二字。注4: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先帝’二字之前还应有‘是以’二字。注5:据《三国志·诸葛亮传》,该句之前还应有‘试用于昔日,’一句。注6:据《三国志·诸葛亮传》,该句开头还应有‘是以’二字。#7“人”字原文缺失,依据通行本补改。#8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后面还有一段:“先帝在世时,每次同我谈论这件事,没有一次不为恒、灵二帝而叹息痛恨。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忠贞贤良、舍生取义的大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复兴,指日可待了。” #9“臣”字原文作“望”,依据通行本改。#10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后面还有“只愿竭尽自己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恢复汉室,把都城迁回旧都”这一段。#11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后面还有:“用来告慰先帝的英灵。〔如果没有兴盛德业的言论,就〕责备攸之、樟、允等人的怠慢,以彰明他们的过错。” #12据《三国志□诸葛亮传》,后面还有一句:“臣下承受这番恩典,实在感激不尽。” #13本篇《后出师表》是摘录本,与通行本相比有所省略。#14“耳”字原文作“可”,依据通行本改。#15“四”字原文作“日”,依据通行本改。《弘道录》卷第十五。义。君臣之间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