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弘道录十四

弘道录卷之十三

道藏 · 正统道藏续道藏 · 已译 · 第 59–63 段

贾谊上疏曰:臣窃惟今之事执,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褊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以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录曰:文帝一时而有二贾。洛阳之贾,非颖川之贾比也。不惟其言皆当时之切要,其摭摘秦事中汉之膏肓。故详录之。虽然为国以礼,其言不让,夫子犹且哂之。大廷甫临,遽为痛哭流涕、长太息,未免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夫树国固必相疑之执,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今海内之执,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辏并进,而归命天子。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其子孙以次受之。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录曰:厥后晁错、主父偃之议皆本於此,特以景帝不善而致乱,武帝善用而致效,其实生之论也。夫文帝可为之时也,去分封未远,大国之王老者已耄,弱者未壮;汉之所置传相方握其事。诚以此时潜分七国之势,默夺诸侯之权,此不劳余力也。失此不为,卒致破斧缺折之劳。然则芒刀髋脾之瑜,岂年少而迂哉。大抵汉之草创,未有若封建之仓卒者。《周礼》有大小宗之议,有祖弥庙之别,本宗百世为天子,支庶百世为诸侯,别子百世为大夫,然则众建诸侯斯其常分也。安有身为王者,支庶为匹夫,富者五十城,或七十城,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但势不通,亦理之所叉无也。以帝之明孝博爱不能讲求其故,幸而生者开其端不竟其说,绛灌又从而非之。然则士之不遇,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问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於进取。行之二岁,秦而曰败。故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扰组,虑有德色。母取箕篇,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尔。今而遗风余俗,犹尚未改,弃礼义,相廉耿,曰甚月异,而岁不同矣。今其甚者,杀父兄矣。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问以为大故,至於俗流失世败坏,因恬而不知怪,以为是适然尔。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於刀笔筐筐,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录曰:此愚所谓中汉膏肓之病不可救药者也。夫以古之人所以爻旌别淑慝表厥宅里,铃彰善瘴恶树之风声,叉殊厥井疆俾克畏慕者,岂好为是纷纭哉。诚以商俗靡靡,余风未珍,虽当重熙累洽之后,不忘敝化奢丽之非。一则曰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二则曰骄淫矜停,将由恶终。而周公克慎厥始,君陈克和厥中,毕公克成厥终。更三圣贤保厘一方,然后知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之难也。汉之兴也,始以马上得,终以力笔治,袭秦杂霸无乎不有。甚者牵於黄老,安得不动生之痛又哉。苟有成康之心,求态德克勤之老,以资其垂拱,仰成之功,犹恐夜以继曰,坐而待二之无及,而纷纷以年少初学目之,几行而不长太息乎。莞子曰:礼义廉耻,是谓曰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莞子愚人也,则可觉子;而少知治体,则岂可不为寒心哉。奏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使。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录曰:此为国之切务,万制之下所当深思也。夫莞子,五徒所羞称也,尚知礼义康耻国之四维,何以堂堂圣人之徒反不知国乃灭亡之道乎。夫奸人之几幸,自古而已然也。宠利之所在,威权之所归,若蝇之无衅而趋,蚁之不约而赴,而况人君号招附翼之乎。由是荡然无复界限羞恶之心,而万物之灵反蚊纳之不若矣。其所以叉至於灭亡者,盖以国之所以为国者人,而其两以为人者心。古之圣人所以叉於政贵有怛,辞尚体要,正欲人心,截然归之乎正,晓然齐之乎一,而后道洽政治,膏润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赖。苟使无执守维持之道,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从,人欲肆而天理灭,国之丧亡无曰矣。此西都经制不立,铃政王莽之祸,而后谊之言始验。然则管子岂真愚人也哉。

译贾谊上疏说:“臣私下认为,当前的政事中,可以痛哭的有一件,可以流泪的有两件,可以长声叹息的有六件。至于其他违背义理、伤害道术的事情,难以在一篇疏文中一一列举。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政治已经治理好了,只有臣认为还没有。他们说已经安定且治理好了,不是愚蠢,就是谄媚,全都不是确实知道治乱根本道理的人。把火种放在柴薪堆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烧起来,便因此说它是安全的。如今的形势,和这有什么不同呢?” 《录》说:文帝一时之间有两个贾氏人物。洛阳的贾谊,不是颍川的贾山所能相比的。他的言论不仅都切合当时的急务,而且揭出了秦朝遗留在汉朝病入膏肓的弊病,所以详细记录下来。虽然如此,以礼治理国家,言论也不应过于傲慢;孔子尚且讥笑这种做法。刚刚登上朝廷,便急忙痛哭流涕、长声叹息,未免是不合礼节地惊动君主,还不能算完善。建立国家之后,如果固守诸侯相互猜疑的形势,下面屡屡受到祸害,上面屡屡感到忧虑,实在不是安定君上、保全臣下的办法。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安定,没有比大量分封诸侯、削弱他们的力量更好的办法了。力量小了,就容易用义理使他们服从;国家小了,就不会产生邪心。如今海内的诸侯,就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一样,没有不受控制、听从命令的。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像车轮辐条汇聚一样一同进朝,归顺天子。划分土地、制定制度,让齐、赵、楚各自分成若干国,使他们的子孙依次承受封爵。分封土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就建立为国家,暂时空置;等到他们的子孙出生,便全都任命为国君。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都没有从中取利,不过确实是为了确定治理罢了。” 《录》说:后来晁错、主父偃的议论都以此为根本,只是景帝不能善用而导致祸乱,武帝善于采用而取得成效;这其实是贾生的主张。文帝正处在可以实行的时候,距离分封还不远,大国诸侯年老的已经衰老,年少的还未壮大;汉朝所设置的丞相、相国等官员正掌握着政事。如果在这时暗中分割七国的势力,悄悄夺取诸侯的权力,并不需要耗费多大力量。错过这个时机不做,最终便导致破斧缺折般的艰苦劳作。这样看来,芒刀割髋脾的比喻,难道是因为年少而迂腐吗?大体说来,汉朝草创之初,没有什么比仓促实行封建更急迫的事了。《周礼》中有大小宗的议论,有祖庙、支庙的区别:大宗一百代为天子,支庶一百代为诸侯,别子一百代为大夫。既然如此,大量建立诸侯国正是正常的分封制度。哪里有身为王者,支庶却成为平民;有的富有五十座城,甚至七十座城,有的贫穷到连立锥之地也没有的道理?这不仅是形势上行不通,也是义理上绝不应有的。凭文帝的明察、孝顺和博爱,却不能讲求其中的缘故;幸而贾生提出了开端,却没有把理论讲完,绛侯、灌婴又从中加以非难。如此看来,士人不得志,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贾谊说:“君主遗弃礼义,抛弃仁恩,一心放在进取上。这样实行了两年,秦朝就灭亡了。所以家庭富裕、儿子长大,便分家出去;家庭贫穷、儿子长大,便让他出赘。借父亲的力量,就自以为有德而露出骄色。母亲拿起簸箕,站立着厉声责骂;抱着孩子哺乳,却和丈夫一样傲慢。婆媳之间互不相悦,便反唇相讥、互相责难;她们疼爱孩子、贪图利益,和禽兽不同的地方没有多少了。如今这种遗风余俗,到现在还没有改变。礼义被抛弃,彼此相互轻视,世道一天比一天恶劣,一年比一年不同。如今严重的,已经发展到杀害父兄了。然而大臣们只把文书没有按期回复、约期会见之类的事当作大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却安然不觉奇怪,认为这不过是自然如此罢了。移风易俗,使天下人改变心意而趋向正道,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在于刀笔文书和琐碎事务,却不知道大体。陛下又不亲自忧虑,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 《录》说:这就是我所说的汉朝病入膏肓、不可救药的病症。古人之所以表彰善人、区别恶人,彰显善行、斥责恶行,树立风俗声誉,又特别划分井田疆界,使人能够有所畏惧、有所仰慕,难道是喜欢制造纷繁事务吗?实在是因为商朝风俗衰败,遗留下来的恶劣风气尚未消除;即使处在盛世相承、治理融洽之后,也不忘记革除败坏教化、奢侈华丽的弊端。一方面说,国家的安危,唯有依靠这些殷商遗民;另一方面说,骄纵淫逸、矜夸怠惰,最终必然由恶而终。周公能够谨慎地开创局面,君陈能够调和其中,毕公能够善始善终。经过这三位圣贤共同保卫、治理一方,然后才知道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向道是多么困难。汉朝兴起,开始凭借军马上取得天下,最终又依靠武力治理,承袭秦朝而杂用霸道,无所不有。更严重的是被黄老之术所牵制,怎能不使贾生感到痛心呢?假如有成王、康王那样的心志,寻求像泰德、克勤那样的老臣,来辅佐自己垂拱而治、仰赖前人成就的功业,尚且恐怕要日夜不停地努力,坐着等待也来不及;却纷纷把贾谊看作年少初学之人,怎么能不长声叹息呢?”},{ 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维系国家的四维。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假使管子是愚人,也还可以使人觉醒;但稍微懂得治国大体的人,难道能不因此寒心吗?奏国灭亡、四维不能张举,所以君臣乖乱,六亲遭受祸害和杀戮,奸人纷纷兴起,百姓离心叛乱。仅仅十三年,国家社稷就成为废墟。如今四维仍然没有完备,所以奸人得以伺机侥幸,众人的心也疑惑不安,哪里比得上现在确定经制呢?使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上下各有等级;父子和六亲各得其宜;奸人没有可乘之机,群臣和众人都信服,上下不再疑惑。若经制不能确定,就像渡过江河却没有缆绳和船桨,在江中遇到风浪,船一定会覆没。这正是令人长叹的地方。” 《录》说:这是治理国家的紧要事务,也是万事制度之下应当深思的问题。管子是被“五徒”所羞称的人,尚且知道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维,为什么堂堂圣人之徒反而不知道国家灭亡的原因呢?奸人伺机侥幸,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宠爱和利益所在之处、威势和权力归集之处,就像苍蝇见到裂隙便飞去、蚂蚁不必相约便一同奔赴,何况君主还号召招引他们来充当羽翼呢?因此,社会荡然无存,再没有界限和羞恶之心,万物之灵的人反而还不如蚊虫。国家之所以最终走向灭亡,大概是因为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靠的是人;而人之所以成为人,靠的是心。古代圣人在政事上最看重恒久不变,在言辞上崇尚抓住大体要旨,正是要使人心截然归向正道,明白地统一于一处,然后道德流行,政治和谐,恩泽滋润百姓,四方夷狄没有不受其恩惠的。假如没有坚持和维系的原则,天下茫然不知该听从谁,人欲放纵而天理灭亡,国家的丧亡就不远了。这就是西汉京城不立经制、王莽专擅政权而造成祸乱的情形,后来贾谊的话才得到验证。这样看来,管子难道真是愚人吗?

夫礼者禁於将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为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用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岂故不用哉。然而曰礼云者,贵绝恶於未萌,而起教於微眇,使民曰迁善而不自知也。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於内,而安危之萌应於外矣。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汤武置天下於仁义礼乐,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罚。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骑耶。录曰:孟子曰:矢人岂不仁於亟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亟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卫不可不慎也。此所谓衍,即取舍之谓也。汤武置天下於仁义礼乐者,惟恐伤人也。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罚者,惟恐不伤人也。原其初,岂诚性恶哉。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此为治者汲汲於审所尚也。夫以好恶形於中,而后取舍定於内。圣人所以心溥万物而无心,情顺万物而无情者,诚以好恶之不可殉也。所好或私于一,天下靡然趋之;所恶或陷於偏,天下忽然向之。帝非不知仁义法令之美恶,特以惑於他岐,无自固之志,谊非无见而云然也。使帝诚有所释,以更制则善,以立法则顺,亦何所惮而不为哉。虽然让者其事也,老者其心也心,不在於作为,则只见吾之多事矣。武帝元年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策问以古今治道。广川董仲舒对曰:臣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自非大亡道之世,天尽欲扶持,全安之事在勉疆而已。疆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疆勉行道,则德曰起而大有功。道者,所县适於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役,而子孙长久,安盒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夫周道衰於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县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敝,明文武之功业,周道柴然复兴。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录曰:此天人首策也。其曰勉疆去者,即《中庸》其次致曲通大贤以下而言也。自汉以来,学者鲜能知之,以舒之下帷发愤,潜心大业,所得於勉疆者甚多也。故大廷之际首以为对,非若后世摭拾陈言不切於实学者比也。而帝方且天纵椎略,思欲为夸古迈今之务,区区勉疆行道,彼岂甘心效之哉。抑以贾董而遇汉之文武,董之勉强可行於柔克之君,而生之通达宜施於大略之主。奈何天不曲成,投非所入,徒使百世之下诵其言,思其人,论其世,惜其主,吁嗟慨乎!.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一於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问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趋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1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於国,设庠序以化於邑;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节民以礼。故其刑罚轻而禁不祀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录曰:自秦而后,心学渐灭殆尽。仲舒举以为言,诚汉庭之指南也。惜乎君以多欲,臣以正心投之,犹辕之北而望其车之南,夫是而莫之省也。有宋隆兴,艺祖方知此论,曰:古之为君鲜能正心,自致无过之地。朕风夜畏惧,防非窒欲,庶几以德化人之义。斯人也,可与之论正心,以正朝廷也。而有宋一代之治,阴阳调,风雨时,群生和,万物殖。仲舒之言孰谓果无验耶。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於礼义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团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义之流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设诚於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录曰:此二策也。夫以人主之尊至屋再问,则其意可知矣。舒不能变易其说,益以尊所闻,行所知,为言白黑,熏犹何相若哉。此其所以悠然可想,非若杜钦谷永之徒挟其私智,迟其诈说。然则一言而可知,何待再屋而后变耶。

译礼,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加以禁止。因此,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作用却难以察知。至于用庆赏来劝善、用刑罚来惩恶,先王难道是故意不用吗?然而所谓礼,贵在于把恶念断绝于尚未萌发之时,在细微处开始教化,使百姓日渐趋向善良而自己并不知道。替君主谋划,没有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的了。取舍的根本在内心确定,安危的萌芽就会在外部显现。汤王、武王扩大充实自己的德行,六七百年而没有失掉;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便大败。这没有别的缘故,只是汤王、武王决定取舍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重大的器物,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汤王、武王把天下置于仁义礼乐之中,秦王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中。这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事情的是非如此明白,成效难道还不明显吗?《录》说: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盔甲的人更不仁吗?造箭的人只怕箭不能伤人,造盔甲的人只怕箭伤不了人。巫医和工匠也是这样。所以从事职业不可不谨慎。”这所说的“衍”,就是取舍的意思。汤王、武王把天下置于仁义礼乐之中,是唯恐伤害人;秦王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中,是唯恐不能伤害人。推究他们开始时的情形,难道真是本性邪恶吗?只差毫厘,便会谬误千里。这就是治理国家的人急切地审慎决定所崇尚之物的原因。因为好恶先在内心表现出来,然后取舍才在内心确定。圣人之所以心怀万物而又不存私心,顺应万物的情性而又不拘滞于一己之情,实在是因为不能放纵自己的好恶。所喜爱的如果偏私于一人,天下就会全都趋附他;所厌恶的如果陷于偏见,天下就会突然共同攻击他。武帝并非不知道仁义、法令的好坏,只是被其他歧路迷惑,没有自我坚定的志向;贾谊并不是没有见识才这样说。假使武帝真有所舍弃,用它来改变制度就好,用它来建立法令也顺当,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不过,贾谊所说的是事情,董仲舒所守的是内心;内心不在于具体作为,若只看表面的行动,就只会看见我做了许多事情罢了。武帝元年,下诏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谏的人。皇帝亲自策问古今治理之道。广川人董仲舒回答说:我观察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实在令人非常畏惧。除非是极其背离正道的时代,上天总是想扶持人类;要想使天下安定完好,只在于人努力奋勉罢了。努力学习问道,听闻和见识就会广博,智慧也会更加明达;努力实行道,就会使德行日益增长,取得很大的功效。道,是通往适合治理天下之路的东西;仁义礼乐,都是它的工具。所以圣王虽已逝去,子孙却能长久安定数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劳。周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衰落,并不是道亡失了,而是幽王、厉王不实行它。到了周宣王追念先王的德行,振兴停滞的政事,补救衰败的弊端,彰明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道便显然重新兴盛起来。这是他日夜不懈地行善所造成的。《录》说:这是董仲舒关于天人关系的第一条对策。他所说的“努力奋勉”,就是《中庸》所说由推究细微曲折而通达广大贤德以下的道理。自汉代以来,学者很少有人能够懂得这一点;董仲舒闭门苦学、潜心于大业,所以从努力奋勉中获得了很多收获。因此,他在朝廷策问时首先以此作答,并不是后世那些拾取陈旧言论、与实际学问不相切合的人所能相比的。当时武帝天资纵横而又崇尚权术,正想做夸耀古人、超越今人的事业,区区努力学习、实行道,他哪里肯甘心奉行呢?或者说,贾谊、董仲舒如果遇到汉文帝、汉武帝这样的君主,董仲舒所说的努力奋勉,可以施行于柔和克制的君主;贾谊的通达见识,则适合施用于胸怀大略的君主。可惜上天没有曲意成全,使他们投身于不相合的时代,只能让后世百代诵读他们的言论,追思他们的人,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惋惜他们所遇的君主,令人叹息感慨!做君主的,要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谁敢不统一归向正道,也就没有邪气和奸邪能够侵害其中。因此阴阳调和、风雨按时,万物和顺、百姓繁衍;各种福德之物和能够招致的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的,而王道也就完成了。如今陛下尊贵地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处于能够施行这些事业的地位,掌握能够施行这些事业的权势,又具备能够施行这些事业的资质;行为高尚而恩惠深厚,见识明达而心意美善,爱护百姓而喜好贤士,可以说是贤明的君主了。然而天地还没有应和,美好的祥瑞没有到来,这是为什么呢?完全是因为教化没有确立,万民没有端正。百姓趋逐利益,就像水向下流;如果不用教化来筑堤防护,就不能阻止。古代君王明白这一点,所以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首要大事的;在国都建立太学来施教,在乡邑设置庠序来教化;用仁来浸润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节制百姓。因此刑罚轻而禁令少,是因为教化已经实行、风俗已经美善。《录》说:自秦代以后,心学逐渐几乎灭绝。董仲舒把它提出来作为对策,确实是汉廷的指南。可惜君主被欲望所牵制,臣下用端正内心的道理进言,犹如车辕朝北而望着车子向南,君主对此竟没有醒悟。宋代隆兴年间,宋太祖才懂得这个道理,说:“古代做君主的,很少能够端正自己的内心,使自己处于没有过失的境地。我日夜畏惧,防止过错,抑制欲望,希望能够实行以德化人的道理。”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端正内心、端正朝廷的道理。宋代一朝的治理,阴阳调和,风雨按时,万物和顺,万物繁殖。谁能说董仲舒的话果然没有应验呢?我听说圣王治理天下,用爵位俸禄来培养人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人的恶行。因此百姓明白礼义,以触犯君上为羞耻。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残暴的贼乱;周公制作礼乐来文饰教化。到了周成王、周康王盛治之时,监狱空虚了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逐渐推行、仁义流布的结果。如今陛下兼有天下,而功业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大概是君王的心意还没有真正加以实行。曾子说:“尊重自己听闻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高明而光大,不在于别的,只在于把心意加以实行罢了。希望陛下在内心确立诚意并实行它,那么与三王有什么不同呢?《录》说:这是第二条对策。以君主的尊贵身份,竟至于再次询问,可见他的心意了。董仲舒不能改变自己的主张,只是进一步以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实行所知道的道理来进言;无论黑白,这两种说法还有什么不同呢?这正是他的言论悠远而值得追想之处,并不像杜钦、谷永之流,挟持自己的私智,凭借巧诈的说辞进言。然而既然一句话就可以看出其心意,为什么还要等到再次询问以后才改变说法呢?

道者,万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夏尚忠,殷尚质,周尚文者,所继之梂当用此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授而守一道,亡梂敝之政。故不言其所损益也。县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政用夏之忠。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录曰:此三策也。夫舒之所陈,尧舜三代相传之道也。帝之所好,权卫功利文辞之言也。而丞相所奏罢,则又申商韩非苏张之说也。斯三者岂啻风马牛之不相及哉。叉欲弃百家尊孔氏,盍不用伸舒之策乎。勉强学问,行其所知,则异端邪辟之害曰远,而高明光大之效曰臻矣。舍真儒而远之,而庄助、司马相如、束方朔、枚皋之徒并居左右,安在其崇此抑彼耶,然则帝之所谓儒可知矣。时帝方招致大学儒者,常曰吾欲云云。而汲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态也。时公卿皆为黯惧,至有数黯者。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讳承意,陷主於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录曰:武帝能容黯而不能容颜异者,以名利之交胜也。夫嘉唐虞,乐殷周者,岂正言之可讳哉,非乐而取之不得已也。穹奢侈,极嗜欲者,岂交征之可辞哉,非刑而威之不可得也。是故多欲之言,虽存于其心,而反唇之讥,实害于其政。此或诛或否之所以异也。征和四年#2,皇帝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有曰奏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安民也。朕不忍闻,当令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由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富民也。录曰:输台罪己之诏与奉天罪己之诏,同乎。曰:不同也。武帝之悔发于本心,所谓鸟之将死其呜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3。故能一洗旧染之污,以就维新之化也。德宗之悟赖於陆赞,所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铃偃,故亦能反乱而为治,易危而为安也。自古言之动物,声之感人,未有若斯之速者,信乎。风云霜露,变化莫测,曰月交蚀,光辉难掩。后之王者,其可忽哉。宣帝兴於闻阎,知民事之艰难。霍光既薨,始亲政事,励精为治,五曰一听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敷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加赏赐,至于子孙,终不改易。枢机周密,品式备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录曰:有商贤圣之君,所以六七作者以其旧劳于外也。有周盈成之主,所以善继迷者亦以所其无逸也。盖中人之情,不见可欲,则不能动所好,不见可僧,则不能逗所恶,帝虽高村好学,使不兴於闲阎,安能知民事艰难,吏治得失,而中兴伴德商周乎。此非但生於忧息而玉汝于成,天心益可见矣。时丙吉、魏相并为丞相。相好观故事,数条汉兴以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敕禄吏按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未上,辄奏言之。与丙吉同心辅政。吉尚宽大,好礼让,不亲小事。时人以为知大体,为之语曰: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后之相者,莫能及焉。录曰:汉自萧曹以后,所置丞相多旧故功臣及村官。武夫目不及文艺,口不谈诗书,而去孙弘之徒,又反曲学阿世。独魏相起自贤良高弟,以严毅称,遭际孝宣,遂能白去副封,谏止征伐,收霍氏之权,遏淫天之势。向使贾董之徒遭际如此,岂负於汉哉。惜乎。我躬不闲我后,反行其仪。是以君子怛息言之不立,不息德之无邻。非特丙魏之有声,抑亦贾董之吐气乎。上以戎狄宾服,思股肱之美,乃图书其人於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陵侯,姓霍氏。其次帐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凡十一人,皆以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着中兴辅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译道,历经万世也不会败坏。所谓败坏,是道的丧失。夏代崇尚忠,殷代崇尚质朴,周代崇尚文饰,这是因为继承前代时,应当采用相应的原则。道的根本源自上天;上天不变,道也不变。因此大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传并守持同一道,没有败坏道的政治。所以不必说它有所损益。由此看来,继承治世的,治道相同;继承乱世的,治道就应当改变。如今汉代继承大乱之后,应当稍稍减损周代的文饰,政治上采用夏代的忠厚。《春秋》所推重的大一统,是天地恒常的经法,是古今共同的义理。如今师承各异,人的议论各异,百家各有不同的方术,旨意彼此不同,因此上面没有办法维持统一。我愚见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学说,都应断绝其传播,不要让它们一同发展。这样以后统纪可以统一,法度可以明白,百姓也知道应当听从谁了。《录》说:这是第三条对策。董仲舒所陈说的,是尧、舜和三代相传的治道;武帝所喜好的,是权术、功利和文辞之论;而丞相所奏请罢黜的,又是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这三者岂止像风马牛彼此不相干呢?既然又想抛弃百家、尊崇孔氏,为什么不采用董仲舒的对策呢?努力学习问道,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那么异端邪说的危害就会日益远离,高明光大的成效也会日益到来。可是他舍弃真正的儒者而疏远他们,反而让庄助、司马相如、东方朔、枚皋之流都在身边,这哪里是在尊崇此道、抑制彼道呢?这样看来,武帝所谓的“儒”是什么,就可以知道了。当时武帝正在招致太学中的儒者,常说:“我想要如此如此。”汲黯为人性情倨傲而少礼,常当面折责皇帝,不能容忍人的过错。他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外表却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帝默然无言,愤怒变色而退朝,对左右说:“汲黯的态度太过分了!”当时公卿都替汲黯害怕,甚至有人多次责数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是要让他们顺从忌讳、迎合心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身居其位,即使爱惜自身,又怎么能顾及朝廷受辱呢?” 《录》说:武帝能够容忍汲黯,却不能容忍颜异,是因为名利方面的交涉压倒了正理。赞美唐尧、虞舜,喜爱殷、周之治,难道是可以用正直的言论来避讳的吗?不是因为真心喜爱而采取它不可得已。穷奢极欲的人,难道能推辞各种欲望交相征取吗?不以刑罚威慑他,就无法制止。因此,关于欲望很多的话虽然存在于他的内心,反唇相讥的言论实际上却损害了他的政治。这就是有的人被诛杀、有的人却没有被诛杀,结果不同的原因。征和四年,皇帝下诏,深刻陈述对过去的悔恨,说:“有人奏请远征轮台,想要修筑亭燧,这会扰乱劳苦天下,并不是使百姓安定的办法。朕不忍听到这样的建议,应当命令官吏把重点放在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征税、努力发展农业、修治马政、恢复法令以弥补缺失上,只要不使武备缺乏就够了。”从此不再出兵,并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休养生息、使百姓富足的意图。《录》说:轮台罪己诏和奉天罪己诏相同吗?回答说:不相同。武帝的悔悟发自本心,正所谓鸟将死时鸣叫悲哀,人将死时言语善良。因此,他能够彻底洗去旧日沾染的污秽,走向革新教化。德宗的觉悟依赖陆贽,正所谓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过草,草必然倒伏,所以也能够使叛乱转为治理,使危险转为安定。自古以来,言语感动事物、声音感动人心,从来没有像这样迅速的,确实如此。风云霜露,变化不可预测;日月交食,光辉却难以掩盖。后世的君王,难道可以忽视这些吗?宣帝从民间闻见中兴起,知道民间事务的艰难。霍光死后,他才亲自处理政事,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每五日听政一次。从丞相以下,各自奉行职事、上奏政事,陈述自己的意见,考核功劳和才能。侍中、尚书有功劳应当升迁的,以及有特殊善行的,都厚加赏赐,甚至惠及子孙,始终不改变。机要事务周密,品级制度完备,上下相安,没有人怀有苟且敷衍的心意。《录》说:商代有贤圣君主,所以六七位贤臣能够有所作为,是因为他们过去长期在外劳苦。周代有周成王这样的君主,所以能够善于继承前人的事业,也是因为遵守“无逸”的告诫。一般人的性情,如果没有看见可欲之物,就不能激发所喜爱之情;没有看见可憎之物,就不能引发所厌恶之情。宣帝虽然天资高明、喜好学习,假使不是从民间兴起,怎么能够知道民间事务的艰难、吏治的得失,并使汉代中兴与商周的德业相媲美呢?这不只是生于忧患、受磨炼而成才,也更能看见天心的作用了。当时丙吉、魏相一同担任丞相。魏相喜欢考察旧有事例,多次条列汉兴以来国家认为便利而应当实行的政事,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所说的意见,奏请施行。他命令俸禄官吏按照事务巡察郡国。休假从家中返回,到达府邸后,总要报告四方的奇异见闻;有时遇到反贼、风雨灾变,即使郡国还没有上报,也立即奏明。魏相和丙吉同心辅政。丙吉崇尚宽大,喜好礼让,不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当时人认为他懂得大体,于是有话说:“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最为杰出;孝宣帝中兴,丙吉、魏相声名显著。”后来的丞相,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录》说:汉代自萧何、曹参以后,所任用的丞相大多是旧日故臣、功臣和武官。武夫目不知文艺,口不谈诗书;至于公孙弘之流,又反而以曲解学术来迎合世俗。唯独魏相从贤良高第出身,以严肃刚毅著称;他遇到孝宣帝,于是能够革除副封制度,进谏停止征伐,收回霍氏的权力,遏制皇帝过度扩张的势头。假使贾谊、董仲舒之流也遇到这样的君主,难道会辜负汉朝吗?可惜啊!我自身不熟悉我后世的事务,反而依照旧有仪式行事。因此君子叹息说,忧虑的不是言论不能建立,而是忧虑德行没有同类。不只是丙吉、魏相声名显赫,也或许是贾谊、董仲舒在地下吐气扬眉了吧。皇帝因为戎狄归顺服从,思念辅佐大臣的功绩,于是在麒麟阁为他们画像,摹画他们的形貌,题写他们的官爵和姓名。唯独霍光不写姓名,只题作“大司马、大将军、博陵侯,姓霍氏”。其次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共十一人。他们都因功德和声望而闻名当世,所以为他们表彰扬名,彰明中兴辅佐之臣,使他们与方叔、召虎、仲山甫并列。

录曰:麒麟阁之次,盖以拥立之功为最。而所以图绘之意,则以四夷宾服。而思股肱之美,初不以苏武之节操为之优劣也。若以为夸示中国人才之盛,则武帝之时禅心竭虑,往往求泛驾之马、欣跑之士,其所以为使绝域之计至矣。而李陵、卫律纷纷降虏,求其一九年而不变节者,独一子卿而已,固足以叹中国人才之衰也。使武生还於世宗之朝,叉特以不次之位,奈何白码书迟,黑头变早。此武之吃会,非汉之得策,蚓又呼韩邪之方难耶。经生举业之论,类非闻道之言,不可以为训。成帝为太子,幸酒乐燕乐。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不哀,元帝大恨,附马都尉史丹兔冠谢,上意乃解。及帝寝疾,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束王故事。史丹以亲密臣得侍疾,侯上问独寝时,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适长立,积十余年,名号系於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今者道路流言,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上意感悟,因谓丹曰:吾病浸加,不能自还善辅道,太子毋违我意。丹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定及即位。元延中,故槐里令未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皆尸位素餐。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传,死罪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於地下足矣。御史遂将云去,於是左将军辛庆忌,兔冠叩头殿下,曰:此臣素着狂直,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故,当容之。上意解。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录曰:史丹之青蒲,朱云之折槛,皆一时盛事,而不知果孰为得失也。夫汉世之祸始于成帝,王氏之篡成于张禹。苟无史丹之练,叉将易无断之君,汉之为汉未可知也。果行朱云之言,叉将斩佞人之首,王之为王亦未可知也。惜乎!丹也练行,云也折槛。其行者,可与立,未可与权也。其折者,说而不绎,从而不改也,此则得失之所以分也。《束汉书》:南阳邓禹杖策追光武,及於邺,光武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盒欲仕乎。禹曰:不愿也。但愿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尔。光武笑。因留宿,禹进说曰:今山束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更姑既是常才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也。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军政斋肃,赏罚明信。为今之计,莫如延榄英雄,务悦民心,立高完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悦。录曰:夫人谁不愿垂功名於竹帛哉。么几旱为灾,则神龙困涪;网罟不除,则瑞麟罹殃;文叔不举,则南阳草莽尔,何以能效其尺寸耶。今观邓禹之龄甫瑜弱冠,乃能洞晓大计,直欲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非草草一介之夫可比。至於在德厚薄之言,又默契仁者无敌之旨。然则生之远来,岂真欲仕乎。将益信龙兴而云从,麟至而瑞应矣。其为元功不亦宜乎。赤眉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雍兵众。光武乃遣偏将军今异讨之,车驾送至河南,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岑彭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将军今奉辞讨诸不轨营堡,降者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小民令就农桑,坏其营壁无使复聚。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功掠,乡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布威信,群盗多降。录曰:帝之敕冯异也,不曰戒。邓禹之大而一意平定安集,此可见为民父母之心也。夫以仁暴之不敌,而冯邓之一体,禹之不微之运其矫枉。盖有时而当然,且能不失其真,正是可为人主之嘉尚矣。若北宋本以安石、童惇、蔡卞之徒而致乱,高宗中兴,复任黄潜善、汪伯彦、秦桧之徒不以为过。此则飞乌以凶,不可如何也。如是而不足责矣。明帝永平三年,帝思中兴功臣,乃图尽二十八将於南宫云台,以邓禹为首,次马成、昊汉、王梁,贾复、陈俊、耿彝、杜茂、寇徇、传俊、岑彭、坚坛、冯异、王霸、朱佑、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那彤、姚期,刘植、耿纯、臧宫、马武,刘隆,又盖以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焉。以椒房之亲,独不与焉。

译《录》说:麒麟阁画像的次序,大概是以拥立皇帝的功劳为最先。至于画像的用意,则是因为四方夷狄归顺,而追念辅弼大臣的功绩,起初并不是拿苏武的节操来与其他人比较高下。若说这是为了夸示中原人才的兴盛,那么武帝时殚精竭虑,常常寻找能够驾驭的良马和勇猛之士,他为出使绝域所作的谋划已经达到极致。然而李陵、卫律纷纷投降匈奴,能够在十九年中不改变节操的,只有苏子卿一人,这本来足以感叹中原人才的衰落。假使苏武生在世宗朝,必定只会因特殊功劳而授予越级职位,哪里会有白发时书信迟来、黑发却早早变白的遭遇?这是苏武的机遇,并不是汉朝得到的良策,难道又是呼韩邪单于正好遇到困难吗?经生以科举功名为中心的议论,大多不是闻道之言,不能作为训诫。成帝做太子时,喜好饮酒、音乐和宴乐。中山哀王去世,太子上前吊唁却不悲哀,元帝非常怨恨;附马都尉史丹摘下帽子谢罪,皇帝的心意才缓和。等到元帝病重,多次向尚书询问景帝时册立胶东王的旧事。史丹因为是亲近的大臣,得以侍奉皇帝治病;趁皇帝询问独自居寝的事情时,直接进入卧内,叩头伏在青蒲上,流泪说:“皇太子是因为嫡长子的身份而被册立,已经十多年了,名号关系到百姓,天下没有不归心的。如今臣子在道路上听到流言,认为太子有被动摇地位的议论。如果确实如此,公卿以下一定会以死力争,不奉行诏令。臣愿先被赐死,以此向群臣表明。”皇帝的心意受到感动而醒悟,于是对史丹说:“我的病越来越重,不能亲自恢复健康,你要好好辅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史丹抽泣着起身,太子的地位因此确定,后来终于即位。元延年间,原槐里县令朱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全都尸位素餐。臣希望赐给我尚方斩马剑,让我斩下一个奸臣的头颅,以此警戒其余的人。”皇帝问:“是谁?”朱云回答:“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身居下位却讥讪君上,在朝廷上侮辱师傅,犯死罪而不可赦免。”御史要把朱云押下去,朱云攀住殿上的栏槛,栏槛被折断;朱云呼喊道:“臣能够下去跟龙逢、比干在地下游处,也就满足了。” 御史于是要把朱云带走。这时左将军辛庆忌摘下帽子,在殿下叩头说:“朱云一向以狂直著称。假使他说得对,就不能因为直言而诛杀他;即使他说得不对,也应当容忍他。”皇帝的怒意于是消解。后来要修治栏槛时,皇帝说:“不要更换。”于是仍把它接续修好,用来表彰直臣。《录》说:史丹伏青蒲、朱云折栏槛,都是一时的盛事,却不知道究竟谁得谁失。汉代的祸乱始于成帝,王氏的篡夺则由张禹促成。假如没有史丹的劝谏,又将遇到一个没有决断的君主,汉朝能否仍成为汉朝就难以知道了。假如实行朱云的言论,又将斩下奸人的头颅,王氏能否仍成为王氏也难以知道了。可惜啊!史丹劝谏而事情得以实行,朱云折断栏槛却没有实行他的建议。能够实行的人,可以与之共立大事,却不能与之共谋权变;折槛的人,皇帝听取了意见却没有推究,顺从了劝谏却没有改正。这就是得失之所以分开的地方。《后汉书》记载:南阳人邓禹手持马鞭追随光武帝,到了邺地。光武帝说:“我已经能够专自封授官爵,你从远方来,难道想求仕进吗?”邓禹说:“我不是这个愿望,只希望明公的威德施加于四海,我能够贡献一点力量,使功名垂留于竹帛罢了。”光武帝笑了。于是留下邓禹住宿。邓禹进言说:“如今山东还没有安定,赤眉、青犊之类动辄有数万人;更始帝既是平庸之才,又不能亲自裁断政事;诸将都是庸人,仓促起兵只是把财货作为志向,争相施展威力,早晚只求自己快意罢了,并没有忠良明智之人深谋远虑、想要尊崇君主、安定百姓。明公一向有盛德大功,是天下归向服从的人,军政整肃,赏罚分明而有信用。如今的计策,没有比延揽英雄、努力取悦民心、建立崇高宏大的事业、拯救万民性命更好的了。凭借您的力量谋划天下,天下不足以难定。”光武帝非常高兴。《录》说:谁不愿意使功名垂留于竹帛呢?如果没有贤主,干旱就会造成灾害,神龙也会困顿于浅水;罗网不撤除,祥麟就会遭受灾祸;刘文叔不举用人才,南阳人也只能埋没于草野,怎么能够贡献一点力量呢?如今看邓禹,年纪刚过弱冠,就能够洞察宏大的策略,直想建立汉高祖的事业、拯救万民的性命,这不是草率平庸的一介之士可以相比的。至于他所说德行厚薄的话,又暗合“仁者无敌”的宗旨。这样看来,邓禹远道而来,难道真是想求仕吗?这将更加证明龙兴则云从、麟至则祥瑞应验的道理。他成为开国大功臣,不也是理所当然吗?赤眉暴乱,三辅郡县的大姓各自聚集兵众。光武帝于是派偏将军冯异讨伐他们,车驾送冯异到河南,告诫他说:“三辅遭受王莽、更始帝之乱,又加上赤眉和岑彭所造成的惨酷,百姓陷于涂炭,没有地方依靠申诉。将军如今奉命讨伐各处不守法的营堡,投降者遣送他们的首领到京师;把小民遣散,让他们从事农桑;毁坏他们的营垒,不要让他们重新聚集。征伐并不一定要夺取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局势、安抚百姓罢了。诸将不是不能奋勇作战,只是喜好争功掠夺;乡里本来能够抵御他们,官吏士卒应当想到自我整饬约束,不要让郡县受到异端侵扰。”冯异叩头接受命令,率军向西,所到之处施布威信,许多盗贼纷纷投降。《录》说:皇帝对冯异的告诫,不只是戒备之辞。邓禹一心要平定局势、安集百姓,从这里可以看出把百姓视为子女父母般爱护的心意。仁厚与暴虐本来不能相敌,而冯异、邓禹一体施行仁政;邓禹不轻视时势,能够纠正过枉,大概有时本来就应当这样做,而且还能不失其真实本心,这正是君主值得嘉奖和崇尚的地方。若北宋本来因为任用王安石、童贯、蔡卞之流而导致祸乱,高宗中兴后又任用黄潜善、汪伯彦、秦桧之流,却不认为这是过错,那就是飞鸟以凶兆降临,实在无可奈何了。到了这种地步,也就不足以再责备什么了。明帝永平三年,皇帝思念中兴功臣,于是在南宫云台为二十八将全部画像,以邓禹为首;其次是马成、吴汉、王梁、贾复、陈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坚镡、冯异、王霸、朱祐、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邳彤、姚期、刘植、耿纯、臧宫、马武、刘隆;又加上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共三十二人。因为与椒房有亲属关系的人,唯独不列入其中。

录曰:愚观云台诸将,其谋模气象,似不及西京元功,而能成盖世之名,何也。盖高帝善将将,光武善将兵。豁达大用者,将将之衍也;才明勇略者,将兵之本也。是故背水之阵,虽高帝不能知,而昆阳之战,光武所由取胜。借着之谋,非张良不能次,而聚米之画,光武见於目中。使高帝而逢,寇邓未叉遽收桑榆之功。光武而御,韩彭未铃能成垓下之绩。此两汉之将,逢时遇主各有不同,而其成功则一者也。弘道录卷之十三竟#1『不』原缺,据文义补。#2『年』原缺,据文义补。#3『善』原作『喜』,据文义改。弘道录卷之十四义君臣之义诸葛亮《出师表》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姐,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於内,忠志之士#1忘身於外者,盖追先帝之殊#1遇,欲报之於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陆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3郭攸之、费撑、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4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悉以谘之,必能裨哺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5先帝称之曰能,#6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谘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7,远贤士,此后汉所以倾颓也。#8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於乱世,不求闻达於诸侯。先帝不以臣#9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於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许先帝以驱驰。复值倾覆,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问,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右仕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勤,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10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於斟酌损益,进忠尽言,则攸之、樟、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11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课善道,察纳雅言,探追先帝遗诏。#12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录曰:亮之忠贞而可少哉。夫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自取。此昭烈临终之命,未免殉之於时也。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陛下,此武侯卓绝之见,断然殉之以义也。以董、袁、曹、马之徒接迹於前,而有二表之自誓。譬则妖拾枉矢之交流而景星瞠乎其贯出也,顽冥淫毒之腾作而曰月焕然其大明也。其曰官中府中俱为一体,不但家人骨肉之相语,而实后主存亡之所关也。曰亲贤臣,远小人,亦不但切近殷鉴之当虑,而实万世治乱之所由也。曰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课善道,察纳雅言,又不但生前至计之所望,而实死后汉业之所终也。故曰:孔明三代人物,管仲、乐毅不足论矣。《 后出师表》#13曰:先帝深虑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贼,才弱敌疆;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曰,复不安席,食不甘味,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於西,又务於束,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高帝明并曰月,谋臣渊深,然陆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所未解也。自臣到汉中,中问期年耳#14,然丧赵云、阳群等。皆数十年之内,所斜合四#15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当何以图敌。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图之乎。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於楚,当此时,曹操批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束连昊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昊更违盟,关羽毁败,秣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於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译《录》说:我看云台上的诸将,他们谋略和气象似乎比不上西汉开国的大功臣,却能够成就盖世的名声,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汉高祖善于统率将领,光武帝善于统率士兵。豁达而能任用大才,是统率将领的才能;才智明敏、勇敢有谋略,是统率士兵的根本。因此背水列阵,即使汉高祖也不能预先知道;而昆阳之战,却是光武帝凭此取得胜利。借箸筹谋,非张良不能做到;聚米为山的谋划,光武帝却能看在眼中。假使汉高祖遇到寇恂、邓禹,恐怕未必能很快取得晚年的功业;假使光武帝驾驭韩信、彭越,恐怕也未必能成就垓下之战的功绩。两汉的将领,所遇时代和君主各不相同,但他们取得成功这一点却是相同的。《弘道录》第十三卷完。#1:“不”字原文缺失,依据文义补入。#2:“年”字原文缺失,依据文义补入。#3:“善”字原文作“喜”,依据文义改正。《弘道录》第十四卷。义。君臣之义。诸葛亮《出师表》说:“先帝创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在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惫困顿,这确实是形势危急、决定国家存亡的时刻。然而宫廷内的侍卫之臣毫不懈怠,朝廷外的忠诚将士舍身忘死,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的特殊待遇,想要报答陛下。实在应当扩大圣明的听闻,来发扬先帝留下的德行,振作志士的气概;不应当妄自菲薄,说话引用失当,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降赏罚、评论善恶,不应当有所不同。若有作奸犯科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员,判定他们应受的刑罚和赏赐,以彰明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不应当偏爱私下徇情,使宫内和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之士,志向和思虑忠诚纯正,是先帝选拔出来留给陛下的。我认为宫中的事情都应当拿来询问他们,他们一定能够弥补缺失、纠正疏漏,取得更多的益处。将军向宠,品性行为善良公允,通晓军务,先帝称赞他有才能,众人商议推举向宠担任都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都应当拿来询问他,他一定能够使军队和睦,才能高低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士,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臣本来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只求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先帝不因为臣身份卑微、见识浅陋,反而亲自屈尊,三次到草庐来拜访臣,向臣询问当时的政事;因此臣深受感动,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命。后来又遇到兵败,在军队败亡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使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辅佐后主的重任托付给臣。臣接受命令以来,早晚忧劳,唯恐托付的事情不能成功,因而损伤先帝的明察。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装备已经充足,应当激励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这是臣用来报答先帝、尽忠于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损益,进献忠言、竭尽谏诤,则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复兴汉室的成效托付给臣;如果没有成效,就治臣的罪。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询问考察治国的良策,明察并采纳正确的言论,追念先帝的遗诏。如今将要远行离别,面对这篇表章哭泣流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录》说:诸葛亮的忠贞,难道可以轻视吗?能够辅佐的,就辅佐他;不能辅佐的,就自己取得天下。这是昭烈帝临终时的命令,诸葛亮不免要在当时奉行它。追念先帝的特殊待遇,想要报答陛下,这是武侯卓越绝伦的见识,他断然以义来奉行。董卓、袁绍、曹操、司马懿之流接连出现在前,而诸葛亮却有两篇表章发誓自守。譬如妖异污浊之物交相涌流,而景星却穿行其中;顽固昏暗、淫乱毒害之气腾涌而起,而日月却焕然大放光明。他说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不只是家人骨肉之间的相互告诫,实际上还关系到后主的存亡;他说亲近贤臣、疏远小人,也不只是切近于应当警惕殷鉴,实际上还关系到万世治乱的根由;他说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询问考察治国良策,明察采纳正确言论,也不只是生前最大的愿望,实际上还关系到死后汉朝事业的最终成败。所以说:诸葛孔明是三代人物,管仲、乐毅都不值得拿来评论了。《后出师表》说:“先帝深思汉朝与贼寇不能两立,王业不能偏安于一隅,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任务托付给臣。以先帝的明察衡量臣的才能,他当然知道臣讨伐贼寇,才能弱而敌人强;然而不讨伐贼寇,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着等待灭亡,和讨伐贼寇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所以先帝把任务托付给臣而不怀疑。臣接受命令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能安睡,吃饭也觉得没有滋味。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王业不能偏安在蜀都,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而议论的人却说这是错误的计策。如今贼寇正因在西方作战而疲惫,又在东方忙于战事,兵法说应当趁敌人疲劳进攻,这正是进军趋击的时机。汉高祖的明察如同日月,谋臣的智略深远,然而仍然经历险阻、遭受创伤,最后才转危为安。如今陛下还比不上汉高祖,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借长远谋略取得胜利,坐等天下安定,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自臣到达汉中,中间不过一年罢了,然而已经失去了赵云、阳群等人。他们都是数十年之内从四方聚集来的精锐,并非一州所有的人才。如果再过几年,又将凭什么谋划对付敌人呢?如今百姓穷困、军队疲惫,而事情又不能停息。事情不能停息,那么留在这里和出兵行动,劳费正好相等;难道不应该趁着还没有完全空虚时谋划进取吗?” 难以预料的,是事情的发展。过去先帝在楚地兵败,当时曹操拍手,以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夺取巴蜀,发兵北伐,夏侯渊丧命。这是曹操的错误谋划,而汉朝的事业将要成功了。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兵败,秭归遭遇挫折,曹丕称帝。凡事都是这样,很难预先看见结果。臣一定恭敬谨慎,竭尽力量,直到死后才停止。至于成败、利害和顺逆,并不是臣的明智所能预先看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