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四十一
录曰:此大贤之言,切中夫人之病,万世不可易也。夫尧子开明,舜子让德,苟非至圣,孰能舍此而立彼乎,而况后世之溺爱者乎。苟无一定之限而人焉,是狗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至於卜,虽古人不废无,亦权之不得已耳,非智之得也。《左传》: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内外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敢贪天之功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惹。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录曰:介推之弃绵上也,不智於晋之启南阳欤。夫温之难,天未厌周,子带上悖不蒸,亡将无日,秦伯以为功矣。文乃攘为己有,异於乞酦一闻耳,乃若崎岖草昧,一十九年之间,初非一朝一夕之故。介禄而弗及,王章而可求哉。虽然隐者其身也,显者其名也。君子哉,介子欤。不然披以仇,须以窃,岂真可无言欤。言,则寺而竖矣,宜乎介子之不言也。晋叔向之母拓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母曰:深山太泽,实生蛟龙。彼美,惧其生龙蛇,以祸汝也。使往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乐怀子璧之,故反於难。及叔向欲娶於申公巫臣,其母曰:子灵之妻,役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锺美於是,将必以是大有收也。叔向惧不敢娶,平公强使娶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方,姑视之。及堂,闽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录曰:愚观羊舌氏之母,其智有足多,未可以其姑而少之也。夫上有圣世,所以成之者远,内有贤妃,所以助之者深。有用世克明德端,此乎系也,而况杀天败子,曰国亡家之人乎。礼世有刑人不娶,昤可谓不能断矣。其博识多闻,乃其糠枇焉耳。是以君子必务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一毫不可苟,一事不可鈌,嗣是而及於胤毓,未有不善者矣。《国语》:祁奚辞於军尉,公问焉,曰:孰可。对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择臣莫若君,择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从令,游有卿,处有所,好学而不戏;其壮也,强志而用命,守业而不淫;其冠也,和安而好敬,柔惠小物,而镇定大事,有直质而无流心,非义不变,非上不举。若临大事,其可以贤於臣也。臣请荐,所能择,而君比义焉。公使祁午为军尉,没平公军无枇政。录曰:愚观祁奚之言,与今寒士之教子何以异哉。自少而壮而冠,形容曲尽,人之善为嗣令,一至此哉。今人见一子弟,若瑰瑛,若瑚涟,然夫谁不爱曰慕之,而不知其优游涵养,切磋琢磨,乃心何如其倦倦也。幸而如午至乐无纪,又幸而如奚至公无嫌,此父子之闲,恩如天地,明如日月,何但一军尉哉。抑观晋之盛时,若赵文子孤也,而成物滋备;范文子蒙也,而敬让聿崇。及其衰也,长如伯鲁,而一词无措;疆如智瑶,而五贤凌人,於此可验。匪特家运是关,国祚实县之矣。蚓今天下一统,贤才大同,而可不务预养乎。《通鉴》:赵简子之子,长伯鲁,次无恤。将欲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於二简,以授二子,命之曰:谨识之。二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一辞,求其简,已亡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於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录曰:赵简子岂贤於智宣子乎。宵之拾,恤之置,何其祸福之霄坏也。象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则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夫以宵之狠在面,瑶之狠在心,岂不能须而得之欤。三家分晋,势不并立,乃刚愎自用,陷於不义,亡何日乎。是故鞅之简,三年而后问,所谓需於郊,利用怛也;恤之水,三版而后决,所谓需於血,出自穴也。古人之备难至矣,祸福之自求审矣。
译编者按:这是大贤人的话,切中世人的弊病,万世都不可改变。尧的儿子丹朱开明,舜的儿子商均有让德,假如不是极其圣明的人,谁能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别人的儿子,何况后世那些沉溺于溺爱的人呢?假如没有一定的限制而任由人意行事,那就是自取祸患,后果多得说不尽。至于占卜,古人虽然不废止它,也只是不得已而采用权宜办法,并不是智慧真正得到的结果。《左传》记载:晋文公赏赐跟随他流亡的人,介之推没有开口求禄,赏禄也没有涉及他。介之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如今只有国君还在。惠公、怀公没有亲近的人,内外都抛弃了他们。上天没有断绝晋国,必定将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国君又是谁?这是上天实际安排的,然而那几个人却把它认为是自己的力量,不是欺骗吗?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称他为盗贼,何况敢贪取上天的功劳吗?下面的人把罪行说成义,上面的人又奖赏奸邪,上下互相蒙蔽,难以和他们相处。”他的母亲说:“你为什么不也去求取禄位呢?这样死了又有谁会知道?”介之推回答:“明知是过错还去仿效,罪过就更重了。而且我已经说出怨言,不应再吃国君的俸禄。”母亲说:“也可以让国君知道你的功劳,怎么样?”介之推回答:“言语,是装饰自身的文采。自身将要隐居,还要用言语来装饰自己吗?这就是求取显达了。”母亲说:“能这样做吗?那我和你一起隐居。”于是母子一同隐居而死。晋文公寻找他没有找到,便把绵上封给他作为祭田,说:“用来记载我的过错,并且表彰善人。” 编者按:介之推把绵上舍弃,难道不如晋国启用南阳一带的人吗?温地的祸难发生时,上天还没有厌弃周室,子带在上违背伦常,下面不能奉养,国家灭亡已经指日可待,秦伯于是把功劳归于自己。文公却把这件事夺来作为自己的功劳,只是和乞丐偶然听闻一件事不同;至于在艰难草创中辗转十九年,原本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介之推没有得到禄位,难道还能要求君王为他彰明功业吗?不过,隐居的是他的自身,显扬的是他的名声。介子推真是君子啊!否则,若把一切都推给仇怨、归于偷窃,难道真的可以一句话也不说吗?一旦说出来,就会成为寺人和阉竖那样的人;介子推不说,正是应该的。晋国叔向的母亲看到叔虎的母亲美貌,却不让她出嫁。她的儿子们都劝谏,母亲说:“深山大泽,正是蛟龙产生的地方。她如此美丽,我担心她会生出龙蛇般的人来,给你们带来祸患。”后来派人去看她的寝室,她生下叔虎,果然美貌而有勇力,喜欢怀抱玉璧的怀公之子,因此反过来参与祸乱。等到叔向想娶申公巫臣的女儿为妻,他的母亲说:“子灵的妻子,使三个丈夫、一个国君和一个儿子遭受祸患,还使一个国家、两位卿大夫灭亡了。难道可以不吸取教训吗?我听说,极其美丽的人必然有极其丑恶的一面。她是郑穆公少妃姚子的女儿,也是子貉的妹妹。子貉早死而没有后代,上天把美貌集中在她身上,将来一定会因此大有所得。”叔向害怕,不敢娶她;晋平公强迫他娶了她,生下伯石。伯石刚出生时,子容的母亲跑去拜见叔向的姑母,说:“长叔姒生了个男孩,请姑母去看看。”到了堂上,她听到孩子的声音,皱眉返回,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子有野心,如果不是这个孩子,羊舌氏也不会灭亡。”于是始终没有去看他。编者按:我看羊舌氏这位母亲的智慧,实在很值得称道,不能因为她是伯石的姑母就小看她。上面有圣明的时代,才有使家族成就的深远条件;内有贤德的妇人,才有深厚的辅助。一个人能否用世、能否彰明德行端正,正取决于这些;何况伯石是杀害君亲、败坏国家、毁灭家庭的人呢?礼法规定世代有刑人不娶,这句话也可以说没有被坚决执行。伯石博闻多识,不过是他的糠秕而已。因此君子一定要致力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一丝一毫都不能苟且,一件事情都不能疏忽;由此推广到子孙后代,没有不善的。《国语》记载:祁奚辞去军尉之职,晋平公问他:“谁可以接任?”祁奚回答:“臣的儿子祁午可以。”有人说:“选择臣下不如国君,选择儿子不如父亲。”祁午年少时,柔顺而听从命令,出游时有卿士陪同,居家时有适当的处所,喜好学习而不嬉戏;成年后,意志坚强而听命,守成而不放纵;加冠之后,平和安稳而恭敬,能以柔和恩惠对待小事,却能镇定地处理大事,有正直的本质而没有浮荡的心性,不合义理就不改变,不合君上之意就不举动。假如面对大事,他的贤能可以超过臣。臣请求推荐他,只是尽我所能作出选择,至于是否合义,则由君主来判断。”晋平公于是让祁午担任军尉,后来晋平公的军队没有发生弊政。编者按:我看祁奚的话,和如今寒门之士教育儿子有什么不同呢?从少年到壮年再到加冠,把人的品行容貌描写得十分详尽;人要善于承继父命,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如今人们看见一个子弟,好像美玉珪璧一样,谁不喜爱、羡慕他,却不知道他平日悠游涵养、切磋琢磨,内心究竟是怎样勤勉不倦的。幸好祁午达到这样的程度,又幸好祁奚能够做到大公无私而没有嫌疑。这父子之间的恩情如天地般深厚,明白如日月般昭著,哪里只是一个军尉的问题呢?再看晋国强盛时,赵文子孤儿一般,却成就了完备的事业;范文子蒙受恩宠,却更加崇尚恭敬谦让。等到晋国衰败时,长子像伯鲁一样,却连一句话也无从措置;疆臣像智瑶一样,却让五位贤者都受到凌辱。这些都可以在这里得到验证。它不只是关系到一个家族的命运,实际上也关系到国家的国运。何况今天天下统一,贤才汇聚,难道可以不致力于预先培养吗?”}], 《通鉴》说:赵简子的儿子,长子叫伯鲁,次子叫无恤。他将要确定继承人,却不知道该立谁,于是把训诫的话写在两片竹简上,交给两个儿子,并命令说:“谨慎地记住它。”两年后,他询问二人,伯鲁一句也说不出,索要竹简时,竹简已经丢失了;再问无恤,无恤把上面的训辞背诵得十分熟练,索要竹简时,便从袖中取出呈上。于是简子认为无恤贤能,立他为继承人。《录》说:赵简子难道比智宣子贤明吗?智宵因拾取而获得继承权,赵无恤因置备竹简而获得继承权,祸福的变化为什么如此悬殊!《象传》说:“需”,就是等待。前面有险阻,却能刚健而不陷入其中,所以其义是不困穷。智宵的狠毒表现在脸上,智瑶的狠毒藏在心里,难道不能等待时机而取得成功吗?三家分割晋国,彼此势不两立;智瑶却刚愎自用,陷入不义,距灭亡还能有几天呢?所以,鞅的竹简,三年以后才询问,正是所谓“在郊外等待,利于有所警惕”;无恤的水,积到三版之后才决口,正是所谓“在血中等待,从洞穴中出来”。古人防备灾难到了极点,祸福由自己招致的道理也看得十分清楚了。
秦伐赵,赵王求救於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可,齐师不出。大臣强谏,太后怒曰:复有言长安君为质者,必唾其面。左师触龙於是愿见太后盛气而需之入,徐趋而谢曰:老臣病足,不得见久矣。窃自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后曰:老妇侍辇而行。复曰:食得母衰乎。曰:恃粥耳。后不和之色稍解,乃曰:老臣贱息舒棋最少不肖,而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后曰:丈夫亦爱少子乎。对日:甚於妇人。后笑曰:妇人共甚。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於长安君。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探远。常闻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位,祭祀则祝之,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以为子孙相继为主也耶。太后曰:然。左师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赵王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今媪尊长安君,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国,一旦有不讳,长安君何以自托於赵哉。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於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为质於齐,齐乃出师,秦为之退。录曰:左师之悟后,与四皓之安刘,伊川并载程传,果然乎。曰:不然也。夫左师之谏,从容不迫,出於爱忆之间,始终不外其良心。此所谓纳约自牖,以通其一念之蔽者也。吕后以泽而劫良,故良以四皓而劫帝。此所谓濡有衣物,以济其一时之急者也。呜呼。安有身居大位,而使天下之人延颈愿为太子死死者哉。故帝之从善若转圆,天资之美也。泛应多谬恨,不学之过也。《列女传》:楚令尹,孙叔敌之母也。叔敖为儿时,出游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归见其母而泣焉。母问其故,对曰:吾闻见两头蛇者死。今儿出游见之。其母曰:蛇今安在。对曰:吾恐他人复见,杀而埋之矣。母曰:汝不死矣。夫有阴德者有阳报,德胜不祥,仁除百祸。天之处高而听卑。《书》不云乎,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尔嘿矣,必兴於楚。及长为令尹,君子谓叔放之母知道德之次。《诗》云:母氏圣善,此之谓也。录曰:甚矣,叔敖之母之听之聪也。夫始见之词,未必其可喜也。一变之间,气度自不俟矣。其阴德之报,未可必然。而圣善之智,古所未有,益以信君子之立心,不可残民害物。一蛇恐再,况於恣人行暴乎。将马服君奢之妻,括之母也。秦攻赵,孝成王使括为将,其母言於王曰:括不可使。王曰:何以。曰:始妾事其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赐币帛,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曰,不问家事。今括为将,束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所赐金帛,归尽藏之,乃曰视便利田宅可买者,王以为若其父乎。父子不同,执心各异,愿勿遣。王曰:吾计已决矣。母曰:王终遣之,即有不称,妾得无随坐。括既行,赵兵果败,括死军覆。以母先言,故卒不加诛。录曰:括之不可使将也,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所不知者君耳。是时六国以其游魂残喘,自取覆亡。故先失其是非之本心,且不胜欲速,无暇反而顾之耳。此孟子所以深叹於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也。《汉书》:棠邑侯陈婴之母。始婴为东阳令,史居县素有恩人,称为长者。秦二世时,东阳少年杀县令,相聚数千人,欲立长帅,乃请婴。婴谢不能,强立之,欲以为王。其母曰:我为子家妇,闻其先故不甚贵。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苟成,犹得封侯,败则易以亡,可无为人所指名也。婴从其言,以兵属项梁,梁以为上柱国。项氏败,婴后归汉,果以功封棠邑侯。丞相安国侯王陵之母。陵始为县邑豪,高祖微时凡事之。及起沛,陵亦聚党数千,逮封汉王,遂以兵属之。时项羽与汉为敌,计得陵母,辄置军中。陵使至,则束向坐其母,欲以招陵。既而,陵母松送使者,泣曰:为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无以老妾故,怀二心。言毕,伏剑而死。陵后与高祖定天下,位至丞相,封侯,传爵五世。录曰:范增於是乎,可愧矣。夫项羽之不可辅,妇人女子皆知之矣。悲夫七十余年之老,其生也馁於陈母,而亡也恶於王娘乎。使增能劝羽践入关之约,存鸿沟之界,则不绝项氏之祀;明天亡之意,回舞剑之戈,则亦不失项伯之封。二者胥失之,岂其智弗若欤。虽然二母之见,顺而易;范增之事,逆而难。君子丁艰难亢会之际,其亦幸而为二子用,成贤母之名;不幸而为范增,徒归天下之恶哉。
译秦国攻打赵国,赵王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把长安君送来做人质。”赵太后不同意,齐军便不出兵。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怒道:“再有谁说要把长安君送去做人质,我一定吐他一脸唾沫。”左师触龙于是希望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他进来。触龙慢慢快走几步,向太后道歉说:“老臣脚有病,很久不能进宫拜见您了,私下里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不适。”太后说:“我还扶着车辇行走。”触龙又问:“饮食还没有因此减少吗?”太后说:“只喝些粥罢了。”太后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便说:“老臣有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舒祺,年纪最小,我私下里疼爱他,希望能得到一个黑衣卫士的职位,来守卫王宫。”太后说:“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比妇人还厉害。”太后笑道:“妇人更厉害。”触龙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远不如疼爱长安君。”左师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替他谋划长远。我常听说您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哭泣;祭祀时又为她祷告,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替她谋划长远,希望她的子孙世代在燕国做君主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说:“从现在往前三代,到赵王的子孙被封为侯的,他们的爵位还有能继续传下去的吗?” 太后说:“没有。”左师说:“这是因为近的祸及自身,远的祸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子孙一被封侯就都不贤良吗?只是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如今您使长安君地位尊贵,又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给他许多贵重器物,却不让他建立功劳。现在如果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太后说:“好吧,任凭您来安排他。”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百辆车,送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出兵,秦军也因此退走。《录》说:左师使太后醒悟,与四位老人安定刘氏天下的事,伊川先生都记载在《程传》中,果真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左师的劝谏从容不迫,出于爱护亲人的感情,始终没有违背良心。这就是所谓“从门缝中纳入约束”,用来打通对方一时蒙蔽的心念。吕后凭借权势劫持张良,所以张良便借四位老人劫持皇帝。这就是所谓“用沾湿的衣物救济一时的急难”。唉!哪里有身居大位,却使天下人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赴死的呢?所以,皇帝接受善言像转动圆物一样迅速,是天资美好;轻率应对而多有谬误,是不学习的过错。《列女传》说:孙叔敖是楚国令尹,他的母亲就是孙叔敖的母亲。叔敖小时候出游,看见一条两头蛇,便把它杀死埋了。回家见到母亲后哭泣。母亲问他原因,他回答:“我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会死。今天我出游看见了它。”母亲问:“蛇现在在哪里?”他回答:“我怕别人再看见它,已经把它杀死埋掉了。”母亲说:“你不会死了。行善而不让人知道的人会得到公开的福报,德行能够胜过不祥,仁爱能够消除各种灾祸。上天处在高处,却能听见下民的声音。《尚书》不是说过吗?‘皇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的人。’你沉默守德,一定会在楚国兴盛。”等到叔敖长大,做了令尹,君子称赞叔敖的母亲懂得道德的次序。《诗经》说:“母亲圣明善良。”说的就是她。《录》说:叔敖的母亲,听察得多么明敏啊!叔敖刚开始说出这件事时,事情本身未必值得高兴;但母亲一转念之间,气度自然就非同寻常了。她所说的阴德之报,未必一定如此;但这种圣明善良的智慧,是古来少有的,更足以使人相信,君子立心,不能残害百姓、伤害万物。一条蛇尚且担心别人再次看见,何况任意让人施行暴虐呢?马服君赵奢的妻子,是赵括的母亲。秦国攻打赵国,孝成王任命赵括为将。他的母亲对赵王说:“赵括不能任用。”赵王问:“为什么?”她说:“当初我侍奉他的父亲赵奢时,赵奢做将军,每天亲自供给饭食的将士有几十人,交往的朋友有上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的财物,全都拿去分给军队;官吏、士卒和大夫接受命令时,他从不问家里的事情。如今赵括做将军,早晨一出门,军吏没有敢抬头看他的;所得金帛,带回家全都收藏起来,还说:‘看看有没有便利的田地住宅可以买。’大王认为他像他的父亲吗?父子二人不同,持守的心志各异,希望不要派他出征。”赵王说:“我的决定已经定了。”母亲说:“大王最终还是派他去,如果他不称职,我能不能不受连坐?”赵括出发后,赵军果然战败,赵括战死,军队覆灭。因为他的母亲事先劝谏过,所以最终没有加罪于她。《录》说:赵括不能任将,他的父亲知道,他的母亲也知道,唯一不知道的只是赵王。当时六国凭借残存的气力苟延求存,自己招致覆亡。所以,他们先丧失了辨别是非的本心,又不能胜过急于求成的欲望,没有时间回头反省、顾念这些道理。这就是孟子深深感叹“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招致的灾祸却不能活命”的原因。《汉书》说:棠邑侯陈婴的母亲。起初陈婴任东阳县令,县中官吏和百姓一向受到他的恩惠,都称他为长者。秦二世时,东阳少年杀死县令,聚集数千人,想推立一位首领,于是请陈婴出任。陈婴推辞说不能胜任,众人强行拥立他,想让他称王。他的母亲说:“我做你家的媳妇时,听说你家祖先的事情,地位并不显贵。如今突然得到大名声,不是吉祥之兆。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如果成功,还能得到封侯,失败了也容易脱身逃亡,可以不被人指名道姓地追究。”陈婴听从母亲的话,把军队交给项梁。项梁任他为上柱国。项氏失败后,陈婴后来归顺汉王,果然因功封为棠邑侯。丞相、安国侯王陵的母亲。王陵起初是县邑豪杰,高祖地位低微时,凡事都侍奉他。高祖在沛县起兵后,王陵也聚集数千人,等到高祖被封为汉王,王陵便把军队归属汉王。当时项羽与汉王为敌,设法得到王陵的母亲,便把她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时,项羽便把王陵母亲捆绑着放在那里,想用她招降王陵。后来,王陵母亲私下送走使者,哭着说:“替我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长者,不要因为我这个老妇人而怀有二心。”说完便伏剑自杀。王陵后来与高祖平定天下,官至丞相,封侯,爵位传了五代。《录》说:范增在这件事上真应该惭愧。项羽不能辅佐,连妇人女子都知道。可悲啊!他活了七十多年,在陈婴母亲面前显得怯弱,死后又在王陵母亲面前显得卑劣吗?假使范增能够劝项羽履行进入关中的约定,保住鸿沟的界限,就不会断绝项氏的祭祀;如果能说明上天灭亡项氏的意旨,转回舞剑的锋刃,也不会失去项伯的封赏。两件事他都错过了,难道是他的智慧不如这两位母亲吗?即便如此,这两位母亲的见识,是顺势而行,比较容易;范增所面对的,却是逆势劝阻,十分困难。君子处在艰难而重要的时刻,如果有幸被这两个儿子任用,便成就了贤母的名声;如果不幸成为范增,就只能白白归入天下人的厌恶之中吗?
《史记》:最错为人哨直刻深。文帝时以上便宜,擢为太子家令,以其辨,得幸太子,号曰智囊,数上书,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文帝不听,然奇其材,迁中大夫。太子善错计策,及既位,以为内史,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不便,常以计欲诛错,不遂,以此愈益贵,迁为御史大夫,悉求请诸'侯之罪过,收其支郡,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谊哗。错父闻之,从颖川来,谓曰:上初即位,尔为疏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何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嗟乎,刘氏安,而最氏安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其身。死十余曰,昊楚七国果反。录曰:愚观《史记》所称智囊有二,然各有所蔽。柠里子蔽於胡清,晁错蔽於袁盎,岂其好智不好学欤。虽然错之欲削诸侯,庶几国尔忘身之义,翻身受戮,为天下笑。疾之亲重,卒能全躯以归於渭南章台之中,汉景帝反不及秦昭王,亦明矣。若乃错父之见,其将晚乎。河南太守严延年之母,生五男,皆至二千石,人曰:万石严妪。延年为太守,所在名为严能。冬月,传属县囚论府下,流血数里,号曰屠任。其母常从东海来到洛阳,适见大惊,止都亭,不肯入府,因责数延年曰:幸备郡守,不闻仁义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杀人,欲以致威,岂为民父母之意哉。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自意,当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东归,扫除墓地耳。后岁余,太府丞所章结延年罪十余事,下御史案验,遂得弃市。东海莫不贤智其母。录曰:嗟叹严母之不古若也。夫胎教之与三迁,乃古之贤母所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卫也。严#1母果能密察延年之所存,养其不中,抑其大,过,必使童而习之,长者之风纯如也;壮而行之,哀矜之情咸若也。苟心之无忍,虽赏之不残,乌有号称屠伯而可全身者哉。实受除墓之惨,虚传贤智之名,严#2母之不古若也。悲夫。京兆尹隽不疑之母慈明善教。不疑为京尹,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所平反,活几何人。即不疑言多所平反,母喜笑、饮食、言语异於他时。或言无所出,母怒为之不食。故不疑为使,严而不残。君子谓是母也,可谓永锡尔类者矣。录曰:愚观不疑之母,异於延年之母也。夫教贵乎豫也。不疑不辩亡金,固非屠伯之比;母慈明善教,亦无除墓之忧。子善其名,母贻其庆,岂非既明且哲乎。《后汉书》:昊佑父恢为南海太守,佑年十二从父到官,恢欲杀青简,以写经书。佑谏曰:今大人踰越五岭,远在海滨,其俗诚陋。然旧有珍怪,上为国家所疑,下为权戚所望。此书若成,载之兼两。昔马援以苍茧兴谤,王阳以衣囊彻名嫌疑之间,诚先贤所慎也。恢乃止,抚其首曰:昊氏世不乏季子矣。及长,有知人之明,举孝廉,为胶东相,以身率物,吏不忍欺。啬夫孙性私赋民财,市衣以进其父,父得而怒,促归伏罪,性暂惧,诣阁持衣自首。佑日:掾以亲故受迂辱之名。所谓观过,斯知仁矣。使归谢其父,还以衣遗之。录曰:观光,则赵广汉之钧距,与张敝之絮舜,有所不由矣。此天性之明,智不待教者也。录之。《晋书》:陶侃父丹,母湛氏。丹仕昊,为扬武将军,湛为侧室,生侃。而陶氏贫肋,绩以资,使交结胜己。鄱阳孝廉范达寓宿於侃,时大雪,乃截发得双发,以易酒肴,乐饮极欢,虽仆从亦过所望,至彻所,卧薪自锉,给其马。甫侃监源梁於得阳,以一坩鲜遗,母封还责之曰:尔以官物遗,非惟不能益,反以增吾忧矣。逵闻之,叹息曰:非此母不生此子。荐於庐江太守张夔,夔辟之。后以军功为江夏太守,加鹰扬将军,备威仪迎母,乡里荣之。周类父浚,母李氏,字络秀。浚为安东将军,有人伦鉴识,尝出猎遇雨,止李氏家,会其父兄他出,络秀闻贵人至,与一婢於内宰猪羊,具数十人之撰甚精,办而不闻人声,浚怪使岘之,独见必一女子甚美,因求为侧室,其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珍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庶有大益。遂许之。生觊及嵩、谟三子,并列显位。尝冬至置酒举觞赐三子曰:吾本渡江,托足无所,不谓推胤华宗,尔等并贵,列吾目前。吾复何忧。嵩起曰:恐不如尊旨。伯仁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间,如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抗直,亦不容於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阿奴,谟小字也。后果如其言。
译《史记》说: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深刻。文帝时,他以上书陈述便宜之策,被提升为太子家令;因为善于辩说,得到太子宠幸,被称为“智囊”。他多次上书,谈论削弱诸侯之事,以及可以修改确定的法令。文帝没有采纳,却惊异于他的才能,升任他为中大夫。太子赞赏晁错的计策,等到即位后,任命他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进言,所说的事太子总是听从;他的宠幸压过九卿,法令也多有修改。丞相申屠嘉认为这不妥,常常想设法杀掉晁错,却没有成功;晁错因此更加显贵,升任御史大夫。他全面搜求诸侯的罪过,收取他们的支郡,修改法令三十章,诸侯都惊惧喧哗。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他说:“皇帝刚即位,你作为外臣却掌握权柄,侵削诸侯。疏远骨肉,舆论中怨恨的人很多。这是为什么?”晁错说:“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不这样做,天子就不尊贵,宗庙就不安定。”父亲说:“唉!刘氏安定了,晁氏却安定了吗?”于是服药自杀,说:“我不忍心看见灾祸牵连到自己。”他死后十多天,吴、楚七国果然反叛。《录》说:我看《史记》所说的“智囊”有两个人,但各自都有受到蒙蔽的地方。樗里子被胡清蒙蔽,晁错被袁盎蒙蔽,难道是他们喜欢智慧却不喜欢学习吗?即便如此,晁错想削弱诸侯,差不多可以说是为了国家而忘记自身;但最后反而亲身遭到杀戮,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秦昭王听从范雎的劝谏,最终能够保全自身,退居渭南章台之中;汉景帝反而比不上秦昭王,这一点也很明白了。至于晁错父亲的见识,难道来得太晚了吗?河南太守严延年的母亲,生了五个儿子,都做到二千石,人们称她为“万石严妪”。严延年任太守时,所到之处都以严厉能干著称。冬月,他把所属县的囚徒押送到府中审判,血流数里,人们称他为“屠伯”。他的母亲常从东海来到洛阳,恰好看见这种情形,大为惊骇,停在都亭,不肯进入府中,于是责备严延年说:“你有幸担任郡守,却没有听说你施行仁义教化、保全安定愚民;反而只凭刑罚,多杀人,想用这种办法树立威势,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天道神明,人不能任意杀戮。我没想到自己竟会看见壮年儿子遭受刑戮。走吧,离开你回东海去,只等着清扫墓地罢了。”一年多以后,太府丞上奏列举严延年的十多项罪行,交给御史审查验证,严延年终于被弃市。东海人无不认为他的母亲贤明有智慧。《录》说:可叹严延年的母亲不像古代贤母。胎教和孟母三迁,都是古代贤母预先培养这种心志、广泛为仁德设置防护的方法。严延年的母亲如果真能仔细察知延年内心所存,培养他不偏不正的品性,抑制他过分的性情,使他从小就学习仁厚,长大后风范自然纯正;成年后施政,怜悯体恤之情也会处处体现。假如内心没有不忍之心,即使赏赐他不残暴,哪里会有号称“屠伯”而能够保全自身的呢?实际上,他承受了清扫墓地的惨痛,只空有贤明有智慧的名声;严母不像古代贤母。可悲啊。京兆尹隽不疑的母亲慈明而善于教子。不疑担任京兆尹,巡视各县、审录囚徒回来后,他的母亲总要问他平反了多少案件、救活了多少人。如果不疑说平反的案件很多,母亲便欢喜微笑,饮食、说话的神态也和平时不同;如果他说没有释放多少人,母亲就生气,甚至因此不吃饭。所以不疑任职时严明而不残酷。君子说,这样的母亲可以说是“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了。《录》说:我看隽不疑的母亲,与严延年的母亲不同。教育子女贵在预先教导。不疑没有因辨明而丧失钱财,本来就不是屠伯一类的人;慈明的母亲善于教导,也没有清扫墓地的忧患。儿子成就了好的名声,母亲也为自己留下了福庆,难道不是既明智又有哲理吗?《后汉书》说:吴祐的父亲吴恢任南海太守。吴祐十二岁时随父亲赴任,吴恢想砍取青竹,制作竹简来抄写经书。吴祐劝谏说:“如今父亲越过五岭,远在海滨。当地风俗确实鄙陋,但过去常有珍奇怪异之物,上面会被国家猜疑,下面会被权贵亲戚觊觎。如果这部书写成,装载它需要两辆车。过去马援因苍茧而招来诽谤,王阳因衣囊而陷入名声嫌疑之中,这实在是先贤所谨慎的。”吴恢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抚摸着他的头说:“吴氏世代不缺少像季子这样的人了。”吴祐长大后,有识别人物的明察力,被举为孝廉,任胶东相,以身作则,属吏不忍心欺骗他。啬夫孙性私自征取百姓财物,买衣服送给他的父亲;父亲得到后很生气,催促他回去认罪。孙性暂时害怕,便到官署拿着衣服自首。吴祐说:“属吏因为孝敬亲人而蒙受迂腐的名声。所谓从人的过错中观察他,这才知道他的仁心。”便让他回去向父亲道歉,并把衣服还给父亲。《录》说:由吴祐的见识来看,赵广汉的钩距之术、张敞的絮舜之举,就有一些不是出于天性了。这是天性本身的明察,智慧并不需要后天教导。特此记录。《晋书》说:陶侃的父亲陶丹,母亲是湛氏。陶丹在吴国做官,任扬武将军;湛氏是侧室,生下陶侃。陶家贫困,湛氏靠纺织来供给家用,并让陶侃结交胜过自己的人。鄱阳孝廉范逵寄宿在陶侃家,当时下着大雪,湛氏便剪下头发换取酒菜,与范逵尽情欢乐饮酒,即使仆从也得到超过预期的款待。到了范逵要离开时,家中已经没有柴薪,湛氏便拆下自己的卧床当柴烧,并亲自喂马。陶侃任浔阳督运粮食时,曾把一坛腌鱼送给母亲,母亲封好退回,并责备他说:“你把官物送给我,不仅不能增加我的利益,反而增加了我的忧虑。”范逵听说后叹息说:“没有这样的母亲,就不会有这样的儿子。”他把陶侃推荐给庐江太守张夔,张夔征召了他。后来陶侃因军功任江夏太守,加授鹰扬将军,准备盛大的仪仗迎接母亲,乡里都以此为荣。周顗的父亲是周浚,母亲李氏,字络秀。周浚任安东将军,有鉴识人物的才能。他曾出猎遇雨,停宿在李氏家中,恰好她的父兄都外出。络秀听说贵人到来,便和一个婢女在内室宰杀猪羊,准备了几十人的精美饭食,做好后却听不见一点人声。周浚感到奇怪,叫人察看,只见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于是请求娶她为侧室,但她的父兄不同意。络秀说:“门户衰败,何必吝惜一个女儿?如果与贵族联姻,将来或许会得到很大的益处。” 于是他们答应了。络秀生了周顗、周嵩、周谟三个儿子,三人都位列显贵。一次冬至置酒,她举杯赐酒给三个儿子,说:“我当初渡过长江,没有立足之处,没想到嫁入显赫的华族,你们都显贵起来,并列在我眼前。我还有什么忧虑呢?”周嵩起身说:“恐怕未必如母亲所希望的那样。伯仁志向很大而才干不足,名声很重而见识不足,又喜欢乘人之危,这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我的性情抗直,也不能容于世;只有阿奴平庸碌碌,大概能在母亲眼前终老。”阿奴是周谟的小字。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录曰:愚观陶士行、周伯仁之母,可谓敏而达矣。且同出於微,为侧室,固不系於世类也。特以剪发与治具之事,或颇疑之。夫一发之微,宁值几何,而能乐饮极欢,一女之弱,仓卒无几,而兼屠宰毕备乎。岂其贤声素闻,虽至到发无斩,精办素着,虽兼数人不辞,而后遂以为实事乎。若乃降精嵩狱,着名屏翰,虽乃人谋,实天意存焉,不可得而测度之也。弘道录卷之四十一竟#1『严』原作『颜』,据文义改。#2『严』原作『颜』,据文义改。弘道录卷之四十二智父子之智《唐书》 :贞观二十三年夏四月,太宗有疾,谓太子曰:李世绩才智有余,然汝与之无恩,但不能怀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於后用为仆射,亲任之。若徘徊顾望,当杀之耳。遂以同中书门下三品为迭州都督,世绩受诏不至家而去。录曰:唐太宗之不能庇其子,若孙也宜哉。托孤之命未行,托绩之言先入,是所以教其馅一。盖帝本挟数任术,长於任人,而不闲於观物,故夫今日之心膂,即他日之仇怜;今日之智计,即他日之祸本。自以为得,而不知绩也者,既不难於事帝,安在其不背密乎。其始也,徒以一须之剪,为社稷之计,不知鹰犬之量,更思其余物乎。其终也,乃以去鞅之故智,欲遗安刘之远图,悖亦甚矣。斯大有关於唐之宗庙社稷,不可以不录也。睿宗元年,上将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长,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庾。成器辞曰: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苟违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固辞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功太宜立。刘幽求曰:臣闻除天下之祸者,当飨天下之福乎。王拯社稷之危,救君亲之难,论功莫大,语德最贤,无可疑者。上从之,立平王隆基为太子。录曰:人皆曰:庐陵王之复辟,唐之天下一再造也。而不知造於平王隆基之为太子也。夫震,长子也。若乃建成与承乾及陈王忠,皆庸劣无似,所谓震索索,视矍矍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至於中宗昏愚尤甚,始则其心受辱而不顾,倪首废弃而不耻,终则生於忧息而不知,制於妻祭而不恤,所谓震逐泥未光者也。以及於玄宗赫然奋怒震惊,群枉之心发据,积阴之气神尧。故物不失其旧,所谓震惊百里,不丧丧魁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者也。观於出乃见。权皋者,唐相德舆父也。以才名表署安禄山从事虐,欲潜潜去,,阴察安有异志又虑祸及老母。,适禄使献俘京师,回过福昌,尉仲谟,皋从妹婿也,密以计约之,此至河阳,诈称疾亟召谟,谟至,假为哀哭,禄山遂不疑,许其母归,乃微服匿迹,侯其母於淇门,奉之画夜那南去。及渡江,禄山已反,由是名闻天下。采访使高适表为判官,属永王璘乱,多劫大士夫,皋又变名以免。玄宗在蜀,闻而嘉之。士君子如李华、柳识皆仰皋之德,以为分天下善恶一人而已。德与四岁能诗,七岁已孝文,十五为文数百篇,名声日大。韩洄辟从事,是试秘书省,后为礼部尚书平章事。自贞元至元和三十年,羽仪朝行,性直亮宽恕,动作语言,一无外饰,酝籍风流为时称向,於述作特盛,六经百氏,游咏渐渍,其文雅正而弘博,时人以为宗匠焉。录曰:愚观权皋之陷虏窟,可谓无策矣,而能卒保其身,以奉其亲,盖不宁完节全名,抑且庆锺后裔。韩洄、王定常评皋可为宰辅、师保,卒非空言。父子贞文孝德,羽仪朝行,岂非明哲之君子乎。符令奇子璘初为卢龙神将,会幽州乱,奔昭义,田悦拒命,奇密语璘曰:吾阅世事多矣。自安史干纪无较噍类,吾观田氏覆亡无日,汝能委质朝廷,为唐忠臣,吾亦名扬后世。璘泣曰:悦,忍人也,近祸可畏。奇曰:今王师四合,吾属俎中酝,儿不行,吾死垒尸逆地,云何。璘与父喷臂别,时朝廷遣马琼讨悦,璘降遂,悦怒切责骂以忘义背主,旦夕且死。身庸何悔。诏拜特进,令奇曰:吾教子以顺,杀遂遇害。燧署璘为军副,一璋常岘赵元昊,知其必叛,封义阳郡王,复表父冤,加左散骑常侍、户部尚书。录曰:此事与权皋等,蚓令奇真死,皋尚假耳。而史不列卓行,岂以其子不在相位耶。禄之。《宋史》曹璨、曹玮,皆彬之子也。璨沉毅多智,彬以为类己,特锺爱焉,授河阳节度使同干章事。玮沉勇有谋,喜读书,通《春秋》 三传,於《左传》 尤深。李继迁叛,诸将数出无功,太宗问谁可将者,彬曰:臣少子玮可任。即召见,以本官同知渭州,时年十九。及彬疾真宗临视,明以后事,对曰:臣无事可言,臣二子材器可取。臣若内举,皆堪为将。上问其优劣,对曰:璨不如玮。后玮有功,与彬同配飨庙廷。彬,太祖;玮,仁宗,知子莫如父云。
译《录》说:我看陶士行和周伯仁的母亲,可以说是敏锐而通达。她们都出身微贱,又都是侧室,本来就不受世俗门第的限制。只是对于剪发和整治饭食的事情,有人或许会感到怀疑。一根头发很微小,能值多少钱,怎么能够让客人尽情饮酒?一个柔弱女子,在仓促之间又没有多少帮手,怎么能够同时完成宰杀和准备饭食?难道是因为她们贤明的声誉一向流传,即使到了剪发也不愿停止;精美整齐的饭食一向有名,即使需要供几十人也毫不推辞,后来才把这些传说当作事实吗?至于周嵩得到精英般的才能、周顗成为朝廷屏障,虽然是人的谋划,实在也有天意存在其中,这是无法测度的。《弘道录》卷四十一完。#1:“严”字原作“颜”,根据文义改正。#2:“严”字原作“颜”,根据文义改正。《弘道录》卷四十二。智。父子的智慧。《唐书》说:贞观二十三年夏四月,太宗患病,对太子说:“李世勣才智有余,但你与他没有恩德,他只是不肯归心服从你。我现在把他贬黜,如果他立即赴任,等我死后,你就任用他为仆射,亲近信任他。如果他徘徊观望,就应当杀掉他。”于是任命李世勣以同中书门下三品出任叠州都督。世勣接受诏令后,没有回家便离开了。录文说:唐太宗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庇护,孙子也落得这样的结局,岂不是应该的吗?托付孤儿的诏命还没有施行,托付给“绩”的话却先传入了,这就是教导其“馅一”的原因。大概唐太宗本来就倚仗权术、任意施为,长于任用人,却不善于观察事物,所以今天的心腹重臣,到了日后就可能成为仇敌;今天的智谋计策,到了日后就可能成为祸患的根源。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李绩这个人,既然不难于侍奉皇帝,又怎么会安于不背叛“密”呢?起初,他只把“一须之剪”当作谋划社稷的办法,哪里知道鹰犬的气量,还会顾念其他事物呢?到了最后,他竟想凭借“去鞅”的旧有智谋,留下安定刘氏天下的长远谋划,悖谬也太严重了。这件事关系到唐朝的宗庙社稷,不能不记录下来。睿宗元年,皇上将要册立太子,因为宋王成器是嫡长子,而平王隆基又有大功,疑惑而不能裁决。成器推辞说:“国家安定时,应当先立嫡长子;国家危急时,应当先立有功之人。如果违背这个适宜的原则,四海都会失望。臣到死也不敢处在平王之上。”他流着眼泪坚决推辞了好几天,大臣们也多说平王功劳很大,最适宜册立。刘幽求说:“臣听说,除去天下祸患的人,应当享有天下的福分。平王拯救社稷的危难,救援君主和亲属的祸难,论功劳没有谁比他更大,说德行也最为贤明,没有什么可疑的。”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册立平王隆基为太子。《录》说:人人都说,庐陵王复辟,是唐朝天下再造一次;却不知道,真正使天下再造的,是平王李隆基被立为太子。震卦代表长子。至于李建成、李承乾以及陈王李忠,都平庸低劣,没有相似的长子德行,正是所谓“震卦初爻惊惧不安,目光惊疑不定”的人,最终也一定灭亡罢了。至于唐中宗,昏庸愚暗尤其严重:起初内心受到羞辱却不顾惜,低头被废弃也不以为耻;后来生活在忧患中却不自知,受制于妻子而不加以顾恤,正是所谓“震卦在泥中,光明尚未显现”。等到玄宗显然奋发震怒,震动惊醒天下,群小邪曲的心思才被揭露,长期积聚的阴气才被神尧皇帝的后裔振作起来。因此,事物没有失去原有的根本,正是所谓“震惊百里,不丧失祭祀用的酒勺”,可以守护宗庙社稷,成为主持祭祀的人。观察玄宗的出手行动,才可以看见这一点。权皋,是唐朝宰相权德舆的父亲。他凭借才名被任命为安禄山的从事中郎,想暗中离开,又暗自察觉安禄山有异志,担心祸及老母。恰逢安禄山奉命押送俘虏到京城,回程经过福昌,县尉仲谟是权皋的妹婿,权皋秘密与他定下计策。到达河阳时,权皋假称病重,召来仲谟;仲谟到后,假装哀哭,安禄山于是没有怀疑,允许权皋的母亲回去。权皋便换上便服隐藏踪迹,在淇门等候母亲,日夜奉侍她向南逃走。等他们渡过长江,安禄山已经反叛,因此权皋的名声传遍天下。采访使高适上表荐举他为判官。永王李璘作乱时,许多士大夫遭到劫掠,权皋又改名换姓才得以免祸。玄宗在蜀地听说后,赞赏他的行为。李华、柳识等士君子都敬仰权皋的德行,认为把天下的善行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也不过如此。权德舆四岁能作诗,七岁已经能写孝悌文章,十五岁写成文章数百篇,名声日益显著。韩洄征召他任从事,他参加秘书省考试,后来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自贞元至元和三十年,他作为朝廷的羽仪,性情正直明亮、宽厚仁恕,举止言语全无外在矫饰,温雅风流,为当时人所推重;尤其长于著述,六经百氏都曾游心研习,其文章雅正而宏博,当时人把他视为宗师。《录》说:我看权皋陷入敌虏巢穴之中,可以说是没有办法了;但他最终能够保全自身,奉养母亲,不仅保全了节操和名声,而且还使福庆积聚于后代。韩洄、王定常评论权皋可以担任宰辅、师保,最终看来并非空话。父子二人都守持贞正、文章和孝德,成为朝廷的羽仪,难道不是明智通达的君子吗?符令奇的儿子符璘,起初任卢龙神将。适逢幽州发生动乱,他逃奔昭义;田悦抗拒朝廷命令,符令奇秘密对符璘说:“我阅历世事已经很多了。自从安史扰乱纲纪以来,几乎没有多少人能够幸存。我看田氏灭亡已经没有几天了。你如果能够把自己交给朝廷,做唐朝的忠臣,我也可以名扬后世。”符璘哭着说:“田悦是残忍的人,临近他会遭到祸害,实在可怕。”符令奇说:“如今朝廷大军从四面合围,我们这些人如同砧板上的肉。你如果不去,我死后尸体也会暴露在叛逆之地,怎么办?”符璘便与父亲泣别。当时朝廷派马琼讨伐田悦,符璘投降。田悦大怒,严厉责骂他忘恩负义、背叛主上,说他早晚都会死。符璘说:“即使身死,又有什么可后悔的?”朝廷下诏授他特进,并对符令奇说:“我教儿子顺从朝廷,他却因此遇害。”燧任命符璘为军副,一次见到赵元昊,知道他必然叛乱,便封符璘为义阳郡王,又上表申明其父的冤屈,加授左散骑常侍、户部尚书。《录》说:这件事与权皋等人的事相比,符令奇确实是死了,而权皋还只是暂时假借名义罢了。但史书没有列举他的卓越行为,难道是因为他的儿子没有位居宰相吗?应当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宋史》说:曹璨、曹玮,都是曹彬的儿子。曹璨沉着坚毅而多智,曹彬认为他很像自己,特别钟爱他,授任河阳节度使、同勾当章事。曹玮沉着勇敢而有谋略,喜欢读书,通晓《春秋》三传,对《左传》尤其精深。李继迁反叛时,诸将多次出兵却没有功效。太宗问谁可以担任将领,曹彬说:“臣的小儿子曹玮可以胜任。”太宗立即召见他,以本官兼任知渭州,当时曹玮十九岁。曹彬患病时,真宗前往探视,并询问身后之事。曹彬回答:“臣没有什么事情可说,臣的两个儿子才器都值得取用。如果臣举荐他们,都足以担任将领。”皇上问他们的优劣,曹彬回答:“曹璨不如曹玮。”后来曹玮建立功勋,与曹彬一同配享庙廷。曹彬配享太祖,曹玮配享仁宗,真是没有比父亲更了解儿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