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卷之二十五
录曰:兑之为卦也,两泽相丽,君臣胥悦也。两泽相丽者,交相滋润,互有浸灌之益。君臣胥悦者,交相劝勉,共飨太平之休。故其象为朋友讲习,其道为学焉。后臣然其始也,以阳爻居体而最下,故旧劳于外。至于商兑未宁,故又逐于荒野,入宅于河;及其至也,上感天象,下顺人心,介然有喜,而庆泽无不流矣。此高宗之治所由成也。若使牵於和兑之吉,狙於来兑之凶;及其至也,引其邪兑之私,则阴盛伤消,小人众而君子独,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此九五之君不可不竞竞而做惧也。圣人着於词曰:孚于剥,有厉。吁,不可为殷鉴乎。《洪范》: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隐下民,相协厥居#1。我不知其彝伦攸叔。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陉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界洪范九畴。彝伦攸教鲧,则趣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叔,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叉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润下,火炎上,木曲直,金从革,土稼穑。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曰,四曰星辰,五曰历数。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七、稽疑: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晦。凡七,卜五,占用二,愆武。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叔,庶草蕃芜,一极备凶。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录曰:此皇极敷言之训,箕子以告武王。得道统之传者,在是不可以泛然目之也。彝者,至常而不可易之谓也;洪者,至大而不可穷之谓也;伦者,殷因於夏,周因於殷,理之一定也;范者,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法之大同也。此非箕子莫之能得,非武王莫之能闻,而遂以传之天下。万世为人君者,其可不知哉。《礼运》:昔者仲尼於蛤宾,事毕,出游於观之上,喟然而叹。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恶其不出於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与,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智,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而选也。是谓小康。录曰:夫子何以有是叹也。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欲之,故有是叹也。何以铃於偃也。盖偃以礼乐为治者也。礼乐之治,大用之则为大同,小用之则为小康。大同者,视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千万世为一日。小康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可也。吾其为束周亦可也。非偃何足与有言哉。或疑以为非夫子之言,则过矣。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辖,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录曰:孔子之叹大道之行与三代之英者,岂徒诵说向慕而已哉。其所以斟酌於胸中,反覆於念虑,铃有百王不易之大法,千古常行之大道。故他曰又语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夫用之者,大则为唐虞,次则为三代,非小小措置而已。此孔门切磋之义,有关於天下国家最切。万世之下,不可以虚文视之也。故以继四圣之后焉。
译《弘道录》说:兑卦的卦象,是两片泽水相互依附,象征君臣彼此喜悦。两泽相依,就是相互滋润,彼此都有浸灌的益处;君臣皆悦,就是相互劝勉,共同享受太平的福泽。所以它的卦象是朋友讲习,它所体现的道路就是学习。九二爻开始时以阳爻居于下体最下,所以旧日劳苦在外;到了“商兑未宁”,又被驱逐到荒野,进入河边居住;等到最终时,上感天象,下顺人心,显然有喜悦,庆贺的恩泽无不流布。这就是高宗的治理所以成功的原因。假如被“和兑”的吉利所牵引,又被“来兑”的凶险所诱导;到最后反而顺从邪曲的喜悦和私情,那么阴气盛而阳气消,小人众多而君子孤立,其祸患将不可胜言。这是九五爻所象征的君主不可不兢兢业业、心怀警惧的地方。圣人在爻辞中说:“诚信用于剥落之时,有危险。”唉,难道不可以把这作为殷人的鉴戒吗?《洪范》说:周武王十三年,武王向箕子询问,说:“唉!箕子,上天默默地安定下民,使他们共同安居;我不知道常道和伦理应当怎样安排。”箕子于是说:“我听说从前鲧治理洪水,扰乱地陈列五行。上帝因此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常道伦理因鲧的失误而混乱,于是鲧被处死。禹继承兴起,上天才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常道伦理的安排,第一是五行,第二是敬用五事,第三是农用八政,第四是协用五纪,第五是建用皇极,第六是乂用三德,第七是明用稽疑,第八是念用庶征,第九是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一、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滋润而向下,火炎热而向上,木有曲有直,金可以随意变革,土用于种植收获。二、五事:第一是容貌,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视察,第四是听闻,第五是思考。三、八政:第一是粮食,第二是财货,第三是祭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礼,第八是军事。四、五纪:第一是年,第二是月,第三是日,第四是星辰,第五是历法和数术。” 五、皇极:君王建立最高的准则,收聚这五种福,使之广泛赐给众民。众民因此归向你的准则,赐给你守持准则的福。不要偏私,不要不正,要遵循君王的正义;不要有私爱,要遵循君王的道路;不要有私恶,要遵循君王的路径。不要偏向一方,不要结党,王道浩荡;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正;不反常,不邪曲,王道正直。众人会聚于共同的准则,也归依共同的准则。六、三德:第一是正直,第二是刚强而能胜任,第三是柔和而能胜任。七、稽疑:于是命令用卜筮来决疑,所得征兆有雨、霁、蒙、驿、克、贞、晦七种;其中卜占五种,筮占二种,失误则另有处理。八、庶征:征兆有雨、晴、暖、寒、风、时。五种气候按时具备,各自合宜,百草就繁茂;若有一项极端,便会造成凶灾。九、五福: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富有,第三是健康安宁,第四是所行美好而有德,第五是善终。六极:第一是凶死、夭折,第二是疾病,第三是忧患,第四是贫穷,第五是丑恶,第六是衰弱。《弘道录》说:这是皇极广泛陈述的教诫,箕子用来告诉武王。得到道统传承的内容,就在这里,不能把它泛泛地看待。“彝”是最根本、不可改变的常道;“洪”是最大、不可穷尽的意思;“伦”是夏朝之后殷朝因袭夏制、周朝因袭殷制,表示确定不变的道理;“范”是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表示法则的大体相同。这些道理,若不是箕子没有人能够得到,若不是武王没有人能够听闻,后来才由此传给天下。万世为人君者,难道可以不知道吗?《礼运》说:从前孔子在蜡祭宾礼之后,事情办完,出游到观台上,长叹一声。言偃在旁边说:“君子为什么叹息?”孔子说:“大道施行的时代,以及夏、商、周三代的英贤,我孔丘都没有赶上,但心中有志于此。大道施行时,天下是公共的,选拔贤者、任用能人,讲求信义,修养和睦。所以人们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是疼爱自己的子女;使老年人得到善终,壮年人得到任用,幼年人得到成长,鳏夫、寡妇、孤儿、无子者以及残废疾病的人,都得到供养;男子各有职分,女子都有归宿。对于财物,人们厌恶它被弃置在地上,却不一定要收藏在自己家中;对于力量,人们厌恶它不从自己身上发挥出来,却不一定只是为了自己。因此,阴谋诡计被闭塞而不兴起,盗窃、作乱、害人的事情不发生。所以外门不用关闭,这叫作大同。如今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一家一姓的私有;各人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只疼爱自己的子女,把财物和力量都用于自己;大人世代相传,把继承看作礼制;修筑城郭、沟池作为坚固防御;以礼义作为纲纪,用来端正君臣、厚待父子、和睦兄弟、调和夫妻,设置制度,划分田地里邑;尊崇勇敢聪明的人,把功业据为己有。因此,阴谋由此产生,战争也由此兴起。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正是由此被选拔出来。这叫作小康。” 《弘道录》说:孔夫子为什么发出这样的叹息?因为君子希望立于天下中央,安定四海百姓,所以才有这样的叹息。为什么特别对言偃说这些呢?大概是因为言偃以礼乐治理国家。礼乐之治,大范围施行就是大同,小范围施行就是小康。大同,可以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把千万世看作一日;小康,限定一个月就可以见效,限定三年也可以有成。我即使只治理东周,也可以做到。若不是言偃,哪里值得同他说这些呢?有人怀疑这不是孔夫子的话,那就错了。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商代的车,穿戴周代的礼帽。音乐就用《韶》的舞乐,放弃郑国的乐声,远离谄佞之人。郑声淫靡,佞人危险。” 《弘道录》说:孔子感叹大道施行以及三代英贤,难道只是诵读、谈说和向往而已吗?他在心中反复斟酌、在思虑中反复推求,必定有百代不变的大法、千古常行的大道。所以有一天他又对颜渊说:“被任用就施行道义,不被任用就收藏道义,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所谓被任用,范围大了可以成为唐尧、虞舜的政治,次一等可以成为三代的政治,绝不是小小的安排而已。这是孔门切磋学问的义理,关系天下国家最为紧要。后世万代不能把它当作空泛的文饰。所以孔门道统能够承接四位圣人之后。
宣王命樊侯仲山甫筑城于齐,而尹吉甫作诗送之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彝伦,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钻戎祖考。王#2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人亦有言,德轮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虽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一表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四牡骚骚,八鸾阶阶。仲山甫祖齐,式遗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暴公为卿士而赞苏公,故苏公作诗以绝之曰:彼何人斯,其心孔难。胡逝我梁,不入我门。伊谁云从,惟暴之云。二人从行,谁为此祸。胡游我梁,不入唁我。始者不如,今云不我可。彼何人斯,胡逝我陈。我闻其声,不见其身。不愧于人,不畏于天。彼何人斯,其为飘风,胡不自北,胡不自南。胡逝我梁,柢觉我心。尔之安行,亦不遑舍。尔之急行,遑脂其车。一者之来,云何其吁。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知也。一者之来,俾我祇也。伯氏吹埙,仲氏吹洗。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出此三物,以诅尔斯。为鬼为蚁,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王氏曰:暴公不忠於君,不义於友,所谓大故也。故苏公绝之。然其绝之也,不斥暴公,言其从行而已;不着其谐,示以所疑而已。既绝之矣,而犹告以一者之来,俾我祗也。盖君子之处己也忠,其遇人也恕。使其由此悔悟,更以善意从我,固所愿也。虽其不能如此,我固不为己甚;岂若小丈夫然哉。一与人绝,则丑诋固拒,唯恐其复合也。录曰:樊与尹,暴与苏,皆王朝卿士,而义则朋友也。其诗或如清风,或如飘风。盖天下有道,人皆好德,而夙夜匪懈,譬则天高曰朗,自不觉其畅然也。天下无道,为鬼为域,而谗口交张,譬则波荡风靡,亦不觉其异态也。二风作,周道别矣。所以谓能兴观者如此。《通鉴》:王将杀杜伯而非其罪,伯之友左儒争之,九复之而不许,王曰:汝别君而异友也。儒曰:君道友逆,则顺君以诛友;友道君逆,则师友而违君。王怒曰:易而言则生,不易则死。儒曰:士不枉义以从死,不易言以求生。臣能明君之过,以正杜伯之无罪。王杀杜伯,左儒死之。录曰:杜伯之事不可考,然以一死而争之九复,左儒可谓笃於义矣。虽然别君而异友则废友,友道而君逆则违君,无己归过於己,以代之乎,将并死而无益乎。《左传》:士伯、士会、荀林父皆晋卿也。伯之使秦,以召公子雍也,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犹在,而外求君,此必不行。盍以疾辞。不然,将及摄卿以往可也。何必子同官为寮,敢不尽心乎。弗听,为赋板之三章,又弗听。及赵盾背士伯立灵公,士伯亡,荀伯尽送其帑及其器用财贿於秦,曰:为同寮故也。录曰:苟伯之论善矣。何以不於公朝言之,而私议於蔑欤。衰与盾父子秉政,乃心晋室,立长之议既大,颊秦之心方坚。贾季一召公子乐,使人杀之。季之出奔,正以此欤。六年,晋狐射姑杀阳处父,出奔。傅以为侵官,又以为漏言,皆非是。呜呼。不闻葵莞之言,卒起令狐之祸,重衅迭难,晋之丧亡亦几矣。所谓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正以为盾也。惜乎无以语之。及先蔑奔秦,士会从之。在秦三年,不见其人。曰:能亡人於国,不能见於此,焉用之。士会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录曰:此随会所由返国,而士伯所以无宗欤。夫伯,晋之正卿,其往秦也。夫人太子犹在,既不能直言匡谏,以伸匪躬之义,及苟伯之谏,又不能见几而作,以尽寮友之情,进退皆无所据矣。使士会拘于小节,不知自爱,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则失其正固之道,不能无成有终矣。故《易》曰:未感害也。其用意深哉。《史记》:管夷吾、鲍叔牙者,友也。夷吾少困时为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为贪,知其贫也。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为不肖,知不遭时也。三战三败,鲍叔不以为怯,知其有老母也。所事公子纠败,幽囚受辱,鲍叔不以为无耻,知其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於天下也。故夷吾尝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
译周宣王命令樊侯仲山甫到齐地筑城,尹吉甫作诗送他,说:“上天生下众民,有万物也有法则。人民的常道伦理,都喜爱这种美德。上天监察周朝,光明显著地降临下界。为了保佑这位天子,生下了仲山甫。仲山甫的德行,柔和美善而合乎法则;仪容美好,神色端庄,小心谨慎、恭敬戒惧。以古训为法式,以威仪为努力。顺从天子的意旨,明白天子的命令并使之布告。王命令仲山甫,作为诸侯的法式。继承祖先的事业,使王亲自得到保全。传达和接受王的命令,是君王的喉舌;向外发布政令,四方因此振作。庄严肃穆的王命,仲山甫承当执行。各国有善有恶,仲山甫把它们辨明。他明察又智慧,以此保全自身;早晚不懈怠,用来侍奉君王。人们又说:柔软的东西就吞下,刚硬的东西就吐出。只有仲山甫,柔软的也不吞,刚硬的也不吐;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有权势的人。人们又说:德行广大如同毛发,百姓很少能举持实行。我仰望谋划这件事,即使仲山甫能够举持实行,也令人爱慕却无法帮助他。各项职事若有缺失,只有仲山甫来补救。仲山甫出发时祭祀祖先,四匹牡马雄壮有力,出征的士卒步伐轻捷。常常怀念自己恐怕赶不上,四匹牡马奔腾有力,八个銮铃铿锵作响。王命令仲山甫,去修筑东方的城。四匹牡马奔驰,八个銮铃声声相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仲山甫在齐地祭祀祖先,礼毕送他归去;吉甫作诗歌颂,庄严和美如清风。仲山甫长久怀念此事,以此安慰他的心。暴公身为卿士,却帮助苏公,因而苏公作诗同他绝交,说:那是什么人啊,他的心思实在难以揣测。他为什么经过我的桥梁,却不进入我的门?他究竟跟随谁?只是跟随暴公罢了。两人结伴而行,谁造成了这样的祸患?为什么游过我的桥梁,却不进来慰问我?起初还不如这样,如今却说我不可亲近。那是什么人啊,为什么经过我的陈地?我听见他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身影。他不以为愧对别人,也不畏惧上天。那是什么人啊,他就像飘忽的风,为什么不从北面来,为什么不从南面来?为什么经过我的桥梁,只使我的心有所感觉?你安稳地走,也没有空闲停留;你匆忙地走,哪里有空闲给车子上油?只要有一次回来,你为什么使我如此叹息?你若回来并进入我的门,我的心就会舒畅;回来却不进来,那拒绝的心意就难以知道了。只要有一次回来,就能使我敬重你。兄长吹埙,弟弟吹箎;我和你情谊如同贯串在一起,你实在是不理解我。拿出这三样东西,来诅咒你这种人。即使变成鬼或蚁,也不能得到你。脸面虽有惭色,见到别人却不知羞愧 没有止境。于是作这首美好的诗歌,来尽情抒发内心的反复忧思。王氏说:暴公对君主不忠,对朋友不义,这就是所谓的大罪,所以苏公同他绝交。不过,他绝交时并没有斥责暴公,只说他跟随别人同行;也没有明说他的过错,只表示自己对此有所疑惑。既然已经绝交,却还告诉他只要有一次回来,就能使自己敬重他。这是因为君子要求自己忠诚,对待别人宽恕。假使他由此悔悟,今后怀着善意来亲近我,当然是我所希望的;即使他不能这样,我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哪里会像小人那样,一旦同人绝交,就极力丑诋、坚决拒绝,唯恐再次和好呢?《弘道录》说:樊氏与尹氏、暴公与苏公,都是王朝的卿士,按道义说又都是朋友。他们的诗,有的像清风,有的像飘风。大概天下有道时,人人都喜好道德,早晚都不懈怠,就像天空高远、太阳明朗一样,人自然会感到舒畅;天下无道时,人如鬼如兽,谗言纷纷,就像波涛动荡、风吹草偃一样,人也不觉得那是异常状态。两种风一旦兴起,周朝的正道就分裂了。这就是所说的诗歌能够兴发感情、考察风俗的情形。《资治通鉴》说:周王将要杀死杜伯,而杜伯并没有罪。杜伯的朋友左儒据理争辩,反复申辩九次,周王仍不答应。周王说:你这是把君主和朋友区别对待了。左儒说:君主合乎君道而朋友违逆时,我便顺从君主而诛杀朋友;朋友合乎朋友之道而君主违逆时,我便以朋友为师而违背君主。周王大怒,说:改变你的话就能活,不改变就得死。左儒说:士人不能枉曲道义来求死,也不能改变自己的话来求生。我能够说明君主的过错,证明杜伯无罪。周王杀了杜伯,左儒也为此而死。《弘道录》说:杜伯的事情已经无法考证了,但左儒为了争辩这件事,九次反复申说,最终以死相争,可以说他非常笃守道义。虽然如此,若把君主和朋友区别对待,君主合乎君道而朋友违逆时就废弃朋友;朋友合乎朋友之道而君主违逆时就违背君主,那么难道不应该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以自身代替朋友吗?还是要和朋友一起死去而没有益处呢?《左传》说:士伯、士会、荀林父都是晋国的卿。士伯出使秦国,是为了召请公子雍。荀林父阻止他说:夫人和太子还在国内,却到国外寻求君主,这件事一定行不通。何不托称有病辞谢?否则,带着摄卿一同前往也可以。何必因为你们同官为同僚,就不尽心劝阻呢?士伯不听。荀林父于是作《板》诗三章讽谏,他还是不听。后来赵盾背弃士伯,拥立灵公,士伯逃亡,荀伯把他的全部家属、器物、用具、财货送到秦国,说:这是因为我们曾经同为同僚。《弘道录》说:荀伯的议论是正确的,为什么不在朝廷上公开说,却要私下同士伯商议呢?狐衰与赵盾父子执掌政权,一心在于晋国,拥立年长者的主张已经很强,争取秦国的心也正坚决。贾季只因召请公子乐,便派人杀了他。贾季出逃,正是因为这件事吗?鲁文公六年,晋国狐射姑杀死阳处父,随后出逃。傅氏认为这是侵犯职权,又认为是泄露言语,都是不对的。唉!没有听取葵莞的劝告,终于引发令狐之祸,重重的嫌隙和接连的灾难,使晋国的灭亡也几乎不可避免了。所谓‘我就是你的谋划’,‘听我喋喋不休地说’,正是说赵盾。可惜没有机会把这些话告诉他。后来先蔑逃往秦国,士会跟随他。士会在秦国三年,先蔑都不见他。先蔑说:能把人从本国带走,却不能在这里见到他,要他有什么用?士会说:我和他同罪,并不是因为他合乎义才这样做。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呢?等到先蔑回国,士会最终也没有去见他。《弘道录》说:这就是士会得以返回本国的原因,也是士伯所以没有善终的原因吗?士伯是晋国的正卿,他前往秦国时,夫人和太子还在国内;他既不能直言匡正劝谏,以伸张不顾自身的道义,等到荀伯劝谏时,又不能察觉时机而行动,以尽同僚朋友之情,因此进退都失去了依据。假使士会拘泥于小节,不知自爱,心神不定地来往,只想着跟随朋友的意愿,那么就会失去正固之道,不能成就事业并善始善终。所以《易》说:‘还没有受到感动而遭受伤害。’其中的用意多么深远啊!《史记》说:管夷吾和鲍叔牙是朋友。管夷吾年轻困顿时替鲍叔牙经商,分配财物时总是多给自己一些,鲍叔牙不认为他贪婪,知道他贫穷。管夷吾替鲍叔牙谋划事情,反而使事情陷入极大困境,鲍叔牙不认为他愚蠢,知道时势有利有不利。他三次出仕,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牙不认为他没有才德,知道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他三次作战,三次失败,鲍叔牙不认为他胆怯,知道他有年老的母亲。他所侍奉的公子纠失败后,被囚禁并受辱,鲍叔牙不认为他无耻,知道他不是以小节受辱为羞,而是以声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因此管夷吾曾说:生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牙。
兰相如完璧归赵,王以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颇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之,每朝常称病不出;或望见,辄引车避匿。其舍人以为耻,相如曰:子视廉将军,孰与秦王。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潮,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俨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至门请罪,遂为刎颈之交。录曰:自管、鲍、康、兰之名着,古今莫不以为美谈也。然观其所论,乃在血气用事之问,非有道德仁义之美。所谓王期於王,霸期於霸,大抵如此。虽然世衰道微,时则有若孙、庞、范、魏、苏、张之徒,往往折胁刖足,甘心尽命,以图报复;时君不悟,又为之聚怨酬恩,一毫不爽。譬则闲阎之稚,尔汝相戏,而报施不称,不免哄然而怒,使其父母贤也。为之谢过不贤,未有不为里闭之羞者。然则,四子之事,其贤矣乎。鲁仲连者好奇伟淑傥之策,不肯仕宦任职,以其高节游於诸侯。赵孝成王时,秦兵围郡鄂,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於荡阴不进。使客新垣衍因平原君说赵,欲共尊秦为帝,以却其兵。仲连闻之,往见衍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彼即肆然而为帝,则连有蹈束海而死尔,不愿为之氓也。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从而帝之,秦将行天子之事,以号令天下,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不敢复言帝秦矣。录曰:鲁连之不肯帝秦,其志则大矣,其号则不可也。曷不曰:天尊地卑乎。周,天子也;秦,诸侯也;列国,亦诸侯也。以周在上而复帝秦,是太阳之尊,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连有蹈束海而死尔,岂不名正而言顺哉。或曰:战国所趋者利,所避者害也。苟不为利,秦之责何由塞;不有害,诸侯之救何由至哉。曰:非然也。盖秦尝帝矣,称而复否,无所措手足也。苟不畏天无二曰,民无二王之义,何至却军五十里乎。或曰:连之言前后不伦,岂太史之迷作乎。要之邹鲁守礼义之国,孟氏醇乎醇者也,连与两生大醇而小疵。赵良见商君,商君问曰:子观我治秦,孰与五段大夫贤。赵良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夸夸。仆请终曰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诺。赵良曰:五段大夫,荆之鄙人也。穆公举之牛口之下,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束伐郑,三置晋君,一救刑祸。其为相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五段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今君之从政也,陵蝶公族,残伤百姓,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罐而鲸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危,若朝露,而尚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政,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商君弗从,居五月而难作。录曰:以商君之威而容赵良之说,岂其未泯之良心与。虎狼暴矣,食人而号,欲生之德,无乎不有也,特不胜其欲焉耳。商君之始也,岂遽欲为虐一至此乎,亦不胜其欲之心,不如是,不足以动孝公,而飨目前之大利。至於身之大患,亦较然明矣。则虽正言而何诛哉。惜乎,良之说有未尽也。夫鞅之废井田,开阡陌,其罪上通于天,先王之法至是而殆尽者,果谁之尤乎。虽擢发不足以数之,岂夸夸而可尽耶。虽然良无足怪,苏氏号为贤者,以车裂为,足以报其亡秦之罚。然则,先王之法置而不问,可乎。束汉传:严光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即位,乃变姓名,隐身不见。帝思其贤,物色访之。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衷,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熏,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於北军,给状褥,大官朝夕进膳。司徒侯霸与之素旧,遣使奉书曰:闻先生至,欲即诣造,迫於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曰暮自训语言。光不答,但投札与之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霸得书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曰幸其馆,光外不起。帝即光外所,抚其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耶。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着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得不汝耶。於是升舆叹息而去。复引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曰。帝从容问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於往。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曰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外耳。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於富春山。后人名其处为严陵濑焉。
译蔺相如使和氏璧完好无损地归还赵国,赵王任命他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听说后,每次上朝常常称病不出;有时远远看见廉颇,就赶着车躲开。他的门客以此为耻。蔺相如说:你们看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凭秦王的威势,我尚且敢在朝廷上呵斥他,使他的群臣受辱;我蔺相如虽然无能,难道偏偏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出兵攻打赵国,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如今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同时生存。我这样做,是把国家的危急放在前面,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后,袒露上身,背负荆条,到蔺相如门前请罪,于是两人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弘道录》说:自从管仲、鲍叔牙、廉颇、蔺相如的名声显著以来,古今没有不把他们的故事当作美谈的。然而考察他们所谈论的道理,实际上都属于凭血气行事,并不是道德仁义之美。所谓王者只期望成为王者,霸者只期望成为霸者,大多就是这样。可是世道衰败、正道微弱时,当时也有孙、庞、范、魏、苏、张之类的人,往往折断肋骨、砍掉脚,甘愿舍弃生命来谋求报复;当时的君主还不能醒悟,又替他们聚集怨恨、酬报恩仇,一点也不差错。这就像乡里的孩子彼此以‘你’‘我’相戏弄,报偿与施予不相称,免不了哄然发怒;即使他们的父母贤明,替孩子们赔礼道歉,不贤明的父母也没有不成为乡里的羞耻的。那么,这四个人的事情,难道算贤明吗?鲁仲连喜好奇特伟大、潇洒不羁的谋略,不肯出仕任官,凭借高尚的节操游说诸侯。赵孝成王时,秦军包围赵国的郡鄂;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晋鄙畏惧秦军,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又派宾客新垣衍通过平原君游说赵国,想同赵国一起尊奉秦王为帝,以此使秦军退兵。鲁仲连听说后,前去见新垣衍,说:秦国是抛弃礼义、把斩获首级当作最高功劳的国家。假如它竟然放肆地称帝,那么我鲁仲连就要投东海而死,也不愿做它的百姓。如今秦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如果顺从秦而尊它为帝,秦国就会行使天子的权力,号令天下,任意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将罢免它认为不肖的人而任用它认为贤能的人,罢免它憎恶的人而任用它喜爱的人,魏王怎么能安然自处呢?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再也不敢说尊秦为帝了。《弘道录》说:鲁仲连不肯尊秦为帝,他的志向确实宏大,但他的说法却不正确。为什么不说‘天尊地卑’呢?周是天子,秦是诸侯,各国也都是诸侯。周居于上位,却又尊秦为帝,这就像把太阳的尊贵降到同万物一样,天下百姓凭什么仰望它的光照?鲁仲连要投东海而死,难道不是名分正确、言辞顺当吗?有人说:战国时人们所追求的是利益,所躲避的是祸害;如果不是为了利益,秦国的要求凭什么得到满足?如果没有祸害,诸侯的援救又凭什么到来?答:不是这样。大概秦国曾经称帝,后来又否定帝号,便弄得手足无措。如果不是畏惧‘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道理,怎么会让军队退却五十里呢?有人说:鲁仲连前后的言论不合条理,难道是太史公误作了吗?总之,邹鲁是守礼义的国家,孟子是醇厚至极的人;鲁仲连和那两位先生,是大体醇厚而略有小疵。赵良拜见商君,商君问:你看我治理秦国,比之五段大夫,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不讳。请允许我始终说正直的话而不被杀,可以吗?商君说:可以。赵良说:五段大夫是楚国的鄙野之人。秦穆公在牛口之下举用他,把他置于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同他相比。他辅佐秦国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君主,一次拯救秦国免遭刑祸。他做相国时,劳苦也不乘车,炎热也不张伞。五段大夫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相互应和。如今您执政,凌辱公族,残害百姓,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罐,施以鲸刑于公孙贾。《诗经》说:得到人才的国家兴盛,失去人才的国家崩溃。这些事情都不是得到人才的做法。您的危险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却还贪恋商於的财富,迷恋在秦国执政,积蓄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抛弃您,不再接纳宾客而不上朝,秦国收捕您的原因,难道会很隐微吗?商君没有听从,过了五个月,灾祸便发生了。《弘道录》说:以商君的威势,竟能容忍赵良的这些话,难道是他尚未泯灭的良心在起作用吗?虎狼虽然凶暴,会吃人并发出吼叫,但想要使生灵得到生存的德性,没有什么生命完全没有,只是不能胜过自己的欲望罢了。商君起初难道就突然想要残虐到这种地步吗?也是因为不能战胜欲望之心;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打动孝公,也不足以享有眼前巨大的利益。至于自身的大祸,其实也已经清楚可见了。既然如此,即使赵良说的是正直的话,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可惜赵良的劝说还没有说尽。商鞅废除井田、开通阡陌,他的罪过上通于天;先王的法度到了这时几乎完全毁尽,这究竟是谁的罪过呢?即使拔尽头发也数不清,哪里是几句直言能够说尽的?不过,赵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苏氏号称贤者,却认为车裂商鞅足以抵偿他使秦国灭亡的刑罚。既然如此,先王的法度被废弃,却置之不问,可以吗?《后汉书》说:严光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声誉,曾和光武帝一起游学。光武帝即位后,严光便改换姓名,隐居起来不肯露面。光武帝思念他的贤能,按照他的相貌特征访求他。齐国上报说:有一个男子,披着羊皮衣,在泽中钓鱼。光武帝怀疑就是严光,于是准备安车、玄纁,派使者去聘请他。使者往返三次,他才到来,住在北军,供给床褥,大官早晚进献膳食。司徒侯霸同他素来交好,派使者送信说:听说先生来了,我想立即前去拜访,只是迫于职掌事务,因此不能如愿。于是到了傍晚,严光才训导他。严光没有回答,只把书札投给侯霸,说:君房先生,您的地位已经达到三公之列,很好。心怀仁德、辅佐正义,天下人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皇帝旨意,连性命也会断送。侯霸得到书信后上奏,光武帝笑说:这个狂奴,还是原来的脾气。车驾当天就到严光的馆舍,严光在屋外不起身。光武帝便到严光所在的屋内,抚摸他的腹部说:哎呀,子陵,难道不能出来帮助我治理天下吗?严光不回应。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仔细看着光武帝,说:从前唐尧彰显德行,巢父却洗耳不听。士人本来各有志向,何必这样逼迫我呢?光武帝说:子陵,我最终还是不能使你屈从吗?于是登车叹息离去。后来又把严光召入,谈论旧日交往和道术,彼此相对多日。光武帝从容地问:我如今比从前怎么样?严光回答:陛下比过去略有增加。于是两人一起仰卧,严光把脚放在光武帝腹上。第二天,太史上奏:客星逼近、侵犯御座,情况非常紧急。光武帝笑说:只是我的老朋友严子陵和我一起睡罢了。光武帝任命严光为谏议大夫,严光不肯屈从,于是在富春山耕作。后人把那个地方命名为严陵濑。
录曰:愚观严光所以不可留者有五,而三公不与焉。夫不观孔子,无以见仁义之中正;不参孟子,无以达去就之权衡。光虽不效己甚之行,而有何至相迫之言。此不见诸侯之义也。蚓乃变姓名,渔泽中乎。若是着羊裘,诚有心矣。一也。及其至也,以故人招之,惟当以故人处之,亦义也。夫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然则,故人之招,招谏议,故人其可留乎。二也。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彼侯霸何为者哉。观其曰:阿谀顺旨,要领绝。与责子绝长者同义,而谓可留乎。三也。贵易交,富易妻,帝尚不难於言,而能久而敬者鲜矣。四也。博士如范升,客星如太史,一薛居州,独能相助为理乎。五也。向使尊以三公,不过书名云台一世之士,而钓台崔巍万世之士。《易》不云乎,君子几,不如舍。其斯子陵之谓乎。廉范与洛阳庆鸿初为刎颈交,人称前有管鲍,后有庆廉。时陇西太守邓融备礼谒范为功曹,后融为州所举,案征下狱,范乃变姓名,求代廷尉、狱卒、卫侍左右尽心勤劳。后又辟公府,会薛汉坐诛,故人门生莫敢视,范独收敛其尸。侯吏以闻,显宗大怒,召见责曰:薛汉与楚谋反。范公府橡,不与朝廷同心,而反收敛罪人,何也。范叩头曰:臣无状。以为汉等皆以伏诛,不胜师资之情。帝稍解曰:卿,廉颇后邪。与右将军哀、大司马丹有亲属乎。对曰:裒,臣之曾祖;丹,臣之祖也。帝曰:怪卿志,胆敢尔。因贯之,由是显名。世居边郡,广田地,积财粟,悉散以赈宗族朋友。值肃宗崩,范奔赴敬陵。适庐江橡严麟奉章吊国,涂深马死,不能自进。范见而愍之,命从骑与之马,不告而去。麟事毕,不知所归。或谓曰:故蜀郡太守廉叔度好周人急。今奔国丧,独当是尔。遂牵马造门,果然,因谢而归之。录曰:史称康范以气侠立名,观其赈危急,赴险院,有足壮者,亦足以信意而感物矣。明帝加怒,以发其志,始以就戮,更延其宠。古今所罕闻也。若乃五杵之事,人或能之,故不列云。桓帝初为蠡吾侯,受学於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缙亦委功曹,岑侄二郡。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缙但坐啸。因此流言传入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伯举,天下俊秀王叔茂。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屐履到门。录曰:孟子称伊尹管仲,学焉后臣。然则,因师获印,何足异哉。汉自桓荣稽古,所谓学与师者不过专门章句,卒无启心沃心之益。一旦规模楷范属之他人,而因师获印无足多,尚顾不知自反,而乃互相讥揣,各树朋徒,此何谓哉。夫以帝王莫如学,学莫如务求师,至於同心同德,信任不疑。又君子之所深幸,兴学育才。至於三万,亦后世之所罕逢,不以成颂而反以成隙。盖光武以词说兴,故亦以言旨衰。而为之谣者,虽曰出於偶然,其殆莫之为而为也欤。时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昱、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寓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萧、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陆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岑睡、刘表、陈翔、孔昱、范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录曰:八元八凯,身尊道高,顾厨使及,身诅道丧,何悬绝之若此乎。盖三代以上,政出於一,而贤能为实用;季世,政出於二,而才艺为忌端。《周礼□冢宰》以八柄诏王驭群臣,奚容岐而二之哉。若使彼予而此夺,彼废而此置,彼生而此杀,虽尧舜不可一日居,况桓灵之世乎。学校者,礼义之所出,非威辟之所关也。孔门弟子记颜渊等十人,而并目其所长分为四科,当时不以为异,后世不以为嫌,未闻其招祸也。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惟以礼义康耻互相维持,则顾厨使及之名岂可少哉,岂可少哉。
译《弘道录》说:我认为严光之所以不能留下,有五个原因,而三公的官职还不在其中。若不考察孔子,就不能看见仁义的中正;若不参照孟子,就不能通晓出仕与退处的权衡。严光虽然没有采取过分的行为,但光武帝说‘何至于不能帮助我治理天下’,难道不是不懂诸侯之义吗?他于是改换姓名,隐居在水泽中捕鱼吗?像这样披着羊裘,确实是有自己的心志。这是第一点。他到来以后,既然以故人名义召请他,就应当只把他当作故人对待,这也是义。大夫以礼召请虞人,虞人宁死也不敢前往;既然如此,以故人身份召请他来做谏议大夫,故人还能留下吗?这是第二点。鲁缪公身边没有贤人吗?即使子思在身旁,他仍不能使子思安心。那个侯霸又算什么人呢?看他说‘阿谀奉承、顺从旨意,连性命也会断送’,这同责备子游断绝长者交往是一个意思;在这种情况下,还说严光可以留下吗?这是第三点。地位尊贵就容易改变朋友,富贵了就容易更换妻子;皇帝尚且不难说出伤人的话,能够长久保持敬意的人就少了。这是第四点。即使有范升这样的博士,有太史所说的客星,再加上一个薛居州,难道就能单独帮助皇帝治理天下吗?这是第五点。假使严光被尊为三公,也不过是在云台上留下姓名,成为一代人物;而严陵钓台高耸巍峨,却能成为万世人物。《易》不是说过吗:君子能够察觉事变的苗头,不如舍弃离去。这不正是说子陵吗?廉范和洛阳人庆鸿起初是生死之交,世人称说:前有管仲、鲍叔牙,后有庆鸿、廉范。当时陇西太守邓融以完备的礼节拜访廉范,请他担任功曹。后来邓融被州里举荐,因案件牵连而被征召下狱,廉范便改换姓名,请求代替他;无论廷尉、狱卒还是身边侍卫,都尽心尽力地劳作。后来廉范又被公府征召,正逢薛汉因罪被诛杀,旧友和门生没有人敢去看他,只有廉范收殓了他的尸体。侯府属吏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显宗大怒,召见廉范斥责说:薛汉同楚王谋反。你在公府任职,却不同朝廷一条心,反而收殓罪人的尸体,这是为什么?廉范叩头说:臣没有做好。只是认为薛汉等人都已经伏法被杀,我不能胜过师生之情。皇帝的怒气渐渐消解,说:你是廉颇的后代吗?同右将军廉哀、大司马廉丹有亲属关系吗?廉范回答:廉裒是我的曾祖,廉丹是我的祖父。皇帝说:难怪你的志气胆量竟敢这样做。于是赦免了他,因此廉范声名显著。廉范世代居住在边郡,广置田地,积聚财粮,却全部拿出来赈济宗族朋友。正值肃宗去世,廉范奔赴敬陵。恰好庐江郡丞严麟奉章吊祭国丧,途中道路泥深,马匹死去,无法自行前进。廉范见到后怜悯他,命随从骑马给他一匹马,未告知姓名便离去。严麟办完事情后,不知道该到哪里寻找恩人。有人告诉他说:已故蜀郡太守廉叔度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如今奔赴国丧,独自承担这件事的,大概就是他。严麟于是牵着马登门拜访,果然是廉范,便道谢后把马还给了他。《弘道录》说:史书称廉范凭借气节和侠义立名。看他救济危急、奔赴险难,确实有足以振奋人心之处,也足以证明他的心意并感动他人。明帝加以震怒,反而使他的志节更加显露;本来要把他处死,却最终使他的声望更加显赫,这是古今少有听闻的事。至于五杵的事情,有些人或许也能做到,所以不列举了。桓帝起初是蠡吾侯,曾向甘陵人周福求学。即位后,提拔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廷上很有名望,乡里人为他编歌谣说:天下的规矩是房伯武,因为拜师而得到官印的是周仲进。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缙也任用功曹,二人分别治理两个郡。歌谣说:汝南太守是范孟博,南阳太守宗资只负责主持画诺;南阳太守是岑公孝,弘农成缙只是坐着长啸。因此流言传入太学,太学生有三万多人,郭林宗、贾伟节是其中的领袖,又同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褒扬推重。太学中流传说:天下的模范是李元礼,不畏强暴的是陈伯举,天下的俊杰是王叔茂。他们一起发表激烈的言论,深入议论时政,不隐讳豪强。自公卿以下,没有人不害怕受到他们的贬斥议论,纷纷登门求见。《弘道录》说:孟子称许伊尹、管仲,说他们学习之后才做臣子。既然如此,因拜师而得到官印,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汉代自桓荣考究古学以来,所谓学习和拜师,不过是专门讲解章句,最终没有启发心智、滋润心灵的益处。一旦把规矩和楷模归属于别人,因拜师而得到官印就不值得称道;他们尚且不知反省自己,反而互相讥讽猜疑,各自树立朋党,这算什么呢?帝王最重要的是学习,而学习最重要的是努力寻找老师,进而做到同心同德,信任而不怀疑。君子深感幸运的事情,还有兴办学校、培育人才。太学生达到三万多人,这也是后世少有的盛况;却没有因此成就颂美,反而造成了嫌隙。大概光武帝是凭借辞说兴起的,所以后来也因言辞意旨而衰败。那些歌谣虽然说是偶然产生的,恐怕也是无人主使却自然形成的吧。当时天下的名士给他们分别取了称号:上等称为三君,其次称为八俊,再次称为八顾、八及、八厨,就像古代的八元、八凯一样。窦武、刘淑、陈蕃称为三君。‘君’是说他们为当时一代人所尊奉。李膺、荀昱、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寓称为八俊。‘俊’是说他们是众人中的英杰。郭林宗、宗慈、巴萧、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陆称为八顾。‘顾’是说他们能够以德行引导别人。张俭、岑睡、刘表、陈翔、孔昱、范康、檀敷、翟超称为八及。‘及’是说他们能够引导别人追随并尊奉贤者。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称为八厨。‘厨’是说他们能够用钱财救助别人。《弘道录》说:八元、八凯自身尊贵、道德高尚;八顾、八厨却使八及的名声得以流传,而自身被诅咒、正道丧失,二者相差为什么如此悬殊呢?大概夏、商、周三代以前,政权出于统一的中心,贤能之人都得到实际任用;末世则政权分裂为二,才能技艺反而成为猜忌的端由。《周礼·冢宰》以八种权柄告诫周王驾驭群臣,哪里容许把政权分裂成两端呢?假使任用这个而罢黜那个,废弃这个而安置那个,使这个生存而使那个被杀,即使尧舜也不能安居一天,更何况桓帝、灵帝的时代呢?学校是礼义产生的地方,并不是威权禁令所能管辖的地方。孔门弟子记载颜渊等十人,并列举他们各自的长处,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当时没有人认为奇怪,后世也没有人认为嫌弃,未听说因此招来祸患。如果不处在官位上,就不谋划政事,只用礼义和廉耻互相维持,那么‘顾、厨、及’这些称号难道可以少吗?难道可以少吗?
李膺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同郡荀淑、陈皇为师友。荀爽尝就谒,膺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得御李君矣。其见慕如此。时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至乃杀孕妇,闻膺厉威严,惧罪逃还京师,匿让第,藏於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吏卒破柱取朔,付洛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冤於帝,诏诘以不先请,便加诛辟之意。膺对曰: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帝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之。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复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是时朝廷日乱,纲纪颓弛,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录曰:愚观膺之破柱成狱,临轩正词,至今凛凛犹有生气。蚓一时阔竖宁不练然屏气乎。然不知维辟作福,维辟作威。威福之柄,自上而下,吾从而执之,所威者天下之威,所福者天下之福,由朝廷达於天下,夫谁曰不然。时皇德不纲,宦浊同轨,而膺独持风采,其所予夺废置与朝廷曾不相及,则是威福之柄自我,而将非自上而下也。故小人得以指而为辞谓,更相技举,迭为唇齿,有不合者,见则排斥。呜呼。彼不合者,正耶,邪耶;拔举者,是耶,非耶。彼之非,帝初不觉,而我之是,上莫与知。於是正者反以为邪,而邪者得以害正矣。然则坐视而不救,可乎。《否》之九四曰: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故君子宁正辞直言以诛奸雄,讨乱贼,无宁专杀擅诛以枸同俦,殃善类欤。范滂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举孝廉。光禄四行,时冀州饥荒,盗贼群起,乃以滂为清诏使案察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及至州境,守令自知臧污,望风解印绶去,其所举奏莫不厌塞众议。及党狱起,桓帝使中常侍王甫辩请以次。及滂,滂曰:臣闻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将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古之循善,自求多福;今之循善,身蹈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於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录曰:愚观孟博之对,未尝不潸然流涕也。禹之言曰:尧舜之民,皆以尧舜之心为心。方是时也,九官十二牧,济济相让,充满于廷,天下未尝不同以为清也。四凶之罪,投窜诛拯,曾不少贷,天下未尝不同以为污也。如使善而不清,何贵於善;恶而不污,何贱於恶。以至於春秋之时,虽曰人心不古,然而三都之堕,少正之戮,不遗余力。故又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呜呼。何不幸而生於孟博之世耶。不旋踵问,外兵内乱,重衅迭祸,危亡无日,此岂天之降丧哉。人之责乱,宁为荼毒其实,盖不可追也已。弘道录卷之二十五竟大明万历三十五年二月十五曰奉旨绩刊印施正一嗣教大真人臣账国祥校#1『居」原作『君」,据《十三经注疏》改。#2『王」原作『三」,据《十三经注疏》改。弘道录卷之二十六义朋友之义《晋书》:王裒家贫躬耕,诸生有为割麦者,遂至弃之,知旧致遗,皆不受。门人为本县所役,告裒求嘱令,裒曰:卿学不足以庇身,吾德薄不足以荫卿。嘱之何益。且吾不执笔,已四十年矣。乃步檐乾饭,儿负盐豉,草屠送所役生到县。安丘令以为诣己也,整衣出迎。裒至,磬折而立云:门生为县所役,故来送别。因执手涕泣而去,令即放之,一县以为耻。乡人管彦少有才而未知名,裒独以为必当自达,拔而友之。北海郦春少立志操,寒苦自居,负岌游学,乡邑会以为郦原复出。裒以春性险狭慕名,终必不成。其后春果无行,学业不终。有识以此归之。录曰:哀之不受门人嘱也,由其不受门人之获始也。其不答安丘令也,由其不向西面之坐始也。不然,劳役不恤,人爻以为迂;整衣不答,人叉以为简。虽然以节行着闻之徒,而亲为担饭负草之举。然则曰不嘱者,是乃所以深嘱之欤。《唐书》:秦王世民以海内容平,锐情经卫,乃开绾於宫西,延四方文学之士出教,以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道元、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苏最、于志宁、苏世长、薛收、李守素、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许敬宗共一十八人并兼文绾学士,分为三番,更曰直宿,伺朝谒之暇,讨论经典文籍,与议天下事,或至夜分。使问立本图像,褚亮为赞号十八学士。士大夫得预其选者,时人谓之登瀛州。
译李膺性情简傲,不同人交往,只有同郡的荀淑、陈皇被他视为师友。荀爽曾经前去拜访,李膺于是亲自替他驾车。回来后荀爽高兴地说:今天我能给李君驾车了。他受到仰慕就是如此。当时张让的弟弟张朔任野王县令,贪婪残暴、没有德行,甚至杀害孕妇。他听说李膺威严严厉,害怕获罪,逃回京师,藏在张让宅第的合柱中。李膺知道此事后,率领吏卒拆毁柱子抓出张朔,交给洛阳狱官,审讯完毕,立即杀了他。张让向皇帝申诉冤屈,皇帝下诏责问李膺为什么不先请示,就擅自施行诛杀。李膺回答:从前仲尼做鲁国司寇,七天就杀了少正卯。如今臣到任已经整整十天,私下还担心因为拖延办案而获罪,没想到反而被责怪办得太快。皇帝回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司隶校尉有什么过错?于是派人送李膺出去。从此各位黄门、常侍都弯腰屏息,休假时也不敢再出宫。皇帝奇怪,询问原因,他们都叩头哭泣说:害怕李校尉。当时朝廷日益混乱,纲纪衰败松弛,唯独李膺坚持风格法度,以声望自重;士人有幸得到他的接纳,就称为登龙门。《弘道录》说:我看李膺拆柱办案、面对殿廷据理直言,直到今天仍使人凛然,仿佛还具有鲜活的力量。那些一时得势的宦官,难道不会因此肃然屏息吗?然而他们不知道,只有君主能够施福,只有君主能够施威。施威施福的权柄,应该由上而下;我若跟着执掌它,所施的威就是天下的威,所施的福就是天下的福,由朝廷推及天下,谁会说不是这样?当时皇帝的德行不能统摄纲纪,宦官污浊而同流合污,李膺却独自保持风采;他所任用和罢黜、废弃和设置的人事,竟然同朝廷毫无关系,这样一来,威福的权柄就出自我自己,而不是由上而下了。因此小人便能抓住话柄,说他们互相举荐,轮流互为声援;凡是不合他们意的人,见到就排斥。唉!那些不合他们意的人究竟是正是邪?他们所举荐的究竟对还是错?那些人的错误,皇帝起初并没有察觉;而我的正确,上面又没有人与我共同知晓。于是正人反而被认为是邪人,邪人得以伤害正人。既然如此,坐视不救可以吗?《否卦》九四说:‘有命则无咎,众人同受福祉。’《象传》说:‘有命则无咎’,是说志向得以施行。所以君子宁可用正直的言辞斥责奸雄、讨伐乱贼,难道能容许专擅杀人、任意诛戮,以此笼络同党而殃及善类吗?范滂年轻时就磨砺清正的节操,受到州里人的敬服,被举荐为孝廉。光禄勋考察四行时,正逢冀州饥荒、盗贼群起,于是任命范滂为清诏使,前去查访处理。范滂登车执辔,慨然产生澄清天下的志向。到了州境,郡守县令自己知道贪赃污秽,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凡是范滂举奏的人,没有不使众议得到满足的。党锢之狱兴起后,桓帝派中常侍王甫按次序审讯。轮到范滂时,范滂说:我听仲尼说过,看见善行就像赶不上,见到恶行就像手探入沸水;这是要使人亲近善、以清正为同类,憎恶恶、以污浊为同类。谁知这本是王政所愿意听到的,反而被当作党人。古代遵循善道,是为了自己求得更多福分;如今遵循善道,却要亲身遭受大刑。等我死的那天,希望把我埋在首阳山旁,上不辜负皇天,下不愧对伯夷、叔齐。王甫怜悯地改变了脸色。《弘道录》说:我看范孟博的回答,没有一次不潸然流泪。禹说过:尧舜的百姓,都把尧舜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时九官、十二牧济济一堂,彼此谦让,充满朝廷;天下人没有谁不共同认为他们清正。四凶的罪行,或流放,或逃窜,或诛杀,或惩治,丝毫没有宽贷;天下人也没有谁不共同认为他们污秽。如果善行却不清正,善还有什么可贵?恶行却不污秽,恶又有什么可贱?到了春秋时期,虽说人心不如古代,然而摧毁三都、诛杀少正卯,仍然竭尽全力。所以又说:看见善行就像赶不上,见到不善就像手探入沸水。这种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唉!为什么偏偏不幸生在范孟博的时代呢?转眼之间,外有兵乱,内有祸乱,嫌隙重重、灾祸接连,危亡随时可能到来;这难道是上天降下的丧乱吗?是人自己造成的混乱,宁可说是人为的荼毒,实际情况已经无法挽回了。《弘道录》卷二十五完。大明万历三十五年二月十五日,奉旨续刊印行施布。正一嗣教大真人、臣张国祥校订。#1‘居’字原作‘君’,依据《十三经注疏》改正。#2‘王’字原作‘三’,依据《十三经注疏》改正。《弘道录》卷二十六。义。朋友之义。《晋书》说:王裒家境贫寒,亲自耕作。学生中有替他割麦的,他便把麦子丢弃不用;旧日相识赠送东西给他,他也全都不接受。门人被本县征调用役,告诉王裒,请求他托人说情。王裒说:你的学问还不足以保护自己,我的德行浅薄,也不足以庇护你,托人说情又有什么用?况且我已经四十年不执笔写信了。于是他步行,带着干饭,让儿子背着盐豉,把被役使的学生送到县里。安丘县令以为王裒是来拜访自己的,便整衣出来迎接。王裒到了,只是弯腰站立,说:我的门生被县里征用,所以我来为他送别。说完便握着门生的手哭泣而去,县令立即把门生放了,全县人都把这事当作羞耻。乡人管彦年轻时稍有才华却没有名声,唯独王裒认为他必定能够凭自己显达,于是提拔他并同他交友。北海人郦春年轻时就树立志向操守,生活贫寒,背着书箱外出求学,乡里人都认为郦原又出现了。王裒认为郦春性情险恶狭隘、贪慕名声,最终一定不会成功。后来郦春果然品行不好,学业也没有完成。有见识的人把这件事归功于王裒的判断。《弘道录》说:王裒不接受门人的托请,是从他不接受门人收割的麦子开始的;他不回答安丘县令,是从他不肯面向西方就座开始的。不然,别人不体恤劳役,会认为他迂腐;他整衣而不回应,又会认为他简慢。虽然如此,作为一个以节操品行著名、广为人知的人,他亲自做了挑饭、背草这样的事情。那么,所谓不替门人托请,难道正是用这种方式深深地为他托请吗?《唐书》说:秦王李世民平定海内后,热心于经籍,于是开设文学馆于宫城西面,延请四方文学之士前来讲学;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道元、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苏最、于志宁、苏世长、薛收、李守素、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许敬宗共十八人,都以本官兼任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班,轮流值宿,等候朝见之余,讨论经典文籍,参与商议天下政事,有时直到半夜。唐太宗命阎立本为他们画像,褚亮为画像作赞,号称十八学士。士大夫能够入选其中的,当时人称为登瀛州。