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五十六#1
谢良佐切己笃信,见二程受学。一日明道谓之曰:诸君在此相从,只是学其言语,故心口不相应,盍若躬措诸行。后与伊川别,一年往见之,伊川曰:相别已久,做得甚工夫。对曰:只去得个矜字。伊川曰:何故。曰:仔#2细点捡得来,病痛全在这裹。若按伏得这个罪过,方有向进处。胡文定问:矜字罪过,何故怨地大。谢曰:今人做事,只要夸耀别人耳目,浑不关自家受用事。伊川喜曰:是子可谓力学切问近思者矣。又曰:命虽浅近也,要信得。将来就上面做工夫,万事真实有命,人力计较不得。吾平生未尝干人,在书局亦不谒执政。或劝之,余对曰:他安能陶铸,我自有命在。若信不及,风吹草动,便生恐惧忧喜,枉却工夫气力。信得,命便养得,气不挫折。录曰:矜之罪过,何以见其大乎。禹,大圣人也,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颜,大贤人也,曰:愿无伐善,无施劳,人惟自浅也。故以片言自足,以寸长自许,惟自肆也。故不知自己不足,祗见自己有余,此学者大病,终不可入於尧舜之道矣。呜呼,上蔡之学所以高明,刚正人所难及者,正惟在此。学者可不省哉,可不勉哉。朱光庭初授学於胡安定,告以为学之本在於主忠信,遂终身行之。后师二程,众方惊异,光庭独信不疑,笃学矢志,不渝金石,行可质於神明,在邦在家,临民临事,造次动静,一由至诚。上论古人,岂易其比,赛赛王臣之节,禀凛循史之风。国一盒、元佑、靖国问,事变屡更,其时固有名盖天下,致位庙堂,得行所学者,然夷考其事,犹有憾焉。如公找者,可谓倦倦服膺而弗失之者矣。刘绚自髻龇时师事二程。明道尝谓人曰:他人之学,敏则有矣,未易保也。斯人之志,吾无疑焉。伊川亦曰:游吾门者众矣,而信之笃得之多,行之果守之固,若子者几希。盖所受有本未,所知造渊微,孜孜焉不知其他也。天性乐善而不为异端所惑,故其履也安,内日加重而无交战之病,故其行也果。与李吁志向如一。自二程倡明道学,世方惊疑,能使学者视效而信从,二子有力焉。吕太钧为人质厚刚正,以圣门事业为己任,所知信而力可及,则身遂行之,不复疑畏。故识者方之季路。从张载学,能守其师说,而践履之。尤喜讲明井田兵制,谓治道必自此。如悉次为图籍,令可见用,虽皆本於载,而能自信力行。载每叹,以为不可及。伊川又云:和叔及相见,则不复有认;既相别,则不能无疑。然亦未知果能终不疑否,不知他既已不疑,而终亦复有疑否也。明道遂云:何不问他疑甚。又云:和叔至诚相信心直,故笃信也。录曰:自孔门教人之后,至是学者方知圣人之道,而心向往之。苟非笃信力行,即所谓江耳之学,无益於身心,安保其不遽变,尚能终身行之乎。此在道学之门,至为切要,而孔曾商若倦倦於《论语》者,复得见矣。录之。杨万里初见张忠献,勉以正心诚意之学,服其教终身,至名读书之室,日诚斋。淳熙十二年地震,上书曰:臣闻言:有事於无事之时,不害其为忠言。无事於有事之时,其为奸也大矣。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叶。臣前所陈枝叶而已。所谓本根,则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自用,则人臣不任责。今日之事,将无类。此圣学高明,愿益思其所谓本原者。迁束宫侍读,随事规警,太子深敬之。会高宗崩,孝宗欲行三年丧,创议事堂,命皇太子参央庶务。万里上疏力谏。高宗未葬,翰林学士洪迈不俟集议配飨,独以吕熙浩等姓名上,万里上疏诋之,至有无异指鹿为马之言。孝宗不悦曰:万里视朕为何如主。出知筠州,韩怩冑用事,欲罔罗四方名士,尝筑南园,属为之记,许以掖垣,解曰:官可弃,记不可作。怩冑僭权益甚,至忧愤成疾。家人知其故,凡邸报皆不以告,忽族子自外至,遽言用兵启衅事,万里恸哭失声,亟呼纸书:奸臣无上,动兵残民,谋危社稷,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又书十四言,别妻子,笔落而逝。光宗尝为书诚斋二字,学者称诚斋先生。录曰:张忠献之於诚斋,犹范文正之於横渠也。古人成就后学,每母如此。向使揭之於斋,而不能信之於己,将不徒然矣乎。今观应诏所陈,恳恳乎几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之旨。监国之疏,切切乎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之言。至於权好之晚已,邪仗之误国,虽至於死,尚甘心焉,岂非毙而后已者乎。诚斋之名,端不负矣。
译谢良佐切实反省自身,笃信道理,拜见二程求学。一天,程颢对他说:“诸位在这里跟随我们,只是学习我们的言语,所以心和口不能相应,为什么不亲自把它落实在行动上呢?”后来他与程颐分别,一年后去拜见程颐。程颐说:“分别已经很久了,做了什么工夫?”他回答:“只是去掉了一个‘矜’字。”程颐问:“为什么?”他说:“仔细检查下来,所有的病痛都在这里。如果能降伏这个罪过,才有向前进步的地方。”胡文定问:“把‘矜’字看作罪过,为什么说它危害很大?”谢良佐说:“如今人做事,只想夸耀给别人看,完全不关乎自己内在的受用。”程颐高兴地说:“您可以说是用力学习、切实求问、就近思考的人了。”程颐又说:“天命虽然看似浅近,也要能够相信它。将来就在这上面下工夫,万事都有真实的命,人力不能任意计较。我平生从未向人求请,在书局任职时也没有拜谒执政大臣。有人劝我,我回答说:‘他哪里能够陶铸我?我自有命在。’如果信心不足,稍有风吹草动,便产生恐惧、忧愁和欢喜,就白白耗费工夫气力了。真正信得过,命就能养成,志气也不会受到挫折。” 《录》说:自负的罪过,为什么说它危害很大呢?禹是大圣人,却说:“你只要不自负,天下就没有人能和你争能;你只要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能和你争功。”颜回是大贤人,却说:“愿意不夸耀善行,不把劳苦施加给别人看。”人只是自己浅陋,却把一两句话当作满足,把一点长处当作自许,这就是放纵自己。所以不知道自己的不足,只看见自己的有余,这是求学者的大病,终究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唉!上蔡先生的学问之所以高明、刚正,是别人难以达到的,正是因为这一点。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反省、不努力吗?朱光庭起初从胡安定学习,胡安定告诉他,求学的根本在于以忠信为主,于是朱光庭终身奉行。后来他拜二程为师,众人都感到惊异,唯独朱光庭深信不疑,笃志学习,立誓守志,坚定得如金石;他的行为可以质证于神明,无论在国家还是家中,无论面对百姓还是处理事务,无论仓促还是安静,都完全出于至诚。若论古人,哪里容易找到可以和他相比的人?有王臣的节操,有循吏的风范。国朝在元和、元祐、靖国之间,政局屡次变化,当时固然有名声盖世、身居庙堂、能够施行所学的人,但详细考察他们的事迹,仍然有所遗憾。像朱光庭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恭敬信奉师道、始终不失的人。刘绚自幼便以二程为师。程颢曾对人说:“别人的学问,或许有敏捷之处,却未必容易保持。这个人的志向,我没有疑虑。”程颐也说:“游学于我门下的人很多,但像您这样信得笃、得到多、实行果断、守持坚定的人,几乎没有。”大概他所接受的学问有根本,所知已经深入精微,孜孜不倦而不知其他。由于天性喜爱善道,不受异端迷惑,所以他的实践安稳;内心日益充实而没有交战之病,所以行动果断。他与李昉志向相同。自从二程倡明道学,世人正惊疑不信,能够使求学者看见榜样而信从,朱光庭、刘绚二人很有力量。吕太钧为人质朴厚重、刚强正直,以圣门的事业为己任;凡是自己理解、相信而又有能力实行的事情,便亲自去做,不再疑惧。因此有见识的人把他比作季路。他跟随张载学习,能够守持老师的学说并亲身践履。他尤其喜欢讲明井田、兵制,认为治理之道必须从这里开始。于是详细绘制图籍,使这些制度可以实际施用;虽然都本于张载,却能够自己相信并努力实行,张载常常感叹说,自己也比不上他。程颐又说:“和叔在我们相见时,便不再有疑惑;但分别以后,就不能没有疑惑。然而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最终真的不疑,不知道他既然已经不疑,最后是否又会产生疑惑。”程颢于是说:“为什么不问他究竟疑惑什么?”又说:“和叔至诚而相信,心地正直,所以能够笃信。” 《录》说:自从孔门教导弟子以来,到这时求学的人才知道圣人的道,并且心向往之。若不是笃信并努力实行,就只是空疏的学问,对身心没有益处,怎么能保证不很快改变,又怎么能终身奉行呢?这在道学门中极其重要,而孔子、曾子、子夏等人那种在《论语》中反复恳切教导的精神,又可以看到了。特此记录。杨万里初次拜见张忠献,张忠献勉励他学习正心诚意之道;杨万里终身奉行其教诲,甚至把读书的房屋命名为“诚斋”。淳熙十二年发生地震,杨万里上书说:“臣听说,在无事之时预先处理有事,不妨碍它成为忠言;在有事之时却装作无事,那就是大奸了。天下的事情有根本,也有枝叶。臣先前所陈说的只是枝叶而已。所谓根本,就是人主不可以任性自用。人主任性自用,臣下就不能承担责任。今天的事情将要没有法度。圣学高明,希望陛下更加思考它所说的根本。”后来杨万里迁任东宫侍读,随事规劝警戒,太子非常敬重他。适逢高宗去世,孝宗想实行三年之丧,另设议事堂,命皇太子参与处理庶务。杨万里上疏竭力劝谏。高宗尚未下葬,翰林学士洪迈没有等集议决定配享人选,独自把吕熙浩等人的姓名上报,杨万里上疏严厉斥责他,甚至说这和指鹿为马没有不同。孝宗不高兴地说:“杨万里把朕看成什么样的君主?”于是出任筠州知州。韩侂胄掌权,想网罗四方名士,曾修筑南园,嘱托杨万里为它作记,并许诺授予他掖垣官职。杨万里回答说:“官职可以抛弃,记文不能作。”韩侂胄僭越专权越来越厉害,杨万里终于忧愤成疾。家人知道其中缘故,凡是邸报都不告诉他。忽然一个族子从外面来,仓促说起用兵挑衅的事情,杨万里痛哭失声,急忙叫人拿纸写道:“奸臣目无君上,发动战争残害百姓,图谋危害社稷;我的头颅这么大,却没有报国的道路,只有孤独的愤懑。”又写下十四个字,与妻子儿女诀别,笔落之后便去世了。光宗曾亲自书写“诚斋”二字,求学者称他为诚斋先生。《录》说:张忠献对于诚斋,正如范文正对于横渠。古人成就后来的学者,大多都是这样。假使只是把这两个字题在书斋上,却不能在自己身上真正信守,那不就全然徒然了吗?如今看杨万里应诏所陈说的意见,恳切地体现了“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的道理;他关于监国的奏疏,又切切体现了“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言论。至于韩侂胄专权已久、邪臣误国,即使到死他仍然甘心不悔,这难道不是死而后已吗?“诚斋”这个名号,确实没有辜负。
何基笃信。黄干以父伯焚为临川县丞,时干适知丝事,伯美见其子而师事焉。干告以必有真实心地,刻苦工夫而后可,基悚惕受命。於是随事诱掖,得渊源之懿,微辞奥义,研精覃思,平心易气,以俟其通,未尝参以己意立异,以为高狗人而少变也。几所读,必加标点,义显意明,有不待论说而自见者。尝谓:为学立志贵坚,规模贵大,充践服行,死而后己。读《诗》须扫荡胸次,然后昤哦上下,讽咏从容,使人感发,方为有功。读《易》当尽去其胶固支离之见,以洁序其心,玩精微之理,沉潜极泳,得其根源,乃可渐观爻象。其确守师训,精义造约如比。及王相为弟子,高明劲识,弘论英辨,质问疑难,或一事至十往,基终不变,以待其定。尝曰:治经当谨守精玩,不必多起疑论。有欲为后学言者,谨之又谨可也。录曰:孔子曰:笃信好学。释之者曰:不笃信,则不能好学。然笃信而不好学,则所信或非其正。此何王金许四先生之传,所以不失其本也。呜呼,西河之旨,亲得大圣之宗者也,而其徒骗服失之,矧经伪学之厉禁乎哉。此其所以馑之又谨,十往不变,以待其定也。王相大父师愈从杨时受《易》、《论语》,既又从朱骨,张拭、吕祖谦、游文瀚兄弟皆及其门。相少慕诸葛为人,号长啸二蝓。三十始知家学之源,惕然叹曰:长啸,非圣门特敬之道。更以鲁斋。或语何基得熹之传,往从之,授以立志居敬之旨,中心信向,质实坚苦,有疑必从基质之。相之言曰:伏义则河图以画八卦,文王推八卦以合河图者,先天后天之宗祖也。河图是逐位奇偶之文,后天是统体奇偶之文。惟四生数不动,以四成数而上下之,上偶下奇,莫匪自然。又曰:大禹得《洛书》而列《九畴》,箕子得《九畴》而传《洪范》。范围之数,不期暗合洪范者,经传之宗祖乎。初一曰五行,以下六十五字为洪范五皇极,以下六十四字为皇极经。此帝王相传之大训,非箕子之言也。又曰:今《诗》三百篇,岂尽定於夫子之手。所删#3诗,容或有存,汉儒取以补亡。乃定二南各十,退《何彼秾矣》,《甘棠》归之,《王风》削去《野有死麝》,黜郑卫淫奔之诗,又作《春秋》发挥。又曰:《大学》致知格物章,夫尝亡,还知止章于听讼之上。谓《中庸》古有二篇,诚明可为纲,不可为目,定《中庸》、《诚明》各十一章。其卓识独见,多此类也。录曰:王会之之反身狗理,可谓学也确矣。而卒以章明卓识称者,岂非愚叉明,柔叉强乎。其着书特多,问辨特富,非无所本也。是以学者贵於知要。知要则能守约,守约则足畎该博矣。虽然长啸亦主静,徒也。不主静,则不能致远。而研精理性,与立志居敬,一而二也夫。《元史》:金履祥自幼信向濂洛之学,事同郡王相,尝问为学之方,相告以莫先立志,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此为学之大方也。时宋事已不可为,遂绝意进取,屏居金华山中,追逐云月,寄情啸味,视世故泊如也。平居独处,终日俨然,所谓居敬以持其志,立志以户其本者。信乎自在,至与物接,则盎然和惮。训迪后学,谆切无倦。尝谓:刘恕外纪不本於经,而信百家之说,是非缪於圣人,不足以传信。自尧以前,不经夫子所定,固野而难质;春秋非玉帛之使,则鲁史不书,圣人笔削无得而加也。乃用邵氏皇极经世历,胡氏皇王大纪之例,损益折衷,一以尚书为主,下及《诗》、《礼》、《春秋》,旁采旧史诸子表年系事,断自唐尧以下,接於《通鉴》之前,勒为一书,名日《通鉴前编》。凡所引,辄加训释,以裁其义,多儒先所未发。既成,以授得人,许谦曰:二帝三王之盛,其微言懿行,宜后王所当法;战国申商之术,其苛法乱政,亦后王所当戒,则是编不可以不着也。当时议者以为:基之清介纯实,似尹和靖;相之高明刚正,似谢上蔡;履祥亲得之二氏,而并充於己者也。录曰:仁山之论道,原其愚之论小司马乎。太史公明言《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贞奈何复补之乎。由是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女娲氏、燧人氏、盘古氏、纷纭不一,皆贞门之作俑也。至胡五峰双峰号为儒者,复舛错缪戾,何怪秦博士、梁武帝耶。至少微家塾并载盘古等六氏於前,伏义等八氏於后,总一十四氏,不知孰为三皇,孰为五帝。今当一切削去,以前编为定,可也。
译何基笃信道理。黄干因父亲黄伯焚任临川县丞,当时黄干恰好主管学事,黄伯美见到他的儿子,便以师礼相待。黄干告诉何基,必须有真实的心地和刻苦的工夫才可以成学,何基恭敬警惕地接受教诲。此后他随着遇到的事情接受诱导扶助,得到学问的渊源精华;对幽微的言辞、深奥的义理,精心研究,深入思考,平心静气以等待贯通,从不夹杂自己的意思而故意立异,因此成为厚重而少有变更的人。他所读的书,必定加上标点,意义显明、文意清楚,有些地方不待论说便自然显现。他曾说:求学立志贵在坚定,规模贵在宏大;充实自己、践履奉行,直到死后才停止。读《诗》必须先扫除胸中的杂念,然后上下吟哦,从容讽咏,使人受到感动而奋发,这才算有功效。读《易》应当完全除去胶着固执、支离破碎的见解,以此使心思纯洁有序;玩味精微的道理,沉潜涵泳,探得根源,才可以逐渐观察爻象。他确实守持老师的训诫,精研义理,造诣深厚就是如此。后来王相成为他的弟子,见识高明而刚劲,议论宏阔、辨析英发;遇到疑难,往往一件事来往请问十次,何基始终不改变立场,只等待他自己确定。他曾说:研究经书,应当谨慎守持、精心玩味,不必多多创设疑论。想对后学有所说明的人,更应谨慎再谨慎。《录》说:孔子说:“笃信而好学。”解释这句话的人说:“不能笃信,就不能好学。”然而只笃信而不好学,那么所信的也许并不是正道。这就是何基、王相、金履祥、许谦四位先生传承学问而不失根本的原因。唉!西河先生所传的宗旨,是亲自得到大圣人的正统;他的弟子却因偏信而失去了它,何况后世把伪学视为严禁之事呢?这正是何基所以谨慎再谨慎、别人十次请问也不改变、只等待对方自己确定的原因。王相的祖父王师愈跟随杨时学习《易》《论语》,后来又跟随朱熹;张栻、吕祖谦、游文瀚兄弟也都曾到他门下。王相年轻时仰慕诸葛亮的为人,自号“长啸二蝓”。三十岁时才知道家学的源流,警醒地感叹说:“长啸,并不是圣门最重视的道。”于是改号为“鲁斋”。有人告诉他何基得到了朱熹的传承,他便前去跟随何基学习。何基把立志、居敬的宗旨传授给他,他内心信服向往,质朴笃实而坚苦;有疑问就一定向何基请教。王相说:伏羲依据河图画出八卦,文王推演八卦以配合河图,这是先天、后天的宗祖。河图是分别排列各位奇偶的文理,后天八卦是统摄全体奇偶的文理。只有四个生数不动,用四个成数使它们上下排列,上面为偶、下面为奇,没有一样不是自然如此。又说:大禹得到《洛书》而排列《九畴》,箕子得到《九畴》而传述《洪范》。八卦范围之数与《洪范》暗中相合,难道不是经书和传文的宗祖吗?第一项“初一”说五行,以下六十五字是《洪范》的“五皇极”,以下六十四字是“皇极经”。这是帝王相传的大训,并不是箕子的话。又说:如今《诗》三百篇,难道都是由孔子亲手确定的吗?被删去的诗篇,也许还有保存下来的,汉代儒者便取来补足亡佚。于是确定“二南”各十篇,删去《何彼秾矣》,把《甘棠》归入其中;《王风》删去《野有死麝》,排斥郑、卫两国关于淫乱私奔的诗篇;又作《春秋》发挥。又说:《大学》的“致知格物”章,过去曾经亡佚,后来把“知止”章放在“听讼”章之上。他认为《中庸》古代原有两篇,以“诚明”为纲而不可作为目,于是确定《中庸》《诚明》各为十一章。他卓越的见识和独到的观点,大多如此。《录》说:王会之反身求理,可以说学问确实坚定了。但他最终以章明、卓越的见识著称,难道不是因为愚者因明而明、柔者因强而强吗?他著书特别多,考辨也特别丰富,并不是没有根本。因此求学贵在知道要领。知道要领,就能守约;守约,就足以兼该博通。虽然长啸也以主静为宗旨,但他只是主静的弟子。若不主静,就不能达到深远;而精研性理,与立志、居敬,实际上是一体而又分为二端。《元史》记载:金履祥从小信奉濂洛之学,师事同郡的王相。他曾问求学的方法,王相告诉他说:“没有什么比立志更优先的了。志向要建立在事物之外,敬意要贯彻在事物之内,这就是求学的大原则。”当时宋朝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于是他断绝了仕进的念头,隐居在金华山中,追随云月,寄托情怀于长啸〔“啸味”疑为“啸咏”〕,把世俗事务看得淡然。他平日独处时,整天庄严端正,这就是所谓以居敬来持守志向、以立志来建立根本〔“户其本”疑为“立其本”〕。他的内心确实自在;但一接触外物,就充满和气〔“和惮”疑有讹误〕。他教诲后学,恳切周详,从不厌倦。他曾说:“刘恕《外纪》不以经书为根本,却相信诸子百家的说法;其中是非与圣人相悖,不足以传信。尧以前的事情,既没有经过孔子删定,本来就荒诞而难以考实;《春秋》中,除非有执掌玉帛的使者来往,鲁国史书便不记载,圣人的笔削也无从增益。”于是他采用邵氏《皇极经世历》和胡氏《皇王大纪》的体例,斟酌损益,取其中道,一概以《尚书》为主,下及《诗经》《礼经》《春秋》,旁采旧史和诸子,按年代编排事实,从唐尧开始,接续到《资治通鉴》之前,编成一书,名为《通鉴前编》。凡是引用的内容,他都加以训释,以裁定其义,其中有许多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过的。书成之后,他把它传授给有资格的人。许谦说:“二帝三王盛世的微言美行,是后世君王应当效法的;战国时申不害、商鞅的苛刻法术和扰乱政治的做法,也是后世君王应当警戒的,所以这部书不能不写。”当时议论的人认为:金基清廉耿介、纯厚笃实,像尹和靖;王相高明刚正,像谢上蔡;金履祥亲自从这两位那里得到学问,又都充实到自己身上。按语说:仁山论道,推究其源,难道是沿袭了小司马〔“其愚之论小司马”文意不明〕的说法吗?太史公明明说《尚书》只记载尧以来的事,而百家谈论黄帝时,文字并不雅正,士大夫和先生们也难以据此立论;既然如此,〔“贞奈何复补之乎”疑有讹误〕为什么还要再加以补写呢?因此,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女娲氏、燧人氏、盘古氏等说法纷纷不一,都是〔“贞门”疑为“此门”或有讹误〕著述者开创这种风气的结果。至于胡五峰、双峰,号称儒者,却又错乱悖谬;那么秦代博士、梁武帝有类似错误,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至少微的家塾本把盘古等六氏列在前面,把伏羲等八氏列在后面,总共十四氏,却不知道谁是三皇、谁是五帝。现在应当一概删去,以《通鉴前编》为定本,这样就可以了。
许谦受业金履祥之门,语之曰:士之学,若五味之在和,酝酱既加,则酸咸顿异。子今来见而犹夫人,岂吾之学无以感发予耶。谦闻之惕然,居数年尽得其所传之奥,於书无不读,有不可通,则不敢强;或有未安,亦不苟同也。谓学者曰:学以圣人为准的。然得圣人之心,而后可学圣人之事。其读《诗》,有《名物钞》正其音释,考其名物度数,以补先儒之未备,仍存其逸义,旁采远援,而以己意终之。期观史,有《治忽几微》,仿史家年经国纬之法,起太嗥氏,迄宋元佑司马光卒。盖以为光卒,则中国之治不可复兴,诚理乱之几也。又有《自省编》,昼之所为,夜必书之,其不可书者,则不为也。开门讲学,远而幽冀齐鲁,近而荆扬昊越,皆不惮来受。其教人也,至诚谆悉,内外婵尽。尝曰:己有知,使人亦知,岂不快哉。或有所问难而词不能达,则为之言其所欲言,而解其所惑。讨论讲贯,终日不倦,摄其粗疏入於密微,闻者方倾耳听受,而其出愈真切,惰者作之,锐者抑之,拘者开之,放者为约之,随其材分,成有所得。然独不以科举之文授人,曰:此义利所由分也。笃於孝友,有绝人之行,处世不胶於古,不流於俗。大德中,荧惑入南斗,谦以为灾在昊楚,窃探忧之。是岁大侵,貌瘠加损。或问曰:岂食不足乎。谦曰:今公私匮竭,道谨相望,吾能独饱邪。其处心盖如此。录曰:愚观许白云之所忧窃,与今同夫是而不胶於古,不流於俗。盖胶於古,则荧惑之变,不但大侵而已;流於俗,则昊楚之灾,未必切身而已。而不知儒者之心,视天地万物,中国四夷,未之有间,而天道人事,皆吾学问中之所当究。初非应举之文,科目之士所能知也。其伤中国,距夷狄,默与於治忽几微之间;而所以扶世道,振元纲,又切于洞究释老之旨。此所以足任正学之重,而身之安否为斯道之隆替也。皇明初,赵考古妈谦系出宋秦王六世孙,公烦入元,累世不仕。先生远宗沬泗,近取关问,信道敦笃。洪武初,聘至京师,归而筑考古台,作《声音文字通》一百卷,大阐六经百氏,自谓有精义人神之妙,时人未之许也。惟宋景濂命子仲市受其学,与江西宋季子、天台林公辅、同郡唐愚士信以为然,吏部侍郎侯庸事以师礼。复起至京,廷臣成谓海外圣学未闻,宜用真儒往教,遂授琼州府学教授。既至,作琼台布学范,传授造化经纶图说,集补前圣成书,随物书之,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虽蛮夷荷戈执戟之徒,向风慕义,而远方从游之士不以梯山航海为惮,若三山郑尚宾,合肥王仲迪,莆田朱伯绍,凤阳孙仲岳,琼台昊文祥,皆宗之。丘文庄公浚信之尤笃,盖琼州自考古之后,始知圣学。文庄始以朱子微言散见於传注语录!学者狞未易求,乃采其精切者,汇为二十篇,作《学的》。又《纲目》以正统为主,如秦隋之未有不可遽夺,汉唐之初有不可遽予者,作《世史正纲》。《家礼》虽得崇本孰实之意,而仪节阙略,作《家礼仪节》。《大学衍义》尚缺治国平天下,乃采经传子史,附以己意,作《衍义》。补四书之着,乃其大者。在太学,一遵李忠文公遗矩,而综理微密。人谓忠文莫及。在大位,务以宽大启上心,忠厚变士习。凡人才进退,政事废举,一惟祖宗旧典是循。预修英庙实录,奋然以于谦被诬之事为言,众始信之,方得从实书其功最。吏部考察以多黜为公,黜者况不敢诉,公深知其弊,言於上曰:唐虞三载考绩,三考黜陆。今有居官未及半载,徒信人言,未必皆实。上深然之。会吏部上当黜者几二千人,劫凡未及三载,及虽经三考,非为贪暴实迹者,俱勿黜。盖信公言也。录曰:愚观赵考古哄先朝系属自秘,入元不仕,其所着书,自以为精义入神之妙,人亦未之许也。苟非大明当空,崇重真儒,阐扬道学,安能尽信之乎。自是薄海内外成与同文,不旋踵问,有文庄者出,深悟笃信,推而骄之身心,措之事业,以裨我皇明之治。正以见胜国不得与于斯文,而薄海内外蔼然文明,气象岂无自欤。弘道录卷之五十六 竟#1本书原卷前卷后有的未标明卷数,现统一补全。#2『仔』原作『子』,今据文义改。#3『删』 原作『刚』今据文义改。
译许谦在金履祥门下受业,金履祥对他说:“士人的学问,就像五味处在调和之中;一旦加入酝酱,酸味和咸味就会顿时不同。你今天来见我,却还和普通人一样,难道是我的学问没有办法感发你吗?”许谦听后警醒起来,过了几年,完全领会了金履祥所传学问的奥妙。他没有不读的书,遇到不能通晓的地方,就不敢勉强解释;有些地方感到不妥,也不苟且附和。他对求学者说:“求学要以圣人为准则,但先要体会圣人的心,然后才可以学习圣人的事业。”他读《诗经》时,撰有《名物钞》,订正字音和训释,考察名物、度数,以补充前儒的不足;同时保存其中散佚的义理,广泛采集远处的材料,最后用自己的意见加以贯通。他考察历代史书,撰有《治忽几微》,仿照史家以年代为经、以国家为纬的方法,从太嗥氏起,直到宋元祐年间司马光去世。大概是认为司马光去世之后,中国的治理便不能再复兴,这确实是治乱转折的关键。他又有《自省编》,白天做过的事情,晚上一定记录;其中有不能记下来的事,就不去做。他开门讲学,远至幽州、冀州、齐地、鲁地,近至荆、扬、吴、越,都有人不怕路远前来受学。他教人时极其诚恳周详,内外都竭尽心力。他曾说:“自己有了知识,也使别人有知识,难道不是一件快事吗?” 有人提出疑难而言辞不能充分表达时,他就替对方说出其想说的话,并解除对方的疑惑。他讨论、讲解、贯通义理,整天都不疲倦;把粗疏的内容摄入精密微妙之处。听讲的人正侧耳听受,而他的讲解就越发真切:懒惰的人,他使之振作;锐进的人,他使之收敛;拘泥的人,他为之开通;放纵的人,他为之约束;按照各人的才质和程度教导,使每个人都有所得。然而,他唯独不把科举文章教给人,说:“这正是义与利分开的地方。”他笃行孝友,有超出常人的品行;处世不拘泥于古法,也不随波逐俗。大德年间,荧惑星进入南斗,他认为灾祸将发生在〔“昊楚”疑为“吴楚”〕,暗自为此忧虑。这一年发生大灾荒,他的面容消瘦,身体更加憔悴。有人问:“难道是食物不够吗?”许谦说:“如今公家和私人都穷困匮乏,道路上到处可见相互逃难的人,我难道能独自吃饱吗?”他的存心大致就是这样。按语说:我看许白云暗中忧虑的事情,与今天相同〔“忧窃”疑有讹误〕,就是合乎是非却不拘泥于古、不随流俗。假如拘泥于古,那么荧惑星的变异所带来的灾祸,就不只是大饥荒而已;假如随流俗,那么吴楚的灾祸,也未必只会切身影响自己。然而,人们不知道儒者的心胸:在他们看来,天地万物、中国和四夷之间,本来没有什么分别;天道和人事,全都是学问中应当探究的内容。这并不是只会写应试文章的科举之士所能知道的。他们忧伤中国、抵御夷狄,默默参与于探究治乱几微之间;而他们用来扶持世道、振兴纲常的根本,又在于深入研究释、老之学的宗旨。这正是他足以承担正学重任的原因;而他自身的安危,也关系到这条道统的兴衰。明朝初年,赵考古〔“妈谦”疑为人名讹写,或作“吴谦”〕是宋秦王的第六代孙,〔“公烦入元”疑有脱讹〕,世代没有出仕。先生远承洙泗之学,近取关中之学〔“关问”疑为“关学”〕,信奉道学而且笃实。洪武初年,他被征召到京师;回来后修筑考古台,撰成《声音文字通》一百卷,大力阐明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自称其中有精微深奥、通达神明的妙处,但当时人并不认可。只有宋景濂命令儿子仲市接受他的学问,又有江西宋季子、天台林公辅、同郡唐愚士相信他,吏部侍郎侯庸以师礼事奉他。后来他再次被起用到京城,朝廷大臣都说,海外还没有听闻圣学,应当派真正的儒者前去教导,于是授予他琼州府学教授之职。他到任后,撰写《琼台布学范》,传授《造化经纶图说》,汇集补充前代圣人已经完成的著作,随事著述,把振兴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即使是手执戈戟的蛮夷之人,也受其教化而仰慕道义;远方来求学的人不以翻山渡海为苦。比如三山的郑尚宾、合肥的王仲迪、莆田的朱伯绍、凤阳的孙仲岳、琼台的吴文祥,都奉他为宗师。丘文庄公浚尤其笃信他。大概琼州自从考古先生之后,才开始懂得圣学。文庄起初把朱子精微的言论散见于传注、语录中的内容〔“文庄始以朱子微言散见於传注语录”句末标点及语意或有疑误〕搜集起来。求学者很难轻易找到〔“学者狞未易求”疑有讹误〕,于是他采集其中精要而切实的内容,汇编为二十篇,撰成《学的》。又因为《纲目》以正统为主,对于秦、隋开国时不可以仓促夺取正统,对于汉、唐初年也有不可以仓促授予正统的情况,于是撰成《世史正纲》。认为《家礼》虽然得到了崇本务实的宗旨,但礼仪节文有所缺略,于是撰成《家礼仪节》。《大学衍义》还缺少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内容,于是采集经书、传注、诸子、史书,附加自己的意见,撰成《衍义》。补充四书著述,这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在太学时,他完全遵循李忠文公留下的规矩,同时把事务处理得周密细致。人们说李忠文公也比不上他。他身居高位时,致力于用宽厚宏大的道理启发皇上的心志,用忠厚之道改变士大夫的习气。凡是人才的升降、政事的兴废,一概遵循祖宗的旧典。他参与编修英宗实录时,奋然为于谦被诬陷之事申辩,众人才开始相信他,最终得以据实记录于谦的功劳。吏部考察官员时,把罢黜多人当作公正,被罢黜者况且不敢申诉;他深知其中弊端,便对皇上说:“唐尧、虞舜时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三次考核后才黜退官员。如今有人任官还不到半年,只凭听信别人的话便罢黜他,未必全都属实。”皇上深以为然。正好吏部上报应当罢黜的官员将近两千人,于是下令:凡是任职未满三年,以及虽经过三次考核却没有贪污暴虐确实罪迹的人,一概不要罢黜。这大概就是因为皇上采纳了赵公的意见。按语说:我看赵考古〔“哄先朝系属自秘”疑有多处讹误〕出身于前朝宗室,自我守秘〔原文“自秘”语意不明〕,进入元朝后不肯出仕;他所著的书,自认为有精微入神的妙处,当时人也没有认可。如果不是大明正当盛世,尊崇重视真正的儒者,阐明弘扬道学,又怎么能够完全信任他呢?从此海内外都归于同文〔“成与同文”疑有讹误〕,不久便有文庄出现,深刻领悟并笃信这种学问,把它推行到身心修养之中,落实到事业上,以辅助我大明的治理。这样正好可以看出,前一个王朝不能参与斯文之统,而海内外一派文明气象,难道会没有由来吗?《弘道录》第五十六卷 完 #1本书原来的卷首、卷尾有些地方没有标明卷数,现在统一补全。#2“仔”字原作“子”,现据文义改正。#3“删”字原作“刚”,现据文义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